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两个人的车站》作者:飞鸟琳

大灰狼师兄攻X文静师弟受,田园

属性分类:现代/都市生活/未定/轻松

关键字:余锡裕白染

在列车能达到的最远的终点,是一个只有两个人的车站

背景纯属 YY ,不含有任何 ZZ 倾向

搜索关键词:主角:余锡裕,白染

两个人的车站01

世界,在一夕之间倾覆。

那是一个疯狂的年代,白染当下是这样觉得,后来回想时也还是这样觉得。收音机里时时刻刻放著歌颂新社会的赞歌,报纸上是全国山河一片红的时事报导,间中穿插著对封资修的批判。白染完全是生在新社会长在新社会,但对这些铺天盖地革命论调还是不理解。革命无罪,造反有理,可到底是要革谁的命造谁的反?旧社会残余不是早在十年前就全被镇了吗?如果还有漏网的,怎么会漏了这么多漏了这么久?也许是独生子的缘故,白染深感这世界的无聊。学校里基本没有文化课,没完没了的搞运动,最受不了的就是变著花样地朗诵红宝书。白染觉得自己大概感情迟钝,根本不明白同学们的热情究竟从何而来,日复一日地做著这些荒唐事,将来长大了又要去做什么?是别人想得太少还是自己想得太多。

不论怎么样假装,他都不可能变成骨干,但也没有被划成后进分子,他文化课学得非常好,但那一点用处也没有。那是一个崇尚浓墨重彩的年代,远到银幕上的,近到校文艺队里的,受人喜爱的无一例外是浓眉大眼,在那样一个环境里,白染的细眉小脸显得那么苍白黯淡,几乎抓不住任何人的注意力。在他自己觉得,这样很好,遗世而独立,也是一种自在。

其实要论家庭成分,他也是绝无可能成为又红又专的热门人物的。他的父亲呆板而又迂腐,连他都不太看得上,从大学毕业后做了个讲师,靠些微薄工资养家糊口著实困难。他的母亲是一个百货公司的营业员,与父亲八杆子打不著的两路人,不知道怎么稀里糊涂地凑到一块去了。在工农兵为主流的社会里,这一家人不可能被人高看一眼。然而他也是无所谓。父亲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其实很希望他将来能有机会做个知识分子,甚至做个大学者。他并不反对,但这世道,父亲的希望多半是无法实现了。

他还能想起那一天,那时的学生放学很早,一般回家时父母都还没回来,但那一天,父母在他之前先回来了。进门之后,看到父母一本正经地坐在饭桌边,似乎在说什么,桌上还摊著些本本簿簿之类的东西,见他进来,停下来没再说下去。父亲默不做声地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这倒不出奇,因为那时买米买煤样样都要计划要给票,家里这种小本本多得是。奇怪的是母亲的态度。自从白染进门,母亲就一直盯著他,但又不说话,白染说:“怎么了?”母亲也不回答,突然之间眼泪就涌了出来,之后就刷刷一直流个不停。

白染疑心父母是吵了架,但是不敢继续问,母亲的眼睛又紧盯著他,他尴尬得很,不知道是该走还是该留。母亲光哭不说话,直到父亲过来推她,她才去洗菜做饭去了。那一晚的饭菜,出奇的丰盛。

两个人的车站02

第二天放学,路上又看到了游街。

这种游街,其主角并非被示众的“坏苗子”“黑榜样”,而是拿著大喇叭声嘶力竭的那些人。白染听到震耳欲聋的批斗:“你们这些资产阶级的腐朽根子,藏得越深,我们越要把你挖出来。”“打倒你们的伪学术假学问。”也许是学术之类的字眼触动了白染,他抬头看了一眼,这一眼使他从头顶麻痹到了脚板,那一串戴著报纸扎成的高帽子的资产阶级腐朽根子里,最旁边的一个赫然就是他自己的父亲。其实他认出的并不是那张被泼了墨汁的脸,而是那件白棉布衬衣。

那个年代,什么都稀缺,白棉布也很难得。母亲不知道用了什么招,从百货公司里弄来了一匹,说要给白染做衣服。白染的迂腐其实更胜父亲,以穿著来路不名的衣料为耻,坚决不肯要,于是母亲做给了父亲。那匹布本来就不是特别长,做了短袖,衣服下摆还是有些显短,但毕竟也算家里少有的好衣服了。后来回想时觉得奇怪,父亲为什么要在那天穿上那件白衬衣?难道故意要显示从容淡然的决心?毁了一件好服为代价,实在不值得。

当下白染站在路边,像挨了雷击一样,动都不会动了,呆呆地看著自己的父亲被推推搡搡著走过去。他倒并不是因为自己的父亲游街而羞耻,也不是为了不能上前保护自己的父亲而焦躁,而是震惊到无法反应了。直到人群全部散去,他才如梦初醒。回了家,天已经黑了,开了灯,家里空无一人。白染很茫然,本来熟悉的家突然变得像一个妖怪洞,阴森可怖。

深夜父亲才回来,似乎已经在外面大致收拾过了,身上还是很脏,换衣服烧水洗澡,花了很长时间。白染默默地听著那些叮叮!!的声音,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但又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等到父亲清洗完了,那张脸似乎还是很黑。衣服扔在大盆里没洗,父亲走到外面的厨房里,开始煮面。

白染跟了过去,问:“妈呢?”

父亲语气很平淡,说:“回乡下老家了。”

白染说:“什么时候回来。”

父亲说:“得过一阵子。”

白染不知道该怎么问下去,想到昨天母亲那流不完的眼泪,还有那桌过于丰盛的饭菜,背脊开始一阵一阵地发寒。再吃父亲煮的那碗白水挂面的时候,难以下咽。好在父亲本来就煮得不多,两人每人一小碗,勉强吃完,白染笨手笨脚地把锅碗洗了,再回屋,父亲已经睡下了。白染的床跟父母的之间只拉了一条布帘子,今天那帘子依旧拉得严实。已经过了一点锺,白染躺在床上还是一点睡意都没有。父亲的床上连翻身的声音都听不到,白染突然有些恐惧,不知道父亲是不是还活著,悄悄走过去,把帘子拉开一条细缝,还好父亲好端端地睡著,远处极微弱的路灯光照进黑洞洞的房间,父亲似乎并没有什么异常。

两个人的车站03

白染想起母亲,虽然不是最漂亮最能干最耐性最温柔,但是他从小全心依赖的母亲。一点小事就会著急发火,遇上大事更会手足无措,但是为他张罗吃喝缝缝补补的母亲。他一直以为他对母亲并不见得有多么深的感情,现在突然觉得,那是因为他对母亲的存在习以为常了。头天晚上他心里一直在翻腾,琢磨著母亲到底是为了什么出门的,什么时候会回来。第二天早起,父亲已经上班了,他脑子里念头一闪,去翻箱倒柜。抽屉里衣柜里,衣服都还是整整齐齐,但母亲的东西已经完全没有了,包括父亲过节时给她买的红纱巾,包括夏天穿的黑百褶裙子,包括奶奶在他们结婚时送她的呢子大衣,甚至还有一直放在衣柜顶上的大红皮箱子,以及她平时里最喜欢的水蓝玻璃冷水壶粉红条纹的玻璃水杯,全都不见了。

白染不是没听过这样的事,为了挨批斗,为了被打成右派,平时感情再好的夫妻也要一拍两散。他根本没想过自己的家也会这样,因为他根本不相信母亲会舍得离开他,他不知道她跟父亲究竟感情怎么样,至少她明明那么疼爱自己的。自己被抛弃了,从今以后都成了没有母亲的孤儿了,光是这个念头就足以让他全身发冷。他简直不能理解,怎么自己的家和孩子都能这么轻易地放弃呢?既然她今天能离开,那么过去的十几年岁月又算是什么呢,自己对她而言又算是什么呢?

才一天一夜不见,他突然想念得厉害,他很想再见母亲,想要她叫自己起床,拿早点给自己吃,出门之前再对自己一阵唠叨。可惜屋里空洞洞的,连父亲也不在。没有吃的,也没有钱,他只能空著肚子出门上学。一路走一路眼泪直往外掉,他一时想不到父亲和自己,只想著母亲走了,不要自己了。快走到校门口,才擦了眼泪,低著头,不敢让别人看见自己哭红的眼睛。

去到班上,放下书包,发现桌子上用粉笔画了一条很粗的线,条凳上也是,而且靠自己的这一边划的“领地”要小得多。他看著跟自己同桌的陈双,但她并不理自己,头一扭望向黑板,脸板著,下巴抬得高高的。周围已经有人笑了起来,还有人在小声说:“煤窑里来的反革命,谁跟他坐谁就倒霉了。”

白染的脸刷地热起来,突然想起昨天在大街上看到的父亲,虽然不知道煤窑是指什么,但也足够窘迫了。父母游街的,在班上还只有自己一个,在众目睽睽之下,简直无地自容。他低著头,紧盯著自己的手背,咬紧牙关才能忍住不再掉眼泪。上课铃之前的时间无比漫长,直到老师走进来,才觉得别人都没再看著自己而松了一口气。耐著性子忍到下课,直冲到班主任的办公室,要求换位置。这是他上学以来跟老师说过的最勇敢的话,因为如果连这个都不说的话,他简直忍受不了再在那个教室里再坐下去了。

