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

第一天比较清闲,除了看看“梧桐”项目的资料,夏无拘没干别的。

晃眼就到了下班的时间,他不想挤电梯,就没着急离开。

他将开会时画的鸟拍给黎花,语音道:“原本画得挺好,老板突然点我名儿,吓我一跳,我都中箭了。”

过了会儿黎花才回他消息:老板发言,你画画?

夏无拘笑了,“老板也没发现啊。媳妇儿,晚饭你吃什么?”

这次黎花回得很快:没想好,你呢?

夏无拘拿起斜挎包,站在桌前扭了扭腰:吃我小区对面那家海鲜面,味道真不错,等咱们见面了,我带你去吃。

接着又补了句:我们什么时候见啊?我做梦都想见你。

除开五年前加微信时和黎花匆匆打了照面,他们就没在线下见过。

回忆起初次见面的场景,夏无拘有些恍惚。当时他还是大二的学生,为了期末任务专门跑到飓风影视城拍摄短片。

那年酷暑难耐,燥得人没脾气。

夏无拘他们往往挑早上拍摄,不过即便如此,演员不到十分钟就要补妆。空隙里,他跟室友谢子集蹲在花坛边看隔壁剧组拍戏。

隔壁明显财大气粗,布景高规格,还有完善的降温系统,人家演员在清风中体面地走剧情,他们的演员在大汗淋漓中迷了眼睛。

“以后我们毕业了,也跟这种财大气粗的剧组。”谢子集满眼羡慕。

夏无拘叼着冰棍儿,点点头,“这是哪个剧组?”

“眼生,像私人的——我靠,那个美女谁啊!”谢子集突然激动得手舞足蹈。

冰棍儿被无情拍在地上,夏无拘伸手没捞着,拧紧眉头啧了声,“至于吗……”

他循着谢子集指着的方向看过去,光影斑驳的榕树下,穿白色连衣裙的少女坐在轮椅上,瘦得像得了重病,陷在轮椅里,墨一般纯粹的长发及腰,妆容有点浓,但神情异常漠然,摄像机滑到最前面对准她时,她推开面前妇人的手,控制轮椅离开了镜头。

像精雕细刻过的雕塑,精致到和周遭的一切有了壁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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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无拘看向旁边的室友,这人已经没出息地望痴了。他又看向地上那滩融化的冰水,可惜他一根冰棍儿。

后面几天的拍摄,他们经常看到这个女生,虽说都是轮椅上的戏,没见她站起来过,但谢子集笃定女生很高。

又高又美,冷艳得神圣不可侵犯,他不重样地夸,把夏无拘恶心坏了。

但谢子集不敢上前,便怂恿他去要微信,还激将地打赌。可当时的夏无拘对高冷御姐不感兴趣,一心只有乐高。

于是谢子集又以一套乐高作为条件,夏无拘这才爽快答应。

他选在黄昏时走到女生面前,摸着后脑勺说明来意:“你好,可以认识一下吗?”

女生一言不发,漂亮的长相下,目光却有些冷清,视线在他身上停留好一会儿,最后她沉默地加了他的微信。

事后夏无拘并没有将女生的微信推给谢子集,也许是后知后觉这样的行为不妥,也许是拍摄任务突然加重,忙得无暇顾及其他,这个女生在他的微信列表里躺了两年,从加上对方起,他们没聊过一句,甚至没有备注。

直到某天他在朋友圈里看到了一组乐高的图片——阿波罗土星五号典藏版,夏无拘想也不想就点开对方头像私聊。

他全然忘记这个跟他一样有品位的积木达人是谁,在坚持不懈追着问了对面三个月后,乐高的主人被他磨得没了脾气,冷淡地给出提示:18年,夏天,飓风。

夏无拘一拍脑门,想起那件事了。但女生的长相已经模糊,只记得谢子集把她夸成了天仙,还有那双眸子很淡漠,扫一眼就能拂去酷暑片刻的燥热。

女生叫黎花,和精致的长相不同,名字异常朴素。

两人同好乐高,夏无拘找黎花聊天的频率越来越高,黎花也从最开始的半个月一回复,变成每周回复,直至秒回。他们的关系悄然发生变化。

情窦晚开的夏无拘主动和她表白,一个月后黎花才答应,至此他们在网上正式确认情侣关系。

谈了两年恋爱,却没有在线下见过面,即便视频,也只有寥寥几次。

夏无拘懊恼,天仙似的老婆偶尔看得见、完全摸不着,抓心挠肝。

出了办公室,他绕半天才找到这一层的电梯。等电梯时,他盯着手机上黎花发来的消息:我在国外,等学业结束就见面。

他叹了口气,其实他可以出国找她——

“叹什么气?”声音冷不丁从面前传来。

夏无拘吓了一跳,抬眸,电梯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黎似锦站在里面。

“黎总?没什么。”夏无拘收起手机。

进了电梯,只有他们两个人,他走一楼,黎似锦走负一层取车。

“你没开车?”黎似锦问。

“今天限号,没法儿上路。”说着,夏无拘看了眼黎似锦,这会儿离得近了,比在会议室里看得还清楚。

真像黎花,只不过黎花的眼睛更大,黎似锦的眼型狭长、眼尾上挑,更凌厉些。

“住哪儿?”黎似锦侧眸,像是在闲聊。

“河西路。”

