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大多时候,白染其实是在装呆,因为他不想给别人留下任何出锋头的印象,只是想用这种方式避免卷入世俗的矛盾。他在这个年纪,总会有些不著边际的愿望,觉得自己就算不能出人头地,也至少可以遗世独立。当然在他心里他绝不会认为自己呆,所以听到苏姣三番几次说他呆的时候,他是有些生闷气的。生闷气的同时,他又不屑于为自己辩解,以为清者自清,聪明者自聪明,可不辩解归不辩解,跟苏姣总是话不投机。

苏姣真正的冰雪聪明,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了他的心思。她古灵精怪的,并不怕白染生气,相反暗暗好笑,偷偷瞄了白染几眼,低下头自顾自地看鬼狐故事了。

白染虽然有些不快,但埋头看了一会儿书,就把刚才的话抛到了脑后,身边多了一个人肯安安静静地陪他看书,总不似一个人时的寂寞了。可惜看不了几章,就有女孩子的声音在院子里喊:“苏姣,你个懒猪,大早上的又跟圈里躺著,还不快点颠出来。”声音有些尖,听得出来是袁翠影。

苏姣扯著嗓子说:“有好吃的好玩的呈上来,没有的快些退下。”

袁翠影说:“退个屁呀,你再不滚出来,我干脆砍了你的猪脚下酒吃。你不是总说你不会骑自己车吗?小余弄来了解放自行车,你正好可以求人家教教你,过了这个村就没那个店了。”

苏姣刷地站了起来,动作之突兀简直让白染傻眼。她把书远远地甩到自己床上,一阵风一样地出去了。如果白染以会苏姣会想著叫自己一块儿去,那真是自作多情了,苏姣头都没回,恐怕都忘了屋里还有另外一个人了。白染一时寂寥起来,不知道是因为身边那张空凳子,因为那一群女孩子跟余锡裕打成一片了。

那一天白染再没看到余锡裕,晚上上床睡觉的时候觉得,自己好像没那么在意那个人了。

第二天就是余锡裕说的秋收开始的日子,一群女孩子不得不放弃了打扮,各自穿上最旧的衣服,头发也梳不起任何花巧的式样,统统用头巾包起来。吃完早饭,回去院子拿工具,竟然是早就准备好了的,更奇怪的是,地上一排镰刀都已经贴了名字,单单留了最粗重的一把给白染。白染无话可说,老老实实地拿了,跟著队伍出发。

乡里地方狭仄,白染真以为稻田没几亩,哪知道村长带著他们一直不停地走,踩著石过了河,上了山道弯弯拐拐,绕到了朝阳面一片相当广阔的梯田上。白染才知道,原来黄平乡人是少,但因为位置偏僻,占地范围并不小。修筑梯田是件很费工的事,黄平乡人口不多,其实犯不著这份辛苦,原先山上不少茶树以及果树,贴补生计很够用了。但是为了种革命稻赶鸭子上架,没开过梯田也要开了,茶树果树早就被砍了当柴烧了,稻米产量再上不去,就真要成典型落后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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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山头说高不高说低不低,远近很少有高过它的,但山坡一点也不险,乡里人称为翻船山。之前村长为了稳妥,特地去邻近县里请教了技术,开出梯田倒还似模似样。育秧抽穗的时候,在田垄里蓄上水。眼下已经秋收时节,田垄里的水早放掉了。山上层层叠叠尽是黄灿灿的,今年天气合宜收成应该不错。

一个山坡一天是收不尽的,村长把他们几个带到了山腹中比较平缓的地方,说:“今天的活儿不难,就割呗。你们几个分工协作一下,有管割的,也要有管捆的。不要著急,干一会儿歇一会儿。看样子最近的天气都会很好,不急在一天两天。田里很少有蛇,但也不是完全没有的,要留神,看到蛇了也不要慌,叫我一声,我就在下面两层。”

七个女孩子各自扎了堆,白染不可避免地落单了。他干脆又往上走了两层,自己干自己的,免得形单影只的就好像在示弱一样。收割说起来简单,实际上很辛苦。镰刀看上去薄薄一片,拿得久了,就异常沈重,刀刃本来就不锋锐了,用起来越发吃力,木头柄上布满裂痕,虎口被被磨得生疼。一直弯著腰,背疼得快要断了,想直起身子的时候,头又开始眩晕起来。田里并没人给他准备用来捆稻穗的绳子,只是现搓,幸得跟余锡裕一起学过编草鞋,否则连根草绳都搓不出来。就像村长说的,割一会就歇一下,坐在田埂上,搓起草绳,把割下的一堆堆的稻穗一点点地捆起来。这样一来,就慢得很了。

已经跟其他人走散,白染就算仰起脖子也看不到离自己最近的人在哪里。时不时有人在扯著嗓子唱山歌,按理明明应该就在翻船山上,可声音回回荡荡听起来就好像是在对面远处的某个山头上。天气非常之好,可以一直望到无穷无尽的起伏的群山。白染真的不著急了,一板一眼地干自己手上的活。突然听到稻草被踩得“沙拉沙拉”的声音,有人过来了,抬头一看,来的竟然是余锡裕。

白染说:“这么巧在这儿遇到你了。”

余锡裕笑了,说:“哪那么巧呢。我特地来找你的。”

白染说:“该不会有什么急事吧。”

余锡裕说:“这山上,有什么急事喊一嗓子大家就听到了,哪还需要走过来。都说了我特地来找你的。”

白染想说,你有什么急事要特来找我,又觉得这不成了车!辘话了吗,就改口说:“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余锡裕说:“一点一点往山上走呗。我就猜你是在最上面。”

白染说:“村长没给你分派任务?”

余锡裕说:“别看我们被一本正经分配到乡里来,其实人家是不拿我们当劳动力看的,从来没指望过我们能把农活干出成绩来。村长带你们来,也只是做做样子而已。我不主动跳出来,村长哪会给我分派任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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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染不说话了。昨天他没去找余锡裕,余锡裕也没问起他,他也就没要必要多说,之前一些顾虑,现在看真是自作多情了。再想起余锡裕昨天跟女孩子们想必玩得很开心,白染就更加不痛快,低下头默默割稻穗。

余锡裕说:“瞧瞧你手上的家伙,也实在太不像样了,拿著这个怎么干得好活。你没工具也不早说,用我的这把吧。”

白染看也不看他,埋著头割自己的,说:“不用了,我用这把就行了。”

余锡裕大概也看出他情绪不对,默默地把自己的那把镰刀放在他的脚边,转身去收拾地上散落的稻穗去了。

白染自己干活的时候不觉得,这时候看到余锡裕佝偻著背,身影比往常还要显得孤单一些,突然觉得他非常可怜,而自己毫没来由地就对他冷淡也实在太不像话了,就算他跟女孩子混得好了,也跟自己没有关系,就算他做了什么该骂的混账事,也轮不到自己来骂他,而他对自己,也是一向都好到没话说的。白染拾起地上的那把镰刀,才发现那应该是余锡裕自制的,比早上见过的所有其他镰刀都稍小一圈,手柄上不是草草缠上的布条,而包扎得很精细的软胶皮,刀刃不是粗铁的,而是蓝荧荧的精钢,拿在手里很轻便,割起稻穗来也锋锐得简直有些过头了。

白染连声赞叹,说:“这把镰刀是你自己做的?你还会打铁?”

