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绑架与威胁

隋玉醒来的时候,脸颊正被人压在地上。

身体的知觉很快恢复,让他能够再次感受到手脚的存在,然而他此时无暇他顾,尽管冰凉而粗粝的地面令他的脸颊生疼,他也只是闭了闭眼。

这不是他第一次穿越了,然而每次开始的场合都不受他控制,总还是很有些刺激的。

厘清了脑海中的任务信息之后,他耳朵捕捉到了头顶上有人说话:

“——艾萨克费尔顿,事到如今了你还在幻想什么?”

隋玉双手被捆在背后,身体跪在地面,头被侧着踩在地上,他的视线中看不到其他人,却听到另一道急促的喘息,夹杂着忍耐不住的牙关轻颤叩击声,却也不回答。

久到空气中弥漫的气氛变得令人难以忍受,然后众人听到轻笑一声。

这一声笑仿佛是错觉,令人无法相信在这样的情形下还能够笑得出声,除非是失心疯了。也是,这费尔顿家的小少爷骤逢巨变,失去父亲,突然成为了年轻的继承人,还要接下天价债务,此时此刻崩溃了也是常理之中。对他们来说,崩溃了的贵族倒是更好控制一些,这回除了讨债之外,兴许还能刮下点油水来。

然而那声笑并非出自小少爷,而是另一边的青年男人。

“你们这次是想要钱而已,对吧?”那年轻男人的声音自地面传来,有些沉闷,然而语气十分平静,“斯宾塞郡的庄园以及周围的百亩田应当是足够了。”

于是他头上的脚挪开了,然后隋玉勉力直起半身,目光飞快扫过四周,看到了一个被捆起来蜷缩在地面的金发少年,身上的衣着精致,此时也被灰尘染脏。少年看起来年纪不大,也就是十来岁的模样,此时脸色苍白,目光里六神无主。

然后隋玉抬起下巴,对讨债的人道:“我把地契转让给你,你把我们放了。费尔顿到底还是贵族,我想大家只是为了赚钱,不想惹出麻烦的吧。”

那人闻言诧异道:“你一个外人凭什么有资格转让地契?”

“因为在前任费尔顿家主的遗嘱上,指明由我来继承费尔顿家的一切。”隋玉的声音平静,似乎还带着点笑意,令一旁的少年震惊地看过去,然而隋玉并不看他,继续道,“遗嘱我带在身上。”

“……什么?!”艾萨克年少又资历浅,能捱到现在也没有退缩已经不易,来自于最亲近之人的背叛让他一下子失态了。

他以为沦落到这样的境地之下,加尔文应当是与他同甘共苦的,这两个月以来在他惶然无助之时都依靠着小叔叔站出来处理一应事宜,却没料到这时候对方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

那份遗嘱从隋玉的衣兜里搜了出来,被卷在一个烟盒里,以防水纸包裹好,看来是贴身携带的。

为首之人是个棕色卷发的小胡子男人,他一边检查遗嘱上的印章,一边啧啧称奇:“莫非你竟然是私生子不成?”

隋玉倒是想坐实这个私生子的身份,然而剧情并不允许,而且必须现在给出一个令人信服的理由。他只能神色冷漠地回应道:“只是我更合适而已。”

那小胡子男坐在扶手椅上,弯腰盯着地上跪着的金发青年看了一会,见他微微抬起的脖颈修长,瞳色深蓝,唇瓣淡粉,是肩宽腰窄的好身材。于是倒是闷声笑起来:“我说怎么那家伙这么多年不娶妻,原来是你在打理家产。”

这话相当恶毒,引得一干打手们顿时吃吃低笑,窃窃私语。青年唇线抿直,并不开口,而一旁的小少爷脱口而出反驳道:“你住口!不要侮辱人!”

没想到竟然是隋玉首先呵斥道:“闭嘴。”

“加尔文……!”小少爷吃惊地转过头,只看到最熟悉的人那陌生的冷淡侧脸,哪怕在这样狼狈的场合下也依然矜贵高傲。也许父亲是对的,加尔文比自己更适合继承费尔顿家的荣耀。

也许……

他忍不住回想起来父亲手把手教对方骑射的画面,还有在自己面前关上的书房大门,往日种种一下子覆上朦胧薄纱,也许他真的忽略了什么……

不可能,不可能的!

“这么说来,如果没有这份遗嘱的话,”小胡子男人带着恶毒的微笑弯下腰看向隋玉,“你就什么都得不到了是吧?”

