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下次别找人妖了
水光潋滟，碧草如茵，一派春日江南好景。
湖边有一道朴素的身影，衣袖翻动，一下又一下，正在奋力地——
除草。
白霁看着屏幕里的人物模型，朴素的门派初始套装，缺口的锄头，埋头挖草的样子滑稽又心酸。
直到按下最后一次鼠标，地面蓝光一闪，白霁这才抽了抽嘴角。
这是他刚从新手区出去，进到主城金陵时接到的第一个任务。
一位侠士为救他那练功走火入魔的师兄，要10滴流云山上的晨露，10只埋骨毒蝎的尾巴，10碗土鸡蛋的蛋清，10颗镜湖无心草的种子，熬成药汤，方能救活。
白霁在山顶熬到清晨，在埋骨之地打毒蝎打到装备坏了好几次，又去赵大娘家偷鸡蛋被抓进县衙，终于集齐三样，这镜湖无心草就是最后一样。
无心草比起其他几个变态材料，算很简单了，就是耗时间——这种草深埋在镜湖边的地里，常年不发芽，游戏设定只有挖掉九株普通草，才会掉落一颗无心草种子。
白霁一边挖一边想：什么方子都信，吃不死你！
他在这边咬牙切齿，舍友路知远探了个脑袋过来，奇道：“玩什么呢……嗯？你在玩霜寒手游？”
白霁“嗯”了一声，把最后一颗无心草种子捡起来，准备回主城去交任务。
“怎么突然玩起这个，以前没见你玩过MMORPG啊。”
“唔，闲着无聊呗。”
“啧啧，羡慕啊，你是清闲了，我的苦日子还没熬完呢。”
白霁回头看了他一眼：“好大儿，接着背你的专业课吧，爸爸我等着明年S大再续父子情呢。”
路知远笑骂一声：“滚蛋。”
白霁重新看向游戏界面。
其实《霜寒》这款游戏他并不陌生。
两周前他去S大找导师，顺便给表姐送东西，偶然看见一位同学的平板界面，正播着霜寒手游一周年的广告。
《霜寒》本来是一款电脑端游，运营了七八年仍经久不衰，白霁高中时玩过两年，因为一些缘故退游了。最近两年手游崛起，《霜寒》便趁热推出了手游版本，并且专门为其配套了pc端，同时兼顾了手机玩家和电脑玩家。
故而霜寒手游一经推出，就霸占了好一段时间的手游榜单。
那段广告勾起了他曾经的回忆，心头有些痒。
表姐在的楼叫致知楼，是一幢多学院共用的楼，建造面积奇大，白霁进去还没多久，就转晕了。
他沿着走廊往里转，在正中央的大厅找到了楼层导览。
大厅是中空的结构，从这里往上能望见所有楼层。顶部有防雨玻璃，阳光被折射成绚丽的光，温暖又漂亮。
“好高……”白霁喃喃着感慨。
目光扫过四楼时，他看见玻璃围栏边站了一个人。
那人个子很高，双臂交叠着，随意搭在护栏上，仰头望着玻璃穹顶，露出轮廓分明的下颌线。
白霁看不见他的眼睛，却觉得他不是在看阳光，而是在透过玻璃看着别的东西。
那人忽然低下头，沉沉的目光落到地面。
那一瞬，白霁感受到了一种近乎凛冽冬日的寒气。
他心道怪哉，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虽然根本看不清。
那人又站了一会儿，锋利的目光在白霁身上停顿片刻，而后转身走进室内。白霁心头一跳，连忙收回视线，重新开始找路。
他看了半天，才发现表姐所在的法学院就在一楼。不过是在正对面。
又沿着大厅绕了半圈，终于到地方。白霁一边发消息一边找门。
迎面走来一个高高瘦瘦的男生，正低头看着手机。
白霁没注意，两人半边肩膀撞上，他踉跄几步，被对方拽着胳膊稳住了。
“抱歉，”男生面色沉静，淡淡开口，“没事吧？”
白霁抬起头，嗅到了淡淡的香味，像是某种沐浴露的清香。
“咳，没事，谢谢。”他说着，忽然通过衣着认出来，这就是刚刚四楼站着的那个人。
这么近的距离，他总算看清了对方样貌。很赏心悦目的长相，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凶”，个子果然很高，比自己还要高半个头。低头看人的时候，一双眼睛显得格外深。
那股拒人千里的寒气，大约就来自这双眼睛。
男生见他站稳，松开手。他抬起手机看了一眼，可能是不想再撞人，修长的手指一动，把手机屏幕按熄了。
熄灭之前，白霁无意间看到屏幕里的内容，正是刚刚霜寒手游广告里的人物界面。
白霁怔了几秒，男生已经走远。
表姐发来消息让他原地等会儿。白霁坐在长椅上，闲着没事点开APP商店，看见游戏榜单第一名的图标，鬼使神差地点击了下载。
路知远盯着他的人物模型看了一会儿，忽然“啊”了一声：“你选了回雪门派？”
霜寒手游保留了端游最经典的三个门派，其余四个门派都是手游独有的，回雪就是其中一个。
白霁“嗯”了一声，却没等到对方下文。转头一看，路知远正一脸微妙地看着他。
白霁：“？”
路知远：“你知道回雪用的什么武器吗？”
白霁：“知道啊，怎么了？”
他有经验，玩之前就在各个地方做过攻略。回雪门派主用剑，副武器是白练，可以用来打控制和灵活位移。强度不错，操作上限高，最主要长得还帅，白霁看了一圈儿最满意这个门派。
路知远的表情一言难尽：“好兄弟，你的选择很不错，你知道这个门派只有两种性别吗？”
白霁：“……”
还能有第三个性别？？
路知远：“一种是妹子，另一种是和妹子无缘的生物。”