余锡裕说:“我不会打铁,做这么一把镰刀不需要会打铁的。柄是用黄杨木削出来的,刃是在别处搜来的钢片磨的,自己做的东西总是趁手一些。”

白染有了好家伙,速度提高了好几倍,刷刷地很快割了一大片。

余锡裕笑起来,说:“这么拼命干嘛呀,人家都是慢慢磨洋工的,你犯什么傻呀。”

白染闷头不出声,猛干了一阵,果然有些头晕眼花,手上稍微停顿,余锡裕说:“累了吧,快过来歇歇。”

白染撑不下去,一时觉得金灿灿的太阳在自己的头顶上晃啊晃啊,几乎找不到平衡了,只好走到一边歇歇。

白染对余锡裕心存芥蒂,完全是出于一些见不得人的理由,他一边觉得自己太无聊,一边又不能坦然以对。看在余锡裕眼里,却是完全不同的意思。白染毕竟只是个平常人,听到了自己过往的陈年旧事,不可能无动于衷,说不定还会嫌恶自己。可是该知道的早晚会知道,余锡裕看得很开,而且想把白染哄上自己的床,不可能不过那道坎,所以白染的冷淡态度他并没有放在心上。再说他不仅仅是哄骗白染,而是发自内心地想对白染好,所以不管怎么碰钉子,他都能保持一种很自然的态度。

白染顶著正午的太阳坐在捆好的稻穗堆上,余锡裕自然又心疼起来。田垄边上有几棵桑树,他走到树下,把脖子上的毛巾解下铺在地上,说:“坐树荫底下不是舒服一些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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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锡裕越是殷勤,白染越是别扭,可是眼下也不好意思再拒绝他的好意,乖乖过去坐了。刚坐下,肚子就“咕噜咕噜”的一阵叫唤。白染脸红过耳,窘得很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余锡裕说:“现在是吃中饭的点儿了,我带了东西出来的,吃一点吧。”

余锡裕从旁边拿过带来的帆布书包,从里面翻出一个饭盒。

白染说:“也不急在这么一会儿,我还是回去吃中饭。”

余锡裕说:“真是个傻子,今天大伙儿出来干活,不会回去吃中饭的。你现在回去,也没有饭吃。别人都是跟我一样带饭盒出来的,就落了你一个没告诉。”

白染惊疑地瞪大了眼睛,说:“会这样?”

余锡裕说:“这有什么值得骗你的。”

白染有些伤心,被同伴排斥的感觉实在不好受。其实七个女孩子做什么都一起,独独他一人落单,这种事情本来就是难免的,更何况那七个女孩子本来就是同班同学,只他是另外一个学校过来的。他不是想不通这些简单的道理,但总之还是伤心。

余锡裕把饭盒子递到他腿上,说:“吃吧,很干净的。”

白染一看,那钢精饭盒子擦得亮闪闪的,看上去是新崭崭的,不仅仅是干净了,简直是当成宝贝在保养。揭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码著五个饼子。白染说:“什么馅的饼子呀?”

余锡裕“噗嗤”一笑,说:“还有什么馅不馅的呢,洋芋饼子嘛。”

白染唉声叹气,说:“要是有一天能……不吃洋芋了,我再也不吃洋芋了,看都不看一眼。”

余锡裕嗤之以鼻,说:“你才吃了几天,以后的日子长著呢。”

白染拿起一个,咬了一口,原来是切烂的泥放在铁锅上烤出来的,原本也许很香,可这会儿一进嘴里就干得没办法,舌头牙齿都快要被腻住了,急忙往下咽,可是干巴巴的咽不下去。

余锡裕赶紧又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军绿水壶。白染这回看也不看,拿起来就连喝了好几口,呛了半天才咽下去了,这一下更窘了,低头盖上水壶盖子,才发现这个水壶跟饭盒一样干净漂亮如出一辙,简直不像邋遢成性的余锡裕会有的东西了。白染拿著水壶端详几眼,这是个普通式样的军绿漆铝水壶,壶身上一点划痕都没有,但是靠近底的地方刻了两个字“童颜”。

白染纳闷,说:“‘童颜’,是什么意思?”

余锡裕看著天,说:“没什么意思的。”

细看时,留意到“颜”字不是时下流行的简化字,而是旧式的正体字,每一个笔划都曾细心琢磨,不是铁丝一样的细线,而是模仿碑贴一样的运笔,非常漂亮的簪花小楷。这一笔字本身就很值得赞叹了,更不用说这不是用纸笔写的而是刻在铝水壶上的。白染说:“原来你的字这么好,比我的字好得多了。之前也应该由你来写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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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锡裕正拿了一块洋芋饼子啃了一口,一听这话,满嘴的渣子差点从鼻孔里喷出来,呛得狼狈不堪,转过头又是咳又是嚼又是咽,半天才能说话:“谁跟你说这是我的字了,我要是能有这么好的字,猪都会上树了。”

白染说:“那这字是谁刻的?刻成这个样子太难得了。”

余锡裕说:“这水壶是我捡的别人不要的,字当然就是旧主人刻的,是好是赖我也看不出来,总之就是俩字而已。”

白染眼尖看到余锡裕端著的饭盒上靠近把手的地方也刻著一样的字,只不过要稍小一些,就觉得余锡裕大概是在糊弄自己,显然饭盒和水壶都是属于同一个人的,怎么自己不提饭盒,他就也不提饭盒?只能说明他心里有鬼。一般来说,在这种东西上面做记号是很平常的,但是花了这么大工夫自己亲手刻字就不是那么常见的事。再说了,如果是做记号的话,应该是写名字才对,怎么选了这么个里外不通的词?童颜,白染第一反应就是“鹤发童颜”这个词,但是谁会没事把这个词刻在饭盒水壶上?白染想不明白,只好认为这是主人随便选的两个字了,练字的人也许会对某些字有偏好,认为有些字写起来就会特别好看一些,也很容易理解。

白染不再追问,余锡裕松了一大口气,他并不想多讲,但一时心情也有些低落起来。两人默默吃著洋芋饼。白染吃了一个就够了。余锡裕说:“洋芋其实挺好的,吃了有力气,你刚吃了几天不习惯,不过也不能饿著自己。”又拿了一个塞在他手里。

白染想说自己并不饿,饭量没那么大,吃一个就差不多了,但又不想说那么多话,就埋著头啃了。吃完就要站起来接著干活,余锡裕拽著他的胳膊把他按到地上,说:“急什么,睡一会儿。”

白染说:“我又不困,睡什么觉。”

余锡裕说:“你不睡,别人中午都是要睡的。”

白染说:“别人中午睡不睡关我什么事?”

余锡裕说:“别人都在睡觉的时候,你一个人埋头苦干又有什么用?”

白染说:“我是真发现了,你是个彻彻底底的懒人,自己变著法子偷懒也就算了,还要硬拉著别人偷懒。”

余锡裕说:“这地不是你的我的,收成不是你的我的,也不是村里任何人的,并不是我一个人要偷懒,而是所有人都没把收成当成自己的事。”

白染瞪大眼睛,说:“你怎么会有这么幼稚的想法,地不是你的我的,是属于国家的,国家还不是千千万万你我这样的个体组成的,结果还是我们的。如果国家好不了,所有人都好不了,包括你我。”

余锡裕咧嘴笑了,说:“我看出来了,你在学校里的时候,学习成绩肯定超级好。”

时下说一个人“学习成绩好”,不但带有贬意,而且有时候还有嘲笑意味,余锡裕脸带讥笑,白染一下子就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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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染沈著脸,说:“都毕业了,还讲什么学校里的事?”

