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徐风云虽然有诸多缺点,人缘这一项的确不错。他很快在学校附近的居民区找到了一户可以租的房子,很小,但够用了。第一晚躺在陌生的床上,徐麓失眠了。他紧抓着崭新的被子,闻不到熟悉的味道。这里的隔音比起旧屋更好,他听不见徐风云那头的响动。不会再有人拎着衣领把他撞在墙上。
这意味着徐风云也不知道他在做什么,徐麓手指慢慢撸动前端,轻轻喘息着。过去初中时好事的男孩们聚在一起分享片子,为了融入群体他有参与。但千篇一律的画面和声音看久了便索然无味,即使梦里硬得滚烫,醒来记忆也一团模糊。直到那夜听过徐风云的声音,老旧的显像管电视里变形扭曲的影像,每一帧忽如回溯的潮水纤毫毕现。他在梦里掐着结实的腰,手指划过色差泾渭分明的皮肤,在那栋旧屋里,不要命地干他的亲生父亲。
徐麓觉得自己疯了,但由于对象是徐风云,他认为自己被逼疯也是意料之中。徐风云随时像一只花枝招展的开屏孔雀卖弄风骚,而徐麓唯一学会的就是隐藏。他从小到大最恨徐风云在他面前不可一世的模样,却依然能忍气吞声扮演乖孩子的角色。他会半夜起来将几团纸巾丢进垃圾桶,洗干净手,第二天早上和徐风云面对面吃早餐,甚至自觉去洗碗。
暑假里徐麓提前在家自学高一的课程。他知道比起城里的同龄人,自己无形之中落后许多。他少言寡语,是个闷葫芦,但从不肯示弱。曾经让他丧失斗志的人是徐风云,但现在徐风云希望他好好学,他怎么也要坚持到底。因为离开这件事,他在徐风云面前没有抬头的机会。
离开村子,徐风云就把电器店的工作辞了。他嘴皮子利索,是到哪里都能活下去的人,不像徐麓除了读书一无是处。他不定点打工,四处接些散活,和以前一样,很快整栋居民楼都知道了他的名字。徐麓下楼倒垃圾时听他们夸自己有个好父亲,呵呵一笑。当晚他在梦里看徐风云用那张嘴吃他鸡巴。
他当然不会告诉徐风云自己身体的变化。他还没真想让徐风云拿着菜刀过来砍他。开学前一周,干活回来的徐风云提着个小蛋糕回了家。徐麓从来没见过这么精致的东西,一层黑一层白叠在一起。徐风云打开包装盒,上面有一块白巧克力,写着红色的生日快乐。
“你生日不是六月吗?”徐麓问。
徐风云以一贯像看弱智一样的眼神看他。“这是你的生日蛋糕。”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徐风云记得他生日。
徐麓知道他们两人的生日,因为他从小到大填过很多次表格,为了让自己少遭几次白眼,把徐风云的个人信息一条条记下来了。徐风云不庆祝自己的生日,也不关心他的。以前的同学过生日,家长会多准备一点好吃的。徐风云别说准备,连家都不回。于是对徐麓而言,那不过是身份证上连在一起的八位数。
但现在徐风云买了个看起来不是他们平常消费水平的蛋糕,大张旗鼓地要给他庆祝生日了。徐麓不知道如何应对。他习惯徐风云对他漠不关心了。来自徐风云的注意力让他害怕,每当徐风云背对他时,阴暗从沟渠里往外爬,而它们现在正仓皇地逃往边角。
“……为什么?”徐麓问,他不懂这是什么新的招数。徐风云看起来像是那种会在蛋糕里下毒的人。他一定等着自己吃掉这个蛋糕,然后狠狠地整蛊徐麓一把。徐麓小时候从学校午饭里弄出过苍蝇和蜈蚣,早就见怪不惊了。
“真是麻烦。”徐风云白了他一眼,“你不吃给我。”他伸手作势去拿,徐麓立刻抢回去。他胳膊比徐风云长,动作也快。
“不给,”徐麓紧紧抱着蛋糕,“是你送我的。”
他小心翼翼地拆开纸盒,用透明的塑料小刀像分割一块珍贵的珠宝。他切下四分之一,把剩下的推给徐风云。
“自己吃吧,这真是你的。我不喜欢甜食。”徐风云叹气,“你马上开学了,我还是该提醒你。楚阳的学生我们是惹不起,但你也不能被人看低了。如果有人欺负你,告诉我,我会解决的。”
绵密的绒糕溶化在舌尖,徐麓慢慢吮吸叉子上的奶油。他想徐风云永远不会明白,从小到大把他欺负得最狠的,就是徐风云自己。他不怕抽屉里被放老鼠,也不怕作业被撕碎,但他怕徐风云。
怕徐风云不满意,徐风云不高兴,怕徐风云不要他,再一次将他甩下。
“当初那些弄坏我书包的混混,”徐麓含着叉子忽然想起,“是你赶走了他们?”
