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林振玄看着他,目光复杂:"是个好对手......"

夏子常点头,可不是?下棋的人,有个这样的对手,他没有什么好不满足的了!

姚景程脸色变幻,最终面无表情的开口:"现在的你,和他比,胜面不大!"

夏子常的手,握紧,然后昂然抬头:"那又怎么样?不下下看,谁知道?"

姚景程轻嗤了一声,嘟囔了一句什么。

林振玄则很满意的点头,对他微笑:"棋之一道,以胜负入,最后的境界却是脱胜负而出。但是,既然我们还没有达到那种境界,那就只有争胜一途了!"

他站了起来,居高临下的看着,好像是对夏子常说,却并没有对着夏子常的方向:"既然已经决定投身于棋,杂七杂八的事情最好少有,白白阻碍进境......"

说完,大步离开了。

姚景程对着他的背影冷笑:"投身于棋,好了不起的做法么?"

夏子常和罗卿郁坐在原地,不知怎么办才好。

姚景程看着他们,突然莫名的火大:"小常,还有小猪,你们两个给我听好了!棋手,固然是为了追求棋道而存在的,但是,"他用从不离身的折扇奋力敲着桌面:"但是,棋手之前,你要先是一个人!"

"连人都不是,连人的生活都没有,这种棋,只会越下越蠢!"

被教训的两个可怜人竭力让自己缩成一团,作出聆听教诲的样子。但是,如果你低下头看他们的表情,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夏子常龇牙咧嘴的向罗卿郁发着唇语:"倒霉,又碰上火星撞地球了!"

罗卿郁回他:"本月第十二次,记录又上升了!"

夏子常挤眉弄眼:"更年期到了?"

罗卿郁一脸认真的问:"什么是更年期?"

= =

那边,姚景程终于教训累了,抓起一杯水,恶狠狠的喝起来。

低着头耍宝的两个人于是抬头,满脸诚恳,作受教状。

姚景程看着,满意的点点头,对夏子常说:"小常,和李秀哉下棋,不能有太多想法。你一有想法,就离输不远了。"

夏子常努力的思索,半晌终于讷讷开口:"连争胜的想法,都不可以有吗?"

姚景程一笑:"最不能有的,就是这个想法!"

夏子常想了想,然后点点头,末了突然问:"那么,姚老师,李秀哉,您认为他是天才吗?"

姚景程笑了起来,摇头:"不,他不是。只论棋才的话,你们两个倒是棋逢对手,不相上下。"

"那......"夏子常有些不解。

姚景程看着他,淡淡的笑了:"李秀哉,他大概是上帝派来下围棋的人吧!"

六月的时候,夏子常终于和这位上帝派来下围棋的人在棋枰边重逢。

这是LG杯的十六强赛。

依旧是一身黑衣的淡漠少年,依旧是淡然无语,水波不兴。

夏子常满带着战意,挑衅的看着他。李秀哉抬头,眉毛一挑,再无任何反应。夏子常于是觉得很挫败,对方分明不记得自己这个对手了。

等着吧,在棋上一定要打得你记住夏子常这个名字!他有些赌气的想。

暗潮汹涌中,裁判宣布开始。

行礼,开局

......

6 训诫(下)

罗卿郁一边抽噎着,一边跌跌撞撞的往前走。

以往白天看时,这是一片不大的林子。只是现在,他既找不着出去的路,也回不到原地。

天色越来越暗,周围的树影如同妖魔鬼怪,黑黧黧的压过来。

夜风吹了起来,冷飕飕的,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举目四望,每一团漆黑后面好像都藏有不怀好意的人。他害怕了,闷着头一阵狂奔,拼命的想找到林子的入口。可是,当最后停下来时,他怀疑自己还是在原地兜圈。

他茫然的四顾,周围似乎是到处都是一样的树。没有人影,没有虫鸣,天上只有一弯惨淡的月亮。

眼泪终于不受控制的流了下来,他一把抹掉,喉咙哽咽的让他感觉到异常疼痛。可是他不敢停,生怕一停下来就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他跑着、跑着,终于再也跑不动了,在一课大树下面蜷成一团,哽哽咽咽的抽泣起来。

也不知道哭了多久,他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趴在一个温暖的背上。

有人背着他,慢慢的往前走。

"......常哥?"他试探着问。

那人顿了顿,然后轻笑:"不容易啊,你这是第一次叫我呢!"

罗卿郁一下子觉得非常安心,他的脸蹭了蹭温暖的背,喃喃的叫:

"常哥,常哥,常哥......"

夏子常把他往上托了托,笑:"好啦!别叫起来没完了了!叫常哥也没用,想想看怎么平息你师父的怒气吧!你可以啊,入段赛下了个七零八落,然后还离家出走!本事见涨啊!"

罗卿郁明显瑟缩了一下,然后讷讷开口:"常哥,那,要是我不下棋了,你会不会很失望?"