余锡裕说:“因为你讲话像背书一样,而且还背得特别流利,不假思索地一串一串的就出来,肯定用功吧。”

白染说:“你没进过学习班?你没背过这些话?既然知道,还有什么不理解的。”

余锡裕说:“每一个人都知道,学习班也好,课本也好里面的东西都是哄人的,写课本的人是沽名钓誉,装模作样照本宣科的人是别人用心,合上课本马上就恢复了本来的丑恶面目,只有你,一心一意地当真了。”

白染说:“道理就是道理,放到哪里都是一样的,在学样里是那样,出了社会还是那样。”

余锡裕说:“书上的大道理,出了社会就完全不适用了。不说别的,只说眼下的黄平乡,你以为大家不想过好日子,可就是阴差阳错地过不了。从前也不富,可大家到底想种什么种什么,栗子树枣子树什么都有,可现在,全都砍光了。明明不该种水稻的,硬要种。这翻船山从前多漂亮啊,现在这样子,挖得坑一道坎一道的,乡里水说坏了风水,你说是迷信,可挖了祖祖辈辈靠著的山总归是不好受吧。费了吃奶的劲才把梯田挖出来了,可总归产量上不去吧,功劳是一点也没有的。收了粮食,虽然多少攒下一点儿,可大部分都是要上交做战争储备的。再说了,你没在乡下生活过,不知道乡里人的心,一辈子守著自家的一小块地,比儿子姑娘还要宝贝,现在这田地也不是谁家的,总不会像自家的东西那样著紧吧,最后怎么弄得好。这种情形,你要怪谁磨洋工,你拼了命地憋劲是要支持谁?我们俩在山上没人看见,怎么做全凭自己,但也没理由做傻瓜吧。”

白染哑口无言,余锡裕的理当然是歪理,但也无法反驳。白染低著头,脸上有点红。余锡裕拍著他的肩膀,说:“只是叫你中午歇一下,怎么搞得罪大恶极一样。睡一会儿就睡一会儿吧。”余锡裕在白染肩头轻轻一推,白染就坐不稳,向后倒在地上。白染不知所措,再看余锡裕,已经闭著眼睛靠在一棵大桑树的树干上了,想一想也就跟著闭上了眼睛。他自己以为不累,但没命地干了一早上哪有不累的,一闭眼就睡著了。

他一闭上眼,余锡裕就把眼睁开了。余锡裕平常吃吃睡睡游手好闲,这时哪来的瞌睡,就一直盯著他看。最开始是越看越上火,但终究觉得此时不能轻举妄动,只能用眼光抚摸著面前的人。天空底下是轻盈的风,吹得远山上的枯叶一阵阵地如波浪一般的声响。背靠著的老桑树的黄叶子疏疏落落地落下来,有些轻轻飘到了白染身上,他睡得很熟,根本没有察觉,余锡裕摘下一两片,又陆续有别的落下来,余锡裕就停手不摘了。渐渐地,吹著风,又平静了下来,觉得现在这样也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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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染一觉醒来,太阳已经偏西了,一骨碌坐起来,看到余锡裕正悠悠闲闲地靠在树上看著自己,有些不高兴,说:“也不叫我一下,现在很晚了吧。”

余锡裕抬手看了一下,说:“哪里很晚,才两点多而已。”

白染才看到,邋遢的余锡裕竟然有一块上海牌手表,忍不住多瞄了一眼,那并不当红的 17 钻 A581 式样,而是稍小一圈的,纯白表盘上没有数字,而是细致的黑线刻度,表带是黑漆皮的。那其实就是白染曾经极度向往的一块 35 钻 8120 ,还带有一个小小的日历。算算时间,这块表至少戴了五年以上,表面表带却仍然油光!亮。

余锡裕自然留意到白染的眼光,说:“你没有手表?”

白染摇了摇头,他自己家里真是穷困潦倒,哪来的手表,可余锡裕手上那么好的一块表,实在少见,说:“你该不会说,你的手表也是从别人那里捡来的吧。”

余锡裕耸耸肩,说:“那倒不是,我高中‘毕业’的时候,我爸给我买的。其实在乡里,手表也没什么大用,看太阳就行了。你要是喜欢,我借你玩。”

余锡裕是真的不在乎,白染却连连摇头,说:“我没那意思,你自己的手表,自己带著吧。”

白染站起来,接著割,余锡裕却越发理真气壮地犯懒,本来就睡过了两个小时,下午的成绩就更少了,一天下来,这一层都没割完。白染唉声叹气,余锡裕说:“割得挺多的了,收工回去吧。”

下山的时候,自然要顺便挑下去一些,两个就扎了两挑。白染挑上了,余锡裕说:“你先走,我自己后面再下来。”

白染很疑惑。余锡裕眨著眼睛说:“你要是想两个人一块儿下山,我也没意见。”

白染不知道他这是什么意思,但又不想和他分争,挑起担子正要走,突然回头扫了一眼余锡裕的那一担,说:“哦,合著这一担算是你割的,对吧。”

余锡裕才明白,原来白染还没听到别人的闲话,那今天跟自己的别扭又是为了什么?也不知道是该庆幸还是该遗憾,哭笑不得地说:“咱们两个,谁跟谁呀,你还要跟我计较这个?”

白染哼的一声,转身走了。余锡裕在他背后说:“你就挑到我住的棚子边上,那里就是谷仓。”白染嗯了一声,往前走了好一段了,听到余锡裕在背后喊话,似乎在说:“明天你也不用带饭。”听不真切,回头看时,只见到余锡裕在背后猛挥手。

白染心里嘀咕著,这余锡裕的确是个摸不透的人,村里人对他那么多阴阳怪气的议论,结果竟然让他看谷仓了。一路挑过去,天都快黑了,村长还守在谷仓边上,指挥著几个人把谷子摊开晾平。看到白染过来,笑呵呵地说:“你来得还不算晚,那几个姑娘才刚回去,这会儿应该还没开始吃饭。你就跟狗子妈说一声,就说我在这里多待一会儿,你们先吃,给我留一碗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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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染答应著回去了,果然村长家里晚饭才刚摆上。狗子妈一看白染就说:“你中午饿到了吧,本来做好了窝头的,结果偏偏忘记给你了。”

白染去灶台上拿自己的饭盒添饭,看到自己的饭盒里两个圆圆的酱菜窝头,冒著热气,沾著饭粒,看来狗子妈已经放在蒸饭锅里回锅蒸过了。白染拿著饭盒要去坐著开吃,狗子妈却把他的饭盒抢了过去,抓起饭勺往里面压饭。白染赶紧接过来,说:“不用添了,其实两个窝头就够了。”

狗子妈叹著气说:“都要怪我,半大小伙子给我饿了一天,给狗子爸知道了,肯定得骂我。这会儿你就放心大胆地多吃点。”

白染一看自己的饭盒里堆著像小山一样,哭笑不得地说:“我真的不饿。”

狗子妈说:“快吃吧快吃吧,怎么可能不饿。”

白染的饭量本来就不大,中午的两块洋芋饼子就挺挡饱的,这时候端著满满的一个饭盒,登时压力很大,但是乡里最忌讳浪费粮食,饭都添了,不吃也要吃了。夹起一个沾满了饭粒的窝头,硬著头皮咬了一口,意外地发现那黑乎乎的东西原来非常好吃。杂合面不比精面,怎么都不可能做出白花花的颜色来,但口感其实很好,又松软又有嚼劲,不会带著发面的那一点点酸味,而且那黑乎乎的颜色并不是杂合面的本色,而是掺了切碎的酱菜的缘故,特别爽口。白染吃了两个窝头,胃口大开,紧接著连扒白饭,连饭桌上千年不变的洋芋都不那么讨厌了。

狗子妈笑起来说:“看来真是饿了。不过,我做的窝头不错吧,谁吃了都说好吃。”

