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白染听得糊涂,说了半天也没说清到底是为了一件什么事,也就不想再问下去了。
余锡裕说:“你是不是担心自己会像我一样被困在这里一辈子也出不去?不会的。”
白染说:“你又怎么知道我会不会?”
余锡裕说:“做一个普通的人,必然会走上一条普通的路。你又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呢?又怎么可能被单单挑出来呢?你也许会说,你有背景上的缺陷,条件不如别人,可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白染笑了一下说:“别说这种便宜话了,没什么意思。”
余锡裕说:“我毕竟比你多混了好几年,怎么会看不明白?只要你不变得跟我一样,就一定会有跟别人一样的出路。”
白染越听越绕,说:“什么跟你一样又跟别人一样?”
余锡裕说:“过不了几天,你肯定就会知道了。不过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是些闲言碎语而已。”
两个人没再就这个问题纠缠下去,而是说起其它的无关紧要的事,比如风景好不好拉天气凉不凉拉。白染觉得,这个人想问题实在有些偏激,但是并不古怪,也没有阴阳怪气的腔调,更不会乱摆前辈的架子,讲的话题虽然没什么大意思,但是闲聊起来很轻松自在,再者,白染已经很久很久没跟别人这么放松地聊天了,慢慢地觉得心情变好了很多。
白染没去留心脚下的路,只是盲目地跟著余锡裕走,哪知道绕了几个圈子就绕回到了来时的路上、那片长满了芦苇的河滩边。看看树影,马上就要到中午,是该回去吃午饭了。走到村边的一个小路口,余锡裕跟他摆了摆手,就要自己走了。白染问:“你要去哪里吃饭?”余锡裕说:“我自己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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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染想起昨天问起他怎么吃晚饭时,他也是这种含含糊糊的推托,脑子里灵光一闪,说:“该不会你跟村长闹过什么矛盾吧?”
余锡裕说:“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
白染又拉住他的袖子,余锡裕说:“还有事?”
白染松开了手,又不说话了。那副欲言又止的神情看在余锡裕看来真是可爱到了极点,于是巴不得再多看一会儿,并不催他开口。
白染找不到更委婉的措辞,只好直接说:“你住在哪里?”
余锡裕头一个念头就是他是不是对自己有了好感,要主动来找自己了,眉毛挑得高高的,说:“村子下边有个大草垛,旁边有个棚子,我就住在那里。”
(我自己的生活经验,住在江河边上的人形容方向的时候不用“南北东西”,而是用“上边”“下边”,上边代表上游的方向,反之代表下游的方向)
白染说:“能不能让我搬去住?”
大灰狼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小羊羔竟然主动往他窝里钻,但这个时候还是急不得,故意做出万分为难的神情,说:“其实那天支书没有骗你,你们现在住的小院子已经可以算是村里最好的房子,而且还有狗子妈在旁边给你们做饭。我住的地方,很破烂的,什么条件都没有,你肯定住不惯的。”
白染说:“什么条件都无所谓了,我只是不想跟七个女孩子睡在一个屋里,太难受了。”
余锡裕说:“我相信你是真难受。”
白染眉头一皱,被他这句话弄得有些恼了。
余锡裕说:“这事急个什么,日子还长著呢。你先考虑几天,实在受不了了再跟我说。”
白染拿不准这话是不是婉拒,因为余锡裕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有一种古怪的温柔神情。余锡裕在村外的小路上与他分手,再往前走了一阵就陆续看到了几个扛著锄头回家吃中饭的村民,都笑呵呵地跟他点头,他也笑著招呼。突然有人从背后拍了他一下,他吓了一跳回头看时,原来是二狗。
二狗咧著嘴笑嘻嘻地说:“赶著吃饭呀,挺自觉的嘛。”
白染只好说:“吃饭不积极,脑筋有问题。”
二狗说:“我妈煮的饭其实太不怎么样了,每次叫她改善一下伙食,她就在那里骂骂咧咧的。”
白染想起昨天的饭,狗子妈肯费心准备单独的两桌,已经算是很用心了,说:“还不错吧,比我自己煮得好。”
二狗说:“你煮饭?真的假的?男人不能煮饭,不吉利。”
白染自己的妈离家出走才轮到他煮饭的,果然映证了二狗的歪理,但这事也不用讲出来,撇著嘴说:“什么年代了还有这封建思想,该让村长把你好好批斗一下。”
二狗说:“这种事情有什么好批斗的。你喜欢煮饭,那也是你跟你媳妇要讨论的事。”
白染说:“这么说还差不多。”
二狗说:“其实我认真想跟你讲的是另一件事。你一定要相信我是为你好,可别以为我是喜欢嚼舌根子。村里谁不知道,我二狗可是个顶天立地的汉子,不是那等喜欢说三道四的娘们儿。你问问去,犁地谁有我犁得快?担粪谁有我担得多?”
白染被他说的头昏脑涨,打断他:“你到底在说什么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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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狗摇头晃脑地说:“我早上出去砍柴的时候在山上看到你了。”
白染说:“我怎么没看到你?”
二狗说:“你们到底是城里上,在山里住多少年都比不上山里人,走路脚步实沈,又走不远,又走不快。我走路很快而且很轻的,眼力又好,远远地就看到你了,你还没来得及看到我,我就又走远了。”
白染说:“哦,我走路是不快。”
二狗说:“你可不要怪我看到你了也不叫你呀,我这个人很随和很热情的,也很喜欢跟别人说话的。”
白染说:“我没怪你呀。”
二狗说:“我没叫你是因为当时我不好意思叫你。”
白染说:“大男人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二狗说:“我也没什么不好意思,我怕你不好意思。”
白染说:“我又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二狗说:“那你旁边的人呢?谁知道他怎么想?”
白染心里咯!一下,隐隐有些不好受。
二狗说:“当时我看到你跟余锡裕在一起,就想这个人怎么这么不要脸,连一天都等不得。”
白染被他这粗鲁的话吓了一跳,说:“你这是什么意思?”
二狗说:“我可不是在乱说,不信你问他自己。我还是太客气了,他不是一天等不得。昨天我去接你们的时候他就来了,他连一分锺都等不得。”
白染觉得如果自己为了这件事情跟他吵一架的话也未免太傻了,只能做出一副尽量和气的神情,放轻了语气,说:“大家来接我们,当然是在我们先到,怎么就一分锺都等不得呢?”
二狗说:“他跟我们不一样呀。怎么能相提并论?”
白染想起余锡裕也说过什么一样不一样的,问:“有什么不一样?”
