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他也有离开的权利
【我向往满世界跑,他却说不愿意离开锦城——July19th,2035】
这几句话貌似没有什么关联,方知有后知后觉。
但酒精让大脑处于持续兴奋,像刚吃过氟伏沙明。
费聿终于正眼看他,语气凉薄:
“我还以为你是装的,看来你是真的喝醉了。”
方知有现在心情很好,不管费聿说什么样刺耳的话,他都装作听不懂。
因为费聿是真的因为他的一个电话,就出现在了酒吧门口。
锦城,深夜,酒吧。
有时候方知有自己都搞不懂,不远万里,他究竟是舍不得费聿,还是舍不得五年前——
那个什么都还没有发的夏天。
锦城的夏天常年温度直逼四十,爬山虎跟丧尸围城似的堵在高架桥阴影下。
那年十七岁的方知有是记忆里第一次出国,来到这个无论是天气还是感情都能让人热到融化的城市。
踏进蔚蓝的第一步就受到了来自曼姨和费聿的热烈欢迎。
他最开始对这个自己完全没有印象的哥哥抱以一种少年对年长几岁人的天敬畏与疏离。
可能锦城温度太高,蔚蓝空调温度又不低。
总之向来待人冷淡绅士的方知有那层冰面外壳很快被汗水浸透,化了。
这其中少不了他那位与他刻板印象完全反着来的年长者——费聿。
彼时二十二岁的费聿正值大学暑假,全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由内而外的净润气息,阳光活力,像青苹果。
他带着一脸藏不住事儿的欣喜将方知有领上二楼。
在一屋子礼物盒与气球彩带的碰撞声中,从身后拿出一捧木绣球。
笑眼盈盈大声对当时还在状况外的方知有喊,他还特意说了英文。
“WelcometoJinCheng!”
“欢迎来到锦城,小有!”
方知有的梦结束在被阳光晃醒的那一刹,以至于起身时他还懵了一下。
锦城的冬天也会有这样耀眼的阳光吗?
齐焉的消息从手机里弹出来,催他赶紧去上课。
方知有看了一眼发送时间,早上八点十八分,而现在已经快到十点了。
他忽然对齐焉起了涌起一股佩服,倒不是为别的,主要他真心觉得没有几个人能天天晚上泡夜店还能准时上国内传说中的早八。
方知有回复:【好的,我现在马上回学校。】
两个人都默契地没有提昨夜发的事,事实上方知有因为昨晚的事连现在自己在哪儿都不知道。
他依稀记得他被拒绝后还是一脸高兴地上了费聿的车,而对方从始至终冷着脸,将他这个一点儿也不绅士的醉鬼送到了这里。
酒店,方知有站在楼下打车,庆幸费聿没把他扔得离学校太远。
等他赶回学校刚好赶上循证医学开课,还没来得及走到齐焉身边坐下,就被讲台上那位年近花甲的教授叫住:
“那位……新同学,我之前怎么没见过你?”
方知有站在原地,齐焉替他解释:
“老师,这位是我们院今年招的留学,英国来的!”
这话一出,几乎整个教室的视线都汇集在唯一一个站着的人身上。
方知有有些尴尬,没想到老头不愿意放过他,开始用英文跟他说话。
“老师,我是华裔,您可以用中文跟我说话,我都能听懂。”
老头用奇怪中带着赞许的目光看了他一眼,让他回去坐下。
齐焉环视一圈,对刚坐下的方知有道:
“你这身份也太带派了,要是我爸妈也给我个这个身份就好了。”
两天相处,方知有看出来了这人就爱出风头,笑了笑不再开口。
方知有的专业是口腔医学,S大与UoM在学术内容上跨度很大,还好他的中文水平早已到达母语级别。
他比同届学都要晚入学,导师提前与他沟通过学习内容与目标。
正午课程结束后,方知有直奔图书馆。
齐焉终于拉住他,挤眉弄眼:
“昨晚怎么样,有没有和那个谁共度良宵?”
方知有回忆了一下,再次确认自己想不起来上了费聿车之后的任何记忆。
摇头:“他把我扔酒店了。”
齐焉靠了一声,让方知有不要灰心。
方知有还是笑,齐焉不明白他心理有多强大。
否则在回国第一天看到费聿时,不仅会灰心,还会死心。
日子像流水一样过去,方知有自从那日起,此后近半月没再出过学校。
教室,导办,图书馆,工作室……
齐焉作为室友,将一切看在眼里,再次刷新对方知有的认知。
他要收回那天对方知有的看法,他的室友是一个情感史比较丰富,且热爱搞研究的“未来之星”。
情感史丰富吗?方知有听着齐焉对他的新评价,静静滑着手机上这段时间内他给费聿发送过去的消息。
毫无回复,每一条都石沉大海。
导师曾是海归留学,与他在沟通上鲜少出现问题,师兄师姐对他非常照顾,这段时间方知有已经跟上了进度。
现在可以再去费聿面前刷刷存在感了,方知有握紧手机。
不曾想来到锦城的日子会顺利至此,方知有上午还在想要以什么理由联系费聿,下午讲座就遇上了熟人。
这场讲座主题为科普性,与方知有专业相关不大,所以进会场前方知有特意没睡午觉。
结果刚一进场,门口胸挂工作牌的男人将他拦住。
那人也不说话,就是不让方知有走,直到方知有人有些恼了,他才摘下口罩。
“小有,真是你?你居然不记得我了!”
方知有蹙眉看着眼前眼镜片快有瓶底厚的男,还没开口,就听那人嘴里报出一个熟悉的名字:
“我是廖也啊!”