白染连连点头。

狗子妈说:“那明早上多蒸几个给你们带著。”

白染想起刚才临下山时余锡裕那句模模糊糊的喊话,鬼使神差地说:“我不用了,真不用给我带。”

狗子妈说:“不带吃的怎么行呢,当心倒在山上了。”

白染说:“我干活干得本来就不算多,又不大饿,不带还省事得多。”

狗子妈的眉头一下子皱起来,犯了大愁一样,说:“这个伢怎么这么强哟。你不带就不带吧。我也不是只蒸你一个人的,不带的话,晚上回来再吃也是一样。”

白染心里很过意不去,但就是说不出一句服软的话来,默默低了头扒饭。狗子妈猛叹了一口气,只好坐到自己的那一桌吃饭去了。

吃完了饭一出门,女孩子都叽叽喳喳地抱怨著背多么疼拉,手脱了皮拉。陈亭亭问白染:“今天白天怎么不见你。”

白染说:“我看你们人手挺多的了,就往更上面去了。”

苏姣在一边听到了,哼的一声,说:“这还要特地问他一句?他就是怕我们一群女孩子占了他的便宜,所以特地单个逃走了。”

白染还真没想到占不占便宜的事情,这时听到苏姣说起,也不反驳,低著头走自己的路。陈亭亭说:“别乱说,白染才不会这样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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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姣说:“你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你怎么知道他怎么想的。”

陈亭亭知道要是一接口,肯定又会被她纠缠个没完,伸手拧了一下她的脸,不再接著说了。

还没进院子,白染又接到了警告,齐芸说大家要洗澡,所以在大家洗完之前,他不许回去。齐芸所说的大家自然是不包括白染的,他不能一个人跟七个人争,只能留在院墙外面喂蚊子了。只听到院子一阵叮叮匡匡,原来至少在今晚,齐芸的要求是很受大家欢迎的。

白染坐在黑乎乎的草丛里面,百无聊奈地等了快两小时,院子里才算安静了。蹑手蹑脚地走进去,陈亭亭正在晾内衣,看到他进来,指指烧火台,说:“那里有烧好的热水,你也洗洗吧。”

白染正要去,突然鬼影一样的陈亭亭在对他招手,只好走近一些。陈亭亭附耳过来,小声说:“这水是苏姣帮你烧的,告诉你知道,不过你不用谢她了,她的脾气怪得很。还有,灶台旁边帮你搭好了布罩子了,你就在里面洗吧,蜡烛也还有好长一截呢,应该够的。”陈亭亭晾完衣服就去睡了。白染折腾了一阵子也自己去睡下。

第二天大家还是一块出去,村长带队。昨天下山时天已经比较黑,这时候上山才看清,原来山上稀稀落落的割过的地方没多少。白染想起余锡裕昨天说过的话,一时不知该作何感想。走到半山腰,趁众人不留意,他就一个人单独脱队向上走了。到了昨天割稻子的地方,地上还是一片狼藉,桑树下一个人四仰八叉地横躺著,是余锡裕。

白染上去用脚轻轻踢踢他,说:“什么时候来的,怎么这么早。”

余锡裕打个哈欠坐起来,说:“不是你说我懒的吗,我就早点来。”

白染说:“大清早的,刚起来就又睡觉,这还不算懒吗?”

余锡裕说:“你又没来,我闭上眼睛养神,现在不是睁开了吗?”

余锡裕懒洋洋地靠著桑树坐著,没有要起来干活的意思。白染不理他,从树根下的草丛里找出昨天收好的镰刀,又开工了,说:“你就打算一直在这里偷懒?”

余锡裕说:“不是我要偷懒,是你一来就把我的工具抢走了。”

白染大怒,恨不得把镰刀扔他身上。

余锡裕说:“别别别,别当真呀。好吧,是我偷懒不想动弹行了吧。”

白染叹了一口气,说:“进度这么慢,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割完。”

余锡裕说:“早著呢,连这边山上都没割完。别处还有不少小块的散地呢。”

白染说:“要是突然下雨怎么办。”

余锡裕说:“真是咸吃萝卜操淡心。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你拦得住吗?”

白染又要生气,余锡裕赶紧又说:“你放心好了,这段时间不会下雨的,不然村长哪里还按捺得住?”

白染一边割一边想著午饭的事。早上狗子妈果然蒸好了所有人的午餐,他没有带出来,那两个大窝头现在还在碗柜里放著,不知道今天中午又会怎么解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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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锡裕也没有总坐著,过不了多大会儿就起来帮他。白染说:“算了,你的好镰刀在我手上,你还是不要勉强了。”

余锡裕说:“你真是没救了,别人说什么你就信什么,镰刀这种东西,都已经自己动手加工了,怎么可能只做一把。”一边说,他一边拿出一把几乎一模一样的镰刀。

白染再度险些气晕,不过有余锡裕帮忙总比没有好,就默默地接受了。余锡裕本身是非常能干的,有他帮忙,进度就快了不少,中午两个人就差不多把这一层割完而且捆扎好了。

余锡裕说:“吃了东西睡会儿再到上面去吧。”

白染说:“又是吃又是睡的。”一边说,一边瞄著余锡裕。

余锡裕又从小书包里掏出那个钢精饭盒,揭开盖子,里面竟然排得整整齐齐满满当当的六个小窝头。白染情不自禁“咦”的一声,余锡裕很得意说:“怎么样,做得不错吧。”

白染瞪著眼睛看。

余锡裕说:“看什么看,快吃呀。”

白染就伸手拿了一个。

余锡裕说:“昨天你嫌弃洋芋饼子,今天我就捏了几个洋芋窝头。”

白染咬了一口,又“咦”了一声。

余锡裕耸耸肩说:“对呀,我在里面掺了一点酱菜。”

白染很吃惊,简直无法形容自己的吃惊了。

余锡裕说:“别那样看著我。我再聪明也不会做酱菜的。跟别人东讨一点西骗一点就有了。好吃吗?”

白染努力地嚼了几下,可是喉咙似乎完全堵住了,无法下咽,眼睛眨了几下,眼泪就刷刷地滚了下来。

如果是给自己做吃的,余锡裕是不会这么用心的,现在花了这么些心思做了几个洋芋窝头,完全是为了讨好白染。可白染吃了一口竟然就哭了出来,他瞬间就斯巴达了,嘴巴张成了“!”形,说:“你这是在哭吗?哭个什么劲呀。”

余锡裕很怕看到别人哭,因为他经历过太多痛彻心扉的变故,没有办法排解或倾诉,长久独自憋著,尽量找点别的方式消遣,也算自我安慰,但一看到别人哭,心里积存的痛苦就很难再压抑。

偏偏白染也是攒了太多不如意,一时触动掉了眼泪,就一发不可收拾。从母亲出走开始,他就没怎么掉过眼泪,他觉得男儿有泪不轻弹,掉眼泪也无济于事,再者父亲受的苦比自己不知多出多少倍,自己不事生产吃父亲的用父亲的,哪里有资格哭。可是这时候不知道怎么的,眼泪就跟开了闸一样哗哗地流个不停。一边哭一边想起离家出走的母亲,还有被单单一个剩在家中的父亲。如果没有发生那些变故该有多好,父亲是个简单的人,过著简单的生活,本来别无所求,可以蹲在他自己的象牙塔里自得其乐终其一生。而自己,最好从不开始就不存在,这样在变故发生的时候就不会成为父母的累赘了。惨淡的人生,惨淡的世界,不知道何处是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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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年头,谁没受过委屈,更何况这还是自己一眼看对的人,余锡裕深吸了几口气,呼出了胸口的烦躁,一下子就理解了眼前这个咬著窝头就莫名其妙哭得天昏地暗的男孩子,并且想要安慰一下对方,说:“你别不好意思,想哭就好好哭一会儿,谁都时不时地需要哭一哭。”

