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风云月露,指绮丽浮靡,吟风弄月的诗文。《隋书李谔传》“连篇累牍,不出月露之形,积案盈箱,唯是风云之状。”

徐麓知道徐风云不喜欢他。

没有哪个合格的父亲会把一岁大的婴儿单独丢在家里去镇上喝酒,或者是忘记要去幼儿园接放学的儿童。他刚会走路时手脚力气都不够,摔倒在地上哇哇大哭。徐风云头也不会地往前走,像是完全忘了他,不担心有人贩子路过。最后他真的发现徐风云要消失在视线里了,抹着眼泪站起来,跌跌撞撞地往前追。

就算是这样,徐风云也没停下来等他。

对徐麓而言,徐风云毫无疑问是个差劲,糟糕,一塌糊涂的父亲。将他了解的所有负面形容词叠加起来也不为过。但在容安县的小巷子里,徐风云的口碑却分成两极。一部分人喜欢他到徐麓背着书包放学路过都要多塞两颗糖,另一部分人蹲在路口抽烟,每次瞧见徐麓时,都会在他背后窃窃私语笑。

老师告诉班上的同学离他们远点,徐麓也选择视而不见。他和徐风云是荆林这地方的外来客,而且是没钱的外来客。村子不排外,不代表他不知道夹着尾巴做人。徐麓拉紧书包的肩带,低着头从他们中间穿过。

他们说徐麓,你知不知道徐风云去城里卖屁股啊。

徐麓把书包丢了扑过去。

结果是很惨。他打了补丁的书包被扯烂了,新发的中考资料撕成碎片。头上一个大包,眼眶全肿,满脸鞋印。

等混混们走了,徐麓把那些纸片一点点捡起来,用书包的残余布料裹好。他抱着一大堆东西回到家,徐风云在厨房做饭。灶台上生火与烟,他看到徐麓的脸,再看看书包。

他狠狠地给了徐麓一巴掌。徐麓足足有几秒钟维持着偏头的姿势。徐风云这一下比起混混们的力度其实不算什么,不够痛,他有点遗憾徐风云没有拿着菜刀过来杀了他,这样他们都不用继续这种生活了。

“打架?得意了你!”徐风云咬牙切齿,“你知道你那破资料有多贵吗!”

“是他们先说你的闲话。”徐麓慢吞吞地说,“我晚上自己补。”

那已经完全只是一堆碎片了,但徐麓不想道歉。反正徐风云不会因为他道歉而对他好一点。他们不久之前刚进行过一场类似的对话。他很快要初三,小地方的中学混日子的人太多,而徐麓是学校寥寥无几的希望。如果能考到市里的高中,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逃离混混们了。在此之前,像那些闲话,他忍受了快十年。

徐风云脸色一沉。徐麓能看出他的不自在,毕竟本人身在其中,不会不知。

“去洗手,”徐风云转身去关火,“准备吃饭。”

他又一次蒙混过关,甚至忘了提醒徐麓上药。徐麓望着他背影,不知道混混们说的是不是真的。徐风云的确常去很远的地方喝酒,在此之后他们能过几天好日子,比如吃顿红烧肉,然后一切照旧。他向徐风云要冲刺班资料费的那天,徐风云骂他学那么多有什么用,然后当晚没回来。第二天他还是交上了资料费。徐风云在早晨回到家把钱给了他。徐麓坐在座位上慢慢看那些崭新的墨迹。学这些东西有什么用呢?徐风云也不会因此多关心他一点。

书包被撕烂的第二天徐麓提着塑料袋去上学。因为丢脸,他在家里鬼哭狼嚎,却还是被徐风云一脚踢出家门。资料当然没有补完,徐风云离开家后,徐麓半夜趴在书桌上贴补着纸片睡着了。早晨醒来时,他从床上睁开发肿的眼皮。没有窗帘,太阳很亮,照在脸上冻得他疼。

小学时他拿着九十九分的数学考卷去找徐风云签字。徐风云前一天刚喝了酒,趴在沙发上睡眼惺忪,扫了一眼说不是一百有什么好看的。于是徐麓认认真真地准备了一年半,在四年级时拿到了双百分。徐风云哦了一声,说小学题很简单的。

徐麓感到无聊。他本来就是为了让徐风云多看他两眼才学习。既然连第一名都没有意义,那也没有努力的必要了。小学的剩下大半年他开始跟着隔壁的黄溪玩,把作业借给对方抄换来两根棒棒糖。

进了县里的初中,他的成绩更是一落千丈,徐风云看起来也没有反应,每次照旧签他的考卷。徐麓更加心安理得地泡在黄溪家,因为徐风云总是夜不归宿。黄溪虽然脑子笨,家里却有钱。他爹在县城跑业务,出了什么新奇玩意,他家总是第一个有。徐麓在他家里看了人生第一次动画片,以及玩了第一款游戏。夏天里吊扇吱呀呀地转,他们坐在地上拼命搓游戏机的摇杆。

