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尖锐的长鸣声伴随着逐渐闪烁逼近的红蓝灯光,很刺耳地响着,砰一声,救护车门紧紧关闭,人群窃窃私语的嘈杂和打量被远远隔开,只留下心脏极速跳动的轰鸣。高越垂头坐在车上,发愣,目之所及是大片大片的刺红,像根矛一样狠狠戳进眼球,戳得人脑袋发晕。

恍惚间,血腥气拖着他掉进深深的回忆里。

北京的空气里到处洒满了干燥剂,气流经过鼻腔,黏膜的水分被迅速吸干后变得薄脆,打个喷嚏都能破掉,血从裂管溢出的瞬间,鼻子会先感到发痒,高越下意识抬手去揉,下一秒,稀红的血便顺着鼻孔流到了他手上。

树影娑娑,头顶的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跟旁边的另一个人影融合在一起。

高越捂着鼻子站在马路边,血一刻不停从指缝中溢出流到手背上。高超站在一旁皱眉,说你别低着头。他没吭声,更没打算照做,这时候如果仰头,血会顺着鼻腔倒流进喉管,很恶心,他不大乐意。

僵了一会儿,高超拿他没办法,啧了一声,说你在这等着,我去药店买点止血的药和棉花。高越也不听,好像纯属给谁找不痛快一样,哪怕鼻子流着血,也非得跟在他屁股后面。

两人一前一后到了药店门口,高超推门进去,很快又出来,手上攥着一包纸和棕色小瓶的云南白药。

“赶紧拿纸擦一下,恶不恶心。”

高越把纸接过来,随便抹了两下,揉巴揉巴塞到鼻子里。其实已经不怎么流了,之前流出的血一路被风吹得干涸,乱七八糟凝在他的人中和下巴,看上去又蠢又惨。

“你能不结婚吗?”他顶着这么一张脸,问高超。

高超没说话,顺手把没用上的云南白药收回裤兜,又哗啦哗啦抽出好几张纸,盖在他脸上,像是擦狗毛那样,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呼噜了一遍。但还是擦不净,血都干了,抹来抹去变成均匀的浅红。

他叹一口气,收回胳膊,避开他的视线说,高越,你差不多得了。

高越依旧固执地盯着他。

他太习惯高超对他这样,前二十多年,这句话在他人生中出现的次数,大概和吃饭喝水一样多。大多数情况下他会装作听不见一样继续对着高超犯贱,被暴力镇压之后又偃旗息鼓、装模作样地讨饶,然后继续无休无止地骚扰他。

高超老是说,说高越你差不多得了,别犯贱,高越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贱人贱痣……

高越觉得他说的有道理,他确实听不懂人话,也不懂适可而止,所以他跟高超讲,说高超,你能不能不结婚?

四周很静,月光亮亮又冷冷地照在柏油路面,似一层霜。

高超慢慢转过头,看向他的眼睛,目光变得深邃而宁静。

“高越,你到底想干什么?”

高越刚要张嘴,一抬眼,看到的却是遥遥坠在高超背后的巨大月亮。

时间又往前倒退了好久,退到高考结束的那一天。

那时候好热,高超的额头全是汗,两人穿过晒得滚烫的柏油马路,走到对面树荫下的父母身旁。一家四口两两并肩往前走,高越鬼使神差地回头,便看到与他同为考生的众多人从那道铁栏门蜂拥而出,脸上或喜或恼地四散,而后走向毫无交集的不同人生。

那他与高超呢,他忍不住去想。

高考结束到出成绩,中间也就短短的二十天,这二十天里高越没有问过一次高超打算报什么学校,填什么志愿。

一直到那个夜晚。那天月亮极其明亮,周围的星都被璀璨的月晖遮盖,稀得看不见。

高超打完一把游戏把电脑切到志愿网页,取掉头顶的耳机挂到脖子上问高越,你志愿填了吗?

其实是在明知故问,他自己都没填,高越又怎么会填。但两人之间需要这么一句话来扯开口子,让这个话题顺理成章的延展下去。高越当然心照不宣,所以他说没有,我没填。

在以往十多年的人生中,需要他们一同商量去做重大决定的时刻并不多。但这次不太一样,这个分岔路一旦走散,往后的人生便会出现太多不可控的意外。

高越并不纠结,纠结的是高超,所以他一直在等。

高超盯着电脑页面,屏幕反射的光照得他的脸阴森森白。房间里陷入短暂的沉默,高越也并不着急说话,他知道此刻高超需要一点时间。

指针很快跳到了九点一刻,高超的眼睛有些发酸,他关了电脑转过头看向高越,只问了一句话。

他说,你要我跟你一起吗。

高越就笑起来,像个得逞的狐狸一样反问,你说呢?