两个人的车站04

班主任胡老师是个有点年纪的中年妇女,在这个教书匠被称作“臭老九”的时代,在初中守著一群半大不小对人情世故似懂非懂整天喊著造反的孩子,实在不是一件轻松的事,对于挨批斗的所谓右派,自然有些自己的理解。白染后来才知道,原来那天早上自己还没到之前,陈双就去找到胡老师要求换座位,但是胡老师随口说了一句“马上就要早读了先去教室”就把她给打发了。这时候白染去说,胡老师却很和气地一口答应了。当下白染心里不是不委屈的,想著别人是不是都等著自己主动滚远一点,后来回想才觉得胡老师对他的态度颇有一丝暖意,因为当时当地大多事情都不能由她做主。

早上第三节语文课就是胡老师的课,老师一进来就拿著一张白纸说新排了位子要换座位,桌子不用动,所有人先各自收拾东西。当时教室里排著有四组位子,中间的两大组是一张桌子两个桌肚两人同坐的,两边的两小组是单人桌。教室里一阵混乱,胡老师点一个名,一个同学就照著安排走到新位子上,足过了十多分锺才全部重新坐好。教室里吵吵嚷嚷,胡老师怕影响别的班上课,不停地说:“安静一点。”不过没多大作用。终于安静下来的时候,白染毫无悬念地坐到了靠窗最后一排的位置。班上唯一算得上跟白染关系稍微好一些的是周朴,他被排到了第二组的第四排,正是学生最喜欢的位子,既不会太偏看不清黑板,又不会搁在老师眼皮子底下。白染不自觉地看他,但他却一次也没有回头。

白染早上上没有吃早饭,四节课上完,已经头昏眼花,好在中午在学校吃,食堂的饭票还剩了一点,买了一个花卷勉强填了肚子。下午是语录学习研讨,只有两节课的时间,应该很快就能熬过去。白染坐在最后一排昏昏欲睡,宣传委员陶鑫在黑板上写大字他也没注意。突然陶鑫站在讲台上一声大喊:“白染同学,站到前面来。”

白染吓了一跳,抬头看时,黑板上大字写著:“论小资产阶级情调好逸恶劳的危害”白染糊里糊涂,但是并不想听陶鑫的指挥,这时候又有一个刺耳的声音大声说:“白染,这是你做检讨的时候了,还想偷懒吗?我们全班同学都不会纵容你。”

胡老师正站在教室的后门口旁听班会,白染回头看她,她面无表情看著黑板一言不发。白染稍微一犹豫,陈双已经刷地站了起来准备过来拉他,他不想跟别人拉拉扯扯,干脆心一横站了上去。接下来是几个“骨干”同学依次发言,句句都拿白染做反面事例,比如扫除的时候不肯去提水只肯擦黑板拉,比如读语录读得不用心理论不熟悉拉,事到如今白染才知道自己竟然不是角落里被人遗忘的小角色,这些大角色们的眼光是雪亮的,是时刻盯著自己的,只要找到一点机会就要来批判自己的。

两个人的车站05

白染站在台上,一时之间怎么都想不通,从前没少看过人挨批斗,可轮到自己了,才感觉到这其中的卑鄙之处。人为什么能理直气状地摆出这么一副嘴脸呢?他们的心里积存了许多恶意,只等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就要恣意发泄;他们本身穷凶极恶巴不得虐待别人,却还要假模假式地站在正义的立场,贬低别人同时抬高自己。人为什么会这样对待别人?他们为什么这样会对待自己?自己从来没有招惹过他们,也没有妨碍过他们,就因为自己的父亲被游街批斗,他们就乘机把恶意倾倒在自己身上。而自己的父亲又有什么罪?他只是个安分迂腐的讲师而已,跟“知识分子”沾上一点边,就被安上了“资产阶级腐朽余孽”的帽子,其实他跟“资产阶级”又有什么关系呢?

白染越想越愤怒,很想冲下台去抓著那些“学生骨干”狠狠大骂一顿,然而他又实际上不可能这样做,只能像跟木桩一样老实站著充当众人辱骂的对象。两节课的时间,长到难以想象,他的脚牢牢杵在地上,从僵硬而至麻木了。每个同学都或多或少地发了言,在白染听来全是含沙射影血口喷人,尽管那些被罗列出来的“罪状”都是鸡毛蒜皮原本不值一提。好不容易熬过了两节课,宣传委员陶鑫说:“为了让白染好好反省,今天大家都可以先走了,大扫除由他一个人负责。”所有人听了都怪笑起来,收拾好东西几分锺之内一哄而散,胡老师也跟著走了。白染仍然一动不动地站在讲台上,气愤但又无法可想。

陶鑫走过来,说:“要老实一点,好好劳动好好改造,要是明天早上教室里有哪里是脏的,我们无产阶级就不是要批斗教育你,而是要镇丫你了。”

生活委员邹琴也许有些过意不去,磨蹭著没有走。陶鑫看了出来,脸色立刻有些阴沈了,但是也不说破,慢腾腾地踱过去,说:“邹琴,你怎么收个书包都能收这么久?人家还要打扫卫生了,别磨蹭了。”

他一副不罢休的模样,邹琴也有些胆怯,没有跟他争论,背上书包走了。陶鑫眼看她走了,接著也悠悠闲闲地回家去了。

教室里一下子只剩下白染一个人。他不想被陶鑫这样的小人摆布,呆呆地站了很久,还是没有办法,机械地走下讲台,从第一组第一排开始,把条凳一条一条地翻起来搁到课桌上,全部搁好了,开始擦黑板、洒水、扫地、拖地,足足弄了快一个小时。提著书包走出教室时,整个校园似乎都只剩了他一个人。

他觉得自己很悲惨,这种生活简直没法过了。他开始怨恨父亲,如果不是父亲,怎么会变成这样?如果父亲也跟其他人的父亲一样有个好成分好背景,自己又怎么会任别人欺负连个还口的机会都没有?但是一个圈子又绕回来,即使父亲真有多么错,为什么自己就要跟著受批斗?

两个人的车站06

明明还是初夏,明明还是白天,白染却觉得回家的那条路是灰黑色。

他原本的生活说不上有多精彩,但也相当平静,有温和的父亲朴素的母亲,有一个安稳的家,平平淡淡上学放学,还有对未来的模糊的憧憬。可现在,他生活里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了一团糟。母亲没有了,父亲受到了重创,学校里的同学光想著怎么折腾他。想到学校里的事,他压抑得喘不过气来,可是想到那个凄凉的家,他心里更加憋闷。

他一路走得很慢,可再慢路也有走完的时候,更何况家离学校并不远。上了楼,从脖子上取下钥匙,开了门,家里还是跟早上离开时一样冷清清的。他昨晚没有睡好,白天又没有好好吃东西,下午又一直在罚站,这时候已经精疲力竭。连门也没关,他扔下书包,在藤编的长躺椅上一躺,马上就睡著了。

这一睡就根本不想起来,被摔门声惊醒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父亲回来了,看上去似乎比昨天还要更加污糟很多,昨天只是头上被泼了墨汁,今天却全身都是黑糊糊的。父亲提回来了一个大网兜,白染爬起来走过去看,里面装著一整兜煤饼子。父亲把煤饼子一块块地拿出来,在门背后的小角落里码好。白染问:“爸你这是在干什么。”

父亲说:“码煤炭哪,不然难道扔厨房里?”

这栋房子是原属于白染父亲任职的大学的教师宿舍,每层楼六户人家共用一个厨房和一个厕所,所以各家的厨具煤炭都要自己另行收拾。家大门的背后有一小块角落,平常就堆了一些做饭用的煤饼子。当时烧的煤买回来就是大块小块的,家里的女人们习惯把煤敲碎和上些泥捏成饼子,要用的时候再掰成小块小块扔到炉子里烧。

白染问:“大晚上的你从哪里提回来这么多煤饼子的?”

父亲含含糊糊地说:“从单位拿回来的。”

白染很吃惊,说:“怎么可以从单位拿回来这种东西的?”

父亲没有回答,码完了煤饼子,洗了手,就从碗橱里拿出面条来。白染赶紧拦著他,说:“别煮面条了,昨天的面条很难吃。”

父亲转过头来看著他,脸上的表情简直让白染毛骨悚然,白染抢著说:“我来煮饭,今天吃饭吧,我会煮的。”

家里只有白染一个儿子,当母亲的自然不会让他来做家务,不过基本的他还是会,至少比父亲还是强一点儿。生了火,淘了米煮上。父亲换了衣服,用冷水冲了澡出来,饭已经熟了。盛出饭来,没有菜,只好从泡菜坛子里挑出几根泡菜来放在饭上,一人一碗。

这顿饭自然比不上前天晚上母亲做的那一顿,但是父子两个都饿得狠了,吃得非常香甜。第二天早上,白染起床又没看到父亲,但是在门口的小柜子上看到了一点钱。白染觉得这显然是给自己拿去买菜用的,但是说少不少,说多不多,不知道是几天的菜钱。

两个人的车站07

幸好第二天没有班会,不用挨批斗。一整天不在学校里,而是上所谓的“劳动课”,去工厂里帮忙,“汲取无产阶级的养分”。平常白染最讨厌这种假模假式的活动,今天却巴不得去,这样就不用跟同学相处了。

学校附近有一家纺织厂,他们已经去车间里参观过好几次,这次是去劳动,早上就直接在厂门口集合。毕竟是初中的学生,校方还是会顾虑安全问题,所以只是在工厂的食堂里帮忙。这家纺织厂的规模在省里也算很大的,食堂的人手总嫌不够,对这群学生的帮忙相当欢迎。他们到的时候,早饭已经放了,不过当然不可能没活可干,早上帮忙准备中饭,下午就是晚饭。这些活不是一两个人能够干完的,也就不存在推托,而且在食堂里面也没有别的打发时间的方法,于是大家逮到什么就干什么了。