二狗说:“唉哟,我一个老实乡下人,有些事情我实在说不出口。也是那个余锡裕来了之后,我才知道世上竟然还有那种事。城里人到底是跟乡下人不一样,想的东西真是千奇百怪。”
白染简直想翻白眼,心想,你说不出口还说个屁呀,也就懒得再问下去了。
二狗说:“我是为了你好。以后不要再理余锡裕,没有必要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人把自己的名声搞坏。”
白染突然有些理解余锡裕的话。他受到所有人理直气壮的排斥,但他显然没有做过什么实质性的坏事,比如坑蒙拐骗之类的,否则现在二狗就一定会直接讲出他的罪状了。二狗说这番话当然并没有恶意,但是这种谈话必然是不愉快的。幸亏他们两个要走的路本来就不长,还没来得及让气氛变尴尬,就到村长家了。
狗子妈实在是个好家长,这时候又是两桌子饭菜整整齐齐地摆上了。二狗早把刚才的对话扔到了九霄云外,对他来说,话讲出来就没牵挂了,至于白染到底怎样或者余锡裕到底怎样,他也没多大关心,把脖子上围的毛巾往条凳上一扔,就拿起大搪瓷茶缸咕嘟咕嘟地灌起水来。
桌边正坐著三个女孩子,原来陈亭亭她们几个果然早就自己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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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亭亭看他进来,疑疑惑惑地说:“你们刚才跑到哪里去了呀。”
白染说:“我才觉得很奇怪。刚才明明看到你们几个在摘芦花,只往前走了几步路,回头看,你们就不见了。走回去找了个遍,都没找著你们。就那么一点点芦苇,真的成了迷宫了。”
二狗在一边惊天动地地咳起来。陈亭亭说:“你怎么了?”
二狗说:“我呛到了。”
陈亭亭说:“我们几个就站在原地没动,就摘了几枝芦苇而已,一抬头你们两个就不见了。我们叫你们的名字,也没回答,再在旁边找也找不到你们。又不知道小余说的抓螃蟹的地方在哪里,只好在河边逛了一会儿就回来了。”
二狗把茶缸子重重地放到桌上,说:“想抓螃蟹哪里没有,我们家背后的小水洼子里就是成群成群的,想去我带你去抓,抓到你想吐,比抓虱子还烦。”
陈亭亭被噎住没话说了。苏姣噗嗤一声捂著嘴笑出来。
二狗说:“这,这有什么好笑?螃蟹就是比虱子还多。”
苏姣说:“你这一比方亭亭就不想去了,她哪会想花那工夫抓虱子?”
二狗还要分辩,就听到厨房里!啷一声敲锅的声音,狗子妈说:“还不快点来拿筷子,叫了你多少遍了。”
二狗哦哦连声答应著,跑去抓筷子去了。
陈亭亭心里其实有无限疑惑,但也没办法细问,皱了一下眉头,又笑起来,对白染说:“我们摘的芦苇插起来很好看呢,要不要去看看?”
白染自然说好,回去自己住的屋子,果然窗台上、桌子上都点缀著芦苇的细叶子,原本死气沈沈地旧屋,一下子绿意盎然。白染说:“很好看。”
陈亭亭也笑著说:“屋子就是要布置一下,再朴素的地方也会有一番味道。”
两个人再回去的时候,村长一家都回来了,李红英几个也是一起回来的。李红英看到陈亭亭和白染一起进门,嘴角边掠过一丝冷笑,随即就挂上热情的笑容,说:“人都到齐了,我们也可以开饭了。”
他们几个用的饭桌是一张细篾编的竹子桌,很巧是八边形的,一人一边,每人坐的也是一个细篾编的小竹凳子。因为桌子很小,所以还是很挤。最后空了两边,就在李红英和严燕中间,留给陈亭亭和白染,别人都已经坐了,他们俩过去坐的时候,就更挤了,胳膊肘都快要打架了。陈亭亭看到这番布置,心里暗暗叹了一口气。她其实对白染并没有那份男女之间的好感,只是觉得他独个一个男孩子受一群女孩子欺负太不公平,所以要站出来帮他一下。哪知道这就要受人嘲弄了。偏偏她心中真正有好感的是余锡裕,余锡裕对她又是若即若离的态度,实在让她有些失落。但她本来就是个很大方的女孩子,心里难过了几秒锺,就觉得也没什么大不了,端起自己的饭盒子挑些咸菜开始吃饭了。
这中饭跟前晚的晚饭是一模一样,一大盆白米饭,再加水煮洋芋和干炒咸菜。几个人心里嘀咕著,该不会以后都吃这个吧。后来事实证明,真就是这么几样东西,一成不变地吃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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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红英在饭桌上也很有热情,喋喋不休地说著早上的经过。原来她自告奋勇地去找村支书也不是完全无事可做的,那场面也似乎一点也不尴尬,其实真的有很多事情可以做。秋收之后就是农闲,正是搞学习运动的时节,村子里十个人倒有七八个不认字,那材料就得用插图多的,整理起来相当费脑筋。再一个,村里原本的一个老师是从十多地外的另一个村子请来的,家里有些变故,夏天回乡去了,虽然村里学龄的孩子并不多,但是一个老师都没有的话还是很难办的。于是李红英自告奋勇要给村里的孩子当老师,早上就用来整理教材了,下午还要再去帮忙刷标语。
李红英讲得热血沸腾,苏姣却抱著饭盒子埋头“嗤”的一声笑出来。
李红英翻著白眼说:“你这个懒得就差没懒断筋的懒虫,别人要做事你不积极参加就算了,还要在这里冷嘲热讽,有意思吗?”
苏姣说:“你这话完全不通,我哪里有冷嘲,哪里有热讽?我只是吃饭吃的高兴趁著兴致笑了一声而已。”
其余几个女孩子的表情各有各的精彩,显然也都有嘲笑的意思。李红英脸上有些挂不住了,说:“有什么好笑的?”
苏姣说:“我听到你又说要准备材料又说要刷标语,字写得歪歪倒倒横七竖八这些事情哪一件能做得下去?”
李红英很生气,奈何苏姣平常就是这样牙尖嘴利的,也不是要冲著谁,而她自己是个有先进觉悟的进步青年,哪里能跟苏姣这样的后进分子拌嘴,只能沈著脸端著饭盒子死死地瞪著她。
苏姣说:“哎呀呀,你这样瞪我,我好害怕呀。我又不是要说你,你激动个什么劲呀,这一张八仙过海桌上哪个又写得好字呢?啊不对不对,我差点把何仙姑忘记了。”
李红英莫名其妙:“什么何仙姑?”
苏姣说:“假设咱们是八仙,你是铁拐李,我就是吕洞宾了,只有白染跟我们七个性别不同,那可不就是何仙姑吗?说不定他是会写字的?”
李红英说:“人家写的字你看过吗?怎么知道是好是坏?”