他实在被宠惯了,所以高超谈恋爱的这几年在他看来,跟高考结束的那二十天几乎没有什么区别,不过是等的时间略微长了一点。

但事实是,在一个很平淡的下午,吃着饭,高超突然说,他打算结婚了。高越一愣,囫囵咽下嘴里的菜,笑嘻嘻地问:“你认真的吗?”

“对,认真的。”

飞起的筷子在桌上叮咣弹了两下,摔到地上。

高超停下动作,凉凉扫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放下碗俯身将筷子捡起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用纸巾擦干净又摆到他面前,“再敢摔就别吃了。”

高越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喉咙挤出一声笑,重新拿起筷子夹了根芹菜送到嘴里,咯吱咯吱地咬着,语气恨恨:“你敢结婚我就去死。”

话放得倒是狠,一把将那点儿遮羞布扯掉了,谁的余地都没留。

高越就是要这样,他太清楚高超是个什么样的性子,是缩在壳里的蜗牛,或者千年老鳖,得哄着骗着推着,他才愿意探出头往前挪动。其实他也不清楚到底要个什么结果,只不过高越知道,要等高超走那一步,他得先把前面九十九步都顺顺利利地走完,这样才可能有那么点机会能圆满。

可现在才走到一半,高超就突然伸脚,绊他一个跟头,让他狠狠摔了个狗吃屎,于是他也只能顶着满脸血,委委屈屈地回答。

“我也不知道我想干什么。”

眼泪和血在高越脸上交糊成一团,让他看起来像个小丑一样。高超的情绪也被牵得发酸,抬手想替他擦眼泪,被拒绝了,然后他听见高越哽咽的声音,问:“为什么就非要结婚呢?”

是啊,为什么?

高超也不知道,好像一个人从子宫里诞生,命是借来的一样,到死之前必须还回去一条,才配坦然死去。他想不通,但有些事情总需要有人来承担,不是他,就是高越,反正担得已经够多了,不在乎这一点儿。

所以算了,走吧。

已经很晚了,将近十一点,红绿灯口马路宽阔,车流来往不息,被亮起的红灯截断。

高越走在斑马线上,对面指示灯的小绿人已经在闪烁,没等他提速,后背突然传来巨大的推力,同时刺入耳膜的,是连串巨大的鸣笛,和轮胎急刹时蹭在柏油路面的尖锐摩擦声。

他趴在路边,仓惶回头,熟悉的属于高超的影子在他视网膜上划过一条长长长长的弧线,仿佛过了很久,才怦然落地,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肉砸在地上滚了好多圈,高越像被人捏住了喉咙,喊都喊不出来。一秒、还是两秒?人群开始从四周靠近,周围响起惊叫的声音。

不知道多久,救护车呼啸而来。高越被人从地上拽起,一同塞进了车里。衣服上粘的血被风吹得很凉,濡湿地贴在身上,都是高超的血,好多好多。

高超流了好多血。

他拧过脖子去看,高超破烂一样躺在担架上。手肘向内扭曲变了形,断裂的骨面穿过粉红皮肉竖起尖茬,像被折断的干木枝。整张脸上全是血,看不出原来的颜色,额头接近太阳穴的地方最为凄惨,连同毛发都被狠狠剐掉一层,几乎露出了头骨的灰白。

浑身上下都是血,高越甚至不知道具体哪里在流。

他的大脑一片浑浑噩噩,无法将眼前的画面与现实结合,一丝一毫真实感都没有,像在做一场醒不来的噩梦。

恍惚间已经到了医院,急救室亮起红灯,高越坐在蓝色漆面的冰凉椅子上,抖着手想打电话。手机停在通讯页面,迟迟拨不下去。打给谁呢,父母离得那么远。高超不在,他连电话都不知道给谁打。

最后拨给了高超的女朋友。

她很快赶来,身上穿着睡衣和拖鞋,头发散乱语气急促地问,高超怎么了。高越埋着头听见自己的声音,又闷又沉,像泡在水里:“高超被车撞了。”

医院走廊的白炽灯只开了一盏,照在前台的地方,光从那边渐渐削弱映到高越沾了血的手指上。

女人坐在他旁边,开始小声的哭,高越不敢哭,只能紧紧咬住牙,把眼泪往喉咙里咽。他太怕了,浑身都在发抖,高超如死灰一般的脸仿佛抽走了他的一半生命力,让他喘不上气,焦虑到开始咬自己的手指。

直到手指开始变得鲜血淋漓,急救室的灯灭掉了,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走出来对着他说,人还活着,要转到重症监护室里。

于是转过去。

人在ICU躺了整整两个星期,高越日夜不离守在外面陪护,他甚至无暇再管那些接踵而来的消息。刚开始高超的女友每天都来,有时会送饭,或者单纯来看看,日子久了,便隔三差五来,高越有时能听到她在走廊接电话,从一开始的从据理力争,到后面的低声妥协。

