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彻底不要我了
【我问他下雨了吗,他说他会永远陪着我。——July10th,2035】
方知有想起三个月前,伦敦终日阴晴不定。
父亲私下将他约在花园,这个仅有独子的男人期待了一辈子的女儿,妻子坚决拒绝再后只好将方知有从小惯养长大。
“你即将去往S大,我和你妈妈都很放心不下你。”
方知有想笑,适时提醒男人:“我已经二十三岁了。”
“那你也是我的儿子,”两鬓已经开始泛白的男人轻抿了一口lowtea:
“允许我将你托付给你的老熟人,费先。”
方知有笑不出来了:“妈妈知道这件事吗?你怎么联系到他的?”
“你妈妈不知道,你肯定不想我跟她吵架。”男人一脸理所当然:
“再说了,多年不见,难道你不想念费先吗?虽然我没有见过他,但我知道他是位很优秀的男士,跟这样的人交朋友会让你长大,我一直不能理解你妈妈为什么不让你联系他。”
后面的话方知有没有听进去,只在心里默默回答了想念后,开始提前为三个月后的重逢忐忑:
“他同意了?”
“他说乐意之至。”
方知有回头,费聿不知何时脱掉了外套,里面只穿一件修身黑色毛衣,衬得宽肩劲腰,抱臂半倚在门边,眉头微蹙,这可怎么看都不像乐意之至的样子。
“你说楼上,我以为这个房间没有人住,”方知有为自己辩解,小声说:“而且我之前就是住这个……”
费聿打断他,转身欲下楼,冷冷留下一句:
“你变化倒还真大。”
住人家的房子,还要抢人家的房间,方知有知道他这是在说自己不要脸,只好趁他离开前连忙开口:
“我明天就去学校了,以后住学校。”
是了,方知有这次回国还有一个原因,他是作为S大招收的外籍留学研究,踏上这片阔别五年的土地。
费聿脚步连微妙的停顿都没有,也没有作出任何回答。
方知有下意识想追出去,铃声不合却时宜响起,看清来电人的一瞬间条件反射般按下了接通。
“宝贝,安顿下来了吗?”
对面语气温柔,但耐不住声线凌厉,方知有听得头皮一紧:
“是的妈妈,我正在收拾行李箱。”
那边又就一些活问题对方知有教导了一会儿,男索性盘腿坐在房门大开的卧室地毯上,一面乖巧点头称好,一面又控制不住地双眼不停向外瞟。
终于等到女人说完结束词,方知有向妈妈道别,承诺晚点会跟她视频。
匆匆跑下楼,只看到大门口手拿雨伞准备出门的费聿。
男人已经重新披上那件宽大风衣,只留给屋内人一个背影。
方知有呼吸还有些急促:
“你去哪儿”
费聿只微微侧头:
“我今晚不回来,等会儿阿姨来给你做饭。”
不是商量的语气,方知有甚至不能从他的话中找到挽留的理由。
但又不甘心就此道别,方知有怕这是最后一面。
“下雨了吗?”
费聿没有回答,门被关上了。
方知有从落地窗看到了锦城的夜雨,水珠挂在玻璃上。
今夜一定很冷。
阿姨做的菜很符合他的口味,方知有吃过饭视过频早早睡下了。
舟车劳顿,他很累,连身带心。
如果不睡觉,他又要开始胡思乱想,回国的目的是什么。
是告诉自己,方知有,费聿彻底不要你了。
翌日,锦城一场雨,天空并无被洗刷后的澄澈,反而更加混沌。
方知有收拾好所有东西,拖着行李箱来,又拖着行李箱走。
间隔竟不到二十四个小时。
他甚至想,如果曼姨在的话,看见费聿这样,肯定会骂他的。
“费聿,怎么能这样对弟弟!你下个月零花钱没了!”
当然,这些都是他幻想的,曼姨不会扣零花钱,费聿那时候也从来不会这样对他。
如果是那时候的费聿,肯定会开着车停到家门口,恨不得大声昭告所有人:
“我要送方知有上学去了!”
方知有推开门,路边停着一辆黑色大G,费聿靠在车边,修长手指夹着烟。
明明隔得还算远,怎么烟雾迷眼。
“你怎么来了哥。”
方知有裹着毛呢衫,觉得自己颇为笨重才将行李箱搬过一小段石子路。
费聿掐了烟,接过箱子,语气不咸不淡:
“你爸让我送你。”
“爸爸联系你了么?”方知有很意外,顺嘴一问:
“你有把我住校的事情告诉他吗?”
“你的事,”费聿脸色不算好看,话也不算好听:
“为什么要我去告诉他?”
方知有有些失望,趁费聿帮他放行李的功夫打开副驾门钻了进去。
等人发现他,他已经系好安全带只等出发了。
费聿想说什么,方知有却先开了口:
“以前你的车我都是坐这个位置的。”
费聿最终还是没说什么,专注开车只留给方知有一个冷峻侧脸。
方知有开了一个“以前”的口,见费聿没有排斥的情绪,心底悄然多了几抹雀跃。
这个阴雨的天气,方知有感受到点儿阳光就灿烂:
“你后来读了这所学校么?”