苏姣笑得连饭盒子都要抱不住了,说:“没错呀,咱们七个人的字我都看过了,十成十跟鬼画符似的,只有他写的字我没看过,所以只有他有可能会写字呀。”
李红英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说:“白染,你会不会写大字?”
白染迷迷瞪瞪的,满脑子都在想之前余锡裕和二狗说过的话,越想越是憋闷,根本没留神别人在说什么,李红英突然一吼,他吓了一跳,说:“会写呀。”
苏姣越发笑得气都喘不过来,说:“你看看,我说我是吕洞宾吧,真是神算中的神算。”
李红英“哼”的一声,说:“会写就会写呗,下午跟我们一起去刷标语。”
苏姣就跟被扯了笑筋一样,还在笑个不停,李红英说:“我看你真的要神经错乱了,什么事值得你这么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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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活计白染很久没干过了。他性格太内向,班干部是做不了的,办板报的时候只能打打下手,做不了那定主题挑大梁的主角,可即使是打下手,也是小学时候的的事了。很久不写,上手还是很快。他本来字就写得好,在家的时候又经常练字,所以板书大字都不成问题。村里没有广告颜料和排笔,只有漆家具的枣红油漆和猪毛刷子,但用起来也没什么两样。先用石灰粉在墙上画出大致地间架结构,接著一笔一划地写出来,字体是当时非常流行的仿宋,偏瘦但非常潇洒。陈亭亭站在一边提著漆桶,很意外说:“原来你的字写得这么好。”支书也说:“小白同志的字写得这么好,真是难得呀。”
白染心里挺高兴,很多年都没有这种感觉了,周围的人不再计较他的家庭背景,他只是作为一个纯粹的人被别人需要著。那些字句,比如说“人民公社好”啦,“抢干快干创丰收”啦,要是在从前,他肯定觉得无聊透顶,可是这时候,在他一个字一个字写出来的过程里,似乎很真实很有说服力了,这一切说到底也没有什么不好。
其他人看著他果然写得很好,不需要帮忙,别人也帮不上忙也摊不上功劳,就渐渐自己忙自己的内务去了,只剩下陈亭亭一直帮他拿著东西,苏姣则在一边坐著打瞌睡。陈亭亭说她:“要睡不知道回去睡?”苏姣说:“屋里有那几个人,怪烦的,不如在外面睡。”
陈亭亭不再理她,陪了白染一下午,几乎把所有大片的围墙都写遍了。支书叫白染在每一句标语边上留点空白,将来好加些插画,白染老老实实地答应了,心里却纳闷这插画谁有本事画。
写得差不多了回去,狗子妈的饭桌又准备好了,很热情地招呼白染:“小白累了吧,大家都说你写得好呢。”
白染低著头笑著,端起饭盒开始吃那千篇一律的白饭加洋芋,吃得尤其香。
本来头天晚上到的只大概整理了一下东西,今天下午该去洗换衣服再洗澡洗头的,刷完标语回来已经没有时间了,只能吃完饭就睡。第二天李红英几个又出去了,不知道又要去找什么事情做。白染起来烧水,陈亭亭和苏姣也要洗澡,白染就把屋子让给她们,在灶边围了一块布帘子把木盆放在中间自己进去洗澡。这一番折腾著实麻烦,直耗了两个多小时,陈亭亭苏姣还在屋里,他就收拾收拾脏衣服拿去河边洗。
当地洗衣服都用皂角,拿木槌槌碎了再搓洗,河滩上多得是又大又平的石头,很方便。
刚开始洗就听到有人走过来的脚步声,回头一看,又是余锡裕。他走到白染身边蹲下,说:“看你这毛手毛脚的,到底会不会洗呀。在家里肯定没干过这种活。”
白染哼地一声,说:“不光我自己的衣服,在家里的时候全家的衣服都是我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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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锡裕非常敏感,隐隐觉得这个话题不太适合继续下去,转口说:“我看到村里多了很多标语呀,全是你一个人写的?”
白染说:“你看到我写了?”
余锡裕说:“我没看到你写,我看到你跟陈亭亭两个提著油漆筒拿著刷子走在一起。”
白染说:“是呀,她人挺好的,肯帮我。”
余锡裕说:“人好不好,一时之间哪能知道?我看到的只有人的长相而已。”
白染说:“长相什么的有什么重要,你不如说你什么都没看到。”
余锡裕说:“从长相看,你们两个走在一起挺配的,我怎么会什么都没看到?”
白染说:“其实你想说我拐瓜裂枣的,不配跟陈亭亭走在一块吧。”
余锡裕说:“我哪是那么不实在人呢,我是真心觉得你们两个在一起不错,挺登对。”
白染“嗤”地笑出来,说:“你干嘛这么拐弯抹角的呀。我明白,你肯定是觉得陈亭亭不错。放心吧,她对我一点那个意思都没有,我现在也没兴趣谈恋爱。”
余锡裕说:“嗯,曾经沧海难为水了。”
白染说:“你哪根筋不对拉,偏要往那上面扯,我都说了我对谈恋爱没兴趣。”
余锡裕说:“真没谈过?”
白染说:“谈没谈过也没必要跟你交待吧。”
余锡裕说:“没有女孩子追求过你?打死我都不信。”
白染说:“不信拉倒,我才懒得打你。”
白染说这话的时候,脸上闪过一丝害羞的神情,余锡裕眼尖看得清清楚楚,恨不能当时就把他按倒在地上,但是这念头在脑子里转一下就觉得危险,就好像仅存在于头脑中的幻想都会迫不及待地跳出来把白染吓跑。余锡裕又些窃喜又有些犯愁。白染显然一点感情经验都没有,没有深入接触过女孩子,自己上手的机会就会稍大一些。可是他对感情一无所知,自己要不著痕迹地动之以情难度就倍增了。余锡裕深知心急吃不著热豆腐,可是鲜嫩嫩的豆腐花放在眼前不能动嘴还真有些难受。难过也没办法,余锡裕只能生生地忍著,暗自想著,总有一天会把他哄到手。
两个人胡扯几句,白染衣服已经洗完了。余锡裕说:“你就这么搅和了几下就算把衣服给洗干净了?”
白染说:“不然还要怎么样?”一边说一边拧衣服,码盆里要端回去。他站起来往回走,余锡裕也跟著他。
白染奇怪地看他一眼,余锡裕搜肠刮肚,好不容易找到了话题,说:“我听说了,村长已经算好了天象,说近来一个星期都肯定是大晴天,所以后天就要开始收割了。”
白染说:“我看村里的水稻也不是很多。”
余锡裕说:“瞧你这话说的能有多无知,你以为收割就是把稻穗割下来堆一块就算完?”
白染说:“不然还能怎么样?”