当然是有感情的,他们在一起三年,马上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可她确实没办法做不到像高越一样寸步不离,再怎么样,她还有工作,有属于自己的生活,这无可厚非。

高越没有,高超就是高越的生活,他要是死了,高越也活不了。

第二十四天,高超睁开了眼,转进了普通病房。

一场车祸撞断了他的左手臂,内脏破裂大出血,头骨遭到严重创伤。手术过程中,高超的部分额叶因受损严重被切除掉了。

高越问这会不会有什么后遗症,医生说以后病人的性格和情绪可能会产生一些变化,甚至出现情感和语言障碍等影响。夹杂着一大堆专业名词,他听不太懂,只记得医生说不会涉及生命危险。

他舒了一口气,那就足够了。

后来又在医院养了大半个月,才同高越回了家。

在家继续养伤,这期间高超并没有像医生说的那样产生很明显的变化,只不过更沉默了。他以前也不怎么爱说话,所以这一点点细微的差别,高越没能及时捕捉到。

高超左手打着石膏不方便,也不能总是点外卖,所以高越开始试着自己动手做饭。其实不是完全不会,只不过以前有高超,用不到他。现在高超成了废物,高越自然而然得顶上。

他在厨房切土豆丝,高超在旁边看,看了一会儿问他是不是在切板头腿,听得高越直想打他。

最后端上桌的是一盘半生不熟的土豆条和汤汤水水的番茄炒蛋,高越尝了一口,立刻吐到垃圾桶里。高超反而夹起筷子送进嘴里,面不改色嚼了半天。高越瞪着眼睛,说这你都吃得下去,味觉失灵了?高超又夹一筷子,说,没,我尝得出来。

“那你还吃,有病啊?

高超看他一眼,搁下筷子,在对面坐得端端正正,很平静地开口:“你做的,我都能吃。”

高越筷子吓得掉地上,嘴愣愣张了半天,不可置信地小声嘀咕:“完了,全完了,高超你这病得是越来越严重了。”

高超没搭理,又继续吃,吃到一半手机响了,不接。高越在桌下踢了他一脚,朝他努嘴,他这才把手机拿起来,划开来电信息,语气平铺直叙,像个机器人。

“喂,你说。”

电话那头不知道在说什么,高越听不到,只能去看高超,但高超面无表情,比以前还像个鳖,耳边听着电话,眼睛却在一眨不眨盯着他,黑白眼瞳一瞬间透出无机质的非人感。

高越有点不适应,挪开了视线。

片刻后电话挂掉,他问是谁,高超说**。

哦,高超的女友。

高越垂下眼皮,等了两秒没忍住,追问,你们说什么了。

“她说要跟我分手。”高超回答,好像事不关己一样,说完又端起碗。

“什么?!”

高越惊叫,蹭一下站起来,椅腿划过地板发出令人牙酸的刺耳声音。高超拧了下眉,似乎无法理解他的高调和惊讶。

“你他妈别吃了行不行,饿死鬼投胎啊?”他仿佛不能接受高超如此平静的态度,一把夺过他的筷子,声音都微微发抖,“怎么突然跟你说分手,不是前段时间都准备结婚了吗?”

高超看着他,表情有些困惑,:“不是你说的不想我结婚吗?”

高越语塞,我、我、我了半天,一句话没憋出来。高超见状,干脆放下碗,“她刚在电话里说,这段时间她也仔细想了很多,重新审视了我跟她之间的关系,想来想去觉得还是算了,让我好好照顾自己。”

“她还说。”话顿住,停在这里。

“说什么了?”高越急了,身体不自觉向前倾,“说啊你,卖什么关子呢!”

胸腔腾升起巨大的愉悦,高超微微翘起嘴角,语气慢悠悠又显得有些恶劣地说:“她说,高超、你就一辈子跟你弟弟纠缠到死吧。”

“什么?”高越顿时有点头晕目眩,“她这话什么意思?”

高超并未立刻回答,他向后靠到了椅背上,翘起二郎腿,轻轻摇晃脚尖,整个人透露出一种漫不经心的悠闲。

“理解能力这么差吗?”他讽刺,表情却又显得无比认真,“我说,你得一辈子跟我纠缠到死了,高越。”

一辈子到底有多长,可能只有阎王爷才知道。

但高超回家养病的这段日子,着实令高越像度过半辈子那样漫长,此前他从没想过高超会在这短短一个月内,变了那么多。

前额叶的切除让他丧失了一部分正常人的情感,剩下的全是以往被强行压抑的本能,而很显然高超现在不再刻意隐藏了,于是那些本能随着释放,从高超身体里倾巢而出,张牙舞爪地朝高越露出了獠牙。