白染正好逮到一大盆子新送来的莲藕,坐下来,开始洗泥巴,刮藕皮。干不到一会儿,感觉身边多了一个人,瞥一眼,发现是邹琴。他莫名其妙,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想起昨天下午教室里的情形,他觉得邹琴大概是在同情自己,但这完全没有必要。两个人还算有那么一点默契,能慢慢做就尽量慢,那一大盆子藕,花了很长时间,不过弄完的时候还是没到中午吃饭时间,白染看到地上还有一堆姜蒜,就去刨姜掰蒜,邹琴竟然又不动声色地跟了过来。

这个年纪的孩子已经很懂事了,白染一下子尴尬起来,心里埋怨著邹琴,不知道她在搞什么鬼,但邹琴面无表情,低头干著活,话都没跟他说一句,甚至看都没看他一眼,于是他想说什么也都找不到机会。

弄完了姜蒜,差不多就是开饭的时间了,他们跟著纺织女工们一起去打饭吃饭。邹情没再靠近白染,下午也是白染独自一个干活,这样一来,白染又觉得自己自作多情太可笑了。下午照样是跟大堆大堆的菜打交道,到了晚上放工时间,学生们又跟著在食堂里吃晚饭,白染惦记著父亲,独自回家了。干了一天活,人人都累了,也就没人来找他的茬。

正赶上下班时间,菜场里人挺多,但好菜就没剩下多少。白染算著手头的钱,觉得这很有可能是一个星期的菜钱,七天摊下来,实在很紧张,只好买了一把通菜了事。

白染其实从来没有炒过菜,相当没底,回忆著母亲从前做饭时的样子,猜测一下步骤,大概是先把通菜洗了掐成一小截一小截,然后扔油锅里加盐炒。他一个男孩子独个出来洗菜,大妈大婶都瞄他。不过大家同在一个单位,遭遇也都八九不离十,不论是鄙薄的话还是同情的话也都没有立场说了。他笨手笨脚动作很慢,等菜洗好米淘好,别人家的饭菜都做得差不多了。他煮好饭炒好菜端上桌,天都黑了。

父亲回来依旧是浑身乌糟,清洗过后两人来吃饭时,发现白染炒的菜并不难吃。其实通菜是最简单的菜,做好了也不出奇,从此白染就挖空心思琢磨起做菜的事来,否则连吃饭问题都没法解决了。

两个人的车站08

最开始的那一段时间,白染都没发觉什么异常,尽管父亲每天回来身上都乌糟得很。有一天,他听到了厨房里两个大婶的闲聊,才知道父亲已经不是大学的讲师了,因为实在没有什么值得提起的典型事迹,只是被赶到了钢厂里接受工人阶级的监管。分配到了锅炉房里,因为没有任何经验,只能负责铲煤炭,这也是为什么最近父亲总是带回来很多煤饼子的原因,也是为什么之前有人说白染是煤窑里出来的。

白染这才明白母亲为什么会走。没有了社会地位,也没有了一直赖以谋生的饭碗,尤其是恐惧于将来不知道还会受到什么迫害,母亲不想忍受这一切,宁愿自保。

父亲本来就是个沉默寡言的人,现在变得更加消沈,如果白染不主动问话,他就什么都不会说,也再没有笑过。家里原本有很多相框,里面装著父母从认识到结婚生子的照片,母亲走了之后,只留下了这些照片。父亲再不提母亲,白染也想不明白这两人之间到底有没有感情。有一个星期天,白染出去买菜,回来发现父亲趁著自己不在的这么一点时间把照片处理掉了。大部分相框都被扔掉,剩下的一两个,里面装的只有自己的照片。白染于是觉得父亲对母亲是很舍不得的,只不过就算再舍不得也没有用了。一个男人,保不住自己的工作,保不住自己的家,留不住自己的妻子,会是怎么样的打击?白染不敢想象如果是自己的话该怎么样承受。而父亲只是默默地继续著自己了无生趣的生活。

白染后来确信父母是离了婚的,也辗转听说母亲并没有回乡下老家。他没有去打听她,也再没有听到过她的消息。她的离开使白染的生活留下了一个巨大的空洞,但他只想用自己的行动向父亲证明,没有她,他们也照样能生活下去。

那一年,有了“知识青年到农村去”的指示,城里可说是一片混乱。当年的毕业生全部走了。白染心里莫名地压抑。虽然他从来没有承认过父亲对自己的期望,可是继续读书在他的观念里已经是理所当然了。他不想连初中都读不完。一个阶段的停课之后,学校又重新上课了。一阵停顿之后,同学似乎都暂时忘记了他父亲的事,全都在讨论下乡。而他的父亲本来也够不上“黑专家”的资格,只是被下放到工厂而已,如果真是有大问题的话,早就被关牛棚了。当然白染还是被孤立了,没有人跟他说话。他一个人坐在教室里的最后一个位置,默默地听课听班会,就像一个陌生的过客。

虽然骨干们平时嘴上革命热情高涨,可真到了要响应指示的时候,没有一个是情愿的。上一级的毕业生一个不落地下了乡,轮到白染这一届了,恐怕也要照样办理。骨干们尚且如此了,更不用说白染这样的黑五类了。初三的一年课上得比往年还要少,成日里搞运动,但每个人都有些蔫了。

(这一章与实际情况不符,实际的停课有两年多。68年主角才上初二,串联时期应该在小学)

两个人的车站09

胡老师有象征性地问过白染的意向,白染也象征性地回答了。毕业考试也应该是象征性地,考过之后的七月,胡老师亲自来了白染家里,告诉他已经被市一中录取了。

白染的嘴巴张得像洋芋,胡老师反而要慢慢跟他解释了。胡老师说,大家原本都以为今年一定会安排所有毕业生下乡,但是实际上,去年周边的县乡为了安置中学生毕业生已经花了太多力气,今年有些不堪负荷了,而实际上,大多数学生的希望是能够早些进工厂加入工人阶级的行列,升学意愿并不强烈,所以尽管能安排就业的指标很有限,大多数人对升高中还是没什么兴趣,而高中已经送走了太多学生,学位空缺,如果完全不让学生升学,如何安排高中教师的去向也会成大问题,所以白染明确要求上高中,还是很有希望的。当然,胡老师没有提,她在这里面帮白染讲了很多好话,做了很多努力。

白染太吃惊了,傻呆呆地听著胡老师的话。胡老师也许还要去别的学生家里,很快就走了。晚上父亲回来,白染跟他说了这事,父亲也是满脸惊诧,说:“那你跟胡老师道谢了吗?”

白染楞楞地说:“道谢?没有?”

很长时间以来,父亲都是麻木不仁的样子,这天却又是吃惊又是焦急,说:“你看你这么大个人了,怎么一点都不懂事?明天我们一起去上门道谢。”

第二天正好是星期天,工厂放工,父亲早上起得很早,细心穿戴齐整,带著白染出门。想了半天,还是拿出手头不多的钱,买了一个西瓜,去胡老师家里。

胡老师年纪不小了,不过还没结婚,在初中当了很多年老师,所以能分到一间单人的宿舍,而不用跟别人挤。白染凭著听同学闲聊时提起的一些模糊印象,没费多大功夫就找到了胡老师家里。胡老师正在做扫除,地拖了一半,看到一个中年男人在门口探头探脑,赶紧迎出来。家长会上的大人孩子太多,她也未见得全都记得住,再看到男人背后的白染,就知道这肯定是白染的父亲了。

刚拖的地,两个人有些不好意思地踩了。胡老师当然也有自己的原则,不肯收礼物,不过大热天的,那么大的西瓜,送上门来也不能叫人提回去,就笑著叫两人坐了,拿了西瓜去切。

白染的父亲不善言辞,一本正经带著孩子来了,却除了“谢谢老师”之外无话可说。胡老师切了西瓜端上来,三个人一起吃。白染家里情况特殊,胡老师也不能问白染的母亲,也不能问白染的父亲,只能说著白染平常在学校里的表现,如何学习用功,如何安分守己。白染的父亲也像学生一样,恭恭敬敬地听著老师的教诲。三人一起吃了半天,也只吃完了半个西瓜,白染父子就站起来告辞了。胡老师很客气地送出来。

十点多锺的时间,夏天的太阳这时候已经很毒,白染跟著父亲一路往回走,顺便又去了一趟菜市场,一边纳闷自己到胡老师家里这一趟是去干什么去了。

两个人的车站10

九月的开始,白染果然毫无意外地入学了。父亲的收入比起之前当讲师的时候还要更加微薄,但是对他的入学非常欣慰,巴不得能把所有的钱挤出来给他上学。尤其在母亲走后,家里并没有积蓄。白染的爷爷奶奶过世多年,父亲只有很远的表亲,所以没有可以借到钱的亲戚。于是两人的生活越来越拮据,衣服是没有钱买了,连买米买菜都成了大问题。有时候父亲拿出买菜钱给他的时候,他简直怀疑父亲是不是把单位里偷带出来的煤拿出去卖了。父亲曾经有些读书人的狷介,但是现在,白染已经不确定了。

入学之后在学校里头一件注意到的事,不是别的,而是邹琴竟然又跟他同班,而且排座位的时候还跟他排到了一起。白染莫名的尴尬,邹琴对自己的善意,他不是不感激,但是这种阴错阳差的安排他并不喜欢,他只希望能跟这个女孩子拉开一点距离。