余锡裕说:“还得打谷晒谷呢。你以稻!上真接结米饭出来呀。”
白染说:“那我正好锻炼一下,免得四体不勤五谷不分。”
余锡裕说:“你要锻炼就锻炼吧。我就觉得,你这双鞋子不太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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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染没想到他突然讲起鞋子来,楞了一下,心里一阵憋闷。这双鞋还是母亲在家里的时候请单位里的大妈做的,费料也费工,底是上好的厚棉布纳的,面是黑呢子。这是母亲走之前做的最后一双鞋,所以父亲一直放在箱子里没穿。母亲走时白染才十三岁,后来脚慢慢长大了,跟父亲差不多一个码。这次离家,父亲不声不响地从箱子里翻了这双鞋出来,临走白染换上了。白染觉得自己穿旧了的那双解放鞋挺好的,这双新布鞋虽然料子好,可看上去也未免太老气。父亲拿出来,他不能辜负这一番心意,只能穿上。不过穿了之后,就不舍得脱下来,鞋子本身就非常舒服,而且还带著母亲的一丝温暖。
余锡裕说:“怎么?舍不得新鞋呀?但是穿著下地只会糟蹋鞋子。”
白染无话可说,因为这是显而易见的事实。
余锡裕说:“你看我脚上,现在穿的是什么?”
白染一看,他脚上脏得一塌糊涂,像两团泥巴,说:“还能是什么,泥巴呗。”
余锡裕忍不住伸手在他头上敲了一下,说:“我叫你看我的鞋子。”
白染才看出来:“这就是草鞋呀?”
余锡裕说:“就是嘛。上山下地,穿草鞋是最好的,又舒服又透气,而且坏了也不心疼。”
白染没明白他的意思,只能随口应著:“是,草鞋很好。”
余锡裕说:“那你想不想要?你总不会真穿著布鞋去收谷子吧。”
白染疑惑著说:“你有多余的要送我?送我也没有用,我的脚跟你的又不是一个码,穿不了。”
余锡裕又敲了一下他的头,说:“你还想捡现成的?想得挺美。草鞋都是自己打的。”
白染说:“你脚上的这双是你自己做的?”
余锡裕说:“这种东西,不自己打,难道还要花钱买吗?”
白染看看余锡裕脚上的黑乎乎的东西,不太想往自己脚上也套上一团类似的东西,只是看著,没有说话。
余锡裕说:“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拉。我现在自告奋勇要教你,你不学,看你后天怎么办。”
白染犹豫了一会儿,终于还是舍不得穿著自己的布鞋下地,就说:“那你教教我吧。”
余锡裕心里大乐,说:“那快回去把衣服晾了先。”
回了自己住的院子,里面一个人也没有,陈亭亭和苏姣大概也是去河边洗衣服去了,不知道为什么没有遇到她们。院里晾满了昨天李红英几个洗的衣服,只留了两条空竹竿,白染尽量不占地方地晾好了衣服,就跟著余锡裕走了。
大概十点多锺,该下地的都早下地去了,小路上几乎不见人,白染一边走一边情不自禁地想著昨天二狗说过的话。如果昨天跟陈亭亭她们走散还可以说是偶然,那么今天余锡裕来找自己就显然是刻意的了。余锡裕三番两次地主动接近自己,究竟是为了什么呢?今天自己是不是该听二狗的劝告不要再跟余锡裕混在一块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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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锡裕走在前面,路上没有再回头搭话。白染看著他的背影,实在相当落魄。他平常的语气动作都是挥洒自如,所以往往使人忽略其落魄之处,此时只看他的背影,就不可掩饰地表现出来了。他走路的时候,步子倒很矫健,但头发和衣著就有些可怜兮兮的味道了。衬衫早就洗得不成形状,军绿的裤子已经褪成了接近土黄的颜色,细看裤裆的地方还有几块怪模怪样的补丁,再加上脚上那双糊透了泥巴的草鞋,简直像个乞丐,回想村长一家人还有村支书,虽然穿得也并不好,可是至少收拾得干净整齐。而余锡裕那一身就是脏到一塌糊涂了。而且对著他的背影,看不到那张生气勃勃的脸,只能看到一个头发剪得歪七扭巴的后脑勺,真是乱上添乱,唯恐不乱。
白染心中忽然有些可怜余锡裕,就算他并不想要自己的可怜吧,可自己就是觉得他可怜,独自一个被撇在乡下,没有亲戚没有朋友,肯定找个人聊几句天都难,好不容易有了新来的知识青年,八个人里面倒有七个是女孩子,他不找自己聊天又能找谁呢?如果硬要说他是图谋自己什么,也未免太小人之心了,何况把自己从上看到下,从里看到外,哪有一点值得别人图谋的地方?这样一想,就把心里的一堆疑虑扫到了一边,放心大胆地跟著余锡裕往村下边走了。
走过了一排稀稀落落的破房子,周围空旷起来,倒像是已经出了村子的范围,白染四下张望,看不到一间房子,纳闷余锡裕到底是住在什么地方。田埂边上陆续有了一堆一堆的草垛,越来越密,越来越高,余锡裕在里面绕了几个弯,就绕到一个木棚子跟前。
说那是个木棚子也是言过其实了,那简直就像一个歪歪斜斜的柴堆,白染细看,倒真有个黑黝黝的门洞,才确定余锡裕真是住在这里。一条杂毛狗突然不知从哪里跳了出来,对著余锡裕呜呜怪叫,一条尾巴晃得快要飞起来,白染冷不防地被吓了一跳。余锡裕胡乱摆了摆手,说:“一边待著去,这会儿没工夫跟你耗。”杂毛狗一下子蔫了,尾巴还在晃,叫声却没精神了,果然没再跑近,趴地上了。
白染说:“那是你养的?”