看到青年神色一冷,他笑容随即变得暧昧:“那你怎么讨好家主的,过来给我演示一下?”

青年受到侮辱,眼里带着锐利的光,咬紧牙关,被束缚在身后的手臂上肌肉鼓起,然而挣扎无果。他垂下头,发丝遮住脸上表情,然后压制住情绪,冷声道:“现在我能作主,可以答应把地契给你,跟我鱼死网破了你就什么都得不到了。”

那人饶有兴趣道:“你想怎么鱼死网破?即使我现在撕毁遗嘱,你觉得这小少爷能捱得住,最后不会把钱吐出来?”

青年似是一下子哑口无言,只有双眼里燃着火星。

小胡子男人看了一眼神思不属,半是震惊半是麻木的小少爷,若有所指道:“要么你要么他……”

空气变得压抑,直到此时小少爷才像是猛然惊醒,他没仔细听后续的谈话,只听到最后一句:“……你选一个吧。”

身旁的青年低声道:“我来。”

然后有人来给隋玉解开绳子,青年便被打手压着同小胡子男人一起出去了,只留下暗室里小少爷一个人。

“加尔文、加尔文!你回来!”小少爷充满不敢置信、愤怒和恐惧的声音被隋玉抛在身后。

他被这变故惊到,惶然问道:“什么意思,他们要去哪?!”

临走锁门的那个打手脸上带着促狭的笑意:“小孩子懂个屁。”

隋玉当然不会真跟他发生什么,主要是这人不符合他审美。于是他揉了揉手腕,然后对这头领道:“我先去取来地契,你把小少爷放了,之后的事情再说。”

“你倒是挺关心他,”那人转了转手上的戒指,“我以为你巴不得他死了。”

见青年脸沉下来不回答,他也耸了耸肩,方才不过是见色起意,最终目的还是要钱,先落袋为安也不错。

“好吧,你去吧,早点回来。”遗嘱在面前晃了晃,收入口袋。

隋玉看也不看那遗嘱,转头便走,身后还跟着一个打手。

他身边的随从低声道:“我们直接让小少爷签字画押,然后两个都撕票,就省了大麻烦。”

那男人摇摇头:“我们这次做事不能张扬,甚至不能闹出波折,如果这样就能完成就是成功。”

外边停了一辆马车,隋玉的脚步停顿片刻,便被打手粗鲁推了一把,将他推了一个踉跄。

“快点上车,不要动歪心思,否则我把你的腿打断。”在这个时代背景下,骨折是个相当严峻可怕的问题,普通人能否痊愈全看天命,只有大贵族才有资格接受教廷的医治,哪怕对费尔顿家这样的小贵族来说都是痴心妄想。

隋玉垂下头,金色的发丝落下盖住眸光,实际上在不动声色地打量周遭。他们所在之处偏僻荒凉,看起来是出游时被人挟持上了马车,然后拉到了郊外进行逼供。

在这里逃跑的可能性几乎为零。这个世界的马车车厢是敞篷的座椅,他老实上了车,那打手就坐他边上手握缰绳驱使马匹。

打手是个彪形大汉,块头比隋玉这个身体大两圈半,所以对他的防范并不严密,兴许是觉得一拳就能把他撂倒,也不绑他的手脚。其中有个很重要的因素就是费尔顿家的小少爷还作为人质留在原地,要不是怕隋玉这“外人”不顾情分偷偷跑路,都不至于派人来跟着。

其实一开始没有人在意他,若非怕他去报案,他们原计划都没想着抓他。本来以为把那小少爷一顿威逼利诱就能拿到钱,结果意外发现真正的继承人竟然是这无名小卒!

“你可真有本事,怎么做到的。”那打手一边驱使马匹小跑起来,一边饶有兴趣地问道。

隋玉慢条斯理地整理自己的衣服,有意将身份抹黑,于是平淡道:“无非就是讨好人罢了。”

打手语气变得揶揄:“哦?能让老费尔顿对你格外青睐,甚至绕过他血缘的儿子,你要不是私生子的话,得做到什么程度?”

他身边的青年神色冷淡,不过二十来岁的年纪,额前金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地盖住眉梢,侧头时仿佛能看到那双蓝灰眼眸折射的微光,“你说呢?”

