第4章 那年冬雪
那日之后,文有晴“病”得越来越重,春日未到,就到尼姑庵去清修养病了。
这本不算什么,还不如一颗石子扔到了尘土飞扬的路面上。只是皇帝都请不来的笃尘大师却不知为何专门上山,看了看文有晴的面相,说了句“可怜啊,良善有德之人,遇人不淑,不得善终啊。”
宛如冬日惊雷,炸出了整个京城的人,连宫中礼佛的太后都惊动了,非要让皇帝封个县主给文有晴。
可皇帝不敢明着和崔家对着干,但恶心一把还是要的,便送了许多金银财宝安抚,又给文父升了官。
果然,这样一来,那些传过流言的人家怕文有晴真的死了,自己真担上什么事,都开始把责任往崔家身上堆。
什么背信弃义,什么言而无信,专门找人编排那些子虚乌有的注释。
一个官宦女自然做不了什么,但舆论总会朝着向“弱者”助力,这道理自古不变。
那笃尘大师是文有晴找人假扮的,文有晴就是要恶心崔家一把,不守信用的人家,也绝不会是什么好人家,让她嫁她还不愿意嫁呢。
果然,文有晴病重的消息让崔家没有那么好过,王氏紧紧绞着帕子,想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崔君集在一旁规矩地翻着从崔父那里誊下来的新令,实在不想管这样杂七杂八的琐事,但他还是好脾气道“母亲何须为这点小事烦恼,她既病重,我们厚礼去拜谒,正大光明退了婚就行。”
“那你的名声……”王氏沉声道。
“不说那些远的,往近里说,三叔的发妻如今是宫中的德妃娘娘,如今谁的名声不好?帝妃鹣鲽情深,三叔成全一段佳话,母亲说是不是?”
名声不过都是粉饰权利的借口而已,世家之所以能成为世家,就因为手中握着权势,没听说哪个世家大族是举孝廉发家的。
十七岁的崔君集深谙此理,等人死了,或者等不到人死,大家都会决断出到底是结交崔家重要,还是一女子的名声重要。
“再说,说是遇人不淑,等她嫁了人,再不如意,才是真的遇人不淑。”崔君集似不经意道。
崔君集与王氏并没有寻常母子的舐犊情深,知道母亲会为了他、为了这个崔家脸面做些什么的。
现下他更在意的是怎么离开这里,母亲这里永远都是竹签香,和那些老学究一个品味。一进来就像是进了书房,只是这里的香是最贵的,里面夹杂了隐隐甜腻的香料,像是拿着书卷的花魁。
不伦不类。
王氏见确实没什么好办法了,道:“那我就再去一趟……”
“不劳烦母亲,孩儿去更好。”崔君集打断母亲的话,“只需要母亲给我备点厚礼就行。”
等崔君集带着厚礼到了文府,看热闹的人见还梳着少儿发式的崔君集,心中顿时少了几分看热闹的心思,搁在自己身上,确实不够年纪成亲。
崔君集礼数周全,绝口不提文字祸的事情。文家父母也没为难他,也确实不敢为难,只要他们不撕破脸,就算靠着崔家这点愧疚,也能捞点好处。
甚至双方其乐融融地吃了一顿饭。
临走时,崔君集回身再拜,他想到文有晴那一副端方稳重的模样,不由觉得可惜。可惜这样聪明的一个女人,不能为他所用。
于是由衷道“愿文小姐此后事事顺意。”
也算是没落了面子,文家父母应下,也说了几句奉承话。
听闻此事,远在庵里的文有晴重重松了口气,只是她终是低估了人的见风使舵。
回京那天,远远就在路上看见了母亲身旁的嬷嬷。
四时兴奋道“小姐,是朱嬷嬷。肯定是老爷夫人让人来接您的。”
牛车压着冬雪停下来了,还没等文有晴开口,朱嬷嬷就把许多贵重东西拿出来,让文有晴收好,道:“小姐还是避一避吧,避一避什么事都会过去了。”
风里的雪粒子扑在文有晴鬓边,刮得她生疼,良久她才不可置信道“什么?”
“老爷最近被崔家提拔了个四品的大官,老爷的意思是您……
还是在外避避的好。"
往年叫她在宾客面前作诗作画,如今嫌她丢人,嫌她晦气!
四时刚想为小姐争辩几句,转头时突然看见小姐眼中灰青的冰,吓得四时闭上了嘴。
经月未濯的庵里沉香味,结成粘腻的网,勒进了她的血肉。
只是一瞬,那灰青的冰化成了水,文有晴翻了翻那些东西,确实金贵,“打道回去吧。”
一回去,鎏金博山炉被换成粗陶碗,盛着半块祭神剩下的冷饭。
更鼓响过三遍,文有晴辗转难眠,出门特意租了辆无幔的辎车。
第二天天没亮,滴米未食的文有晴坐在车内,好让京中百姓看清她被迫退婚的凄惨模样。
果然,百姓一见她如此,即便不认识,也都聚拢起来看热闹。突然人群骚动起来,有人指着她发间惊呼:"是被退婚的文氏女!"
