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徐麓的高中生活便从此开始了。比起同龄人,徐麓需要投入更多。没钱上补习班,他就周末在家自学。徐风云像是十五年来头一次开了窍,不再像只花蝴蝶在他面前来回。以前徐风云去喝酒,徐麓除了在家等待毫无办法。但现在一起住在城里,他不再害怕。无论多晚,他都会去酒吧把徐风云扛回来。

好消息是,每一家的酒客多多少少都见过徐风云。他们知道那是一个耳后被火烫出过疤的男人。在徐麓很小的时候,徐风云还没那么会做饭。他在厨房时听见徐麓哭,放下锅铲离开。再回来时,半个房子就没了。这事徐麓是和黄溪一起听他妈讲的,还好家家户户临近,互相帮忙,火灭得快。黄溪笑话怪不得徐麓小时候看起来像只黑猴。徐麓把他追着打了半个村。

徐麓这时候刚有了自己的第一个手机,是徐风云给他的。他小心地将徐风云添加到第一个联系人。知道他是徐风云的儿子后,老板们都表示会帮他留意,劝说徐风云早点回去。

但徐风云是不听劝的,他谁的话也不听。如果旁人有用,早在十几年前他就该学会做一个好父亲了。徐麓九点下晚自习,接到老板的电话去找他。徐风云趴在吧台上睡觉,徐麓也不说别的话,和老板打个招呼,将人扛在肩上就走。

这构成了徐麓频繁出入酒吧的证据,被有人告到了老师那里。他被警告了一次,但道出事实原委后,立刻又变成心疼。他本来就是一副老实面相,再加上单亲家庭和酗酒的父亲,像是所有苦难都压在一人身上。他的家庭情况被上报到校长处,引起了重视。班主任向他暗示只要表现良好,今年的评选就能获得表彰。

他把徐风云一路抱回来丢到床上时,偶尔也会想就这么算了。徐风云去打他的炮,而他视而不见,安心读书远走高飞。他最初明明时这样想的。可他受不了徐风云叫的声音。中考前的那一夜,他感觉自己撸出了半年的量。他不想再让徐风云侮辱他的家。

他替徐风云脱衣服,这件事已经很熟悉了。扣子一颗颗解开,徐麓看见皮肤上清晰的线条。看徐风云的身体越多,他的梦便愈发逼真写实。他在梦里啃徐风云的身体,吸吮那些樱桃般的牙印。徐风云喝醉后比清醒时老实得多,躺在床上任他摆弄。如果他人生的大部分时候能保持安静,徐麓想,他也不至于到这个地步。

徐风云的身体并不像他的性格那么嚣张。在同等高度下,徐风云的肩更窄,腰也更细,身体有略微弧度,比起徐麓认知里那些高大的体育生苗条而显得弱些,但绝对称不上像女人——至少徐麓没见过一米八五的女人。

“你少管我。”徐风云被他翻过去脱衣服,一阵哼哼唧唧,忽然猛地挣脱他的手。

徐麓勃然大怒。不管他?难道要等他被人抱到床上操开了流精才来捡?他想动手,但是忍住了。他不是那种一言不合动用武力的人。面对徐风云时,他的火气总是来得尤其快,但这不构成他现在吃了徐风云的理由。他的生活还依赖徐风云,没那本事承受事后暴怒的徐风云扇过来一耳光。

他耐心地等徐风云翻了个身,又开始嘟嘟囔囔说一些他听不懂的方言。徐风云原本的口音很有特点,尾音缠绵,像一团浸水的棉花总是拧不干净。徐麓这么多年听下来,也就记住了一两个常用词汇。他模仿徐风云的口音问那是什么,徐风云脸色一黑,说小孩子不要学。

“我就要管你。”他知道徐风云听不见,索性对着闹说胡话,“只有我能管你。”

徐风云是他的亲生父亲,他是徐风云的亲生儿子。他再恨、再讨厌、再如鲠在喉,也不要别人插手。他压在徐风云身上,额头抵着额头,睫毛近乎交错。嘴唇差之毫厘,徐麓忍不住闭上眼睛。

“怎么又说这话。”徐风云在他耳边呵了口气,笑时胸腔鼓动,沉甸甸的。他好像很开心,眼角有隐隐的泪花。

“你知不知道,那小子和你一模一样,比驴还倔。”