白染背过身不愿意让他看到自己的脸,头埋到腿上,肩膀一耸一耸的。余锡裕没有办法,只好开始吃自己的那一半窝头,一直吃了一大半,再也无事可做,看著白染的背影发呆,几乎睡著的时候,白染的肩膀微微一动,接著整个人转了过来。余锡裕吓了一跳,怕他看到自己在打瞌睡,很尴尬。可白染并没有抬头,垂著脸把余锡裕手上的饭盒接了过去,一口一口地,把剩下的窝头吃了。余锡裕看不到他的眼睛,只能看到他发红的鼻尖,有点滑稽,也著实可爱。

很明显,白染身上自尊心过剩,而且非常倔强,这时候哭过了,一定会觉得很丢脸,余锡裕也就不去逗他说话。

白染吃完了窝头,说:“你做的东西真的很好吃。我本来以为自己很会做饭的,结果根本不能跟你相提并论。”

余锡裕很意外,说:“你会做饭?看不出来。我会做才是情理之中的,长年累月只有自己孤家寡人的,再怎么活得不耐烦,也还是不想饿死。”

照理说,白染也该做一回中饭请余锡裕吃才是,可是自己的住处并没有一个可以供自己随意使用的灶,口粮又被别人管著,有这个心没这个力,只好说:“谢谢你。”

余锡裕说:“就这么几个洋芋你就要一本正经地谢我?别往心里去,反正是我愿意的。”

白染低著头总没回答,余锡裕再看的时候,他竟然睡著了。余锡裕啼笑皆非,想著大中午了,自己本来就困了,睡就一块睡吧。把白染轻轻放到地上,他自己接著也靠在桑树下睡了。一觉睡到自然醒,都三点多了,白染索性偷懒偷到底了,不再埋怨余锡裕,两个人不紧不慢地接著该怎么干怎么干。

接下来余锡裕带的中饭就不那么有新意了,就算形状不同,饼子团子,也还是洋芋而已。白染却向往著余锡裕带来的中饭,从没提过其实狗子妈给自己也准备了中饭的,只不过变成晚上的加餐了。

翻船山上的梯田足用了四天才收完,余锡裕眼看著下面的人渐渐上来,就躲了。白染天黑时也瞅了个空,独个儿下山去了。快进村的时候,听到背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声音在叫他的名字。回头的当儿,那人已经追上来,是苏姣。

白染对苏姣的感觉是跟别人不同的,当时说不清那种感觉,他后来回想的时候,觉得自己大概是很欣赏苏姣的聪敏灵巧吧,总之他完全没有办法对苏姣摆出冷脸来,而是扯出一点微笑,说:“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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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姣从来都不是遮遮掩掩的人,劈头就问:“这几天你一个人跑到哪里去了?”

这种无理的问题,要么回答“关你什么事”要么“跟你在同一座山上干同样的活”,白染选择了后者。

苏姣说:“那你为什么不跟我们在一起。”

白染心想跟你们在一起对我有什么好处,却还是一板一眼地敷衍说:“你们一群女孩子在一起,想说什么都可以毫无顾忌地说,我掺和进去,对你们反而不方便。”

苏姣说:“这个我当然明白。不过,今天下午我看到了,你跟小余在一块亲亲热热地有说有笑,我们一上去,小余就走了。”

白染说:“是啊,他很懒的,抓著机会就要开溜。”

苏姣说:“我们也都以为他偷懒,秋收的时候不参加劳动,可是我今天才知道,原来他一直都跟你在一起。”

白染说:“我们两个男的在一起干活,才算道理吧。”

苏姣唉了一口气,说:“搞不懂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

白染听到这话,就有一种微妙的不舒服的感觉,但还是故作镇定,说:“这里还能有什么机关吗?你想得太多了。”

苏姣说:“说老实话,你是不是不喜欢女孩子?”

白染说:“你和陈亭亭都对我挺好的,我怎么会不喜欢?”

苏姣垂著头咕咕哝哝地说:“你从来没有主动跟我们讲过话。”

白染真是哭笑不得,自己一个男孩子跟七个姑娘同住在一个屋够招人嫌了,当然是要尽量避嫌,哪还有主动去招惹的,不是自讨没趣吗?想了一下,说:“我怕你们讨厌我。”

所谓人心隔肚皮,聪明如苏姣,也不可能一眼看透白染的真实想法,无奈之中,只能又叹了一口气。

要说白染讨厌女孩子,那是没有的事,但他的确一直相当反感女孩子动不动就叽叽歪歪讲是非,现在苏姣这些听似是非的话让他有些不快,苏姣突然沉默了,他也跟著沉默。

对于花季的女孩子来讲,最最了不得的头等大事不是零食也不是穿衣打扮,而是谈恋爱。苏姣在心里感叹世事无常,人生晦暗无光,眼前的人明明并不起眼,七个女孩子在一块儿,没一个想要跟自己争,可是阴错阳差反而越发艰难,真是老天不长眼。在黄平乡不知道还要呆多久,也许三五年也许八九年,未来茫茫无期,这无尽的岁月里,要是默默地看著自己中意的人投向别人的怀抱,实在不是她能忍受的事。她思来想去,觉得从各方面来看,白染确乎是个呆子,如果要认为他会大费心思跟自己玩文字游戏,那么自己就是比他更笨的笨蛋了,于是她决定单刀直入。

离住处越来越近,白染也越来越轻松了,苏姣绝不是讨人厌的人,但是今天的话题也未免太难受了点,快点回去,就可以快点摆脱这个话题了。进了村,走在小土路上,眼看著马上就要进院子了,苏姣说了一句让他八辈子也想不到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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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姣说:“别人怎么想我不知道,我自己的心我自己是知道的,我很喜欢你。”

白染楞了足有十秒锺,才想起她这话可以算是在回答自己刚才说的那句“我怕你们讨厌我”。可自己也就是随便说说,没有指望谁来回答,再说了,那句话并是在说自己的怕,真正的潜台词有二,一个是“你们肯定是讨厌我的”,另一个是“我不怕你们讨厌”。而且,比起苏姣对自己的好感,这种坦率热诚的话竟然是从苏姣嘴里讲出来的,这更让白染吃惊。苏姣大概是家境还不错而且在家很受溺爱的,平常对著所有人都显得过于骄纵了,讲话大多没大没小尖酸刻薄,完全不像是讲出这种较真的话的人。

白染不知所云地说:“我以为你很讨厌我。”

苏姣皱著眉头说:“我怎么会讨厌你?”

白染说:“你总说我笨,我们来了才几天,你说过无数遍了。”

苏姣说:“你就是很笨呀,我说错了吗?”