学生干部也是考虑经验经历的,因为邹琴初中时做的生活委员,所以进了高中仍然被班主任指派做生活委员,当然这本来就是个吃力不讨好的差事。如果论家庭背景,邹琴是典型的根正苗红,爷爷是码头工人,父亲也在工厂工作,一家人的成分正得不能再正,然而她本身却也平凡得不能再平凡。她长著一张饱满的圆脸,浓眉大眼,但整个长相完全称不上漂亮,因为鼻子实在又塌又难看。她上学从不迟到早退,堪称模范,学习又勤奋刻苦到了极点,但是不论活动还是考试她都并不出色。白染年纪还太小,不懂得别人的好意是多么可贵,在当时只是一味的烦恼起来。

一次上语文课的时候,老师要大家畅所欲言,谈谈喜欢的作家和作品,很多人说高尔基、陀斯妥耶夫斯基。邹琴也被点名回答,她说的是普希金。白染听得直想翻白眼,但如果自己被提问的话,是无法回答的,因为他喜欢的是唐诗,不但不够有觉悟,而且可以说是反动了。从此他开始有些注意邹琴,没过几天,他就在邹琴的语文课本的书页边缘读到了一首诗:“我曾经爱过你:爱情,也许,在我的心灵里还没有完全消失,但愿它不会再打扰你,我也不想再使你难过悲伤。我曾经默默无语地,毫无指望地爱过你,我既忍受著羞怯,又忍受著嫉妒的折磨,我曾经那样真诚、那样温柔地爱过你,但愿上帝保佑你,另一个人也会象我一样爱你。”

白染的糟糕的预感很快变成了现实,过五四青年节的时候,邹琴偷偷送了他一本非常时髦的红皮日记本,翻开之后的扉页上就写了这首诗。白染收到的时候愕然,实在想不通一个女孩子会什么会对自己有这样的感情,自己明明什么都不是也什么都不会。他已经到了这样的年纪,不可能完全没有冲动,但那种冲动跟面前的女孩子完全联系不起来。

两个人的车站11

白染很后悔不该当场翻开那本日记本,不然就可以装作从来没有看到过那首倒霉的诗了。他每天的烦恼就是兜兜转转,离开的母亲,失意的父亲,茫然的自己。每次回家之前,都为了口袋里那一点零钱发愁,想买点好吃的菜,但又实在买不起。不光是菜,所有东西都在他的承受范围之外。他简直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写出那种吃饱了撑的诗,爱情到底是什么玩意儿,至于让人哼哼唧唧。

他的表情非常僵硬,也许僵硬到了渗人的程度,以至于邹琴的眼泪一瞬间就涌了出来。

其实这种红皮日记本在当时是一种很流行的礼物,而且价格不菲。邹琴鼓起了所有勇气才送出了这份礼物,最后的结果很让她受伤。她后悔不该这么冲动,恐怕会让白染嘲笑或者瞧不起自己了。可是她又觉得,这份心意如果不讲出来, 将来一定会后悔。她扭头就跑,然后难过挣扎了一天一夜。

白染倒是没那么多心思,邹琴的心意他早已明白,讲或不讲也都差不多,他最不喜欢是那首硌应人的诗本身。昂贵的笔记本既然送给了他,应该能成为他的一件家当才对,况且他本来就缺个帐本子。但有了邹琴亲笔抄写的诗,他不可能拿来记帐了。回到家往桌上一扔,转头就忘记了。第二天吃饭的时候,煮了一大锅青菜汤,找不到东西垫锅,随手抄起一叠东西就要垫下去,旁边的父亲劈手夺了过去放到了一边,又白了他一眼。他只好去阳台上搜来一叠积满了灰的肮脏旧报纸垫了锅,撇撇嘴瞪了父亲一眼,心想父亲一定是看到了。

晚上父子两个还是隔著一道布帘子各睡各的。白染却突然想起,不知道父母从前在一起的时候是怎么样的。夫妻两个那档子事是免不了的,但他从来没有看到过,也没有听到过动静。有时候他晚上借著上厕所的机会张望几眼,父母也都是齐齐整整的,母亲肯定穿著一件睡觉的罗汉衫,父亲至少穿著一条平角短裤。隔著一道帘子就是自己的儿子,不知道这两个人做起来是什么感觉。这念头一动,他身上就热了,把手按下去的时候,也没什么特别不安的,因为早就习以为常了。即使手上动著,也完全没有发出声音,于是觉得父亲大概也在干跟自己一样的事吧。在一种怪异的兴奋里,他爽快了出来。

第二天早上起来,发现父亲已经把那本红皮日记本收到了玻璃门小书橱里。白染苦笑,父亲难道以为几十年之后自己会把这个日记本当成美好青春的记忆来回味吗?去到学校,看到邹琴,又想起自己昨晚的异常的兴奋,有一种古怪的错位感,自己的确受到了刺激,但确乎是跟这个女孩子无关的。邹琴表现得并不小器,还是像平常那样对他笑得很亲切,就好像那个日记本根本不存在,就好像他们只是普通的同桌男生女生。

两个人的车站12

不论白染多么想要努力,高中也并没有实际学到什么东西,以他的条件来说,要上大学是绝对不可能的,而且大学已非父亲那个年代的大学,早已被改造成了工农兵学习基地了。高中毕业就要去广大的农村天地,这时候白染竟然没有多少抵触。就算不是就业不是升学,下乡毕竟也算是出社会了,不必再给父亲增加经济负担。与父亲共同生活了快要五年,似乎对父亲一点用都没有。父亲变了很多,从一个眉清目秀的中年男人变成了个愁眉苦脸的粗俗糟老头子,除了定期给白染菜钱,两父子几乎没有交流。白染知道父亲受了很多非人的对待,可几年下来,父亲几乎没有笑过,这未免让白染太揪心,觉得如果没有自己这个拖累的话,也许父亲会过得愉快得多。

当白染告诉父亲自己已经被分配了下乡的地点时,父亲似乎非常难过,那表情简直像要哭出来。白染没心没肺地觉得,大概父亲并不想要自己走。

另一个难过的人是邹琴。自从日记本事件之后,她再也没有跟白染表达过超乎同学情谊的感情,三年下来,相处得非常平静。临近毕业的一天,白染回家的时候,邹琴一路跟在后面。白染跟她其实并不是同一个方向,走了一段之后实在忍不住了,回过头来看著她。她也不躲,走上前来,红著脸说:“我听说了,你要去的地方是黄平乡。”

邹琴也并不能上大学,不过同样是下乡,安排的却是一个富遮得多的村。白染就说:“是啊,就是那个穷名在外的黄平乡。不过我觉得也没什么。”

邹琴突然回味过来自己好像说错话了,又窘又急,说:“我只是想说,我们要去的是不同的地方,以后恐怕再也没机会见面了。”

白染说:“怎么会,我相信我们还是会有回城的那一天的。”

邹琴垂著头,脸色灰暗,说:“我送给你的日记本,你从来都没有用过。”

白染这才明白日记本的意思。当时写日记是很常见,如果自己也写的话,就要日日拿著那个本子了。白染说:“你那个本子太高级了,我一拿回去就会我爸收在书橱里了,我都没机会用。不过这次要走了,整理行李的时候,会带走当作留念的。”

邹琴瞪大了眼睛,结结巴巴地说:“你……你把那个本子……给你……爸看过了?”

白染才觉得自己好像说漏嘴了,说:“家里都是我爸在收拾,我有什么东西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邹琴一急,一下子哭了出来。白染手足无措,幸好正走到一条偏僻无人的小路,就伸手轻轻抱住了邹琴。邹琴身上一抖,不过不但没有挣开,反而靠在他的胸口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白染的衬衫胸口很快就湿了,又不好意思推开她。邹琴这一哭就没完没了,最后好不容易哭够了,竟然抬起头来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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邹琴本来就不算漂亮,刚才哭得又太狼狈,这时候一张脸一塌糊涂实在很难看。她自己也明白,于是侧过身子,从口袋里掏出一条格子小手绢开始擦眼泪。擦过之后,脸上也并没有变得好一些,眼圈鼻头都是红通通的。她开口说话,也带著著鼻音:“我从一开始就很喜欢你。你性格有些内向,不大引人注目,不过多看你几眼之后,我就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然后我就明白了,喜欢一个人原来是这样的感觉。我从来没有对别人产生过这种感觉,而且我想,我以后也只会喜欢你一个人,永远都不会喜欢其他男孩子。”

白染还是不理解她的意思,他曾经感受过的只有那种身体上的冲动而已,那种冲动也似乎跟任何别人都没有关系,只跟他自己有关。

邹琴说:“可能你没有注意过吧,同学之前互相有好感的很多。你不喜欢我,我知道,但我也没有看到过你对其他女孩子有兴趣。我总是想知道,你最后到底会跟什么样的人在一起。”

白染说:“女孩子都心思这么多吗?想这些有什么用呢?我这么没前途的人,将来肯定得一个人过一辈子了。”

邹琴说:“怎么会呢?你……优点满多的。”说到这里她的脸又红了。

白染无话可说,不知道所谓的有点到底是什么。

邹琴说:“我不耽误你了,你回去是要煮饭的吧,快回去吧。”

白染当然想走,但又有些不好意思丢下她。邹琴就先转身走了。白染走了几步,回头时,果然邹琴在转身看著他,一边对他挥手。

之后两个人再没有说过话,最后一个学期就这样结束了。暑假过得很舒心,白染除了买菜基本不出门,夏天快要结束的时候,父亲开始忙忙碌碌地帮他收拾行李了。

父亲身材比较矮小,白染跟他已经差不多高了,他就翻箱倒柜地把自己的好衣服全都找出来打包。

白染说:“爸你这是干什么,我根本用不著这么多衣服,带也不好带,带去了哪有地方给我放?还有这些毛衣棉袄有什么用?”