余锡裕说:“人都养不活了,还狗呢?那是不知道从哪里跑来的,赖著不走了。”
两人说著话进了棚子。白染一看吃了惊。那棚子从外面看歪歪倒倒,进去之后,里面地方原来很大。地方大也不奇怪,奇怪的是里面摆满了密密麻麻的说不清是什么用途的东西。白染回头看了余锡裕一眼,余锡裕笑了起来,说:“该不会把你吓到了吧。我一个男人住在这里,当然会很乱,也没什么值得意外的吧。这些东西都是我从四里八乡收罗过来的,平时摆弄一下,当作玩意儿,对别人可能一点用处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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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里面看,这木棚子四周满是透光的洞洞,顶上搭了一堆稻草再盖了一张油布用来遮雨。棚子正好搭在一大排桑树的树荫里,夏天想必很凉快,但冬天就得受苦了。棚子最里面的角落里拉了几块破布帘子,帘子后面是草草铺就的睡觉的地方。都已经入秋了,床上的竹席还没收,跟枕头被单成了几乎浑然一体的褐色。白染头一天还在说要搬来跟余锡裕一块儿住,现在一看那张床,自己简直不敢躺下去。
白染忍不住又看了余锡裕一眼。余锡裕耸耸肩,说:“我早跟你说过我这里条件差。”
白染觉得这条件差的重点原来是卫生条件差,实在到了惨绝人寰的地步。
床的旁边有一个黑黝黝的铁皮炉子,上面坐著铝皮烧水壶,还装著烟囱,从木棚的缝里通到外面,炉子旁边还有一口铁锅,看来除了做饭烧水之外,冬天取暖也就全靠它了。至于其它的东西,白染总结了一下,大多是五金工具类的,什么老虎钳锯子凿子之类一应俱全,还有链条轮胎之类的配件,大概是修车之后剩下的。如果要一件一件地解释,也未免太费事了,白染就没有再问下去。
余锡裕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拖出来一张小凳子,说:“坐吧。”
白染一看,这凳子竟然是用废铁杆焊起来的,显然是余锡裕的杰作了。白染“嗤”的笑了一声,还是坐了下去。这凳子看起来怪异,坐著却挺舒服,跟普通的凳子也没什么两样。
余锡裕从木棚板壁的钉子上取下一串草鞋,拿到白染跟前,又拖过一个凳子坐了,说:“你看,这一串都是我照著自己的脚打的,不然也可以直接给你穿了。”
余锡裕一板一眼地讲解了一下大致的结构,哪里是鼻子哪里是底子哪里是后跟,问:“大概明白怎么编了吧。”
白染说:“得试了才知道。”
余锡裕点点头出去了,回来时带了大捆干稻草。白染才明白,原来余锡裕住的这个地方,就是村里堆柴草的地方,怪不得要跟著他回来打草鞋了。
余锡裕坐了下来,一本正经地说:“鞋子脱了。”
白染是真不怕脱鞋的,他平常总把鞋袜收拾的很干净,又不是大汗脚,所以说脱就脱,没半分为难,只消半分锺,就把两只脚上的鞋子袜子一起除下放在一边。两只脚一露出来,余锡裕就觉得眼前一花胸口一热。白染的脸本来就很白晰,站在一群女孩子当中也是一眼显出白皮肤的,现在露出的一双脚,因为长期包裹在鞋袜里面,简直比脸还要白上几分。余锡裕很久没见过这样活色生香的情景,只觉得热血上涌,差点难以控制了。
白染却不可能知道他心里的想法,他自己从来没有想过自己长相如何皮肤白不白这样的问题,虽然他跟男孩子打交道少跟女孩子打交道更少,但他理直气壮地一直认为自己是个地地道道的男人,根本想不到余锡裕那双邪恶的眼睛一直在观赏著他的长相身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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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锡裕抽出两根长干草,在手上几拧几拧地结成长长的一串,说:“打的顺序是由外向里,先照著脚的大小把外边的框框打出来,再编里边的面子底子。”一边说一边握住白染的脚抬起来,拿著那条长干草绕在他的脚上比划起来。
其实白染再怎么也是个男孩子,皮肤的确白了些,但绝对比不上女孩子的细腻光润,一双脚也实在长得不怎么好看,尤其指甲好一阵子没剪过,看上去相当野蛮,而且脚板子上一层硬皮,真细摸的话只会硌手。可是余锡裕独自一个关得久了,比坐牢还要憋火,这时候只摸了一下白染的脚,整条胳膊都跟麻痹了一样,喉咙里干巴巴的,就像被火烧过一样,心突突乱跳,比第一次碰了初恋情人的手还要激动。脑子里昏昏沈沈,就好像什么都想不起来,世界只剩了眼前的这个人,连自己都淡出溶解了。他完全搞不清他到底是不是喜欢上了白染,只是觉得,他的每一部分都在呼唤著这个人,管它原因是什么,总之非要不可。爱情是什么,海誓山盟是些什么破烂垃圾,他明明已经看破了超脱了嗤之以鼻了,可是想要的仍然是想要,不比想吃饭想睡觉只是身体上的剥离了主观意识的需求,而是用尽了灵魂烧尽了热情地在渴望。他无法考虑白染有没有可能接受自己,或者会不会有别人硬要来跟自己争夺白染,他只知道有无数的声音在脑子里呐喊。
人与人之间就是这样无奈,无论一个人内心的感情激烈到何种程度,另一个人都不可能感同身受,纵然拼命倾诉,旁人听起来也像是隔靴搔痒,更不用说余锡裕当时什么也没有说,故作镇定,并且埋著头,连表情都不露,所以白染连一丝情绪都没有感染到,弯腰稳稳坐在小铁凳上。余锡裕真是大风大浪见过了,当下脑子成了浆糊,手上的动作却一点异状都没有,讲起话来声音也非常平谈,一根长干草在脚上绕了一圈,找了一个合适的地方打了个结,接著把大致的形状整出来,一边解释一边沿著外框编了起来。
余锡裕手上的功夫非常了得,不假思索地很快就编完了一只,他自己都楞了一下,问:“看明白了吗?”
余锡裕思路全无,解释得颠三倒四,动作又快得不像话,白染根本没看明白,很不好意思。他向来自以为聪明,一时之间相当沮丧,摇了摇头,说:“对不住,没学会。”
余锡裕看到他脸上那种困惑的神情,才恍过神来,也有些尴尬,说:“不要紧,再编一只。”
这一次就编得慢了,每个动作解释得清清楚楚,白染第一次就知道了大致的意思,这一次又看得仔细,基本上记住了,余锡裕第二只编完,他才看出不对来了,说:“咦,怎么顺边了?头一只就是左脚,这一只怎么又是左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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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锡裕一向自以为心灵手巧,今天不留神出了大丑,心里非常懊恼,但又不肯轻易认错,嘴硬说:“刚才你说没看清嘛,所以又编了一次,这次就让你自己试著编右脚吧。”
白染学著他的样,先结起一条长干草,绕过自己的右脚打结,整出一个外框,再一点一点的把底子和跟子编出来,步骤一板一眼,动作也似模似样,最后编出来的,虽然比不上余锡裕的杰作,有些歪歪扭扭,但一眼看上去,也很像一只鞋了。白染扎上鞋带,也很合脚。余锡裕相当意外,说:“看不出来呀,你学得这么快,比我这个师傅也没差到哪里去。”
白染笑了一下,一声不吭地又从头开始编了一只右脚,果然手工更加整齐了,不过穿上余锡裕编的左脚一对比,差别就非常明显了,余锡裕编那一只就是地地道道的成年人穿的鞋,而白染的那一只简直有些像小孩子手工课上做出来的玩具。白染忍俊不禁,说:“学生跟老生之间的差距实在太大了,我都不好意思说你是我的老师了。”
余锡裕心里一下子软绵绵的,险些脱口而出说“没关系,我本来就只想教你一个人”,话到嘴边,把自己吓了一跳,硬生生地咽了回去,改口说:“别这么假谦虚,我说你编得好就是编得好。”
白染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个圈子,觉得这材料虽然寒碜,但是走起路来的确又轻便又透气,不知怎么的就想到草鞋再好,冬天怎么办呢,总得穿棉鞋吧,难道余锡裕也会自己扎棉鞋吗?想起棉鞋的圆滚滚的样子,忍不住又是“嗤”的一声笑了出来。
余锡裕摸不著头脑,说:“哪里好笑?”