白染当然不认为自己笨,耐著性子说:“没错,我笨得不得了。”

苏姣跺著脚说:“你还想数数啊,太小气了。”

白染说:“是啊我很小气。”

苏姣的眼泪刷地就掉了下来。

这时候基本上已经天黑了,白染看不清苏姣的脸,但看到她肩头的微微颤抖,感觉到她大概是哭了。他突然想起邹琴,想起当时那条没有人的小巷子,邹琴急得哭了起来。当时白染不理解她为什么那么著急,也根本无法做出任何的回应,可后来回想时,总对自己的麻木不仁有种遗憾,邹琴是个很好的女孩子,平淡的长相,平淡的家世,平淡的表现,安安静静地对孤独的自己传递著一丝淡淡的好意,就是那种平淡,在回忆中显得那么美好。苏姣就不一样,哭或者笑都那么激烈,就像一盘油煎辣椒,可现在,她与邹琴似乎也没有什么两样。

就像当时拥抱邹琴一样,白染突然很想抱住这个女孩子,好好安慰她一下,可手刚碰到她的肩头,她就猛地抖了一下,向后退开了。

白染僵住,想解释一下,说自己没有什么企图,但又觉得那样的解释实在太傻了,只能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苏姣侧著身子看著小土路边的黑黝黝的荒草堆,说:“我是真的很喜欢你,第一次见面,就觉得,这个男孩子才是我会喜欢的男子。我不喜欢那些浮华的整天喊著革命革命的傻男人,我喜欢安静的人,向往安静的生活。我想跟你在一起。”

白染的性格可说是相当内向,听到这样直白的话,脑子里简直一片空白,可苏姣接下来的话更让他几乎吃惊到下巴都掉下来,只听她说:“我不在乎跟自己喜欢的人睡觉,可是我现在不想跟你睡。因为男人可以毫不在乎地跟不喜欢的人睡觉,女人却做不到,这不公平。等到你也像我喜欢你一样喜欢我的时候,我才会完全心甘情愿地跟你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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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染想说,我几时要对你做什么了,但又说不出口,因为觉得苏姣说的话其实不无道理。不光是自己,换了另外任何一个男孩子,突然被扔到了这么个穷乡僻壤,身边没有亲人没有朋友,遇到苏姣这样聪明机灵的女孩子大胆示爱,几乎不可能拒绝,就算没有多少感情,也会顺水推舟地亲密起来。话虽如此,苏姣的想法还是太苛刻了,不是对不爱她的人苛刻,而是对爱她的人苛刻。假使自己真的很喜欢她吧,怎么样才算是像她喜欢自己那样喜欢她呢?感情像宝石一样珍贵,但又不像宝石可以拿天平来称重量,而且,人与人的关系,不可能不偏不倚完全公平。

优柔寡断如白染,也决定当场拒绝苏姣,他完全没有谈恋爱的感觉,于是必须清清楚楚告诉她。可他还没来得及说话,苏姣就又开口了:“你不要笑我自作多情,也许你心里就是嫌弃我长相平凡吧,不管我多么自以为了不起,也还是必须承认,我不像陈亭亭,从来都算不上漂亮女孩子,但是我心里的想法还是要原原本本地说出来。”

白染有些糊涂,穷于应付,只好模模糊糊地说:“你别那么说,我一直觉得你长得很好看,就算不是国色天香,也是小家碧玉。”

苏姣笑起来,说:“好,你可不要忘记你说过的话,以后找人做伴的时候要优先考虑我,不要老是跟那个小余混在一起,两个臭男人,整天大眼瞪小眼的有什么意思。”

白染听到这里彻底糊涂了。只短短的几天,他的心情就已经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不知不觉当中,他已经把余锡裕当成了自己最亲近的伙伴,甚至觉得长到这么大了,终于有了一个可以知心的朋友,实在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幸运。而苏姣,讲了那么多,归结到最后,似乎竟然是为了不让他再跟余锡裕接近,这简直不可理谕。再者,他和余锡裕同是男孩子,很容易找到共同语言,比起苏姣,他当然更愿意跟余锡裕做伴。但同时,他也还是有一种模糊怪异的感觉,呼之欲出却始终无法清楚地抓住。以苏姣的性格,不大可能没来由就跟自己讲这些话,于是白染没有直言反对。

正在这时候,后面突然一阵嘻嘻哈哈,是其他的女孩子回来了,苏姣对白染说:“那就这么说定了,明天你可不能躲著我。”说完就一溜烟跑了。

女孩子们的习惯,从地里回来,先回院里打水洗脸洗手。白染不想跟她们撞上,先去村长家了。狗子妈才刚开始做饭,看到他进来,说:“你来得正好,他们都还没回来,我这里脱不开手,你帮我吹吹火吧。”

灶上照例蹲著大铁蒸锅,狗子妈正在淘米,如果火吹得旺,水烧滚了,就可以立刻进锅蒸。这活计挺简单,白染拿起黑乎乎的竹吹火筒,卖力地往灶里吹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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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无话。第二天的任务就比较艰难些,翻船山上割完的稻子要全部挑下来,一边要分派人手打谷,还得另派人去村子下边的另一片地里收稻子。村长照顾几个知识青年,连白染也捎带上了,让他跟七个女孩子一块儿去收稻子。这一回不是白染要躲著女孩子们,而是不得不说话了。他毕竟是个男孩子,主动提出来要去挑担子,村长也不会拒绝,叫他自己去翻船山上找支书,接著带上几个女孩子去村子下边了。

白染还没来得及走出村子,就听到有人在叫他:“白染等一会儿。”一看,原来是苏姣和陈亭亭。

白染说:“你们俩是要去做什么?”

陈亭亭说:“收了好几天稻子了,我们想换个花样,今天去挑担子。”

白染说:“你们两个女孩子怎么能干这种事情?”

苏姣说:“我们两个哪一个不比你力气大。”

这话又说到了白染的痛处,他身材小巧,乍看恐怕比陈亭亭和苏姣还要瘦小。既然自讨没趣,不如不说话了。

苏姣本来就是在逗他,这时看到他的脸微微阴郁,也不在乎,刮著脸说:“别人说实话也要不高兴,小气鬼。”

苏姣转头跟陈亭亭讲话,不理睬白染,却又紧跟著白染的脚步,一步不落。白染再次觉得,苏姣实在古灵精怪,有了昨天的那一段,现在她硬要跟著自己,自己果然就不好意思摆脱她独个儿开溜了。而余锡裕,今天不知道在哪里,挑担子打谷之类的事他应该是不会去的,要是去割稻子,势必又跟那五个女孩子打成一片,自己未见得想看到那种情形,相比之下,跟苏姣和陈亭亭两个在一起还不错,苏姣叫了陈亭亭一起,显然就是要表示别无他意。

刚走到河边,就感受到热火朝天的气氛,河上用来垫脚的石头新近多铺了一路,就是为了通行方便,这时候河上挑著担子的人来来往往络绎不绝,大家见了面也不互相打招呼了,加紧步子走自己的路。人人肩上的都是硕大的一挑子,白染看了有点怯,苏姣拍了拍他肩膀,笑吟吟地看他。

陈亭亭说:“别逗人家了,这种事情又勉强不来,能干多少是多少,要真有个闪失,反而得不偿失。”

众人眼下也都才刚开始收山脚下的稻子,里面有男有女,村长和狗子妈也都是要来的,除了中年妇女,还有好些年轻女孩子。在那里煞有介事指挥大家的是赵振国老爷子的孙子赵保贵。看到三个人去了,先帮白染捆担子,捆出来比别人的小了三分之一,说:“你们几个都是读书人,文弱劲儿的,这样应该可以挑得起了。”

赵保贵叫白染先试一下,白染正好可以勉强挑起来,再走路就相当吃力。白染正准备勉力走,赵保贵说:“哎,等会儿。等这两个女同志一块儿吧。你们都不习惯干这种体力活,一路走还可以互相照应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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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姣说:“那你也快帮我捆好担子吧。”

赵保贵三下五出二,捆出来又只有白染的那一半大小。

苏姣说:“怎么我的这么少?给人看了笑话。”

赵保贵说:“你一个女同志,挑这么多就够了。”

苏姣说:“我力气大得很了,而且刚才我看到赵保淑的那一担,是我的两三倍多呢。”

赵保贵说:“行行,给你加一点。”就敷衍著抓了一把塞上。

苏姣说:“不带这么打发人的。”

赵保贵说:“那你要多少?”