当时的家庭连生七八个孩子都不奇怪,白染是独生子,从小被母亲溺爱的滋味也并不是那么舒服,总有那么些尴尬的感觉,看到父亲为自己忙里忙外,也不太情愿。

父亲说:“你是没吃过苦,出门在外,想置办个什么都不方便,现在是天热,可是马上冬天就会来的,天寒地冻的,一冷就是好几个月,你怎么过?到时候哭爹喊娘的又有谁理你?”

说到“哭爹喊娘”,父亲突然有些不自在了,白染也有些堵,说:“我这不是担心你没衣服穿吗?”

父亲说:“哪个要你来担心?我在城里要什么都还能想办法。再说了,你这走了,咱们父子两个以后都不见得有机会再见面了。”

白染听到这不吉利的话,“唉”的一声叹了口气,转身去收拾书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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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里的书很多,白染这也想带那也想带,父亲说:“只要想看的,全都带上吧。”于是两个人花了大把时间捆书。

真正出发是在九月初,暑热已经散得差不多了,不用在路上被太阳烤,轻松了不少。集合地点是在工人体育场。所以父子两个要先把行李运到体育场,才能装车带走。父亲从居委会借了一个小板儿车,还是不能一次运完。第一趟只拉了衣服箱子,卸在体育场上,白染坐在旁边守著,父亲再回去拉第二趟。

当时很讲究集体行动,那一天是市里通一安排送毕业生,体育场上热闹非凡。有竖起的牌子标志下乡的地点,不过还是一片混乱,大家的想法都差不多,也许过了今天,要好的同学朋友就再没机会见面了。白染并没有看到认识的同学,这很好。唯一值得告别的,是邹琴,但她并不在她的那一组标志牌旁边,应该也是找同学说话去了。白染不再找谁,老老实实地坐在“黄平乡”的牌子底下。跟他一组的人陆陆续续地到了,白染才发现,这一组八个人,除了自己以外,有七个女孩子,这男女比例搭配得,太不正常。白染暗暗咋舌,但也不怎么关心,他对女孩子兴趣不大,可同时也觉得,男孩子还要更难相处一些。

几个女孩子唧唧喳喳的,聚成堆很大声地窃窃私语,理所当然地把白染排除在圈子之外。白染不在乎这么,而是在比较大家的行李,最后得出结论,自己的行李真是带少了。几个女孩子的行李还要再比他多得多了,甚到还有人带了开水瓶、钢精锅,看那架势,恨不得连自家的灶台子都一起搬去。

父亲路上走了很久,回来的时候,送行的车队已经来了。自己的这一组明明并不是人最少的,可别组派的都是东风大卡车,自己这一组却是派的前进牌小货车。同组还有七个女生,行李都可以堆成山了。几个女生的家长跟白染的父亲嘴上寒暄,手上却不客气,赶著直搬行李。白染父子两个都身单力弱,众人白眼看著他们,都没有帮手,两个人花了好大工夫,还要跟别人讲尽好话,腾点位置出来。就听到有人说:“一个男孩子哪来这么多东西。”也不能说人家讲错了,实在是这辆车太小了。驾驶室坐了两个司机,不能再坐别人,车斗又窄又浅,堆行李都很勉强了,更别说坐人了。几个女孩子先爬上车,在靠前的位置坐著,手抓著驾驶室后的栏杆。白染只能坐在车尾,颤颤巍巍的。

广播里开始放语录,震耳欲聋,这是在催促大家出发了,一群半大不小的孩子都嘻嘻哈哈的。白染却觉得异常沈重。别人的父母都在唠唠叨叨地叮嘱自己的孩子注意这个留心那个,自己的父亲却一句话都没有说,面无表情,身形落寞。白染说:“爸你回去吧,我这么大人了,不会有事的。”

父亲没有动,也没有回答他,眼睛不知道在看著哪里。车一辆接一辆地开动了,白染想说一句再见,却还是没有说出口。父亲站在原地,微垂著头,弯著腰曲著脖子,那身影越来越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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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染的鼻子很热很堵,一个女孩子瞟了他一眼,他不愿意当著她们的面哭,拼命忍住了。另外的七个女孩子原本是同校同班的,这时候唧唧喳喳说话说得很起劲。其中一个向白染搭起话来,问他是哪个学校的,白染也就跟她有问有答,知道了她的名字叫李红英。

一般都是这样,近郊的条件会比偏远的县乡要好一些,没有人能为白染张罗,他就只能去到最偏远的黄平乡,另外七个女孩子家境都很一般,被分派去黄平乡算是运气非常不好了。车向东开出,过不了一会儿就看见周遭越来越荒凉,路面也越来越窄,一直开进了一片山路当中。白染这才明白,为什么自己坐的这辆车会这么小,因为大车要通过这样的泥泞窄路太困难,而且路的一侧还是悬崖,小货车走得都很勉强。

路确实很远,再加上路面坑坑洼洼,车开得很慢,所以大清早出发,得一整天时间才能到达,如果不顺利的话说不定得拖到晚上。几个人带了点东西当中饭,还带了水壶,就像春游一样。要上厕所也很简单,叫一声停车,就钻路边树丛各自解决了,其余时间,只能聊天,车那么摇晃,要看书看报也不可能的。女孩子的闲聊,大多是议论别人,比如某某的父亲如何如何有地位,不费工夫就能进工农兵大学,又或者某某如何善于跟书记拉关系,分配时去了一个多么先进的大队,还有某某,求爷爷告奶奶地才勉强跟自己的男朋友分配到了一块儿,可惜那个男孩子又对她不是太上心。这种话题实在让人心生不快,现实的确就是这么惨淡,可是反反复复地讲,只会让心情更加烦躁。白染搞不懂为什么女孩子这么喜欢说长道短,当然她们也完全没有让他一同加入的意思,顶多偶尔瞟他一眼,再低著头窃窃私语。明明昨天睡得很早,可在这嘀嘀咕咕的声音当中,他也越来越困了,把行李勉强挪出一小块地方,靠著一个箱子睡著了。

突然急刹车的时候,白染醒了一看,已经到了地方了,太阳还没有下山。女孩子们一个接一个地跳下了车。李红英说:“白染,帮我们把行李搬下来。”

白染楞了一下,想著这意思是不是要自己一个卸下所有的行李。还好就在这时候,已经有好几个小伙子跳上车开始搬行李了。

车是停在村口,路边站著一排人是来迎接他们的。有村长村支书,还有一些来看热闹的村民。村长是个红脸大汉,额头上深深的几条杠杠,看上去实际上还不到五十岁。村支书是圆脸,看上去就滋润很多,也比较年轻。村长很热情,走过来说:“欢迎欢迎。”也许不太擅言辞,只有这一句话而已。村支书也跟著过来说:“欢迎欢迎。”

白染顾不上行李了,跳下车来。李红英很会说话,叽里呱啦地说:“多谢您拉,还特地出来接我们,以后要给你们添很多麻烦拉。我们还什么都不会,要靠大家多多指导。”白染什么都不会说,只能跟在后面陪笑,四周都是陌生人,他想,自己的笑容一定很僵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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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长说:“你们指导员没有一起来吗?”

圆滑的李红英一听这话也有些楞住。她们的指导员就是她们班的数学老师,一个姓王的女老师。暑假返校的时候,王老师跟她们开了个小会,告诉了她们分配的地方,简单聊了聊天。之后她们就再也没见过面。早上集合的时候,体育场上人太多,李红英就算再精,也想不到指导员也要来。

村长到底老练些,看到她的表情就知道是怎么回事,打著哈哈说:“是我不懂。我以为你们几个学生出们,要么就是有老师送,要么就是有家长带。自己来了也是一样的,我们这里的乡亲人都很好,不会怠慢你们的。”

李红英也就信了,没再问下去。

村长说:“村里公社办公室后面是个大场院,还有一间大屋子空著,我已经安排人打扫过了,你们就住那儿。狗子妈会给你们做饭,我招呼过她了,早中晚三餐都少不了你们的。”

几个人有些疑惑“狗子妈”是谁,后来才知道,原来就是村长的老婆。这一个村都姓赵,外姓的只有各家媳妇。取名字要排辈份,同辈的名字里都有同一个字,所以时常用昵称。村长大名是赵平坚,所以昵称为老坚。村长有三个儿子,小名都叫狗子,依次为大狗二狗三狗。村长就昵称自己老婆为狗子妈。

村里几个小伙子已经把行李卸了下来,村长摆著手,说:“动作麻利点,小心搬过去,别把东西给摔了。”

人家是要帮忙女孩子拿东西,白染就得自己搬自己的了。大箱小箱的,实在麻烦,巴不得当初没带这么多就好了。正在这时候,一只手抢先提起了两个大箱子,一个声音说:“很重吧?我来帮你提。”

这个声音突然冒出来,把白染吓了一跳,不过声音本身非常动听,不是像他父亲那样沙哑,也不是像当时的电台播音员一样高亢刺耳,而是低沈柔软的。

白染回头的时候,七个女孩子也在看他。这是个外表有些邋遢的青年,穿著时下学生爱穿的长袖,一条军绿裤子,裤脚裁成奇怪的形状,白衬衫上染著陈年的不知所谓的污渍,一双球鞋又脏又破,一头乱发在前额纠结得一塌糊涂。但是在一片乡野山间,这个人就是给人一种眼前一亮的感觉。他身材算不是魁梧,可是比起大数男孩子,都明显要高挑一些,一张脸并不方正,可是看起来就是很引人注目。当时的女孩子著迷的,是电影里面李侠或者少剑波那样的角色,可是这个人看到女孩子眼里,有另一种奇特的魅力。这个人在笑著,可那种笑就是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眉毛轻轻挑著,眼睛微微弯起,嘴角拉出一道懒洋洋的弧度。白染觉得心里怪怪的,但又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于是也就不知道该说什么。

村长咳嗽了几声,说:“小余呀,你能来帮忙,很好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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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余嘿嘿一笑,说:“村长都来了,我能不来吗?”