半块冻硬的土疙瘩砸在车辕上,碎屑溅进她领口。
文有晴要的就是这样的效果,她忍着众人的辱骂和肆无忌惮的打量,闭目攥紧袖中金错刀,忍一忍疼,卖个惨,如果真的不行,就以死拉那个无礼的崔家一同去死。
牛车忽地倾斜,驭奴惨叫中,她也跌进雪里,匕首划穿了胳膊,在脏污的雪地上绽出同样脏污的血花。
文家终是被惊动,拨开无一人上前的人群,把文有晴带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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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如花似玉,样样都拔尖的小姐,嬷嬷踌躇了一瞬,还是坦白道:“世家不都是看门第的瞎子,王家那日来提了亲,老爷有这个意思。”
“王修文?”文有晴反问。
嬷嬷垂下了头,不敢和文有晴对视,轻轻点了点头。
文有晴对他有印象,但也不是什么好印象,世家被迷了眼的公子哥,混蛋也混蛋得毫无特点,说是卷进了之前下药玩世家女的案子里,没人愿意把女儿嫁过去。
想到了那日王氏骨子里的趾高气昂,很难不怀疑是王氏为了出口气,专门搞的这破事。看来王氏也不容易,不知从哪找出来她母家无用的嫡子来收拾她儿子的乱摊子。
压了旁支一头,又恶心了文家。再加上病急乱投医,她那个父亲真做得出把她嫁给一个除家世一文不值的钱,而且这个人还是和崔家有些关系。“我想想办法。”
“老身不同意!你们要是执意如此,等我死了再说!”
门内的外祖母特地从汴京赶来,就是为了给她撑腰来的。
可……
世家是棵大树,哪怕遮上一点边,也少沾许多风雨。谁不愿意?
不知内屋说了什么,外祖母竟被气得昏了过去。
一阵人仰马翻后,新的婚事到底拖到了昌乐三年深冬。
大雪,雪没膝头。
文有晴求了她能求是所有的人,可还是没用。她穿着单薄衣服,跪在文府杂院上,只期望用苦肉计,逼父亲收回成命。
被退婚的后果已无数次化成实质,扎在她身上。她本以为那些流言只要不听不理,就不会有什么问题。
文父文母确实不如自己的父母,可从小长到大,他们一样是自己在这里的父母,一点情分都不顾,真的是彻彻底底伤了文有晴的心。
膝盖冻得失去了知觉,脸上火辣辣的巴掌印,让她的心就和膝盖一样凉。
“被退婚了,已经丢尽我文家的脸,如今有了好姻缘还推三阻四,你以为你是什么天仙吗?滚出去跪着。”
“王修文再怎么样也是王家的,你如今的身份能攀上他,就不要再惹你父亲生气了。”
“别与她来往,晦气。”
……
她怎么丢脸了呢?又不是她订的婚约,更不是她悔的婚。
她如今又是什么身份呢?她还是文有晴,诗句一样能写出来,一样懂管家之道。
文有晴本就不是什么有抱负的人,如今真的没有一点冲劲儿。这个时代就像是沼泽一样,陷进去就无法挣扎出来,到处都是湿黏的淤泥,想反击回去都拔不出手脚。
一瞬间,文有晴想试一试是不是死了就会穿回去。这样想着,她真就起身,缓了好一会儿才一瘸一拐地离开。
文有晴看不见自己此时的样子,但料想实在狼狈,毕竟那些侍女看见了,也不忍通报,不知谁还给她披了件厚袄,给她叫了马车,好言劝她回尼姑庵避避风头。
文有晴却不在意,只问道:“有刀子吗?”
“刀子?”侍女被吓了一跳,愣在原地动都不敢动。
“随便什么都行,匕首、小刀、剪刀。”文有晴强撑着开口。
女侍不敢给,话都说不利索了,“小姐,没有崔家,还有李家王家,别想不开啊。”
这话在文有晴听来就像是苍蝇嗡鸣,说的就和是她的错一样,她需要快点找一个“接盘”的下家一样,什么无理的道理!
可眼前一阵阵发黑,文有晴感觉自己支撑不住了,也不多做纠缠,笑了一下“说着玩的”,便扶着墙往外面走。
反正自己头上有簪子,戳瞎崔家的眼是够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听见了身后追来的脚步声、父亲暴怒的声音以及母亲和稀泥的劝导。
文有晴突然兴奋了起来,仿佛这潭沼泽在后面追着她踉跄往前跑。
力竭之时,文有晴忽然就想起了小时候被手指压住的蚂蚁,松开手指山后,蚂蚁会跑得比之前快很多。
横冲直撞,疯疯癫癫。
那不是被刺激,努力向前。
而是预知死亡,最后一搏。
头顶的手指山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重新压下来,彻底将她的五脏六腑碾得满地细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