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徐麓以考试临近,需要加紧复习为借口,向徐风云要求暂时住在学校。他们双方都很乐意看到这一幕,徐风云本来就懒得照顾他,徐麓从很小开始就知道要定好闹钟自己起床。他一走,徐风云更自在了。
果不其然,徐风云欣然应允。徐麓大大松了一口气。他这次瞄准了市里最好的高中,那地方足够远,能够把徐风云,混混们和这十五年糟糕透顶的一切甩在身后。有一点可惜的是他得和黄溪分别,因为对方的成绩不允许他继续上学。
能够心无旁骛学习的感觉很好。或者说,看不到徐风云让徐麓松了一口气。他知道徐风云根本不在乎,可他就是做不到像黄溪那样疯玩。他没有谁可以依靠——徐麓深夜躺在宿舍的床上告诉自己,而徐风云比他还不可靠。他是小地方的孩子,如果自己不想办法,就永远也出不去。他的几次模拟考试都发挥稳定,不出意外,上到市里的高中板上钉钉。
在考试的一周前,班主任要求他们几个留宿的孩子都回家休息,说是为了别绷太紧,张弛有度。其实人人都知道这只是一种形式,大考前的复习时间是一种缓慢的心灵凌迟,结果早已注定,很难发生巨变。他要做的只是不断平静下来,等待着欣赏徐风云发现再也无法压迫他的漆黑脸色。
学校已经不上课了,只有无休止的自习。徐麓在下午早些时候回到家,将书包丢到一边,摔倒在床上。这书包是那次打架后不久徐风云买给他的,毕竟他不能永远提着塑料袋上学。
“只有这一次,”徐风云警告他,“否则以后你就空手去吧。”
徐麓后来没再遇到那些混混。他们也许换了一片领地,或者被另一批更大的混混教训了。本就是一群激素过于旺盛的初中生纠在一起惹是生非,若是有人让他们尝到了苦头,便瞬间四散了。
徐麓躺在自己的床上,眼皮打架得厉害。他有种直觉,他在这张从小睡到大的床上躺不了多少时候了。小时候他跟着徐风云睡,长得快挤不下,徐风云就把他赶去了隔壁。于是接下来的时间他便一直在这间屋子里,与徐风云的卧室一墙之隔泾渭分明,像是分割各自的领地。几个月不见,这些陈旧的棉被依然有熟悉的洗衣粉味道。徐风云常常夜不归宿,竟然还知道替他收拾床被,令人惊讶。温柔的气味环绕着周身,徐麓裹紧被子,闭上眼睛。虽然课文里总以溢美之词歌颂母亲的怀抱,可他从不能明白那是什么。而此刻他难得地在这屋檐下感受到了放松,像肌骨入水溶化,也许这就是他等不来的“妈妈”。
他在外面月色高升时迷迷糊糊地醒来,身体比想象的还要疲倦。睁眼望着掉漆的天花板,徐麓听见门阀响动的声音,是徐风云回家了。他们这老房子的隔音差得一塌糊涂,也是因此徐麓总不喜欢在家做作业。只要徐风云在门外走动,他的心便没法安静下来。
徐风云凌乱的脚步声一直从门口到卧室,徐麓终于听出有什么不对。回来的不止徐风云,还有另一个人。他们撕咬,喘息,徐风云的后背正撞在墙上,连带着推动床上的徐麓抖了一下。
“还真不是骗人。”那人说,“你这里……”
后面的话徐麓听不见,因为他满脑袋只有徐风云细微的哼声。他从未听过见过那样的徐风云,和对他凶神恶煞冷嘲热讽的父亲截然不同。时高时低的呻吟从墙缝钻过来,徐风云先是喘,然后叫,再然后不管不顾地说些荤话,那些词汇徐麓只有在黄溪的脏碟里听过。他的父亲在咫尺之遥的地方,正被不知名的男人操得像妓女一样哀声连连。
原来当初那些混混真没说谎,原来他白挨一顿打。耻辱。徐麓伸手探进内裤里抓住自己的兄弟。简直是天大的耻辱。难怪徐风云会打他,因为他真的会去卖屁股,而拿来的那些钱,全都给徐麓用了。
徐风云把他骂得猪狗不如,自己却在别人身下叫得欢。徐麓蹬掉短裤,抓住前端随意地揉搓起来。和这个年纪的普遍状况不同,他过去自渎的次数屈指可数,除了循着感觉来以外毫无技巧。但不知为何,今天他起得很快。男人干徐风云的声音很响亮,明明隔了一堵墙,徐麓却听得比黄溪家最好的放映机声音还清楚。他在黑暗中闭眼,看见十二岁时隔着橱窗玻璃望徐风云在电器店里干活,看见界限分明的色泽弧线,看见后背的肌肉和汗水。他在学校做过一些胡乱而模糊的梦,梦的内容基本源自黄溪的碟,而现在徐风云躺在梦里那张凌乱的白色床单上,自下往上看着他,两条蜜色的大腿中间夹着他的腰。
六月还未完全入夏,徐麓躲在被子里便满身大汗。他死死咬着嘴唇,知道绝对不能让徐风云发现自己在家。徐风云大概是嗓子也叫累了,趴在墙上哼哼唧唧的,和着身下插干的频率,不时夹杂着拍屁股让他夹紧点的警告。地上有几张纸团,徐麓从被子里抽出手,一塌糊涂。
他望着天花板发呆,直到声音渐渐消失,有人从他家离开了。此时已是夜半三更,徐风云应该也在隔壁睡下。徐麓轻手轻脚起床,从窗户翻出去。深夜的山林里只有低哑的蝉鸣,他沿着土路一直走,星星与他同行。两旁相隔远远点着几盏白灯,影子在灯下无限延伸。徐麓踩过坑坑洼洼的田坎,顺着人们一脚一脚踩出来的路一直往山上爬。他爬得很高很高,到山顶时,天边刚好露出鱼肚白。他站在大树下,望着太阳升起的方向。金箔纸似的云被揉碎撒向人间,那间向山川田野蔓延,点亮密林远方。村口的公鸡陆陆续续开始鸣叫,有炊烟袅袅的人家。徐麓扑通一声跌坐在杂草里,任朝霞试图染红他煞白的脸。
“你是不是……今天毕业考试?”