村长又咳嗽了一声,不说话了。

小余眼光很厉害,一提就提了白染最重的那几箱书。白染不好意思了,说:“那几箱很重的,我自己来提了。”

小余咧嘴一笑,露出白白的牙齿,说:“你还没干过农活吧?手劲肯定还是不行。就不要逞能了,小心把你那细津津的脊梁骨闪断罗。”

白染脸一下子就热了,被人看扁的滋味很不好受,但又不能不感激人家,只能说声谢谢,提起了装著衣服的几个箱子。

几个女孩子的行李已经有人在搬了,突然看到杀出这么个人来帮白染搬东西,都有些酸溜溜的。李红英转开脸撇了撇嘴,觉得如果不是白染从中作梗的话,自己应该能跟他说说话才对。这么一个大好青年,献殷勤竟然献到白染那么个书呆子身上去了,真是浪费。

女孩子们也提上了一些脸盆饭盒之类的杂物,进村去了。

黄平乡座落在一个小山坳里,原本环境不错北面靠山,南面有溪沟,村里人不多,但是过得相当安稳,只不过跟其他村镇隔得太远,方位又偏僻,路又不好走,所以越来越显寒酸。原先山上种了许多果树可以贴补贴补,割资本主义尾巴的时候,全给砍了,好在祠堂没被拆掉,算是不幸中的大幸。蓄水塘养鱼也是行不通的,莲藕菱角之类也不行,都会被批成走资派,村里人只好辛辛苦苦多开梯田,多种点稻子包米棉花,这样一来,往山上引水就成了大问题。全国上下轰轰烈烈地种革命稻的时候,黄平乡也种不起来,实在是地形本来就不适于种稻。

踩著高低不平的细土路,一路上坡,一条路走到头就是村公社。几个人本以为安排住了公社办公的院子不会受亏待,到了一看,心凉了个透。这哪里是办公室,活脱一鬼屋。难为村里到现在还一直保留著这么破的老屋,土墙斑斑驳驳,屋顶看上去也让人很不放心,瓦片参差不齐,不知道多久没整休过了,甚至还竖著几撮杂草。窗户上装的不是玻璃,而是新糊上的薄牛皮纸。这样的房子,不能挡风不能避雨,根本不敢想象竟然要在这里长住下去。

进了屋子,地方倒是很大,别说住人,连开大会都可以了。墙上的黑板都还没有拆掉,四面全都是人民公社的标语。四面都是窗子,本来应该很敞亮,可惜光线都被牛皮纸遮住了。屋里开会时的凳子全都被搬走了,泥巴地面上留下了许多凳子脚戳出来的坑,取而代之的是靠墙的一排木头床铺。布置得倒很用心,七张床都是一式一样的,床边都有一个小柜子,看起来有点像医院的病房,不过又跟医院不同,每张床都装了简易的架子,挂著蚊帐。

白染看了眼,觉得什么地方不对,突然醒悟,脸都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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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染慌慌张张地转身,差点撞上跟进来的帮他提行李的小余。小余把东西放在地上,说:“怎么了?”

白染已经够慌张了,这时候还觉得,七个女孩子的眼光一齐紧盯著自己,都快把自己烧化了。他说:“我们走错地方了。”

小余笑了起来,说:“走错地方?没有啊。就这么一个地方,怎么走错?”

白染一时呆住,七个女孩子也跟著呆住。白染找不到恰当的措辞,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好不容易才鳖出来一句:“你看这里只有七张床,正好分给七个女孩子,我能睡在哪里?”

小余噗嗤一笑,说:“你睡哪里我是不知道,但是你不住这间屋子也没有别的地方可以让你住了。”

白染说:“我是男人呀,怎么可能睡在这里?”

正好村支书赵平声走了过来,说:“小白同志,小余说的没错,你的住处也是在这里,往里走还有一个小隔间,你的床和柜子都放里面了。”

小余提著行李就往里走,李红英急了,拦住他,说:“等等,村里怎么能这么安排?”

赵平声说:“咱们党支部专门开了会,对你们的住宿问题并没有草率安排,实在咱们村是个一级困难村,这间屋子算是村里最好的一间屋子了,除了这件,再也没可能挪出一点儿地方了。”其实赵平声说的党支部会议也就是他跟村长说说闲话而已,因为党支部目前就剩他们俩主要人物。小余听著直翻白眼。

李红英说:“住就住了,得把中间隔的墙封死。”

赵平声说:“小李同志,你去看了就知道了,那墙不能封死的。”

大家过去看时,原来里面是一件小黑屋,没有窗子,也没有后门,大概从前是放档案资料之类的东西的,跟大屋之间的门也只有门洞没有门扇。

李红英说:“村里可得给咱们帮了这个忙呀,在那边打个窗子再装个门不就可以把两边隔开了吗?”

赵平声说:“你看下这屋子,哪里禁得起这折腾?泥巴墙,年头久了,都松了,就靠著几根大柱子撑著,要是一凿,墙肯定整个儿碎了。再说,咱们村里的瓦匠年前刚去了,他儿子还学得不灵光,谁也不敢要他来整屋子。”

李红英说:“没办法的办法,也是女孩子睡里面,白染睡外面,不然这来来往往的怎么办?”

赵平声说:“这里面小屋子能睡七个人吗?就算能塞下,没门没窗的,还真不敢让你们七个女孩子睡里面,不然憋到了怎么办?”

剩余几个女孩子可没想要睡在里面,在一边偷偷扯李红英的袖子。

赵平声感觉事情大概能成了,就说:“我看小白同志是个挺不错的好同志,虽然他是男孩子,可是孤家寡人的,说不定还要被你们一群女孩子欺负呢。”

话说到这里,白染只好表态:“要是村里有困难,那咱们就将就一下。我是绝对不会打扰到你们的,尽管放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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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红英在中学就是个预备党员,心里时时惦记的就是尽快入党。男女混住实在太难以接受,因为她早就听说过很多女青年在乡下不堪遭遇的传闻,就算没事也会对细枝末节分外留心,更不用说现在出了这么大的问题了。可是形势摆在眼前,如果再争下去,恐怕反而要遭众人的白眼了,而且目前来说,村支书是她接近党组织的唯一途径了,合理地提意见当然没问题,可要是让人感觉自己是在跟村支书针锋相对,就会有很负面的影响了。李红英的思路这么一转,只好抿著嘴不说话了。其实对于白染,她本来就有点看不上眼,他既不高大又不粗犷,瘦瘦弱弱的,细眉毛小鼻子,根本没有她想象中的男人该有的样子。

李红英让到了一边,小余就把白染的行李提到了里间,两个人开始安放那些零碎东西。

白染问:“你姓余,那名字是什么?”

小余说:“余锡裕。”

白染又问了一番,才知道是哪三个字。余锡裕说:“那你叫什么名字?”

白染告诉了他,又问:“那你不是本村人吧?”

余锡裕笑了,说:“显然不是。”

白染说:“那听你口音,你是市里的?”

余锡裕点了点头。

白染说:“该不会你也是知识青年吧?”

余锡裕说:“怎么?我不像?”

白染说不上像不像,就是没想到他也是,但又奇怪,如果他也是的话,岂不是自己这一批人来之前,村里只有他一个吗?白染想了一想,觉得,自己虽然本来就不合群,但是如果村里只剩自己一个知识青年的话,肯定会孤独到受不了吧。但这事,打死也不能问的,就说:“你是哪个学校的呀。”

余锡裕说:“一中的呗。”

白染说:“跟我一个学校的呀。”

余锡裕似乎苦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没多久天就黑了,有女孩子点上了油灯。白染的小黑屋里也准备了油灯,就也点上了。就著微弱的灯光,两个人很快就整理完了。那么小的空间,白染的大票行李竟然安置得妥妥当当。差不多的时候,狗子妈来叫吃饭了。女孩子们客气了一下,就一起跟去。白染跟著余锡裕后出来,犹豫著要不要锁门。狗子妈看了就笑,说:“这么小的村子,还有贼吗?就算有贼,也不稀罕你们那点家当。”白染楞了一下,随手带上了门。

村长的家就在院子旁边,余锡裕却径自往另一边走。白染说:“你不跟我们一起吃饭吗?”