廖也,方知有从记忆里找出这个人,脑海里那处名字下方有跟细细的线,延长连接上两个标红的大字,费聿。
廖也是费聿的的大学朋友,并且关系还很铁的那种。
他立马换上笑容,对着廖也叫了一声:“也哥。”
廖也对方知有的反应特别满意,拉着人寒暄了好一会,似乎对他一个英国身份出现在S大的讲座里没有任何疑问。
但是聊到最后也没提到费聿,方知有表情做得有些累。
就听廖也道:“好不容易来趟锦城,我今晚还约了你哥出来吃饭呢。”
“小有跟我们一起吧。”
方知有掐了掐掌心,终于。
“好啊。”
这一觉注定是睡不着了,方知有坐在会场倒数第二排睁着眼百无聊赖听完了一整场中医与科技赋能。
初冬太阳落得早,暖黄光影撒在校园每处角落,天气还是冷,阳光没有温度,只是终于显得不那么萧瑟。
廖也开车载方知有去接费聿,一路上嘴就没闲着。
“小有,上次在锦城见到你你才十几岁吧,还是个高中呢我记得。”
“最开始我们说要来锦城玩,还被你哥给拒绝了。”
“他当时怎么说的,哈哈……他说他要陪他弟弟。”
到最后,方知有完全是在敷衍应承。
窗外高楼闪过提醒着现在,车里喋喋不休回忆着几年前。
要不是费聿,方知有早下车了。
汽车停在华愈集团楼下,方知有远远看见费聿从大门处迈步而来。
初冬,大衣,锦城的天气一天一个样,这样穿会冷吧。
围上围巾会好一些吗?
方知有感觉自己才是哥哥,坐在车里仔仔细细将半月不见的费聿打量了好一番。
下一秒费聿拉开车门,十五天,两人又在车上相见了。
“嘭”地一声门被关上,费聿坐上副驾。
廖也乐呵呵地:
“惊喜吧费总,把你弟带过来了。下午陪我博导去S大讲座遇到他了。”
车内安静了半响,就在方知有沉默着替廖也尴尬时,费聿发出一声意味不明地:
“嗯。”
或许也不是“嗯”,但方知有接话很快,坐在后排跟他打招呼。
“哥。”
费聿又“嗯”了一声。
汽车汇入车流,最后一丝余晖叫嚣着散发出微弱的光,可惜无济于事,湮没在城市霓虹灯里。
新荣记包间,三人各坐一方,廖也拿起菜单对两人道:
“本来是打算吃川菜的,但是我想起来好像小有不能吃辣吧。”
方知有愣了一下,没想到除父母之外还记得他不吃辣的人居然是只有一个月交情不到的廖也。
心里那股异样的感觉还没升起就看见费聿在一边能冻死人的脸色。
方知有矜持道:“是的。”
等菜全部上桌,居然还带着几瓶烧酒。
费聿大衣外套自进门起就脱给了服务,此时一身衬衫配马甲,头发一丝不苟的模样倒像是在参加什么商业座谈晚宴,俊眉微蹙:
“你不是开车了?”
廖也毫不在意,摆了摆手:
“等会儿叫个代驾就是了,跟费总都多少年没见了,不喝点儿说不过去吧?”
费聿那张如今在面对方知有时惯常面瘫的脸终于流露出点儿情绪,不过是不耐:
“别叫我费总。”
廖也给三人都倒了酒,闻言哈哈大笑:
“大学那会儿不都管你叫费少,怎么现在成费总还不高兴了。华愈那么大一个集团都你一个人说了算,爽吧?”
“爽个屁,”费聿扯了扯嘴角,似笑非笑:“天天忙得不像个人。”
“这话说得,你去多伦多上学以后就没有闲得像人的时候吧。”
“……”
菜上桌,酒一杯接一杯地倒,方知有只喝了最开始的那一杯,此后一直安静地夹菜。
还时不时为他们的谈话内容感到心惊。
廖也刚话里的意思是,费聿在短短五年内,完全替代了曼姨在集团里的作用,成为了华愈新一任的实际控股人。
怪不得回锦城后的费聿像是变了一个人,母亲精心为他打造的温室被打破,商场上不见血却残酷的厮杀容不下一个人的天真。
“小有,来跟也哥干一个,五年不见,跟你哥一样越来越帅了。”
廖也酒量一直不好,脸颊已经染上红晕,配合那副厚重的眼镜略显滑稽。
方知有酒杯早就空了,廖也在灯光下居然没看出来。
两人酒杯在半空中碰撞,对方酒杯里撒出来些许溢出到方知有杯里。
廖也想站起身,却不小心碰翻了桌边的碗,酱料洒落在他身上,他草了一声跌跌撞撞往洗手间走。
中途居然还不忘招呼包厢内剩余两人:
“你们两兄弟也干一杯啊,我不打扰你们,我去处理一下……”
声音消失在拐角,刚才还热闹非凡的包厢诡异默契地安静下来。
方知有有点好奇廖也是怎么一个人说出宾客满堂的感觉,但此时更令他好奇的人正坐在包厢里。
方知有斟酌着从刚听来的众多他闻所未闻的事里挑了一件:
“哥,你还去过多伦多吗?”
费聿原本微微低着头,听见这话抬眸扫了方知有一眼。
方知有预感不太妙,他的预感一向很准。
果不其然,下一秒,费聿举起手里的杯子朝他放在桌面上的空杯碰了一下。
清脆的玻璃碰撞声后方知有那只余滴酒的杯子摔在地上。
玻璃与地板迸发出刺耳的声音,杯子居然没碎。
方知有视线刚从地上收回,就听费聿声音带着酒气,还有一丝及其微妙的,或许只有在酒后才会罕见流露出的,委屈。
“方知有,不是只有你有离开锦城的权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