白染说:“老师会扎棉鞋吗?冬天穿的什么呢?”
余锡裕说:“说你呆你还真是呆呀。现在什么物资都紧缺,你亲娘又没赶来陪你下乡,谁会煞费苦心地给你做棉鞋?冬天来了还不办?找几件旧秋衣剪开裹在脚上,再打一双大草鞋,连脚带布包起来,不就行了吗?”
白染在心底暗暗叹息一声,弯身捡起地上两只作试验品的鞋穿在脚上绑好鞋带。
余锡裕看他这样子是要走,也不能挽留,用干草把另外一双草鞋串起来,又把他换下来的鞋袜绑好递到他的手上。
白染有些不好意思,说:“我回去吃饭去了。谢谢你这么细心地教我。”
余锡裕说:“有空了再过来陪我说说话,这时候我也要弄点东西吃了。”
白染说:“你吃什么?”
余锡裕说:“还能吃什么?洋芋呗。”
余锡裕打开铁皮炉子的风门,往里面扔了几块煤,在炉子边上围了一圈洋芋,又把烧水壶坐回炉子上,看来是要吃烤洋芋了。整个的洋芋本来就很难熟,这样放在炉子边上烤就更难熟了,余锡裕要想吃到这顿中饭,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白染站在棚子的“洞口”,有些发楞,余锡裕偶然回过头了,看到他,说:“咦,你还没走?该不会在等著吃我的洋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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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染被他说得一下子脸红了,慌慌张张地说了一句:“没,你慢慢吃。”转身就走了。
余锡裕看到他那仓皇失措的样子,觉得很滑稽,独自嘿嘿笑了几声,就无可抑制地寂寞起来。其实他挺喜欢自己的这间小棚子。也许外面的世界真的很精彩,可他的小棚子里也已经聚集了足够多的让他感兴趣的东西,如果永远不能再回到那个花花世界,不是不遗憾的,但那遗憾并不强烈,就像他看到自己身边的自己喜欢的东西时一样,就是单纯的喜欢,除此之外也并没有更多涵义了。而白染,甚至还不算是他生活的一部分。就算他将来投入自己的怀抱,又能怎么样呢?想起自己曾经有过的情人,爱时那么热烈,一旦失去了,连一丝痕迹都不留下。也就像人生,不论过程中如何痛苦如何欢乐,最终也是灯枯油尽一无所有。尽管说来无聊,余锡裕片刻之后又想起白染来,想起他那张端正的脸,神情就像白水晶一样剔透,自己从来不曾那样简单纯粹过,也不曾那样坚硬过。就这样一想,他又情不自禁地微笑起来。
白染慌慌张张走了几步,突然又奇怪自己干嘛这么慌,不禁失笑,大踏著步子回自己的小院子去了,一路上很轻松,走在乡间的小径,就好像真的走在社会主义的康庄大道上。
回去还是洋芋,还是那么几个人,还是那么几个话题。
大家都端起饭了,狗子妈说:“今天村上发了一点好吃的,大家都尝尝。”从厨房里端来一个刚出锅还在冒汽的蒸笼。揭开一看原来是鹌鹑蛋。
狗子妈挨个端到每个人面前。轮到白染的时候,他手笨夹不起来,旁边苏姣一直看著他笑,狗子妈就拿起筷子一边给他夹了好几个。
狗子妈看他不好意思,就找话说:“刚我回来的时候,遇到谁都说小白的字写得真好。这回咱们家可得了大便宜了,等过年的时候,肯定得写得漂漂亮亮的春联。”
二狗在一边插嘴,说:“说来就是巧,他会写字,再配上姓余的画的画,真是配成对了。”
白染楞了一下,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正准备开口问问,大狗就一摔筷子,在二狗的后脑勺上拍了一下子,说:“就你话多,怎么有你这么个弟弟,一点男子汉的样子都没有。”
二狗被他拍得眼前直冒金星,恼火地说:“你只不过比我早生个两三年,凭什么对我又打又骂的。爸,你要是不打他就是包庇他。”
村长听得直叹气说:“吃饭吃饭。”
二狗说:“我是在吃饭啊,只不过一边吃一边说了几句话。”
村长说:“吃饭的时候不许说话。”
于是当下全体都真的不讲话了,默默地吃自己碗里的饭。不但村长一家人,白染觉得自己这一桌上气氛也很奇怪,几个女孩子明明低著头,白染却感觉到她们似乎在偷偷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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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染有些不确定,不知道这种尴尬气氛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但除了安静以外也并没有其它特别之处。吃完饭也没有别的事,白染只好回去打算睡个午觉,还没走到自己的院子,齐芸就拦在他前面,说:“你不许回去。我要洗个澡。”
白染有些错愕。苏姣在一边听到了,插嘴说:“大中午的洗什么澡,别作死了,再说你不是昨天刚洗过吗?”
齐芸说:“啊哟,原来你不是一天洗一次,难不成是一个月洗一次,怪不得远远的就闻到你一股臭味。”
苏姣说:“就算我真是一个月洗一澡,也比不上你两个月才刷一次球鞋的脏。”
白染忍不住一低头,发现齐芸脚上的那双球鞋的确有些脏,而苏姣却已经换上了一双草鞋。
齐芸指著白染的鼻子尖儿,说:“我警告你,不许跟过来啊。”就转身自己回快步子走了。
白染没再理她,对苏姣说:“你今天也学了打草鞋了?”
苏姣闷闷地说:“是啊,狗子妈教我们的。说是比球鞋方便。”
白染默然了,这样说来并没有单独跟著余锡裕混的理由了,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又不敢去深想,脱口而出问:“刚才二狗说的画画是什么意思呀?”
