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再没有失眠,只是依旧不想去棋院。

夏子常默默的开始打包,某物送谁,某物托运,某物自携,等等等等,他逐一细细安排。林振玄,一向是有条理,严谨的人。而他的弟子,夏子常,绝对不会给他丢脸。

他的腰挺得笔直,他以一种视死如归的态度,等待着棋院的遣回通知。

十二月,就在这种等待中即将过去。

夏子常终于去了一趟棋院,找到了独自打谱的罗卿郁。

"有没有空?"他问。

罗卿郁很干脆,推开棋盘站起来:"干嘛?"

"我想打游戏!"

罗卿郁很诧异的看了他一眼。夏子常一向律己严苛,从来不会玩这些分心的东西。但他没多问,只是掏出钱包看了看,然后说,好!

两个人坐了很长时间的公交,才找到了游戏厅。

罗卿郁一口气买了一堆的币,分一半塞给夏子常。两个人并排坐着,切侍魂。

空气里弥漫着由烟味汗臭还有泡面的味道交织出的一片恶臭,游戏机放出震天响的嚎叫,到处都是人在骂脏话或者大呼小叫。

夏子常深深吸了一口气,发泄一般的拼命按着按键。

罗卿郁也不说话,只管埋头苦干。

等到把那一堆游戏币全部用完的时候,罗卿郁看了下表,已经是七点钟了。

他问夏子常:"要不要续摊?"

夏子常苦笑着摇了摇头,又静了半晌,突然开口说:"小猪,以后这些地方还是少来吧!"

罗卿郁看着他,然后点头:"我知道了!"

两个人沉默着出门,再没有多的话。

出门才惊讶发现,原来天空已经飘起了雪花。

比雪花更让两人惊吓的,是在门口遇见的两个人。

姚景程坐在一把椅子上,大雪天里,悠然自得的喝着茶,从容自在的摇着他的折扇。看着他们出来,笑眯眯的问:"玩好了?"

林振玄则手背在后面,斜靠着墙,面无表情的看着他们,不发一语。

7 涅磐

雪花漫天,随处飘舞,絮絮的包裹着街道上的如织人流。网吧进出的人,都好奇的看着这边。

四个人,默默相对,不言不动。

良久。

先扛不住的,自然是夏子常。

"老师,姚老师。"他硬着头皮打招呼。

姚景程转着扇子呵呵一笑,没理他,却对着罗卿郁说:"还楞在那里干什么?你自己算算这次多少板吧!"

言毕,揪着罗卿郁走了。

罗卿郁一步三回头,却最终渐行渐远,隐没在幕天席地的雪花里。

夏子常站在雪地里,浑身僵直。

林振玄默默的看着自己的这个弟子,良久,开口:"棋院方面,答应宽限半年。在这段时间内,你可以自己好好想想。"

夏子常一愣,有些不明白自己听到了什么。

一向严谨、从不讲私情的老师,在现在的情势下去向棋院求情......

他努力眨了眨眼睛,力图让自己的视线清晰,涩然开口:"很感激老师的好意,但是我......"

林振玄挥手打断了他下面要说的话:"这不是快棋赛,你可以长考......"

夏子常苦笑,便是长考又如何?他分明已经进入读秒,而盘面上却无任何胜机。

林振玄却不再理他,转身大踏步向车站方向走。

夏子常亦步亦趋,默默的看着漫天的飞雪。恍然想起自己八岁刚来北京的时候,似乎也是这样一场雪......。

林振玄突然停步,夏子常一时没注意差点撞上去。

好容易调整好了身体平衡,抬头,却看见林振玄递给自己一件东西:"差点忘记了。"

"是什么?"夏子常疑惑的问。

"大概是一封信吧!"林振玄平淡的口气

= =

我当然看出这是一封信好吧?我是问是谁来的,有什么事好吧?

腹诽着,夏子常接过了信件,漫不经心的看了一眼信封。出乎预料,那是一封异国来信。

怎么会是他?

即使心绪不佳如夏子常,也被挑起了好奇心。全然不顾林振玄渐行渐远,他立在路边,迫不及待的撕开了信封。

上面是夏子常惟一赢李秀哉的那局棋。

只是在公认胜负手的第72手时,改下了一目:不去打劫,反而做眼

写信的人问,若如此,你如何应对?我是否有胜机?

再没有别的话

信,自然是李秀哉写来的,用的是简明的英文。简单扼要,没有任何客套虚文,只有那局棋。

夏子常拿着那信,愕然良久,然后突然想笑。

突然就记起一年前,棋室的暮色里,那个严谨到古板的年轻人。

第二天,夏子常规规矩矩的收拾整齐,按时去了棋院。

老师的欣慰,姚景程的玩味,罗卿郁的笑话,他通通微笑以对。他说:"虽然说一直很受挫败,但是,好像还是无法放弃......"