那打手愣了一下,匆匆将自己目光从青年脸上拔回来,又想了几秒才恍然大悟,然后啧啧称奇,骂了一句:“狗娘养的肮脏贵族!”

不知为何,原本他该是居高临下看管这阶下囚的态度,此刻却在骂完贵族之后下意识转头去看青年的神情,怕冒犯了他。青年只是表情冷淡,并不理睬他,让他心中微惴,又不满起来。

也是,这青年据说是老费尔顿不知道哪门子的远方堂弟,若不是从小接来家里养,恐怕要流落福利院。现在人们生子都早,老费尔顿前两月过世时也不过三四十岁,倒也算是年富力强,而家里又没有女主人……妈的!打手一边想一边偷偷瞟着身边的青年,心里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愤愤之情。

到费尔顿庄园的一路都平安无事,因为隋玉并不认路,所以很是安分。宅子之外围绕着一圈花园,只是两月之前事变以来,由于解雇了家中绝大部分佣人,所以无人打理,显得荒凉破败。

隋玉领着人到书房之后,取来遗嘱给对方看了一眼,上边确实签了老费尔顿的名字无误,便将信纸塞回信封,收入外衣内袋,然后皱眉扯了扯领口,犹豫道:“能不能让我换身衣服?”

打手嗤笑一声,颇为嫌恶道:“你倒是像个贵族一样多事。”

然而目光挪到青年绷紧的嘴角时,心里微微一动,清了清嗓子,转过头去:“算了,快点。”

青年低声道了谢,然后便关上门,里边传来鞋跟在地毯上隐约模糊的声音,还有衣物解开悉悉索索的声响。打手舔了舔上颚,心想,男主人的书房里竟然有他换洗的衣物,这加尔文可真是……

过了片刻,打手等得有些不耐烦了,又带着点说不出来的心思,推了推门竟然推不开。当下他心里咯噔一声,用力将门撞开之后,发现哪里有什么旖旎场景,只有空荡荡的书房和洞开的玻璃窗。

“他妈的贱人!”

不管打手如何暴跳如雷,这厢隋玉跳窗跑路之后直接冲出大门把那马车的车厢解开,然后跨上去便往另一条街冲。费尔顿家的马匹早早和管家佣人一起裁减开支,从这大宅中除去了。

他倒不是真的想跑路,主要是有任务在身,眼下总得想点办法克服困难才行。

酒馆巷四通八达,鱼龙混杂,贵族自然不屑于踏足此地,就是提到这里也要皱着眉,加一句“那些肮脏的下等人”。但此刻这里混迹的三教九流正是隋玉所需要的。

牵着马走在泥泞的巷子里,他目光迅速从街边闲逛的人身上掠过,一瞬间评估出对方的实力如何。这世界的武力体系稍有些不同,是能修炼出武技的,因此个人武力上限大大提高。他需要一个能够压场子的雇佣兵来保护他,至少能够单挑三个打手那样的角色才行。

然而匆匆一瞥之下,街上停留的人,肢体语言表露出可以接活的人里,都武力平平,不由让他大失所望。

将马匹拴在这里最大的酒馆门口,他迈进大门,走到吧台,在桌面放下一枚银币,扣了扣木头桌面。络腮胡酒保伸出蒲扇大的手掌将那枚小小的银币摸走,笑了,“第一次来?你想要点什么?”

“我要找一个很能打的雇佣兵。”青年的表情并不为他的话而波动,仿佛这一枚银币只是微不足道的小钱。

酒保挑了挑眉,浓密的眉毛在他宽厚的额头像毛毛虫一样跃动:“你要多能打?”

“至少要能打过一个准教廷骑士。”教廷骑士的选拔相当严苛,每年从全国选出不到百人的候选者作为准教廷骑士,经过一年训练之后进行严酷的淘汰,最后只留下二十人补充进队伍中。通常准教廷骑士已经能够傲视大多数游侠勇夫,因此拿来当衡量单位倒是非常合适。

“那你胃口可不小,一枚银币怕是不够。”酒保摇了摇头,却也没有把钱还给他,“这可是要碰运气的事,你多来几天兴许就遇到了。”

隋玉看自己的钱打了水漂,唇角抿得很紧,然而似乎也没有办法。他站起身来,在酒馆内巡视了一圈,众人都在自己的圈子里喝酒聊天,他摇了摇头,只好走出门去。

然而刚走到马厩,身后便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慵懒里带着点玩世不恭:“听说你要打教廷骑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