头顶的数字顺畅地减少,中途没有经停楼层,这让夏无拘有些意外,二十多层的员工,居然能这么巧合地避开。

“我顺路,送你。”黎似锦说。

夏无拘连忙摇头:“不用了黎总,我坐地铁回去就行,很方便。谢谢啊。”

他只当这是老板客气的询问,没放在心上。

正好电梯到一楼,他挥挥手说了再见,潇洒地迈出去,脚步轻快。

黎似锦摁着开口的电梯键,目光深沉地看向夏无拘离开的背影,直至完全消失在视野里。

他松手,轻声呢喃夏无拘的名字,电梯门重新关上,外面的墙壁上有块儿金属板,上面写着高层专乘梯。

绣湖岛,著名的富人别墅区。库里南缓缓驶进庭院内的月牙形喷泉旁,下车后黎似锦直接进了前厅,中式风格的装修淡雅,也冷清。

穆雪正在临摹经文,看到黎似锦进来,连忙上前挽着他的胳膊:“似锦?不是说明天才回来吗……怎么瘦了,在国外没吃好?你要照顾好自己啊。”

原本笑着的她突然变得有些不安。

“公司有事,就提前回来了。只是饮食不习惯,我一切都好。”黎似锦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胳膊,本想不动声色地抽回手,但穆雪紧紧挽着他进了客厅。

自从十多年前女儿黎似玉——不,现在是黎安乐,出车祸成了植物人,穆雪就变得敏感小心,生怕家人再出任何差池。

“我让阿姨炖了汤,等会儿你多喝点,”穆雪碎碎念地说,“你不要听你爸的话,工作再重要也没有身体重要,妈妈只要你好好的。”

“什么不听我的?”低沉的声音从旁传来。

缓步走下楼梯的男人面色严肃,发丝里夹杂着些许白发。

“爸。”黎似锦淡声打了个招呼。

黎正嗯了声,过来坐下,“你叔叔想让Brocade签下黎熙的经纪约,你还没同意?”

黎似锦:“正在走流程,如果合格,自然会让他进来。”

“我跟你强调多次,家人之间要相互帮扶,企业才会越做越好,更何况你叔叔还帮衬过我们家。你是公司最大的话事人,让小熙进去不过动动嘴皮子——”

“按规矩办事,不也是您教的吗?”黎似锦直接打断,虽说语气平和,但内容却似刀子锋利。

黎正怔愣片刻,穆雪趁机中止这场对话,“在家里就不要谈工作了,你们累不累啊?”

正巧阿姨过来提醒可以吃饭了,这场暗含火药味的谈话才结束。

但矛盾只是从一端转移到了另一端。

当穆雪看到桌上只准备了三份餐具时,脸上的笑容凝滞,脆弱得几乎快要瘫倒在地,她指着桌面,嘴唇颤抖着:“安乐的餐具怎么没准备?她还活着,只是暂时住在医院里……为什么不给她准备?我们一家人都整整齐齐的……”

阿姨也吓了一跳,局促得不知如何是好,黎似锦看她面生,应该是管家新安排的佣人,大概太仓促,很多细节还没和她对接好。

“没事了,马上就给姐姐准备……”他一面温言安慰抵着他胳膊哭泣的穆雪,一面让阿姨再准备一份餐具。

黎正拧着眉头在正位坐下,脊背微微侧着,下意识回避这场冲突。这些年无数次重现过类似的场景,经年累月,他学会了隐身。

等安抚好母亲,黎似锦早已没了胃口,只感觉铺天盖地的疲惫袭来,推搡着、挤压着他,喘不过气。

许久才回到楼上,他躺进温热的浴缸里,但并未因此放松,从父亲的质问,到母亲突然的情绪失控,再想起夏无拘疏远的态度。

氤氲的水汽蒙上他的眸子,如同磨砂的玉石。

夏无拘,怎么能这么冷淡地对他?

为了这次见面,他风尘仆仆赶回来,专门换了手工定制的西服……

他拿起手机,敛眸打了个语音电话,那边立刻接听。

“老婆?”

“夏无拘。”

手机里特地安装了变声系统,声音传到对面时,语调已经变细,分明是个女人。

夏无拘欢天喜地:“欸,我刚洗完澡就接到你的电话,还好我动作利索。”

声音轻快又热烈,黎似锦悬着的心慢慢放下来,像被人温柔托住了。

“夏无拘,”他覆下眼眸,手探进水里,“说你爱我。”

夏无拘笑了两声,清清嗓子,郑重道:“我爱你。”

颇有磁性的声音悦耳,如同贴在耳边呢喃。

“……继续。”

“我爱你老婆。怎么了,是不是最近学习太累了,哎呀,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

他天南海北地絮絮叨叨,黎似锦隐忍皱紧眉头,在夏无拘的情话中,终于将一身疲惫卸去。

他想,这样才对,他的夏无拘就该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