苏姣指著白染说:“至少跟他一样多。”

赵保贵瞄了一眼白染,觉出来这两人大概是哪里不对了,说:“这是在较哪门子的劲哟。干脆你们交换一担好了。”

白染耸耸肩,说:“我没意见。不过你还是先试试看。”

苏姣过去一试,咬紧牙关勉强挑起来,终究连站也站不稳,险些摔到地上。

陈亭亭扶住她,说:“你今天哪根筋不对了呀,没事找事瞎折腾。”

苏姣也只是想逗逗白染,自己挑不起,哈哈一笑也就算了。三个人各自挑了又瘪又少的一担去打谷场。

打谷场也在余锡裕住的谷仓附近,一直穿过稻草垛往前走,还有一片开阔空地,收来的谷子大多摊开了,几个男人在打谷,这可是真正的力气活。不过边上竟然还有一台打谷机,操作机器的人就是余锡裕。落后的黄平乡竟然有这家什,实在让白染意外。

余锡裕眼尖一下子就看到白染,挤著眼睛对他笑了笑。白染也对他扯扯嘴角,并没有走过来。余锡裕才看到,原来还有苏姣和陈亭亭跟他在一起。

余锡裕家境很好,好到平时不用跟别人谈成分,一大家子人都各有官职,父亲是市领导班子里的核心人物。即使有人多力量大的号召之,家里也只有两个儿子,父母都很想多几个孩子,但余锡裕出生之后,母亲就再所出,也是命里注定。余锡裕从小看到的所有家人亲戚几乎都是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做著冠冕堂皇的事,讲著道貌黯然的话,连他自己也不明白怎么只有自己不一样。满口的革命事业责任使命,其实心里想的大多是个人的利益地位前程,他能明白,但还是觉得荒谬,并且没有半点兴趣,一想到要跟人虚与委蛇就恶心得没办法。他是家里的小儿子,母亲手掌上的珍宝,再顽劣也被认为是情有可原。他活得很无聊,却也没闯出什么大祸来。上中学开始,有数不清的女孩子抱著各种目的接近他,他全都意兴阑珊。他没有深想过,只是觉得女孩子的虚伪面目简直比衣冠禽兽的男人还要讨厌。后来经历了看透了就更是处之淡然了。

乡里新来的这个几知识青年,对他来说实在太简单,他一眼就看得通透明白。包括陈亭亭在内的几个女孩子一遇到他就被他迷得七荤八素,他高兴了就逗著她们玩玩,懒了就躲著她们。只有苏姣,对白染怀有好感,一开始是默默关注著他,但是看今天这情形,恐怕是已经挑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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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染却是不同的。他一直缩在一个自己圈起来的困境里,从来没有认真看过外面的世界。他没有思考过衣食住行,不会谋求表现上进,他大概是受过什么打击,陷在痛苦里无法走出来。可是如果他没有受过挫折呢?难道他就会汲汲营营吗?其实也不会。他会过得稍微快乐一些,但仍然与生活脱节。他甚至没有考虑过感情问题。对少男少女来讲,恋爱的苦乐哀愁就占了日常的一半时间了,白染却似乎与恋爱绝缘。余锡裕的种种殷勤他不是无动于衷,也许还有一点点明白,可他就是没有动心。余锡裕时常为了这样一个人沮丧,可是一边又安慰自己,至少自己跟他的距离还是越来越接近了。而且,白染显然也是对女孩子没有任何兴趣,如果能保证这一条的话,自己有一天得手也是理所当然。

他脑子里想得通达,可当下看到苏姣跟白染说说笑笑,心里还是不是滋味。不过他也不会气急败坏,白染没过来,他就放著自己过去。

陈亭亭早就看到了余锡裕,看他走过来,很大方地跟他打招呼:“好几天没见著你了,原来你一直在这边打谷?”

余锡裕说:“哪儿啊,今天才开始打谷的。你们两个女孩子怎么不去下边割稻子?”

陈亭亭说:“割了几天了,终于可以换点别的活儿,我宁愿挑担子。”

白染再笨也早看出了陈亭亭对余锡裕颇有好感,陈亭亭跟余锡裕说话,他就转头望著别处。陈亭亭却不知道这几天以来白染跟余锡裕两人混在一起走得很近的事,也不全是为了对余锡裕的好感,而主要是不想冷场显得尴尬,对余锡裕说:“真没想到乡里还有收割机械的,我们几个见都没见过的,你就已经会操作了。”

余锡裕胡乱谦虚几句,带她过去看打谷机怎么运转的。苏姣就在一边拿起一把没人用的连枷,跟白染研究怎么个用法。陈亭亭跟余锡裕随口说了几句话,就拉著苏姣回去翻船山上继续挑谷子。

余锡裕叫住陈亭亭,说:“你们带了中饭没有?”

陈亭亭说:“当然带了的,放在那边山上了。”

余锡裕说:“那中午的时候,带过来我们一起吃吧,我蒸了几片腊肉,给你们尝一下。”

陈亭亭自然答应了。苏姣在一边听著,虽然不喜欢余锡裕,但是跟腊肉无冤无仇,就没有反对。三个人之后一趟趟地来回,挑了一个早上,也算是有不少成绩。旁人对他们三个本来就没什么期望,他们又不再急进了,所以也没怎么累著。眼看著太阳升高,山上的人都拿出中饭开始吃了。三个人最后一挑的时候,把饭盒也一起带了过来。

余锡裕的窝棚本来就在打谷场边上,几个人就干脆过去吃中饭了。陈亭亭和苏姣第一次来,看到那邋遢至极的一片狼藉,有几秒锺的傻眼。余锡裕很热情,说:“随便坐随便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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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处都是杂七杂八说不清是什么东西的东西,三个人各自找了勉强可以落座的地方坐了。余锡裕找来搪瓷茶缸,一人一缸水。就像他一向给白染留下的印象一样,他拿出来的家什都是好货,这几个茶缸也不例外,缸子上不是红星红旗牡丹花什么的,而是纯白地,模仿青花瓷的几抹细致花纹。

火炉子里蓄著暗火,余锡裕打开风门扇了几扇子,说:“直接把饭盒子搁上来吧,搭点热气儿。”

几个人没有异议,不揭盖子,把各自的钢精饭盒搁在了炉沿上,稍稍烤了两三分锺,才端了下来,已经热乎了。白染陈亭亭苏姣三的饭盒揭开,里面是一模一样的,每人两个窝头,看上去有点可怜巴巴。余锡裕的饭盒里却是满满当当的,里堆著五个洋芋饼,还塞著几片腊肉。

苏姣一看有些傻眼,说:“一顿午饭,你能吃掉五个洋芋饼子?”