“没有。”费聿这次回答得很快。
“那你毕业后有继续上学吗?还是直接工作了呀?在哪个城市……”
“方知有。”
十字路口,费聿踩死刹车,也扼住方知有能问出无数个问题的咽喉。
方知有不再说话,他刚才愣了一下,好多年没听费聿叫过他的名字了。
距离这届新开学已经过去两个多月,方知有原本九月份就能回国的,因为一些意外推迟了很久。
好在他成绩不错,学校通情达理特批他延迟入学。
费聿将车开进校门,方知有提前联系过导员,刚好专业双人寝,有一间空了张床。
导员办事效率很高,对他又格外照顾,不久就将住宿审批通过的消息发给了方知有。
方知有松了口气,又莫名紧张。
他爸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在他前二十二年的人里,还从来没有跟陌人共处过一室。
宿舍在二楼,很方便。
但方知有很震惊,费聿居然会陪他上楼。
他原本以为费聿最多将车停在校门口,再大功告成完成任务一样冷声让他下车。
两人进门时宿舍原住民正带着耳机打游戏,无差别大声叫骂着菜逼队友和下头对手。
方知有清晰看见费聿脸色多云转阴。
终于,原住民看见有人进来了,直接挂了机站起身:
“请问你们是?”
还挺有礼貌,丝毫看不出刚还唾沫连天的样子。
方知有:“你好,我是刚到这个学校的学,我叫方知有。”
原住民撩一把头发,露出一副意外好看的眉眼,恍然大悟:
“哦我知道,梅姐跟我说过你,我叫齐焉。”
方知有回以一个礼貌的微笑。
齐焉自以为很小声地嘀咕了一句:“看着也不像外国人啊。”
“我是中国血统,只是从小活和籍贯在英国而已。”
方知有解释道。
这才意识到自己话都被听去的齐焉丝毫不觉尴尬,反而故作无意转移话题,目光放到门口的费聿身上:
“这是陪你来的家长吗?这么年轻……”
“应该是叔叔或者舅舅吧。”
那个礼貌的微笑僵在方知有脸上,他甚至都不敢回头看费聿现在是什么表情:
“他是我哥。”
齐焉这个不怕死的继续在那傻乐:
“我知道了!刚巧我也有一个比我大快十岁的亲哥,你哥对你真好,还送你来上学呢。”
方知有有些地绝望闭上了眼,背对着费聿用口型对齐焉道:
“他二十七。”
齐焉喊出声:“什么?那你多大啊,你不会还没成年吧……”
方知有放弃了,他觉得这事儿要放在以前,费聿能直接跟齐焉打起来。
简单把行李放下后,方知有送费聿出校。
一路上都斟酌着说辞解释刚才的事情。
结果他还没组织好语言,费聿先说话了:
“没事我先走了。” ,方知有情绪跌落谷底。
瞧瞧,多公事公办的语气。
不过也对,如果不是他爸,他就算回国也见不到费聿。
费聿转身上了车,方知有虽心情不佳,但也还是怕他哥受到齐焉话的影响。
毕竟费聿只比他大四岁,没有哪个人会希望被别人看老。
“我那个室友眼睛不好使,高度近视。”这话方知有刚说出口就后悔了,费聿又不瞎,没有哪个高度近视日常不佩戴眼镜的,但他还是硬着头皮说完了,最后才是他的真正目的:
“所以他可能只是觉得你穿的比较成熟,你别在意他的话。”
驾驶座里费聿偏过头,目光审视:“我为什么要在意他的话?”
费聿说完,没给方知有反应的时间,没有道别,黑色大G扬尘而去。
方知有站在冷风里,剩句没来得及问出口的话融在被风扬起的尘埃里。
S大研究宿舍楼内,方知有在齐焉的游戏声中整理了一下午的行李。
这天刚好是个周五,方知有算准了时间,足足拥有一个周末的时间可以调整。
齐焉性格太过于奔放开朗,即使方知有有意与他隔开距离,效果还是甚微。
锦城的夜一向来得迟,到了周日晚,齐焉已经非常自来熟地揽上方知有的肩膀:
“走,出去吃饭。”
方知有还没来得及疑惑,门口进来两个男,方知有对他们有印象,是隔壁宿舍的,跟齐焉关系好,人也热情。
“我们的传统,有新人来就去聚餐。”
方知有只在心里默默想这两个月好像只有他一个新人来吧,还没弄明白就已经被拉去了饭店。
红油和干辣椒在锅里翻滚,不能吃辣的方知有沉默着坐在一边。
齐焉去拿了几瓶冰啤,方知有被桌前热浪熏得嗓子难受,上来先喝了一半。
周围一群人都震惊看向他,齐焉最为夸张:
“你成年了没就喝酒?”
方知有知道他在开玩笑,但其实他酒量真的,非常好。
这一切都得益于他在英国的朋友Joa,只是说出去很多人都不信罢了。
一顿饭下来氛围浓烈热切,几个男都喝了酒,话也多了起来,吐槽自己的本科,聊隔壁院的网红……
方知有一直笑着,但笑意未达眼底。
可能是因为学习还未开始,整个周末无所事事。
方知有始终感觉自己不属于这里,强烈的迷茫感潮水一样包裹他。
不陌,在伦敦也只多了父母在身边,他不是伦敦的孩子,也不属于母亲的故乡锦城。
离开火锅店后天已然全黑,路边方知有站得最偏,给三人留下一句“我今晚不回学校”,上了刚来的空车。
他笑着对车窗外三人挥手道别,车内响起的男声音却疲惫漠然。
我本无乡,心安是归处。
“去蔚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