最先不同的是目光,很直接,隐隐约约透出类似大型兽物的攻击性。无论是吃饭、做事或是打游戏,那股视线如有实质般黏到高越身上,自上而下流连,像要剥开衣服撕咬他。

有时睡觉,他仿佛也能感受到那股注视。

幽暗的房间,凌晨三点,高越又一次从惊醒,梦中的血红色好像还没完全褪去。他恍惚着吸气,往床边挪,掀开被子抬眼望去的一瞬间,身体陡然变得僵硬。

门被打开了条细缝。 四周都是黑的,然而客厅的灯却一直亮着,卧室门口的身体在灯光的照应下落成一条长长的影子,像鬼怪故事中的瘦长鬼影。高越吓一大跳,心惊胆战扫过去,看到了一双莹润而柔软的眼球,嵌在黑漆漆的眼眶里,正望着他。

高越有些气虚,“高超?”

没有人回应。

他下了床,一步一脚软地扶墙走过去,果然是他。

高超直挺挺杵在门边,不动,也不说话,不晓得这样站着看了他多久,前几回他发现的时候差点儿没被吓疯,也可能是习惯了,这回至少没跳起来拿东西砸人。

“怎么又站门口?”他拉起高超的手,冰冰凉凉,“难不成又饿了?晚上不吃了挺多的嘛。哎你这现在怎么回事啊,每天吃那么多还饿,会不会是后遗症啊?不行明天去医院检查一下得了,别真出什么问题了再。”

高超听他絮絮叨叨,低下头去看他们连接的手掌。

高越捧着自己的右手,正无意识地轻轻搓动,温热的暖意透过相连的皮肤传达过来,一点一滴渗透到血液里。顷刻间,他像被食物填满了一般,饱腹感充盈到全身每一个细胞,每一条脑神经都在叫嚣着满足,他感觉身体里的血液开始四处沸腾,抑制不住的兴奋令他的手指微微颤动起来。

“你怎么了?冷吗?”高越诧异,更用力地握紧他的手。

高超跟他对视,目光深深,又如饥似渴。

高越啊,高越。寡淡的饭菜再不能满足他的口腹之欲,没有什么比他亲弟弟更好的了。

他向前一步,反手拽着高越的手腕,在他疑惑的目光中,轻缓但不容拒绝地抱住了他。两具躯体接触的霎那,一声低沉的叹吟自高超唇齿间溢出,气流湿热,尽数洒在高越耳后的一小块皮肤。

但不够,还不够。

他一直都羞于承认,他跟高越之间,更贪婪、更要的那个人,从来都是他。就像现在,他渴望得到更多,更多与高越赤裸的接触的机会,于是他侧过头,在高越怔愣的时候,毫无顾忌地伸出舌尖,舔舐他的耳廓,用牙齿慢条斯理地咀嚼他柔软的耳垂和耳骨。

直到耳朵传来微微刺痛,高越才反应过来。

他下意识往后仰,想要避开高超的追逐,但没用,看他躲,高超猛地收紧胳膊,把他扯了回来,两具骨骼相撞挤压的痛感让他发出痛叫。

“啊!”他甚至顾不上在意刚才高超出格的举动,“疼疼疼、高超!”

高超慢慢停下来,放缓了力道,但依旧没放手。胸腔鼓噪得厉害,他呼出一口很长的气,将额头抵在高越的脑门儿上,轻轻摩挲他的耳朵和脸颊,声音低低:“一起睡吧,高越。”

像恶魔的诱哄。高越完全无法招架,只能选择沉沦。

两人顺理成章地躺在一张床上,黑暗里,那些隐藏的,心照不宣的情绪漂浮在每一寸空气,霹雳啪啦闪着火花,再无所遁形。

但依旧什么都没发生。

高超的手臂已经取下石膏,骨头里钉了两块钢板。伤疤从小臂到胳膊肘,连成一条蜿蜒扭曲的大黑蜈蚣,看着骇人。高越每次看到都忍不住去摸,问疼不疼。高超摇头,只说有点痒。

伤口缝合后新肉疯张的过程,像有螨虫在表皮下到处爬,尤其在夜晚,更是难以忍受。高越有时会替他轻轻地抓,用指腹沿着伤疤上下抚摸,指甲轻轻刮蹭周边的皮肤。高超在后背很安静的抱着他,偶尔吻他的脖子,或耳后的那小片软肉,令人瑟缩。

痒意好像被高超传染给了自己,同时带来的,还有不可言说的隐秘欢喜,以及惶恐。

一个人骤然得到梦寐以求的东西时,第一反应便是害怕,怕这是幻想,是一场终究会醒过来的梦。

所以高越不敢去问,只安静地躺在高超的怀里,闭上眼睛,反正不论高超对他做什么,他都不会抗拒,全盘接收,以前如此,以后也是一样。

出事之前,高超在压抑的体制内上班,养病期间领导电话来了好几回,都被高越打着哈哈敷衍过去。如今已经好的差不多了,铃声又一次响起的时候,高越没再阻拦。

手机开着免提放在桌子上。

“高超啊,你现在好点没有?”场面话通过电流传过来,有些失真,高越撇了撇嘴。

高超回话,“好多了,刘哥。”