“俗称基佬。”
白霁翻了个白眼：“……你怎么知道这么多，你也在玩？”
路知远：“开服玩过几个月，别看着我，现在都卸了！”
早在半年前，路知远就卸载了所有游戏，专心准备考研。他们宿舍四个人，另外两人忙着找工作，宿舍里就剩他俩一个保研一个考研的。两人目标都是同市的S大，路知远现在也到了最后的复试阶段。
“我出去一趟，晚上回来。”白霁摘下耳机，关了电脑。路知远今天没抢到图书馆的座位，自己在宿舍里玩容易分他的心。刚好他也想出去散散心。
“好的爸爸，回来的时候给我带个饭。”
白霁笑着应了一声，出门去了。
他找了一家人不多的咖啡厅，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洒进来，舒适得正好。
重新打开游戏界面，白霁确认了一下包裹里的道具，往主城去准备交任务。
一到金陵传送点，他就被一阵金光闪瞎了眼。那金光在空中游动，绘成了一幅龙腾的模样，然后才慢慢黯淡下去，露出底下的名字来。
「水天清」
霜寒是一款武侠游戏，而且开服才一年，华丽成这样的特效很稀有——至少白霁忙着跑主线任务的这段时间里没见过几回。要么是充钱像嗑糖豆的氪佬，要么是凭真本事登上排行榜的牛人。
但这个人却顶着“水天清”这么朴实无华的ID。
白霁忽然有点好奇他是哪一种。
他刚挪到任务栏的手又挪了回来，选中了面前的人物模型，头像显示竟然和自己一样，是回雪门派。
白霁点进人物详情看了两分钟，沉默着退出来。
除了衣服样式相对简洁，装备栏、特技栏、竞技积分，都明晃晃写着几个大字：氪佬且牛人。
水天清在原地一直没动，估计是在挂机。白霁往旁边走了几步，避开晃眼的特效，准备继续跑任务。
这时，他的私聊窗口忽然亮了。
点开的一瞬间，他当场愣住——
[陌生人]水天清：做我徒弟吗？
叶声发出那条消息就后悔了。
太唐突了，他应该换个说法，或者直接说明是做任务。他看着没过脑就发出去的那行字，脑海中闪过刚刚发生的事。
半小时前，他久违地自己上号清了下任务，又轻车熟路地赢了几局竞技场，忽然想起上个月师徒积分商店新上了稀有道具。
他点开积分栏，看到还差几十点的师徒积分，微微挑了挑眉——
上月公告一出，秋风就信誓旦旦地跟他保证，说一周就攒齐。
秋风是他这个号的代练，开服不久就一直交给他，两人是以前玩霜寒端游时认识的，叶声对他一直很放心。
叶声没放在心上，秋风却自个儿先忐忐忑忑在那里解释起来了。
【哥，我那个，分还差点。这次新师徒任务太变态了，只有110到130级的号才给分。】
叶声顿时明白了——这个等级区间很尴尬，既没到常驻玩家的门槛，自己练小号又很费时。加上现在买号的人越来越多，想抓一个自己从1级爬上来的新人做师徒任务，简直难上加难。
秋风也是点背，好不容易招到几个，结果都是过几天就再也没上过游戏。
【不过你放心，我新收了一个小奶妈，明天应该就齐活了！】
下一秒，叶声就看见私聊窗口一亮，他口中那个小奶妈发来一条消息。
[好友]木绵绵：哥哥，我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说收我做徒弟，带几个无关紧要的副本，给点道具，就不理我了，我还以为榜一会不一样，才知道原来只是拿我刷师徒积分……你找别人吧，对不起。
叶声：“………………”
他翻了翻副本记录，这一周从最难到最简单的副本，都有这个木绵绵的名字。又翻了翻邮驿，寄过去的东西杂七杂八，真算起来也值好几千了。
无关紧要的副本？一点道具？
饶是情绪稳定如叶声，这会儿也有点绷不住了。他眼角抽动，截图发给了秋风。
秋风的聊天框上方顿时变成了“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好久，叶声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对面应该快把键盘敲烂了。
【我靠！！！这什么白眼狼！老子带她打到半夜，还找了个朋友专门教她玩奶妈！那些道具我打了一个月，自己没舍得用都给她了！】
叶声才敲出一个字，下一段狂轰滥炸又来了。
【我知道了，前天她说想要新出的绝版时装，我没答应糊弄过去了。那玩意儿一套八千啊！】
叶声叹了口气。秋风平常不在他这说脏话，这是真气急了。
他删掉刚刚敲的字，重新输入。
【算了，我换个。】
【吃一堑长一智。】
他发完这两句，点开师徒界面，看到那个木绵绵还在上面挂着。
叶声利落地将人踢出师门，删除好友拉进黑名单，手上还有空闲给秋风补了一句。
【下次别找人妖了。】
【秋风：？？？】
【秋风：她是人妖？？哥你咋知道的？】
【叶声：直觉。】
【秋风：……（去世.jpg）】
叶声没再回他，心说剩下的这点分要么还是自己去找个人刷了。以秋风的眼光，指不定又整出什么幺蛾子。
他关掉所有界面，一眼就看见了自己旁边那个朴素的回雪，和他完美的等级——111级。
ID还挺好听，叫「白云间」。
嗯……不过这个名字怎么看起来有点眼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