余锡裕说:“我不方便去的。你们去吧。我明天再过来找你们玩。”

白染又不明白他这话的意思,纳闷著走了。去了村长家里,发现狗子妈另安排了一桌给他们吃饭,而且东西准备得不大一样。狗子家的桌上就是几碗玉米面糊一样的东西,他们的桌上摆了白米饭,还有两道菜,一道白水煮洋芋,另一道干炒咸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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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是长期张罗生计的原因,白染对于伙食有相当的敏感,马上就想到,自己这几个人肯定有配给的口粮,现在由狗子妈负责做饭,那口粮计划肯定也被狗子妈领走了。不过村长有自己的顾虑,让大家分开两桌吃饭,就是为了撇清嫌疑,表明自家人没有贪图配给的粮食。再说了,由村长来安排,比起别人只有更放心的。

大狗二狗三狗都是半大的小伙子了,还没有娶妻生子,家里没有吵吵闹闹的娃娃,大家就是埋头吃饭,他们性格又有些腼腆,看也不看李红英他们一眼,头都快扎到碗里去了。

当年为了深挖洞广积粮,城里粮店拿来卖的都是留了好几年作过储备粮的陈米。而村里吃的,自然全都是自家当年攒下的新米。白染平时吃惯了都不觉得,这时候一吃,那米饭简直清香滑软到难以置信的地步。菜也做得很实在,洋芋就是又大又圆的,煮的时候只在水里稍微加过一点盐,可吃起来又香又甜。还有那咸菜,腌得够劲。可惜饭的量就不是太多。几个人手上端的是自己从家里带出来的饭盒,每人盛了饭之后,就没剩下什么。吃得差不多时,也没有人说一句:“吃饱了没有,别客气。”白染几个人默默地吃完了,果然没有再添的。

狗子妈说:“去洗碗。”大狗就站起来要开始收碗。白染几个人不好意思要他洗自己饭盒子,端著直往后躲。

狗子妈说:“饭盒子就让他洗。你们一个人端一个,厨房都挤不下你们。反正他也要洗的,就一起,还方便些。”

大狗洗碗的方式果然粗犷,但也不是不干净,所有的碗筷先大致冲一冲,然后扔进烧开水的大铁锅里一烫。狗子妈把大碗橱腾出了一层,专门给他们几个人放饭盒。

狗子妈和大狗洗碗的时候,村长和二狗三狗一人拿出一个烟担子,塞上烟叶,开始抽烟。果然是父子,三个爷们儿拿烟装烟抽烟的动作一式一样的。二狗似乎对城里的事情很感兴趣,对著李红英问个不停。比如城里是不是到处点满电灯拉,马路上是不是跑满了汽车自行车拉。李红英还算耐性,问一句答一句。

二狗指著厨房说:“他去过城里。不带我去。我问他好不好玩,他也不理我。”

李红英望望厨房,说:“你大哥?”

二狗点著头说:“就是啊。其实我不服气,我一直都说想去城里玩,怎么有了机会的时候变成他去了。”

村长咳嗽一声,说:“就你这样,说句话都让人笑话,谁出门会带你去。再说了,我上次带大狗进城,是办正事的,又不是去玩。”

二狗说:“去玩也好,办事也罢,总之他能去,我也应该能去。”

正在这里闲扯的时候,狗子妈进来了,说:“多大点事,芝麻绿豆一颗你也要惦记上好几年。你自己要是争气,谁还会压著你。”

几个人看她的样子,不但收拾完了厨房,连脚都应该洗完了,这会儿应该是要睡觉了,就都站起来告辞了。

两个人的车站21

回去只有几步路,几个人一天下来都累得狠了,而且离家在外,背景离乡,多少都会情绪低落。

村长说给他们做饭,但没说过要包烧水。屋子外面搭了一个小窝棚,砌了一个简易的灶台,还有一堆柴。白染估摸著这活计怎么也得落到自己身上,就很自觉地说了一句:“烧水去了。”

水缸里的水已经是满的,大概还是有人帮他们挑过水了。白染揭开锅盖,拿过大水瓢,一瓢一瓢地舀水过去。有人过来,小声说:“小白,我帮帮你。”

白染一看,原来是陈亭亭。这水本来也不是烧给他一个人用的,还犯不著受宠若惊地道谢,他就说了一声:“行。”

陈亭亭就拣了几根柴来生火。一锅水很快就烧好了。陈亭亭就进屋叫别的女孩子来倒水洗脚。一锅水是不够的,又烧了两锅才算完。女孩子们在屋里乒乒乓乓地折腾了半天,好容易才没动静了。白染进屋去拿自己的搪瓷脸盆,看到屋里一排蚊帐挂得严严实实。觉得这样安排也没什么不好,七个女孩子在一块儿,自己也做不了什么,要是遇上什么急事,也还算有个男孩子在。

别人都睡下了,他才觉得乡下跟城里毕竟不同。城里很少会有绝对安静的时候,要么就是嚷嚷声,要么就是收音机,要么就是自行车铃,要么就是汽车来来往往的声音,就算三更半夜,也会有偶尔开过的汽车,路灯也都会一直亮著。乡下白天就已经很安静了,只不过身边有人说话的时候不觉得。这时候耳边就只剩下了一片死寂。灶台上一盏昏暗的油灯,照亮了身边一小圈。除了这个暗黄的小光!之外,周围是一片纯黑。

白染心里抑郁起来,就好像马上就要被周围的一团漆黑吞噬。那抛弃了自己的母亲,不知道现在过得好不好,还有一人在家的父亲,不知道会不会好好照顾自己。而自己突然到了这个荒凉村子,简直就像荒诞的梦境。水渐渐凉了,白染擦擦脚,倒了水,回了屋里。自己那间小黑屋,简直比外面还要黑。躺在床上,感觉很憋闷。奇怪外面的女孩子怎么就睡得那么安稳,连个翻身的声音都没有。

床铺跟家里的很不一样,不是麻绳绷的,而是稻草铺的。枕头不是木棉的,而是糠壳塞的。稍微一动弹,耳边就是嗤嗤的声音。而且白染简直怀疑,枕头里床铺下早就长满了小虫,布都快要包不住了,因为感觉上那细细碎碎的声音一直没停过。他不想吵著别人,就尽量不翻身,可长时间僵住,后背都要麻了。过了很久,才渐渐有些习惯了被子里那股怪怪的味道。慢慢地也听到了外面风吹树枝的声音,心里才好受了一点。突然想起,余裼裕也是知识青年,怎么没跟自己几个人住在一起。如果他是单独住的话,照理说,不是应该让自己跟余锡裕住在一块儿吗?

两个人的车站22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全身都酸疼酸疼的。似乎有人在叫他,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原来是陈亭亭,说:“白染你醒了没?”

白染说:“醒了。”

陈亭亭说:“那你可以出来了,我们都穿好衣服了。我还留了一点热水给你。”

白染很感激,才知道原来还是有人肯关心自己的。外面住了一群女孩子,起床的时候的确很不方便,如果她们不叫自己出去,自己还真没办法出去,自己头天根本没想到这事,今早又醒得晚了,亏得陈亭亭帮自己考虑。

陈亭亭当然也没走进来,说完了话就走了。白染穿好衣服走出门去,看到一排床铺都收拾完了,被子枕头叠放得整整齐齐。屋里没人,外面有些叮叮!!的声音。出去一看,女孩子们都在外面洗漱,有些还在洗头发。陈亭亭正在梳头,看到白染出来,就对著墙角使个眼色,那里放著一个绿色的开水瓶。白染到底是个男孩子,觉得洗脸烧热水真是多此一举,但这是人家的一片心意,就拿了自己的脸盆毛巾出来。倒上水,是正好的温热水。

白染蹲到地上洗脸,不知道是谁在背后“嗤”地冷笑了一声,转过头去看,发现所有人都看著旁边,只有陈亭亭在对著自己微笑,那神情好像在说:“管她呢,洗你自己的脸就行了。”

白染回报她一笑,低头洗完了脸,又去刷牙。统同两分锺,完了女孩子们还保持著他出来时的状态,梳头的梳头,洗脸的洗脸。他觉得不大方便再杵在这里,就说了一声:“我先去吃早饭了。”

没人搭理他,他头也不回地去了村长家。村里人起得早,村长和大狗二狗三狗都已经出门去了,只有狗子妈在门口喂鸡,看他过来,笑著说:“来得正好,早点桌上呢,去吃吧。”

白染一看,堂屋里摆著昨天的那张小桌,桌上一个小砂锅,锅里是绿豆稀饭,旁边还有一碗泡菜。饭盒和勺子还没摆出来,显然是等著他们自己去拿的。白染又觉得,自己一个人先去吃,还是不太好,就说:“她们还没来呢。我帮你喂喂鸡。”

狗子妈笑起来说:“这才几只鸡?哪里用得了你帮忙。狗子爸迂腐得要命,割资本主义尾巴的时候把猪给宰了,再也不肯养。我就跟他说,无产阶级也要吃猪肉啊,割完了尾巴,我们重新养一头不就行了。他死都不肯。我养了这几只鸡,他跟我吵了无数架。”

白染说:“村长怕人家闲话,也是对的。”

狗子妈说:“那几个姑娘动作比你慢吧?正常的,女人家再怎么也要收拾收拾。”

两个人闲话了一会儿,几个女孩子才来了,一起吃早饭。完了李红英说:“咱们去找声叔吧,看看有什么安排。”

狗子妈在一边听了说:“这几天还没开始收割,大伙都在各自找乐子呢。你们刚来,先出去随便玩玩,收割的时候才用得著你们帮忙。”

李红英不听,拉著严燕、齐芸、刘明凤走了。剩下白染、陈亭亭、袁翠影、苏姣,觉得没事去找支书怪尴尬的,要出去玩,也不知道能玩什么,走出村长家,正看到余锡裕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

两个人的车站23

白染不知怎么的,想起余锡裕昨晚临走时说明天再来找自己玩,结果他真的大清早就来了,唯一的解释就是怕来晚一点,自己跟别人出去了他就找不到了。这么一件本应该口头说说就算的小事,他却认真到了这个程度,让白染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再想起昨天的昏暗暮色里,他一人离去的孤单背影,又觉得他有几分可怜的味道。思路一转,还是转回了那个圈子,觉得村支书把自己跟七个女孩子安排在一起住简直莫名其妙。

白染胡思乱想著,余锡裕已经走近了。正要招呼他,他却没看自己,径直对著陈亭亭说:“你们这是要去哪儿呀,有什么安排吗?”