高越又翻起白眼,接下来便是老生常谈的扯皮寒暄,他懒得再听,起身回了房间,趴在床上无聊翻手机。

一刻钟后,高超走进来,在床边站了一会儿,又莫名其妙爬上来,身体覆到高越背上,很瓷实地压住他。

手机掉在床上,高越动不了,只能费力地扭过头,喉咙挤出气音:“干嘛呢?高超。”

高超把头埋在他脖子上,蹭了两下,没动。

“起来!喘不上气了!”他挣扎,两条腿在床上扑腾,像鱼。

高超笑出来,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笑的,边笑边翻开身子,平躺在高越旁边,看他龇牙咧嘴地揉后背,顺便骂自己。

“高超我跟你说,你真病得不轻,也就我能忍得了你。”高越瞪着眼睛,“你自己多重不知道啊,再给我压坏了,得赔钱知不知道?”

唾沫喷到高超脸上,他抬手抹匀,无视他嘟嘟囔囔的控诉,一把捂住了高越的眼睛。

声音骤然停止,高越的心在黑暗中开始狂跳了起来。

他看不见,但能察觉到高超正在靠近,温热的气流从脖子慢慢移游到脸颊,再到鼻尖,最后喷在他的下半张脸,全身所有的感官在这一刻全部凝聚在嘴巴上,他甚至能感受到自己的嘴唇有点紧绷发干,很想舔一舔,但不敢动。

心跳得越来越快,马上要从嗓子里蹦出来。

时间好慢好慢,犹如过了一个世纪,高越等得焦急。他从来不是什么有耐心的人,这点高超跟他恰好相反。就像现在,两人已经贴得那么近,略微撅嘴就能碰到彼此的程度,但高超依然有耐心等下去,好整以暇地观察着高越的表情,看他逐渐变得通红的耳朵,以及胸腔越来越快的心跳声。

这一点上,高超称得上是个优秀的,无可匹敌的猎手。

而猎物已经完全丧失理智,正试图主动走进圈套。

高越不高兴地哼唧两声,“烦不烦啊高超!”他控诉,但身体依旧紧贴,嘴巴无意识向上磨蹭,寻找着,“你捂我眼睛干嘛!”

明知故问。

高超低笑,手指弹了他下巴一下,“你觉着呢?”

“我觉得……”高越支支吾吾,半天,又恼了,大吼一声:“你亲不亲!不亲松开!”

啧,可真理直气壮,真是惯的。

高超松开手,拨了拨他被捂得濡湿的、正飞速颤动的眼睫毛,笑了笑,微微低下头。

没有想象中的天雷勾地火,只有无尽的缠绵。

两片嘴唇相贴,温热而柔软,高越仰起头,错开的呼吸喷洒在脸上,飞起红霞,口水搅动的声音被放大无数倍,惊雷般贯穿进高越的耳膜,他闭着眼睛,迎接高超的进攻。

亲了很久,脑子都发晕缺氧,舌头好像破了,有点疼。高超的吻跟他的拳头一样,充满了强势和暴力,同样带给他痛。他有点上不来气,呜呜叫了两声。

高超装听不见,压根不管,吮着高越的舌头又吸又舔,甚至惩罚性地咬了咬他的舌尖。高越疼得叫,抬腿踢了他一脚,高超才缓缓撤出来。

淫靡的涎水顺着分离的唇齿短暂拉出一条细线,而后啪得扯断,挂在高越嘴角。高超盯着看了两秒,又欲探下头,被高越眼疾手快挡住。

疼死了!

他呼哧带喘地侧过头,避开视线,高超俯在他的上方,正垂着眼皮看他,紧抿的嘴角看上去还有些意犹未尽。高越立刻翻身想躲,没躲成功,被高超按住脑袋定在原地。

“张嘴,我看看。”

高越撇了下嘴,不情不愿地张开。

高超没急,手指先是抚过他的脸和嘴唇,然后慢慢才探进去,把他舌头捏出来检查。

只是有些发红,没破。他抽出手,在高越脸上拍了拍,嘲讽道:“出息。”

一句话气得高越呲牙,对着空气直咬人。

生活不仅仅只有享乐,更多是世俗的苦难和摸爬滚打。

高超又开始继续上班,穿着得体板正的西装,人模狗样去公司里坐牢,从早上九点坐到晚上六点,然后出狱回家。周而复始,苟延残喘。

高越两个小时前给他发过消息说,今天不回来吃饭。下班路上高超看到了,他在微信上打字:去哪?