这些时候徐风云在干什么?徐风云在帮工。他在村子里的电器店有一份兼职,帮忙修理那些坏掉的东西,谁家需要人手帮忙也总是想到他。徐风云很聪明,那些村里人弄不懂的设备,他随便看看就能解决。但这和徐麓没有关系。十二岁的徐麓站在橱窗前,看着那款发黄的游戏机流口水。那是黄溪已经瞧不上的旧款。他知道里面的徐风云可以借工作之便,浑水摸鱼让他摸一把,但徐风云根本不在乎他。他家连电视都没有。天气很热,徐风云的上衣挂在旁边椅背上,他正在将那台电视机翻过去拆开后盖。徐风云的身体有很明显的晒痕,肩膀,手腕和腰部都有明确的分界线。徐麓注意过他和隔壁黄溪母亲的手。明明有男女之分,徐风云的手却比黄溪母亲更细腻且灵活。这不仅仅是因为他不干农活:在来到这座小城以前,他应该过着养尊处优的生活。虽然徐麓不想承认,但徐风云比村民们聪明很多。从他现在依然能看懂徐麓的数学卷子可见一般。

徐麓是块硬邦邦的石头,他性子木讷,不太容易和人亲近。比起伙同一群人一起鬼混,独自看书和发呆让他更自在些。他认识黄溪也是因为近水楼台,黄溪的母亲知道徐风云不着家,多照顾他一点,否则他还不知道怎么开口。

而徐风云活像是水田里的泥鳅。他到哪里都吃得开,几瓶酒几根烟就知道如何与人称兄道弟。他是外地人,但完全打入了这个小乡村,说话的方式也学得有模有样。只有偶尔徐风云不知道他在时骂几句听不懂的脏话,徐麓才能猜测他的家乡在一个遥远的地方。

徐风云为何千里迢迢带着他来到这里?徐麓不知道答案。他和徐风云是父子,但完全不像父子。如果说他是被徐风云领养,那么对方对他的冷漠倒也有个解释。然而徐风云的油嘴滑舌骗天骗地,却偏偏在徐麓质疑时斩钉截铁。

“你就是我亲儿子。”徐风云听完后,给了他脑袋一拳,“一天到晚少他妈说些疯话。”

徐麓想不通了,也放弃想了。他就这么一直掉下去。直到第一次下了红线。徐风云看着那张惨不忍睹的卷子,沉默着,轻轻啧了一声。“下次注意点。”徐风云最后说。

徐麓害怕了,他说不上为什么。他觉得自己做了一些非常荒诞可笑的事情。黄溪和他在同一个学校混,而黄溪能混是因为他家母子俩等着父亲以后接他去县城打工。可他呢?

他的妈妈去哪儿了?

到现在才注意到这个问题似乎过于迟钝了。曾经的村子里大半是留守儿童,父亲或者是双亲都在外打工。也是因此他觉得自己只有徐风云一个亲人,似乎是一件很正常的事。小时候,村子里的婆婆替徐风云带他,拉着他的手讲多好的娃娃,怎么妈妈就不要了。他听不懂,因为他的人生并没有“妈妈”的样子。隔壁黄溪是妈妈带大,他是徐风云带大,所以徐风云是他的爸,但应该也能是他的妈。

他应该有一个“妈妈”。生物课让他意识到徐风云不可能独自创造他。在他每一次被徐风云冷酷地讥讽嘲笑时,都应该有一个温暖的怀抱安抚他。只是那个人不要他,就像徐风云当初把他丢在街上自顾自地往前走一般,他又一次被抛下了。

他不想问徐风云妈妈去哪儿了,他没有做好接受更残忍的嘲笑的准备。和徐风云这样的人生活在一起是一种折磨,他完全能理解为什么有人离开。他自己也想。

他每分每秒都想逃离徐风云,但当徐风云眉头稍微皱一点,他便没法想多余的事了。不会有一个虚无的怀抱出来安抚他,没有什么爸爸妈妈,他只有徐风云。

徐麓变回了那个沉默的好学生。黄溪很难过,因为他们不能再一起去游戏厅了。那家游戏厅就在徐风云的电器店不远处。不像其他孩子拼命躲着家长,徐麓会故意在逃课时路过,期待着徐风云冲出来对他大发脾气,甚至是把他打一顿揪回去。可徐风云没有。他们聚在游戏厅门口玩格斗游戏,徐风云抽着烟过来凑热闹,借了两个币,把所有小屁孩干翻了。

徐麓站在旁边从头看到尾,沉默得像被那根烟烫哑了嗓子。游戏赢不了便毫无乐趣,孩子们纷纷作鸟兽散。徐麓等到他们全都离开,和徐风云面对面。

“对不起。”徐麓说。

徐风云弹了下烟灰。“你做错什么了吗?”

每当徐麓坐在教室做练习题时想起这一幕,那挫烟灰便好像飘落在他神经上。他要离开这里,要跑出去,和徐风云一起生活的每分每秒,他都快要窒息。黑板上写着中考倒计时,离他逃离徐风云,还有整整一百天。

他还不知道那个倒计时最终结束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