打谱,手谈,复局再不去想有的没的,也不去看别人的脸色。他开始怡然自得的享受着被孤立的孤独。在这一片孤独里,他慢慢的前行,不停的摔倒,不停的爬起。

至于那封信,他在思考一周后,以同样严谨的笔法做了回复。以一手诡异的拆当,堵了对方的眼。然后告之,若如此,你则当输三目......。

以后的日子,就这么波澜不兴的过去。夏子常和李秀哉书信往来再未中断,这局棋永无终了。一旦一人发现走入死局,则立刻悔棋到上几十手之前,而另一个人也就认真奉陪下去。

罗卿郁现在常常会去传达室翻找,一旦抢到了他的异国来信,就会在走廊上大喊:"常哥,你的情书又到了!"

一室大笑,于是这个就成了棋院的经典笑话。

夏子常于是就会很愤恨的冲上去殴打。一番辛苦后抢到信件,再冲回宿舍,一个人慢慢的摆棋,苦苦的破解。就好像,棋枰的对面,坐着那个值得尊重的对手。

在下一年里,夏子常在国内的成绩,慢慢的好起来,渐渐远离了被遣回的命运。到了三月份,他终于获得了三星杯外围赛的资格。四月中,他启程,前往韩国汉城。

8 孤寂

外围赛在汉城闹市区的某大酒店举行。来之前,夏子常刚突击过几天的韩语,但是应对日常交往实在是有些勉强,他花了很大力气才找对地方。

拖着重重的拉杆箱走进大堂,夏子常发现里边好不热闹!

到处都是人,三五成群的站着,不时有人喧然大笑,像一个个快乐喧闹的漩涡。

从下了飞机开始,他一直脚下发飘。现在听着这样的喧哗,更是觉得头疼欲裂。

夏子常揉了揉额头,叹着气,无可奈何的往前台挤去。

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了下来,定定的看向大厅中央。

在漩涡与漩涡的夹缝里,有一个人孤零零的站着。那人一身黑衣,就那么直直的站着,周围的热闹仿佛与他完全无关。

李秀哉!

夏子常犹豫了一下,慢慢走上前去。

"要帮忙吗?"他用韩语问。

李秀哉明显被吓了一跳,一副不明所以的表情盯着他。好半天,好像才终于搞清楚状况,认出是他,忙忙的开口说了句谢谢。

夏子常有点局促,他不知道说些什么好。所以干脆低头,帮李秀哉把箱子拉起来,一起向前台走去。

排除万难,历尽千辛终于来到前台,夏子常很有风度的让到一边,对李秀哉作出手势,你先。

李秀哉站在那里发愣,没有什么动作。夏子常有点纳闷。

前台的小姐看着他一直笑一直笑,笑得夏子常有冲动低头去看自己的裤子拉链是不是没拉好。

下一句英语,让他几乎跌倒:"李秀哉六段已经办好入住手续了,请问两位还有别的什么事情吗?"

= =

他到底做了什么笨蛋事情啊啊啊啊?夏子常突然很想哭。

手忙脚乱的办好了入住登记,李秀哉21号,夏子常在67号。

夏子常把房卡递给李秀哉,再拉起箱子。再三确认两人的房间在同一层后,他默默走进了电梯里。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门一阖上,气氛说不出的别扭古怪。

夏子常很紧张,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他很拘束的想笑笑,但是笑容刚露出来,又马上收了回去。他明显不知道如何是好。

看得出来,李秀哉也是一样。

这两个人的关系其实有点奇怪,正式见面并没有几次,私下相处更是为零。但是信件往来却已经颇为熟稔。这个差异,让两个人不知道怎么掌握彼此之间的距离才好。

19层相当的高,在这段漫长的时间里,总得说点什么。

这是两个人的共识,遗憾的是,几次努力,唇边的话都没有说出口。

最后,是李秀哉尝试成功了,他问起了夏子常的对局情况。

话题一开,两个人同时如释重负般的松了口气。

随即交流就顺畅起来,两个人聊起一些棋的琐事,比如去年下了多少盘棋,等等等等。

来之前,在天元赛上,夏子常刚刚赢了林振玄一局,

李秀哉有些羡慕的看着他,说:"是吗?真不简单,我见了你老师挺头疼的。

夏子常有些不好意思,抿着嘴低头笑了。

叮的一声,两人抬头,惊奇的发现19层已经在不知不觉的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