高越说酒吧认识的朋友要拉着他一起聚餐,拒绝不了,可能会回来的很晚,让高超不用等他。

高超回:好的【微笑】

然而路过菜店还是买了两人份,回家做了四个菜,摆上桌,面无表情地往嘴里塞,塞完了,胃撑的难受,但还是饿。

他跑去厕所,对着马桶一阵吐,饭粒混着没有完全嚼碎的菜,连同胃液一团酸臭吐出来,然后水流极速旋转,带着呕吐物消失得无影无踪。

路过镜子的时候,他停下来,突然伸手,一拳打碎了镜面,破碎的镜子四分五裂,稀里哗啦落在他脚下,每一片都照出一张阴沉沉的脸。

晚上十一点二十七分,才接到高越的来电,陌生的声音从一片嘈杂的背景音清晰传了出来:“高超是吗,你弟弟喝醉了,凤城路七号街浮光酒吧,快来,他撒酒疯呢!”

电话啪得挂断,手机屏幕的微弱灯光映到高超紧绷的下颌骨上。

到地方的时候,已经过了十二点。

衣着暴露的男男女女,疯魔一般在舞池里扭动。高超穿过污糟人流的时候,被人摸了好几把,领带都扯歪了。卡座四周叫嚷冲破了天,酒精和劣质香水混杂,漂浮在动荡的空气里。

远远望去,高越和两男一女的陌生人围坐在一桌,五彩的灯光闪烁在他脸上,有种迷离的梦幻。

高超踩着皮鞋走过去,卡着他后脖子把人扶正,这才有空看向对面,露出温和地笑,“高越没给你们添麻烦吧?”

对面三人不约而同盯着他的脸,齐齐哇了一声,惊叹:“长得好像啊,你们。”

高越靠在他肩上,被吵醒了,迷迷糊糊叫了声哥,脑袋又歪下去,高超抬手搂住他,不顾对面反应,捞着腰把人往出带,一句话没说。

回家路上高越吐了,酒液和脏污顺着衣服流到副驾驶座椅上,高超手把着车,管都没管,只给他把安全带紧紧系着。

到家之后,在玄关处脱了鞋袜和外套,连人带衣扯进浴室。

“高越?”

……

没有反应。

水温被调到不冷不热,高超冷笑一声,拿起花洒对着地上摊成一坨烂泥的人开始喷。

水流淅淅沥沥洒在高越脸上,惊得他弹了一跳,手下意识往旁边摸,摸到一手湿滑,雾气把墙面熏得滑溜,他撑了几次,没站稳,只能退而求其次地靠坐着,泡在水里。

高超居高临下看着他。

不知是人还没清醒,还是说清醒了装没醒,总之,预想中咿咿呀呀的撒娇和求饶并未出现,这让高超感到很不爽。他将花洒甩到一旁,蹲下身,一把扯住高越的头发,迫使他抬起头。 “高超?”高越眯着眼睛,脸上是大片大片的坨红。

“还知道我是谁呢,挺好。”高超咬牙。

酒精在此刻完全麻醉了高越的神经,让他丧失了对危险的感知和判断,他笑嘻嘻地跪坐起来,抱住高超的小腿,脸贴在上面一边傻笑一边磨蹭。 “你不就是高超么,嘿嘿,我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

死到临头,还在大放厥词。

高超动了动腿,忍住一脚踢飞他的欲望,重新拿起花洒,捏着他脖子冲着脸喷,水压一瞬间带来的冲击力让高越下意识摇头挣扎。

“再动抽死你。”

高越立刻乖顺下来。

看他安静,高超才把花洒移开,伸手把他的头发从前到后捋上去,露出额头和眉眼。这么看来,高越的脸确实要比他长得漂亮一些,尤其那颗痣,沾了水之后,更显得荡里荡气。

高超缓缓弯腰,凑上去亲他,和他接湿漉的吻。

一吻毕,高越胳膊已经挂在他脖子上,不肯放,还往上追。高超把他手拨下去,站起来开始解衣服,从左腕开始。依次解掉袖口,再从喉结处往下,解了三颗扣子。

到这儿停了,高超没再动手,手指在皮带上轻轻点了两下。

高越瞬间了然,吸了口气,脸慢慢凑了上去。他没用手,直接张嘴咬住了皮带的卡扣,金属和牙齿碰撞,发出一声脆响,神经也跟着重重跳动。

高超垂眸看他,也不说话,只将手放在他脸上摩挲,似是一种无声的鼓励。

皮带被一寸寸抽开,半落不落挂在腰间,高越又继续咬住裤链,链条向下滑动,发出微微细响。被拉开的一瞬间,高超向后撤了一步,再次捡起了撂在一旁的花洒。

温热的水淅沥沥洒在高越脸上,灌进嘴里。

他在一片春雨中,给他哥咬。

蒸腾的水汽充盈到整个浴室里,潮湿和温热并存,紧密相连的两具躯体跌跌撞撞,厮混到破碎的浴镜前,镜子里照映出成千上百个高超和高越,绕成一个结。

胡闹到凌晨三点,两人双双进了医院。

高越发了高烧,喝酒、淋水、做完又没清理,当即烧了个人事不清,而高超则是右手指骨的伤口被水冲得溃烂,发了炎。医生很有医德,看着两人一副惨样,打针开药,其他多余的一句也不问,省心。

