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他来我的梦里
【第一次见到他,我以为自己在做梦。——July3rd,2035】
希思罗飞往天府总时长需要近十一个小时。
方知有在飞机上几乎没有清醒的时间。
三万多英尺的高空上,带着眼罩只露出小半张精致面孔的男,看似正偏头安然入睡。
实际在方知有的梦境中,正经历一场痛彻心扉的狗血大戏。
方知有下了飞机,锦城的冬天不下雪,空气堆满冷的味道。
机场外人潮熙攘,没有人为他停留。
没有人来接他。
距离上次回国已去五年,物是人非,所以那个人不记得他,也是正常的。
方知有裹紧围巾,招了一辆极具特色的绿皮出租车。
“去蔚蓝。”
方知有没有那个人的联系方式,就算有,他也不敢对一串数字发送任何消息。
所以只能碰运气,他会在家吗?
方知有拖着巨大的行李箱,站在别墅门前,按门铃的手都有点抖。
不知道是冻的还是为什么。
下一秒门被打开,铺天盖地的暖意袭来。
男人站在玄关处,浅色毛衣配棉质长裤,一身居家打扮。
看清他时目露几分错愕。
“怎么这么早就到了?”
房内传来说话声,清亮又随意:“谁啊?”
方知有握着行李箱拉杆的手一紧。
男人侧身让他进门,方知有看到了沙发上坐着的人,身材瘦挑,很有气质。
但他却看不清脸,甚至都不知道是男是女。
他站在原地,刚觉得自己像个误闯入的局外人,就听男人说。
用他魂牵了五年的声音郑重说:“那位是我爱人。”
他们还是那么有默契,方知有有些苦涩地想,要不然他怎么刚有这个疑问就被解答了呢。
男人接过他手里的行李箱,在沙发上人饱含爱意的注视中,领着方知有去了房间。
如同对待所有来家里做客的亲戚,礼貌疏离。
方知有像具行尸走肉般,房门被短暂关上,不算大的空间里只剩两人。
如果还在英国,方知有一定会觉得是雪落进眼睛了。
否则为什么眼底一片模糊,可惜现在在国内。
他开口,居然有明显的哭腔。
“哥哥。”
男人回头,发现了他的异样,走向他。
轻柔地摸了摸他的头,像是为他扫去额前碎发上沾染的雪花:
“怎么啦?”
方知有想问,他是谁?你是什么时候跟他在一起的?
这五年他陪在你身边有多久?比我多吗?
你们结婚了吗?有想过……我吗?
万语千言,偏也说不出口,如鲠在喉。
方知有不是懂事的人,十七岁不是,二十三岁也不是。
他迫切想要确认,眼前这个人心里还有没有一点自己的位置。
然后他选择了最不该选择的一种方式。
“你们在干什么?”
声音从门口响起,充斥不可思议与歇斯底里,全然没有在楼下时的那般温柔随性。
方知有被唤回神,嘴唇传来微妙触碰感。
他在吻费聿。
“先,先……”
方知有在不知不觉中流泪,一度到了呼吸堵塞的地步,空姐将他叫醒,询问他是否需要帮助。
方知有取下眼罩,那双又大又亮的眼睛差点要肿起来。
原来是梦,还好是梦。
空姐这才发现这个下半张脸精致的男上半张脸更优越,鼻梁高挺眉眼深邃,带有些许攻击性的长相,偏眼型却是柔和的。
尤其是左眼尾,一枚褐色小痣在眼周皮肤泛红的情况下显得格外明显。
空姐二话不说转身给方知有拿来了热毛巾,标志性地笑着:“您可以稍微敷一下眼睛。”
“不好意思,麻烦你了。”
方知有面对外人时固有的礼貌让他此时即使心情不畅也还是强牵起嘴角笑了一下。
后来的飞行途中方知有不敢再阖眼,目不转睛盯着窗外。
从上空看记忆中的那座城市由一个圆点逐渐放大,放大,直至能清晰看到天府两个字的标,直至他真正降落在这片土地上。
“感谢您选择乘坐本次航班,愿您在锦城拥有一段美好而难忘的时光……”
机舱内已经开始用英文重复播放这段话,人群骚动。
方知有垂下眸,眼睛还是隐隐作痛。
作为一个从小在英国长大的华裔,他突然就懂了中文里说的那句“近乡情怯”。
只不过近的不是他的“乡”,是他的十七岁。
锦城的冬天不下雪,却总是迷雾漫天。
冷空气裹挟着人流前进,整个世界都被染成灰色,连带着方知有的心。
十一个小时短暂与世界失联,爸爸妈妈发来的消息占满了手机屏幕,从来乖巧的儿子不厌其烦地回复。
点开与爸爸的私聊,那边发来一串号码,并备注:
Fei's.
在梦境里,方知有没有这串号码。
在现实里,他甚至没有存下这串号码的勇气。
机场人就没有少的时候,方知有被热情的接客司机叫上车,也算是来接他的人吧。
“去蔚蓝。”
一路上方知有就盯着那串号码,仿佛能从几个简单的数字背后看出什么,事件,片段,他离开的那几年。
他过得好吗?