心直口快如苏姣,也迟疑了,说:“谁知道那个傻大个儿在说什么,理他呢。”
苏姣长得并没有多漂亮,但一双眼睛灵动有神,斜睨著白染,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白染想再问问苏姣,但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的问题是什么。苏姣低下头默默地在他旁边走著,突然听到陈亭亭在前面叫她:“苏姣你跑哪儿去了,你晾的衣服掉了一地,快来收。”
苏姣撇著嘴角笑了一下,似乎在嘲笑这婆婆妈妈的话,但她跟陈亭亭毕竟交情不一般,抬头看了一眼白染扭头就跑了。
不知道齐芸是不是真的回去洗澡了,白染不能回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回去,又不想跟不熟的人搭话,就朝著没人的方向慢慢走。一路走过一道长砖墙,墙上也有大红字,是自己昨天写过字的地方,猛然看见有个人挨著墙站著,或者不如说简直爬在墙上。白染一看,这人竟然就是余锡裕。心中犹豫,双脚已经不停步地走了过去,发现余锡裕拿著刷子提著漆桶,一套家什跟自己昨天用的一样,不同的是,他在画画。
事情一点一点地串了起来,但是白染一点都没有豁然开朗的感觉。支书说写标语的时候要在旁边留些空白画插画,原来这个画画的人就是余锡裕。看来村里人人都知道余锡裕很会画,连二狗都知道,于是饭桌上二狗的风凉话就更费解了,标语配上插画,这本身又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呢?再者,如果余锡裕真像他本人说的那么受排斥的话,怎么会特地要留著等他来画画呢?如果他很受人重视推崇的话,怎么周围的人一听到他就阴阳怪气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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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锡裕画得很入神,拿著个刷子一点一点像捉虫一样在墙上描,白染走得很近了,他才发现有人来了。转头一看是白染,咧嘴笑了,说:“献丑了,希望我的涂鸦一样的画不会连累了你的好字。”
白染看墙上,画才画了一部分,就让人不得不赞叹,实在画得生动。这面墙上的字是“抢收粮,争高产”,旁边画著红旗镰刀稻穗什么的,都是滥大街的题材了,却画得自然又活泼,画的正中是几个农民兄弟姐妹,大致画出了身子头发,脸还空著,却已经可以看出画画的人技法著实精湛,衣服的皱褶头发的纹理都是栩栩如生。白染有些沮丧又有些嫉妒,说:“你的画画得太好了,我的字这会儿看上去就像小学生一样幼稚了。”
余锡裕说:“干嘛妄自菲薄呀,你的字真的很好了,从前……”
余锡裕说了半截不说了,白染也猜他是想说从前的某个写字的人,他不说,白染也就不再追问了,在旁边看余锡裕画。余锡裕在衣服褶子上画了好一堆工夫,才开始画脸。
白染说:“怎么最后才画脸呢?留个空脸看上去挺吓人的。”
余锡裕说:“先两边再中间,你没听过吗?”
白染说:“你没写过字吗?是先中间再两边。”
余锡裕说:“我没说我在写字呀,我是在画画。”
白染讪讪地笑了一下,不说话了,站著看余锡裕画。余锡裕把油漆桶递给他,他就提著。余锡裕一个一个地填上五官,虽然刷子的笔触粗糙,渐渐地白染竟然认出来,余锡裕画的是村里人的脸孔,是白染见过的比较有特点的面孔,圆脸的是赵平海,厚嘴唇的是村长,额头上横了三条杠杠的是赵振国老爷子。白染五体投地,说:“你画得太传神了。”
余锡裕本来就有在他面前显摆的意思,浑身解数使出来画正中的三个人,本来想逗逗他照著他的脸画一个,最后还是不得不放弃了这个念头,因为画插画不能完全不考虑观众的感受。随手画了三个大老粗的脸,有些遗憾,对这三个人实不没法提起兴趣来。最后果然得到白染的赞叹,很是得意,说:“我没学过画画,完全是靠自己揣摩,想到哪里画到哪里。这点功夫也就只能在乡下画点上不了台面的插画,别的就完全谈不上了。”
白染越发惊奇,说:“原来你没学过画画?全靠自己练习就能画成这样,太厉害了。我从小就没这个天赋,别说猫狗了,就连瓢虫都画不出来一只。”
余锡裕说:“你想画瓢虫?我教你。”一边说,一边把刷子塞到他手里,“我说,你画。”
白染有点傻眼,听到余锡裕说“先画个圈”,就真的在墙角画了个圈,但是一个简单的圈也画得歪歪扭扭。
余锡裕说:“从中间画一条杠……再点七个点,杠杠上三个,两个半圆里一边两个……两边各画三只脚……顶上涂一个黑坨……再加两条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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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白染没有乱说,几笔画出来,楞看不出来哪里像七星瓢虫,旁人一眼乍看上去多半要以为这是不小心泼到油漆弄脏的。
余锡裕说:“你写字的时候横平竖直,怎么画个虫子就圆不圆直不直了?”
白染说:“我也不知道啊,学不会就是学不会。”
余锡裕笑起来,说:“算我服了你了。”
三张填上,一面墙就算完成了,余锡裕说“挪个窝吧”,两个人往前走了一段,转过弯是另一面墙,原来这里是小学校的围墙。墙上写著,“脚步跟著毛主席,红心向著红太阳”。余锡裕想了几秒锺,在墙上勾了几笔,定好大致的构图,就慢慢画起来。这一回的画面复杂了不少,右上是太阳,还有一大圈放射状的光芒,左下是一大群雄赳赳气昂昂的背影。
白染看著余锡裕画,突然听到转角另一边刚才画过的那面墙边有人说话的声音。一个说:“你看,那个小余又出来画画了。”
余锡裕不由自主地望了白染一眼,神情颇不自然。白染想,他大概是怕自己听到别人说他的闲话,于是也跟著紧张起来。余锡裕手上的动作停下来,两个人屏住呼吸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不过墙角那边的人一心一意的评论墙上的新画,没有谈及其它。另一个声音说:“他画的画还挺值得看一眼的。你看这个人画的是谁?”
第一个人说:“这个是振国老爷子吧。”
另一个说:“我也觉得,挺像。”
第一个人说:“不过这旁边怎么只有稻子呀。”
另一个说:“稻子还不好?”