“不是。”徐风云忽然低头吃蛋糕,他明明刚说过自己不喜欢甜食,“我不知道。”
客厅一片沉默,徐麓觉得嘴里的蛋糕变味了。巧克力的苦味漫出来,他的心跳得很快。
“我今天刮彩票中了个小奖。所以别在意,放心吃吧。”徐风云转移了话题,“想起来还没有好好庆祝过你上高中。”
在他确定考上两个月之后吗?徐麓真不知道该如何感谢,但他已经习惯徐风云的荒唐行径了。“如果我要上大学,”他问,“你还会给我买蛋糕吗?”
“你少得寸进尺,”徐风云骂他,但又笑了,“不用等到大学,明年就可以。”
吊扇在屋顶转,徐麓的额头是一层热汗。现在是八月的最后一周,黄昏天际金黄如火烧火燎,徐风云没有介意他脱掉上衣丢在一边,也看不到桌子底下他裤裆里的变化。徐麓认为自己应该去死,徐风云对他的一点好让他汗毛倒竖,浑身起鸡皮疙瘩,他恨自己竟然在开心,而对夜晚的疯狂念想无地自容。徐风云是个毫无尊严的卖屁股的婊子,他可以肆无忌惮地践踏对方。本来应该是这样的。好好做父亲这件事,徐风云忘了十五年,偏偏今天想起来。而他养育了那么久的毒芽,只是照了一点光,便因他的愧疚而灰飞烟灭了。
甜腻的奶油在沉甸甸的思绪下变得索然无味。草草吃完蛋糕,徐麓准备收拾桌子。“糟了!”徐风云忽然一拍大腿,“忘了让你许愿。”
“许愿?”徐麓没听说过。
“吃蛋糕前应该插上蜡烛许愿,你连这也不知道。”徐风云后悔地摇头,“和同学玩时仔细观察,别再出洋相了。”
“没关系,”徐麓想了想说,“我现在可以再许。”
太晚了。他听见徐风云咕哝着抱怨。但是徐麓已经看着空空的盘子闭上了眼睛。
他希望明年能再和徐风云一起吃蛋糕。
开学那天徐风云临时有活,没空送他。徐麓背着新书包走进学校,感觉不出什么遗憾。徐风云已经缺席了他人生中很多的重要场合,再多一个也无所谓。高中生们三五成群地走进大门,徐麓抬头看着金光闪闪的校名,在人潮中忽然感到茫然。黄溪追随他爸的脚步去外地打工了,在这座繁荣的大城里,除了徐风云,他没有一个认识的人。曾经那些关系,好的坏的,随着他的离开一齐扯断了。
他长得高,被班主任安排在教室后排。徐风云说让他多帮老师做点事,因为他一看就是会被叫去充当搬运苦力的苗子。徐风云有一米八五,徐麓不知道自己遗传多少,但他开始懵懂地意识到徐风云过去其实没有亏待他,至少他不像城里人的刻板印象面黄肌瘦营养不良。
开学第一天,每个人都要站到讲台上介绍自己。徐麓坐在最后,到他时,黑板大半已经被写满了。“我叫徐麓,山麓的麓。”他干脆伸手在黑板最高的空白处写下自己的名字,林中有鹿。
他干净利落的粉笔字引得台下的人鼓掌,没有人表示好奇或者惊讶。徐麓想起他刚开始写字时,总是学不会,徐风云便一边教他,一边让他简单写个“六”替代。甚至一些学生不认识,一直以为他叫“徐陆”或者“徐六”。对小乡村的知识水平而言,徐风云起名的技术太高超了。但到了这里,便没人把他当回事。
“麓在汉语中,是山脚的意思。”班主任微笑道,“但徐麓同学偏偏写在山顶上,很有性格呢。”
“我是从容安县来的。”徐麓说,“我和我爸以前就住在山脚。”
他早在学写自己的名字时就问过徐风云这个字什么意思。徐风云说因为他在山下长大,就和黄溪叫黄溪是因为他爸姓黄,而他妈怀孕时走到溪边要生了这么简单。徐麓大失所望,他比较喜欢徐风云的名字,风起云涌,冥冥之中像是预兆。
他这一介绍,全班便都知道他是土包子了。不过徐麓也不在乎,和徐风云呆久了,他学会了面子不能当饭吃。过不了多久他还要找老师拿贫困生补贴,公示在全校。徐风云在床上爹爹爸爸地乱叫,就为了多弄点烟酒钱。比起徐风云,自己简直就是道德楷模。
他觉得还不够。徐风云是个不要脸的混蛋,要想赢过徐风云,只能比他更混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