天蒙蒙亮的时候又赶回家。

高越烧得人事不知,高超给他先喂了药,把人收拾妥帖,摆大型玩偶似的摆在床左侧,然后从衣柜下层的箱子里掏出锁链,很细致地套在高越的脚腕上,弄好了,欣赏一番,觉着挺满意,才爬上床抱着人沉沉睡去。

一整晚高越都没睡好,断断续续做噩梦,梦里时常浮现的大片血红散了,露出一条巨蟒,狂舞着追缠到自己身上,勒得他喘不过气。

醒来之后浑身冷汗,头晕,屁股疼,身体被高超紧紧从后面抱着,动都动不了。口好渴,他想起来倒点儿水喝,手脚都发软,推了两下高超,没推开。

“高超?高超?醒醒。”

“嗯?”声音听着沙哑,人还没完全醒,“怎么了?” “我渴了。”他说,腿在被窝里踢了踢高超,听见叮铃当啷一阵响。

什么东西?

他把脚露出来,瞅见脚腕上扣了一圈细细的锁链,表面泛着日光,打眼一瞧都有点儿晃眼睛。

这什么玩意儿,谁给他锁上了?没来得及问,高超已经起身倒水去了。等人端着一杯水进来,他对这高超晃晃脚,问这什么情况,高超没理,把水递到他嘴边,说先喝。

高越又给憋回去。

咕嘟嘟牛饮了大半杯,舒服了,他扭开头,抹了把嘴,“这啥啊高超?解释一下呗。”

高超一点儿没慌,慢腾腾搁下杯子,又慢吞吞爬上来,极其自然地搂住他,看架势是又准备继续睡,压根没打算回答。

“哎等一下、等一下来。”高越忙脱身,“不是,这你弄得吧,你锁我脚干嘛?又犯病了?”他说着,没忍住去看那条链子。

别说,还挺合适。一指粗细的银链扣在他的右脚腕,不紧不松正正好缠了一圈,怕是量身定制好的,链头从锁扣处盘旋交绕着形成一长条,从踝骨落到床单,再蔓延缀到地面,链尾扣在床角,被遮挡住。

带的时间应该不长,但毕竟金属制品,脚踝内侧还是磨出了痕,浅红一圈,但不怎么疼。

他又去看高超。高超也在看他,神情浅淡,看样子是不打算做任何解释。高越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行行行,谁病谁有理,他大人有大量,宰相肚里能撑船,懒得跟脑子坏了的人计较。

“起开,我要上厕所!”高越冲他喊了一句,慢慢挪下床。

也不知道这玩意儿高超什么时候偷偷弄的,链条整这么老长,上个厕所绰绰有余,最远的甚至足够他走到客厅的沙发那边。行动上到没什么不便,就是走的时候链条总是哗啦啦响,总感觉自己像个被流放的犯人。

他歪到沙发上,揉揉脸,觉得屁股疼,扯开裤子往里看。

高超后脚刚从卫生间跟出来,眼皮就是一抽——高越正歪七扭八躺在沙发上,往下扒裤子,屁股蛋子都露出来一半。

……有时候真不知道到底谁脑子有病。

“你干嘛呢?”他问。

高越扯着裤子嘟囔说自己屁股疼,该不会得痔疮吧,他哀嚎。高超咬牙,快步走过去,一把给他裤子提起来,“演完没?”

“啥呀,我演啥啦?!”高越被他吓一跳,委屈道:“真屁股疼,你起开,我去厕所看看。”

高超盯着他的眼睛,细细瞧了一会儿,笑一声,又马上收起。他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冷冷站在那儿,一双眼睛死鱼一样耷拉着,也不说话,颇有些风雨欲来前的宁静。

高越看着他面无表情的脸,有点发怵。

开始下意识疯狂搜刮昨晚的记忆,但脑子像泡了酒的芯片,所有回忆被截断在酒吧五颜六色的灯光里,完全记不清,几时回的家,到家之后又发生了什么,什么想不起来,只有些零碎的片段在闪烁、跳跃,快得几乎抓不住。

啊啊啊啊!要死了!

“错了错了,真错了。”他开始习惯性求饶,尽管不知道到底发生啥事儿,但经验使然,总之先示好总没错,反正高超就吃这套,“真不至于,怎么还生气了呢?你看我都让你锁脚了,扯平了行不行?”