夏子常沉默了,罗卿郁惴惴,正想开口说,我是开玩笑的。夏子常却开口了:"小猪,你很聪明,天分很高。但是,下不下围棋,这个需要你自己来决定。常哥的想法,并不重要!"

他顿了顿,又问:"小猪不喜欢围棋了吗?"

罗卿郁歪头:"喜欢啊,可是别的还有很多东西我也喜欢的!而且喜欢别的东西不用挨打!"

夏子常失笑:"小猪,不论你最后喜欢什么,如果你不好好干的话,大概到了最后都是要挨打的!"

罗卿郁想了一会儿,终于犹豫着开口:"其实,我还是喜欢围棋比较多......"

夏子常犹豫了半天,终于开口:"有时候,其实只是喜欢还是不够的......"

罗卿郁嗯了一声,没有答话。

灯光亮处,小小的四合院,渐渐近了。

罗卿郁又睡了过去,半睡半醒之间,他似乎听见夏子常说:"程老师,小猪回来了。"

姚景程没有说话,半晌终于叹息了一声。

因为在林中吹了冷风,罗卿郁第二天就发起了高烧。

第三天,他终于烧褪了的,人却已经瘦了一圈。第一次睁开眼睛,看见的是姚景程。

姚景程好像守了他一夜,此刻正趴在床边假寐。

姚景程见他醒了,冷冷的哼了一声,就不复出现。他第一次看见平素最讲究衣着风度的姚景程满脸憔悴,眼底血丝。心下终于感觉到了歉意。

夏子常晚上来看他,他好像也瘦了不少。问起来,好像是在16强赛的被李秀哉打下马来。

罗卿郁撇嘴:"又输给那个家伙啦!"

夏子常苦笑了一下,然后起身告辞了。

第二天,罗卿郁看到了姚景程放在床边的报纸,愕然的看着上面的评论。

于是他明白了昨天那个苦笑的含义。

所有的体育版,黑体字上排列组合出了各种天才创意的恶毒啐骂,还有格外有才的漫画。夏子常在里边,被描述为志大才疏的赝品。棋院方面仅仅凭着其身份让他去打LG本赛简直是对所有棋手的不公平。此类人情棋,以后还是少来为好,等等等等。

简直让人不敢相信,仅仅半月之前,同样的报纸、同样的人,还在用酸到牙倒的溢美之词顶礼膜拜少年天才。

等到了他能下地的时候,罗卿郁乖乖的去找姚景程去领罚。

姚景程坐在院子里,听着蝉鸣发呆,好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问:"小猪,你想好了?如果你现在要放弃,老师不会怪你!"

罗卿郁点头:"我最迟会在明年入段!"

姚景程笑了一下:"但愿你能做到。"

罗卿郁低着头想了一会儿,然后跑去棋院找夏子常。

对局室里,满屋子的嗡嗡嗡嗡,快棋慢棋,喧哗争吵,好不热闹!而夏子常,一个人坐在最角落的一副棋枰边,默默的打谱。

罗卿郁冲了过去,大大咧咧的坐在了他对面,抓起一粒云子,啪的落了下去。

夏子常一惊,抬头,看见是他,微笑:"小猪病好啦?"

罗卿郁翻白眼看了他一眼:"到你了,少废话!"

夏子常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低头,细细的琢磨棋局。

这一年剩下的日子,夏子常打谱下棋的时间,更多了。

罗卿郁常常看着,都替他累。而罗卿郁自己,因为终于认真起来,随着对局次数打谱时间的增多,棋力有了长足的长进。

只是夏子常,却情况越来越不妙。

在这一年里,他几乎输掉了所有能输的不能输的比赛。他的谱,糟到了不能再糟的地步。

最后,在十一月的富士通杯外围赛里,他再次被李秀哉拦在了门外。

媒体或许是已经习惯了他的输棋,却依然没有放弃他们刻薄的本性,冷嘲热讽之外,更加入了人身攻击。比如讥笑夏子常的绵软棋风,一如他的懦弱性格。又比如说他只会靠老师的势力,欺压棋院的同僚。更有离谱的,甚至还有报纸爆出他与黑社会有染......

媒体如此,棋院里的环境自然好不到哪里去。无论他走到什么地方去,原本热闹的人群往往会突然冷场,他于是只好尴尬的走开。却又走得不够快,总是能看见同门的暧昧表情,能听见他们的种种窃窃私语。

院长是个好人,却拙于辞句。他往往想上前安慰,却找不到合适的语言。而他的欲言又止,看在夏子常的眼里,更是刺眼......

于是一片喧嚣声里,夏子常沉默了。

他只有沉默,只能沉默。回击或崩溃都不是他的风格,然而他不知道自己的风格是什么。

他很茫然。

夏子常开始失眠,经常是一夜一夜的闭不上眼睛。

坐起翻着棋谱,却又莫名烦躁,什么也看不下去!

他想,也许就是到此为止了吧。结果,还是没有天分。不管怎么痴狂的热爱,也只能到此为止了吧!

这样想着,他的心情莫名就平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