汽车稳当停下,方知有与司机道谢,环顾四周,蔚蓝变了很多。
与记忆里相差甚远。
他记得五年前这里的草是绿的,湖是透明的,天空是湛蓝的。
走到那栋熟悉的别墅面前,记忆里门前小院开满无尽夏和蓝雪花。
方知有鼻尖通红,手指冰凉。
锦城不再是夏天。
手机传来震动,方知有只看了一眼就心潮澎湃。
【密码000935】
消息来源是那串他已经背熟的号码。
他站在门口,摸不准这句话背后是否还蕴藏着其他意思。
只好斟酌回复:【好的。】
在冷风里站了十来分钟,手机没有收到任何消息。
方知有有些自嘲地笑笑,输入密码进了别墅门。
恍惚间里面像传来费诗曼的声音。
“小有,曼姨想死你啦!”
别墅里面的陈列摆设,都和五年前一模一样。
方知有吸了吸鼻子,面向空旷的房子。
他从来不觉得哥哥和曼姨住的地方像现在这样冷清过。
后半程的飞行途中方知有眼睛没闭上过,以致于一进到温暖的地方大脑就被困意席卷。
他不知道自己应该住哪个房间,他莫名觉得这栋房子里没有给他安排的房间。
那人在短信里什么都没说,方知有将行李箱放在角落,走到小沙发上窝着,大不了问起来就说他刚到。
他想着,眼皮渐沉前还祈祷了一下希望自己不要再做飞机上那样吓人的梦。
房子里暖气充足,小沙发上的人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门从外面被打开,方知有微微掀起眼皮。
视线内的一切都是雾蒙蒙的,好像还在梦里。
他直觉不过十分钟,肯定是在梦里。
门口的男人走向他,一袭黑大衣,衬得腿长肤白。
距离越近面容越熟悉,但整个人气质却完全陌。
还有眼睛,方知有与他对视,那人眸中像是沾了风雪,冷冽漠然。
是费聿,原来上天没有听见他的祷告。
短短一天,费聿来到他的梦,两次。
方知有眨了眨眼,恐慌感瞬间在心底蔓延,他害怕费聿从身后扯出一个人再次给他介绍:
“这是我的爱人。”
反正这是在梦里,方知有快速起身,在费聿波澜不惊的目光下,坐在沙发上一把拥住男人的腰。
有股名为冷的味道钻进鼻腔,发酸。
方知有怕梦的时间不够,快速说:
“我好想你,哥哥。”
万籁寂静,就在方知有疑惑这个梦怎么还没到此为止的时候,紧贴毛呢面料的耳部感受到紧拥着的那具身体上方传来男人低沉的声音。
费聿垂眸看着他,语气戏谑。
不对,这个戏谑应该是方知有复盘时幻想的,实际上是没有什么语气。
费聿:“这是你给我的见面礼物?”
方知有猛地松开手,眼前清明一片,他抬头都能看清费聿额前沾了雾的碎发,眸光扫过角落的行李箱,小沙发上的羽绒服。
这哪里还是什么梦。
“Sorry.”
略微离谱的拥抱动作冲散了方知有心里那点期待久别重逢的微妙情愫,他站起身,不敢看对面那双眼睛,只能在心里祈祷费聿没听清他的梦呓。
费聿没有说什么,沉默着绕开他走向客厅。
没有问他什么时候到的,也没有问他为什么窝在这里睡觉。
方知有又自作多情了。
窗外依旧暗灰一片,方知有觉得这里跟伦敦原来没有什么区别。
伦敦冬天至少还会下雪呢。
重逢忽然变得无聊透顶,没有预想中的痛哭流涕,互诉衷肠。
有的只是足以让人窒息的平静,分别五年,再见是好平静的阴天。
他开口询问:
“我住哪儿?”
费聿抬起头,不答反问,语出惊人:
“说想我,是为了回国住进前男友家里?”
面部表情在听到这句话后快要挂不住,几万公里,方知有回国不是为了听这样的。
“这不止是你的家。”
费聿眸色渐沉,脸色似乎比刚回来时差了不少,沉默着看了方知有好一会儿。
半晌,开口道:
“楼上。”
于是方知有提着行李箱上楼了,倒也不是他想赖在这里。
只因为他之前从来想象不到这样冷漠的费聿是什么样子的。
五年足以让一个人的变化有多大?
方知有带着恶劣的想法对自己说:
看吧,方知有,这都是你的报应。
方知有去了五年前的夏天,他在楼上住过的房间。
推开房门,里面的陈设简单整洁,他想起来之前有个人说他:
“你住这个房间,不出两天肯定乱得跟狗窝一样。”
方知有没觉得这话不好听,反而笑嘻嘻地对那人说:
“可是我就是不会收拾房间呀。”
那人也笑了,像揉小狗脑袋一样揉他的脸。
他刚走进去,门口处传来声响。
那声音不大,却莫名森然:
“谁让你进我房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