第一个人说:“我想吃点红薯,咱们村里好久没种红薯了。”
另一个说:“也是,稻子再好,收了之后都得上交,存下的没多少。不过花生比红薯好吃些,不如种花生呢。”
第一个人说:“花生好吃个屁呀,剥半天壳子只吃一点米。”
另一个说:“你晓得个屁,花生还可以榨油呢,炒菜多好。”
两个人一边说一边走远了,白染和余锡裕面面相觑,相视一笑。
第二幅“向著红太阳”画得相当久,好不容易画完,白染觉得自己的两条腿在地上杵著快要麻木了。余锡裕说:“该收工了,剩下的明天再说。”
白染点点头,两个人又各自回去了。白染才走出去几步,听到余锡裕在背后喊自己:“喂。”
回过头看,余锡裕正在对著自己挤眼睛,然后说:“明天还来吧,我在这里等你。”
白染没有回答,笑了一下,转身走了。夕阳就在自己的背后,把余锡裕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拉到了自己的脚边,余锡裕并没有走,所以那影子原地没动,可惜自己只往前走了几步,那影子就后退以至不见了。白染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就好像自己跟余锡裕有某种共通之处,他早已迷失了自己的方向,而余锡裕跟他流落在同一个天涯。但仔细一想,这种感觉也未免太可笑。在此之前,余锡裕与自己素昧平生,他聪明能干世故圆滑,而自己对世事一无所知简直是个笨蛋,自己跟他根本是两种毫无共通之处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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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染不打算再去找余锡裕,因为他突然怕了。他不是怕闲言碎语,而是怕了自己。他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了孤独,就算被所有人排斥也无所谓。现在跟余锡裕认识了才三天,自己心里的感觉却像是认识了许多年的老朋友一样,跟他说话的时候很高兴,分手的时候就很舍不得,因为只剩自己一个人的时候就显得特别孤独。实在很怕自己的这种依赖,再怎么也是个男子汉,难道还要时时刻刻缠著人家不成。偏偏自己总有种错觉,觉得余锡裕比自己还要孤独,巴不得自己去纠缠他。这如果是错觉,实在可怕,如果竟然是真的,就更可怕了。白染不喜欢这种感觉,不情愿被这种软弱的情绪束缚,即使这种保持距离的态度会刺伤余锡裕,自己也宁愿被余锡裕埋怨。
第二天早上白染照例是等著七个女孩子都起床了,才穿衣服出去。正打水洗脸,就听到刘明凤趿著拖鞋“叭嗒叭嗒”地跑过来,说:“我刚才出去蹓一蹓,看到村头一面墙上画了画,画得很好,我一问,原来是那个余锡裕画的,没想到他还是个才子。”李红英正在一边扎辫子,她凑过去,把胳膊靠在李红英的肩膀上,说,“你不是对余锡裕很感兴趣吗?听说他今天还要继续画的,一起去看看吧。”
当著一票人的面,刘明凤讲话的声音并不小,苏姣捂著嘴笑起来,陈亭亭偷偷捏了一下她的胳膊,李红英满脸通红,说:“呸,你自己对谁感兴趣,自己贴上去就得了,干嘛还要拉上我?”
刘明凤说:“我尊敬你是我们的大姐,大姐没动,我怎么敢下手?”
李红英说:“哼,你没听说他是……你再怎么有意思,也是白碰钉子。我看你是想拉个垫背的陪你碰钉子。”
苏姣听了本想酸她们一下,但是隐隐约约觉得,陈亭亭似乎也对余锡裕有好感,谁让村里就这么一个扎眼的男青年呢,引得一堆女孩子动心也是免不了的,终于憋著满肚子尖酸话没说。陈亭亭轻轻扯了一下她的衣襟,意思是怕站在这里听让李红英觉得丢脸,苏姣想了一下,乖乖地跟著走了,一边心想,幸亏余锡裕有那么一段,否则这帮人不是要打破头了。狗子妈心眼多,忙不迭地就把余锡裕的黑历史给抖落得一清二楚,让一帮女孩子有什么热情也全都凉了。苏姣想到这里,忍不住瞥了白染一眼,白染不知道听到这边女孩子讲的话没有,蹲在地上,脸几乎埋进了盆子里,一条大毛巾不要命地搓著脸,一股脸皮不搓破就不罢休的傻劲,竟然微微生起气来。
女孩子们含讥带讽的那些话,白染当然是听见了的,照旧有些摸不著头脑,而且听到了也只能装没听到,埋头洗自己的脸。
一会儿去吃完了早饭,果然一群女孩子赶著出去了。白染最后出去的,本来想出去随便走走,结果走不了多远就看到一处墙根儿底下,余锡裕被一群女孩子围著。白染心里有些堵,转身回去了,没事做睡个觉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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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染回到自己的小黑屋,打著小手电从箱子里翻出一本书,搬张小板凳走到外间最靠近小黑屋的窗子边坐下来。那是一套旧版的《静静的顿河》。对白染而言,这实在是一本奇怪的书,写著稀奇古怪的人物,讲著不可理解的话。之前他就已经断断续续读过一些,完全不理解书里描写的情节──阿克西利亚为什么要嫁给一个坏男人?葛里高利为什么会爱上阿克西利亚?既然爱了,又为什么要娶另外一个女人?已经娶了老婆为什么还要纠缠阿克西利亚?如果他是懂得爱的,又为什么会对自己的老婆那么冷漠?想来一定是有某种驱使著人的力量让人无可奈何,但光凭想象实在不能明白,那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而且,白染觉得,即使自己陷入了热恋,也不会做出那样颠倒的事情来。虽说不理解,但又觉得书里的人活得那么真实,爱得那么热烈,恨得那么痛切,即使合上书,也还是散发著一种奇特的吸引力,促使他继续看下去。
只看了几页,突然有人从背后拍了他一下,他吓了一跳,心差点从喉咙里跳了出来,回头一看,原来是苏姣,说:“干嘛不声不响地在背后吓人。”
话还没说完,手上的书就被抢了过去。苏姣翻过封皮一看,说:“想不到你这么上进呀,一个人蹲在这里思考革命立场不坚定的下场呀,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白染说:“我还真对革命立场没什么兴趣,我只喜欢看情情爱爱的。”
苏姣果然忍俊不禁,说:“那我更看不出来了,你一直傻呆呆的样子,竟然还懂情情爱爱?”
白染说:“就是不懂才看,懂了我就用不著在小说里看了。”
苏姣说:“纸上谈兵有什么用,你要真想知道谈恋爱是什么样,找个人谈去不就行了吗?”
白染说摇了摇头,说:“我没想谈恋爱。”
苏姣暗暗翻白眼,心想这人到底还是一根木头。她不再说什么,从自己的箱子里翻出一本书,在白染旁边坐下了。
白染说:“你这又是什么书?”
苏姣说:“《聊斋志异》呗。”
当年像《聊斋志异》这样的故事书也说不上是多么正派,很少会有人光明正大的拿出来看,书店里也是不卖的。苏姣手上的这一本却是线装的旧书。
白染说:“你看古文?”
苏姣说:“古代人写的故事可不就是古文吗?”
苏姣低下头看书,白染有些奇怪,说:“你怎么没跟她们一块出去玩呢?”
苏姣说:“她们都发花痴了,追著一个男人献殷勤,我觉得实在太无聊。”
白染忍不住叹了一口气,说:“余锡裕的确很有魅力吧。”
苏姣说:“别自卑呀,你也挺不错的。”
白染说:“我哪有自卑,刚才是你骂我呆的。”
苏姣噗嗤一笑,说:“你就是很呆呀,还要怪别人说吗?不过呆人也有呆人的迷人之处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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