“不至于?”高超冷笑。“扯平?”又一声冷笑。

“行,好得很。”高超凉凉看他一眼,从裤兜儿摸出一把钥匙,弯腰,很利索地给他把脚链解开了。

“扯平了,滚吧。”

看他恹恹转身,准备走,高越觉出不对味儿了,嘴上哎哎喊着,赶紧上前,跳扑到他背上,高超一时不察,被他撞得往前趔趄,但依旧下意识伸出手护着他。

“下去。”

“不下!”

“下去!”

“不下!我就不!就不下!就不就不就不嗷!!!你掐我干嘛!破皮了!”

两人很幼稚地拌嘴,高超烦死,把他扔下去,不晓得是气狠了还是怎样,腮帮子绷了又松,舔了好几下牙,才缓过劲儿,手指头指着他放狠话:“高越,再敢背着我跑出去喝酒,老子整不死你。”

高越一听,知道这是翻篇儿了,立马顺杆往上爬:“哎呀知道了,giegie”

“滚,恶不恶心。”高超任他扒拉,直到人像树袋熊一样挂在自己身上,坠着他的脖子,才纡尊降贵伸手托住高越的屁股,抽了一下。

高越赖赖唧唧亲他的脸和嘴巴,跟犯错的小狗一样,脸上全是讨好,“不恶心,恶心啥啊,来,嘴儿一个!”

人还病着,吃不了荤腥,高超用小火熬了些白粥,调了两盘配菜,粥熬的很稠,散发着浓郁的米香。

摆上桌之后高越垮起个脸,不好好吃,用勺子舀起碗里的粥,来来回回地搅,唉声叹气的。高超给他夹了块黄瓜放到碗里,说你不吃别糟蹋。

高越瘪着嘴借题发挥:“我不喜欢喝太稠的粥。”

“嫌稠自己往里兑水。”

高越不大高兴,勺子一撂,磕到碗沿,发出脆亮叮当响。

高超撩起眼皮:“还撂筷子,没长记性?”

高越立马怂了,乖乖拿起勺子,嘴上还狡辩:“这是勺,又不是筷子。”

“高越。”淡淡的警告。

“哎呀,好了好了,爹味儿这么重呢怎么。”他拿勺舀起了几口,没滋没味儿咽下去,纠结半天,心里还是不得劲儿,“哎、高超。”

“说。”

“昨晚你接我回来的么?”他问。

“鬼接的。”

“哎呀,我认真说呢。”高越问他,“是不是啊?”

高超抬起头,“想问什么?直说。”

“呃、那什么,我就想问……”高越捏紧勺子,深吸一口气,“咱俩昨晚上……是不是做了啊?”

话说的虚。

高超挑了下眉,既没承认,也没否认,只反问一句:“你觉得呢?”

高越一听这语气,估计是没跑了,心情一下儿复杂无比,高兴不是,不高兴也不是,盘算来判断去,还是后悔居多,郁闷得饭都吃不下去。

喝酒误事啊!怎么就不记得了呢?

越想越难受,越想越后悔,这可是跟高超的第一次!人生能有多少个第一次啊,他跟高超,高超跟他,多不容易啊,他等了这么久,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三年呐。

真是的,都赖高超。

高越一下儿特别委屈,眼泪呼啦冒了出来,速度快得给自己先吓一跳,“哎呦我天!”他连忙抽纸,糊在脸上一通擦,擤鼻涕擤老大声,欲盖弥彰地嚷嚷:“我没那什么啊,就心里有点儿不得劲儿而已。”

“一点点,就一点点。” 他用手捏了个短短的距离。

“我知道,高越。”高超看着他通红的眼睛,“我知道。”

可是何止一点点。

一顿饭吃了近一小时,等收拾完天都黑了。

高越窝在电脑前打游戏,键盘敲的噼里啪啦响。高超端着笔记本办公,今天明明请了假,可该干的活儿还得干。高越游戏打得酣畅淋漓,趁着中间屏幕黑白的间隙,抽出时间可怜他。

“哇高超,你怎么这么惨呀?要不然辞职别干了吧。”

高超手搁在键盘上,头都不抬:“辞职喝西北风啊,嘴那么挑,白粥都养不起你。”

“你别造谣啊,我纯不喜欢喝稠的,再说了,你辞职我也可以养你啊。”

高超敲下最后一个字,点击上传发送,活动活动筋骨,转过身坐到他身边,“行,明儿你去街上要饭吧,是个出路。”

“我说真的呢,有个朋友介绍我去他们那的喜剧团演出,我去看过,还挺有意思的。”

“什么朋友?”

“这是重点吗!”高越瞪眼,“我说我去演喜剧,你觉得靠谱吗?”

高超啄了啄他脸,说那不知道,得改天见了才知道。

“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