徐风云在他出门前忽然开口。明明在同一屋檐下,却连他人生大事之一的日子都不记得。但徐麓已经习惯了。他刚穿好鞋,听见徐风云说话,停下动作,回身点点头。气氛有点尴尬,通常这时候应该有一些仪式,像是拥抱、拍拍肩膀或者摸摸头。但徐风云从不做这些事,而徐麓也对他毫无期待。因为徐风云不在乎他。
“……加油。”徐风云磨了下嘴皮子,“回来给你做顿好的。”
徐麓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他能做的早在这几个月已经做完了,剩下的便是听天由命。徐风云清楚自己马上就要离开他了吗?不对,徐风云爱往县上跑,说不定他去上学后还能碰见他的父亲被男人搂着回家。
“我会的。”徐麓笨拙地回答,他想不出更多的话。
听着父亲叫床的声音撸管,不会影响他的最终成绩。徐麓再次用事实证明了他数月潜心复习的稳定性。他没有得到中彩票那样的好运一鸣惊人,但也没有被击碎。放榜那天徐麓飘飘然地回家,现在他要去市里上学了。徐风云拿着他的成绩单,似乎称不上高兴。
“有点贵啊。”他淡淡地说。市里的消费水平和这里不可同等而语。
“老师已经和楚阳中学那边联系过。如果我愿意过去上学,每个月会给我提供一定补贴。”徐麓硬着头皮答,“它是市里最好的高中,如果我能去,老师会高兴,学校也会给我发奖金——”不需要你卖屁股,徐麓想。他恨自己要对徐风云这种人渣愧疚。
“不要总是说别人。你自己的想法呢。”徐风云抬手示意他停住,“你还想上学吗?”
徐麓愣了一下,他以为徐风云最在意钱的事。过去徐风云总嫌他是个烧钱的累赘,他也无话可说。而现在他不用再拿徐风云的钱,不用再受气,徐风云没资格再教训他了。徐麓慢慢挺起腰。他才十五岁,还没长完,过去总是觉得自己在徐风云面前低一等,但不知不觉间,他的视线已经渐渐同徐风云齐平了。
“……我想,”他说,“但是,我希望你跟我一起去。”
就连徐风云也足足有片刻静默。他摸了下裤包,习惯性想抽烟,但烟没有了,他只能尴尬地收回手。徐麓看见他侧头浅浅啧了一声,骂了句脏话。
“你想要我去陪读?”
徐麓点头。他充分地从徐风云不爽的神色里获得莫大的快意。他知道徐风云巴不得他滚得越远越好,这样就可以自由带那些野男人回来过夜。徐麓想到自己的被子,想到洗衣粉的清香,想到他短暂依恋的母亲的怀抱。在他模糊意识到,这可能是徐风云和别的人在他房间滚过的善后措施后,徐麓跪在那张床上几欲作呕。
他绝不会放任徐风云玷污他的家,他要在眼皮底下死死盯着徐风云,免得父亲再次把自己甩掉。这个家有徐风云一个已经够疯狂,徐麓绝不接受几年后他回家时得知自己有一个后爹,或者是弟弟妹妹。他恨徐风云对他的漠不关心,但不允许第三者自作主张入侵他们的领地。
但徐麓知道如果徐风云不去,他拿对方毫无办法。他是子而非父,就这么简单。徐风云掌控着话语权,无论过去现在,徐麓都只能是在身后跟着他脚步的那个。徐风云要走时,他除了拼命地追,别无他法。
“我听说过,楚阳确实是所不错的高中。”没有烟抽,徐风云咬着下嘴皮,“但是去市区……”他盯着地板,像要将那石头瞪出个洞。徐风云不是爱去找有钱的姘头吗,为什么现在又畏缩了?徐麓感觉到他在顾虑什么,那是一些遥远的事。他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看到徐风云露出如此忧心忡忡的神情。
“算了,既然老师都推荐你了,那就去吧。工作我去市里也能找,还能多赚点。”徐风云摇头,“你现在还小,别想着勤工俭学那些,要读就好好读。去收拾下东西,我们准备搬家。”
直到徐风云离开,徐麓才意识到自己刚做了什么。他放跑一个机会,又一次没能逃离徐风云。但他毫无失望的情绪。恰恰相反,他期待极了。到现在他早已懂了很多,也明白了男人间是怎么回事。徐麓有点愧疚,因为徐风云似乎真的希望他好好读书。但每日回家意味着徐风云没法偷偷带人回来,还得照顾他的生活起居,他要确保徐风云与他寸步不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