陈亭亭摇了摇头说:“狗子妈说现在还没开始收割,让我们自己先去玩几天。”

余锡裕嘻嘻一笑,说:“本来就是这样呀。秋收是最忙的时候,收割开始之前有几天闲,大家就铆起劲儿玩玩,等到开始了之后再拼命。让你们这个时候过来,就是为了留出几天给你们休整适应一下。想好了去哪里玩吗?”

这句话的意味就很明确了。

陈亭亭无疑就是七个女孩子里面最漂亮的那一个。或者不如说,虽然有七个女孩子,但还绝凑不出七仙女,陈亭亭就是其中唯一漂亮的。白染对女孩子没什么兴趣,可也觉得,陈亭亭比他见过的很多女孩子都漂亮得多了,跟邹琴相比的话,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她一张脸白晰圆润,一双眼睛明亮有神,身材苗条匀称,尤其是那柔和的笑容让人一眼就能产生好感。余锡裕比他们这一群人年纪都大,但也是个相貌堂堂的单身青年,会对陈亭亭有好感很自然,会争分夺秒地追求她也很自然。

陈亭亭心里很有些得意,过去对她表示好感的男孩子著实不少,但这毕竟是她第一天到这里,竟然这么快就有人接近她了,她之前就算再怎么自得,也是想不到的。不过在一群男男女女面前,她还是有些不好意思,笑容里就带著一些腼腆,说:“我们才刚来,哪里知道什么地方好玩。”

余锡裕就等著她这一句话,说:“黄平乡虽然不富裕,但是四周的风光倒是好的,如果还没有呆到生厌的话,哪里都很好玩。现在天气还不算冷,我带你们去抓螃蟹吧。”

余锡裕说完就转身走了在前面带路,几个人你看看你我看看我,觉得要是真跟去了好像有点傻,但是如果不去的话,陈亭亭也不可能一个人跟余锡裕,而且他们没有理由拒绝,于是犹犹豫豫地跟了上去。余锡裕在前面走了一段,回过头来说:“怎么走得那么慢,快一点呀。”

四周是很高的山,刀劈斧削一样的,山坳里是绿地,几个人踩著石头小路向下走,很快到了小河滩边上,逆著水流的方向往上游走。河边生著一丛一丛的白芦苇,被风吹得摇摇晃晃。

两个人的车站24

几个女孩子头一次真正看到成片的芦花,很新奇。陈亭亭说:“《沙家滨》里的芦苇丛原来就是这样的呀,比人高得多了,怪不得可以成迷宫呢。”

余锡裕嘴角扯了一下。白染觉得这神情分明是说大惊小怪,但他说出来的话却很和气:“咱们这里毕竟只是个小山沟,芦苇再怎么长也还是成不了迷宫的。”

芦花丛看上去非常轻柔,风轻轻一吹就像波浪一样起伏,站在其中却听不到声响,几个女孩子一时忘了要去抓螃蟹的事,各自去折芦花的小穗,说要拿回去插在屋里,折了这枝又觉得那一枝更好看。两个男孩子看就看了,对折花没有兴趣,站著也是无聊,就慢慢往前走。

余锡裕没话找话地跟白染闲聊,说:“你来这里感觉惯不惯?”

白染当然觉得哪里都不惯。现在才觉得,自己的家虽然凄凉,但毕竟还是属于自己的住了十多年的家,家里样样东西都是用熟看惯的;出门在外,环境陌生,生活也不方便,最烦的是,芝麻绿豆大的事情也免不了看别人脸色;果然,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但这种牢骚讲出来也没有用,就说:“其实也还好,到底还是在一个市的辖区里,又不是远渡重洋了,再怎么也相差不到哪里去。”

余锡裕说:“别这么见外嘛。我自己也是下乡过来的,最开始的时候特别难受,虽然是个大男人,但是直想掉眼泪呢。”

白染说:“如果一定要说嘛,就是上厕所的时候最难受。”

余锡裕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说:“上厕所?要我说,乡下最方便的就是上厕所了,你只要想拉,幕天席地的到处都是厕所。”

他做势要拉裤子,白染被吓了一跳,拉住他说:“这怎么行?”

余锡裕“嗤”的一笑,说:“有什么不行?”

白染不知道如何回答,一时宭住,幸好突然想起一起来的还有三个女孩子,说:“还有女孩子在场呢。”

他不自觉地回头一看,才发现三个女孩子竟然不在背后了。而且,他们已经出了芦苇地,走上了一条完全不同的细山路。白染急得赶紧往回走,哪知道走到河滩边的时候,三个女孩子已经不在那里了。

白染还要接著找,余锡裕却说:“干嘛这么著急?这么大三个人了,难道还会丢了?”

白染说:“她们初来乍到的,要是迷路该怎么办?”

余锡裕说:“你放心好了,这里的路看起来弯弯拐拐,其实很容易认的,有这条河沟嘛,顺著就是下,逆著就是上,她们肯定会知道的。”

白染还是眉头紧皱,余锡裕说:“别杞人忧天了,没事的,这时候一定要找她们也是白废时间。”

白染想了想,觉得也有道理,说不定女孩子们是自己玩去了,应该不会有大问题的。他跟著余锡裕在山路上闲逛,好一会儿才渐渐完全放下心来。

两个人的车站25

余锡裕接著逗他聊天,说:“你刚才说最怕上厕所,这有什么好怕的?”

白染说:“我们住的那个小院子本来是村里的会场,院里没有厕所。我们一来,狗子妈就很热情地跟我们说,他们的茅房就在我们的院子后面,过去很方便。我不太爱喝水,就不大容易上厕所,到昨天晚上半夜里才著急了。怕天黑踩到不该踩的地方,我特地带了一小截蜡烛。去了之后才发现,实在不应该带那截蜡烛。地上是一个黑漆漆的洞,但是下面的东西就在离我很近很近的地方,棚子里一群一群的苍蝇直往我脸上扑,下面的东西上面一层白花花的,全都是满满的不停地蠕动的蛆。而且,里面非常非常臭,臭得我快要晕过去了。”

余锡裕说:“你还真老实,人家叫你去你就去了?”

白染有些不高兴,说:“这跟老实有什么关系?谁还能不上厕所?”

在安静的小山道上,四周除了他们两个空无一人,余锡裕看到他不高兴的时候微微皱起的眉头还有轻轻撇起的嘴角,心里一阵麻痒。他是个很懂人事的男人了,单身一个人也已经有相当的时间,早听说会安排一个男孩子来黄平乡,无论如何都是窃喜的,昨天一见,果然让自己有十足的兴趣。但这事万万急不得,而且就算他不打草惊蛇,也很可能会有别的无聊之徒跟他嚼舌根,所以他要抢先跟白染熟悉起来,否则一旦有了不好的第一印象,后面就不那么容易了。

余锡裕强压下心头的魔鬼,装出一副漫不经心地样子,继续跟白染扯:“村里的人都是这样,不只是狗子妈,再怎么割资本主义尾巴也割不掉各人的私心。狗子妈管你们的伙食,也要接管你们的粪尿。村里的茅坑怎么可能有干净的?正经是跟牲口圈连在一块儿的。人拉的牲口拉的都存著,发了酵,拿去肥地,人家觉得,越臭越肥。要不是为了这点私心,谁会喜欢蹲自家那臭轰轰的茅坑?不过你根本用不著为狗子妈考虑,她拿了你们的口粮,就已经占了天大的便宜,村里不知道有多少人眼红著呢。你哪点粪尿要是想洒在别家的田里,也没人敢说你一个不字。”

白染说:“洒在别家的田里?怎么洒?”

余锡裕说:“也不是一定要在田里,你随便找个地方往大天白日里一蹲就行了。”

白染迟疑了,这事他还真有点做不出来,而且,狗子妈挺热情体贴的,如果她有这个指望,他没理由不照做。

余锡裕说:“这就吓到了?也对,城里人嘛,有的时候迂腐的很。”

白染看他一样,心想你不也是城里来的吗,不过话还是没有说出来。

余锡裕竟然立刻就明白他这一眼的意思,说:“我嘛,早就记不得城里是什么样子了,就好像已经过了七八辈子一样,其实稍微算一算,也没有多么长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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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染心里一凛,这正是他最害怕的话题。才来一天就觉得诸事不便,如果将来永远被遗弃在这个小村子里又该怎么办呢?这个话题已经无法回避,于是说:“你是哪一届的。”

余锡裕说:“我是 68 届的高三。”

白染说:“你五年都没有回城?不是许请探亲假的吗?”

余锡裕歪著嘴角一笑,说:“跟家里闹翻了,我爸妈都不让我进门,请了探亲假也没有地方可以去。”

白染说:“什么严重的事情至于这样?”

余锡裕说:“你应该能想象那种情况吧?一没偷二没抢,但是别人就是不理解你,不理解就算了,还要来诋毁你排斥你。”

白染想起自己的父亲被游街之后,自己受同学排挤的事,别人当然会理直气壮地想怎么欺负自己就怎么欺负,但自己的父母怎么可能无缘无故就跟自己断绝关系?他小心翼翼地说:“你没试过解释一下,争取他们的原谅吗?”

余锡裕说:“问题就在这里呀。我就是一意孤行,或者说,实际上我想改变自己也变不了。人和人如果有真正的矛盾,又怎么可能口头上说一说就化解。爸妈就是看不惯我这个人,光解释又有什么用?我只知道我自己,上无愧于天下无愧于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