声音很轻,如飘渺的丝云,却又根根锋利,缠着徐麓的神经。徐风云昏过去,呼吸均匀,再无动静。他可以做,而徐风云永远不会知道。徐麓指腹轻抚过徐风云干燥的嘴唇,不知道为何柔软的东西这么扎手。

他替徐风云盖上被子,回到卧室,望着雪白的天花板,睁眼到天际漏出鱼肚白。

塑料笔杆快被徐麓咬断了。他已经在这里挠了十分钟,但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他一直都很努力,不能改变偏科的事实。小镇的中学根本没有优秀的外语老师,他的基础远远比不上从小开始上补习班的同学,在课堂上如听天书。第一场月考下来,看着墙上公布的榜单,他的心沉到谷底。

这是绝对不合格的,且不谈徐麓的自我要求,这样下去,他会错失年底的表彰机会。那些虚晃的名头可以让他拿到政府的补贴和学校的奖学金。他越早一天脱离徐风云的经济掌控,就越早一天能呼吸新鲜的空气。

做不来就是做不来,他再怎么激愤也没用。徐麓对了答案,给自己打了一堆叉,瘫在椅子上。饭做好了,但卧室一直紧关着。徐风云催了几轮,受不了了,亲自推门进来。

“你在干什么?”他皱着眉头。以前徐麓很害怕他这样,现在长大了,他发现徐风云也不过是色厉内荏。何况比起满足口腹之欲,他有更焦虑的事。他转了下椅子,向徐风云露出桌上的卷子表示自己没辙,挪到一边去发呆了。徐风云走过来检查他的卷,看了也是白看,徐麓干脆翻了个身,趴床上睡觉。

“起来。”徐风云拉他。徐麓一身腱子肉,真不想动时沉得像一堆砖头,谁用劲也拽不动。徐风云又上脚踢,徐麓生气了。“不。”他赌气趴在床上,埋头闷进被子里。

意外的是徐风云没有继续动手动脚。他坐到徐麓身边。“起来。”他用力重复,这意味不开玩笑,“我给你讲。”

徐风云还能给他上课了?徐麓撑开一边眼皮,满脸不可置信。小时候他拿着作业本去问徐风云三乘三等于几,徐风云正咬着绷带包扎手指切菜时割出的伤口,含糊地说不知道。从此徐风云的文化水平,在徐麓心里约等于黄溪的妈。

徐麓后来当然自己学会了乘法,代数,以及图形以及种种其它。他感到骄傲,因为这一切都是他自己完成的,而徐风云是个只顾自己乐子的自私混蛋。徐风云从来不关心他,更遑论爱了。

“时态、语态都是很基础的东西。”见他装死,徐风云也不生气,他知道徐麓一定会听,“你现在一年级,还有时间补。”

徐麓翻了个身坐起来,听徐风云给他讲完了那套题。徐风云的表达很清楚,至少比讲台上老师面对着几十个人泛泛而谈好得多。他似乎是在将它作为语言使用,而非知识的呆板复制。徐麓觉得这个场景温馨得令他恶心,因为如果不是徐风云的冷漠,这一幕早在十几年就该出现。而且,徐风云用行动再次证明,徐麓想要超越他的想法是多么不自量力。

“你以前为什么不说?”徐麓最后问。徐风云从小到大,无论好坏,都没关心过他的功课。徐麓以为他看不懂,和村子里的其他大人一样,比较在乎这些包袱什么时候能下地干活。但徐风云很明显不笨,他是村里唯一弄得懂那些复杂的电路,还能算清账的人。现在他发现徐风云的外语也很好,这不是男人随口说“一看就懂”的托辞能掩盖的。

“你问过我吗?”徐风云反问,“你永远一声不吭,谁知道你想要什么。”

那是因为他只能憋着。徐麓想。他要是把晚上想的那些事情说出来,保证徐风云吓得连夜卷铺盖就跑。不过这样也好,徐风云一直当他是个闷葫芦。狼子若表现得太有野心,会在未成熟时就被咬死。他低头,视线对着徐风云的胸口,试图通过这种方式扎穿徐风云的皮肤,看看里面到底装的什么东西,徐风云到底把他当什么。

“看完没?看够了就去吃饭。”徐风云忽然站起来,截止了他的视线,像是再寻常不过的一天,“菜都凉好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