这五个饼子是余锡裕和白染两个人的中饭,只不过白染今天自己带了中饭,这五个饼子就只有余锡裕一个人吃,就显得多得过分了。

白染脸有些热,不敢看余锡裕。

余锡裕却气定神闲地说:“大惊小怪。我一个人做一个人吃,难道每顿只做一个饼子放著。”

苏姣撇了撇嘴,没再说什么。余锡裕夹起腊肉,是切得厚厚的,一半瘦肉带著一半肥油,蒸得晶莹剔透,引得余下三个人食指大动。腊肉正好四片,一人一片,真正天意。余锡裕不装也须装模作样,先给陈亭亭和苏姣一人夹了一片,最后才夹给白染。他心里一阵叹息,这腊肉还是他端午的时候煞费苦心坑蒙拐骗来的,藏著舍不得吃,这几天跟白染越来越有亲近的势头,就觉得,大概不能再藏私,非把法宝祭出来不可。拳头大小的一块腊肉,他计算著切成四片,到时候分给白染三片,自己再留一片,如果白染不好意思要,自己要如何如何哄他,如何如何劝他多吃一些,如何如何让他感动。哪知道人算不如天算,如今自己的这一片只能与白染的那一片可怜巴巴地遥相呼应了。

余锡裕的惫懒之处在于,对于处物并非没有贪婪之心,得到之后却带著一些不屑。此时他有苦难言,饭盒里的厚厚的肥肥的腊肉看起来也不那么可爱了,他夹起来随随便便地往嘴里一扔,胡乱咬了几下,就正式跟这道珍肴说再会了。另外三人被他这动作吓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埋头吃自己的。要知道,时下一点猪肉有多么难得,更何况这么肥美的腊肉了,就算在家时,也不怎么有机会吃到,更不用来了黄平乡,连吃了好些天的洋芋,突然看到这么一片腊肉,真比沙漠里的旅人突然见著了绿洲还要珍贵。哪知道余锡裕吃得这么草率,真是牛嚼牡丹暴殄天物。但这肉本来就余锡裕请他们的,主人自然也是怎么高兴怎么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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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是年节里,流行的做法是掐几段蒜苔配腊肉炒,现下并没有蒜苔,余锡裕也没有费那工夫,直接上锅蒸的,虽然简单,味道也著实不错。苏姣和陈亭亭都很细致地小口小口地啃,白染则是放在饭盒里没有动。连续几天,他都是跟余锡裕一块儿吃中饭的,今天没跟余锡裕讲好就和苏姣陈亭亭一起,他相当内疚。偏偏余锡裕一脸没事,并不质问他,招呼著苏姣和陈亭亭一样热络,使他有一种自己一直在自作多情一样的古怪感觉。

偷眼看看余锡裕,啃洋芋饼子啃得很起劲。陈亭亭就坐在余锡裕身边,挨得很近。作为单纯的旁观者,不得不说,这一男一女挨在一起实在很相搭配。男的潇洒又有才,女的漂亮又温柔。陈亭亭对余锡裕有好感,而余锡裕也没有任何理由不喜欢陈亭亭,今天的腊肉,倒像是为了讨陈亭亭欢心准备的。这样登对的两个人,如果谈不上恋爱才叫咄咄怪事。

白染心里酸溜溜的,觉得最近一直跟余锡裕混在一起的自己像个大傻瓜。自己很孤独没错,跟余锡裕作伴很愉快没错,但余锡裕呢,如果有一个陈亭亭那样的绝顶好女朋友陪著岂不是好?比起友情来,爱情不是更甜美吗?他满心怨艾,却忘了自己的身边还有一个苏姣在看著自己。其实这道再简单不过,如果他宁愿要跟余锡裕作伴,那何以见得余锡裕就不是更愿意跟他作伴?

白染脸色不豫,看在余锡裕眼里却是另一种意思,他自然而然地以为,白染是因为什么事生了自己的气今天才故意不来找自己的。他本以为,今天开始打谷,自己就住在打谷场边上,白染要来找自己真是再容易不过。哪知道白染竟然跟两个女孩子一同出现,让他好生气闷。他暗暗叹息这孩子也太难哄了,自己明明没什么地方得罪他,一边装著没事逗他说话:“白染,你不会说你不吃肉吧。”

白染突然听到他跟自己说话,心里莫名地一阵乱跳,说:“怎么会呢,我只是想把好吃的留到最后才吃。”

苏姣“哼”的一声,说:“你就是想到最后让我们三个看著你一个人吃、馋我们,对吧?”

白染不想反驳,只摇了摇头。陈亭亭用食指戳戳苏姣的额头,说:“少胡说了,就只有你才有那些鬼心思。”

苏姣正要说话,发现余锡裕正瞪著自己,心里就有些不服,这简直是在对自己宣战了。她本来想刺刺对方,但是嘴里还咬著人家请的腊肉,只能翻个白眼。

余锡裕却在想,白染这种小动作太可爱了,如果不是有旁人在,真想把他一把抱住。现在是条件差没办法,将来如果有一天,条件能变好些,一定要把所有的鸡鸭鱼肉都留给他。正好这时候白染抬头瞄了他一眼,他笑嘻嘻地挤了挤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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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锡裕算是明白了,苏姣是跟自己杠上了。这是一场无声的战争,但余锡裕觉得相当无聊,自己跟白染好好的,跟苏姣又有什么关系呢,明显白染对她没什么兴趣。他能看透苏姣的计划,说来简单,她紧跟著白染,同时又拉上陈亭亭,一边挡住白染,一边把自己跟陈亭亭拼成一组,偏偏这简单的计划无法打破,如果自己要接近白染,必然会撞上陈亭亭和苏姣这两个障碍,除非白染主动摆脱这两个人。然而白染却没有这样做,恐怕是不忍心拒绝苏姣的示爱。余锡裕愤然于这场不公平的战争,苏姣可以理直气状地示爱,而自己如果鲁莽行事的话,可能只有反效果。白染生性内向,最近好不容易跟他拉近了一些距离,突然又前功尽废。

余锡裕与苏姣是彼此心知肚明,白染和陈亭亭却只是隐约有所感觉,但四个人,没有一个能打破这个局面。白染一开始是对苏姣的做法摸不著头脑,可是看到陈亭亭跟余锡裕并排坐的时候就理解了。六个女孩子──假如除去苏姣的话──都喜欢余锡裕,如果要成功,得出奇制胜。自己跟余锡裕走得近,苏姣拉著陈亭亭一起跟著自己,的确是接近余锡裕的最直接有效的方法。不管是为了苏姣,还是为了陈亭亭,白染都不能拒绝,因为自从来了黄平乡,就是她们两个对自己最照顾。虽然心里异常落寞,但有了这层考虑之后,白染轻易不再跟余锡裕搭话,把交流的机会留给陈亭亭和余锡裕。

而陈亭亭,很了解苏姣的性格,表面上很好强,其实心里自然也有小女生的脆弱,作为苏姣的好朋友,不能不留在她身边支持她一下。她对于余锡裕的确是从第一面就有好感,但听说了一些事情之后,也不会有太多执念。而苏姣对于白染的追求,她听了之后有些啼笑皆非,觉得陪一陪她,也许会让场面不那么尴尬。

尽管有些错位,白染和陈亭亭都跟苏姣站在了同一阵线,余锡裕莫名其妙地只能孤军奋战。四人行,余锡裕是烦躁郁闷的一个,但一时又无计可施。

翻船山上的稻子一天下来基本上都收完了,接下来的几天里面,四个人都在一块儿打谷。余锡裕本来是抢著了最轻省的操作打谷机的活计,现在只能忍痛放弃自己的位子,把打谷机交给别人,去教剩下三个人使用连枷。这东西用起来很吃力,并且很需要技巧。剩下的几个女孩子偶尔看到他们四个在一起,就算有什么想法,也不想过来加入进来,宁愿在村子下边割稻子。

三个人本来就没大干过农活,技巧和力气都完全谈不上,甩起连枷来动作又慢又不顺畅,用不了多大会儿胳膊就酸得没办法,而且效率奇差,别人打了一大片的工夫里,三个人连脚底下的一小块都没打完。

旁边的人看著都在笑,一个黑脸小伙子赵保林说:“你们几个真是斯文人,甩连枷跟做广播体操似的,哪里打得好。打不好就算了,用不著这么勉强,去割稻子也是一样的。”

如果说苏姣陈亭亭白染这三个人最大的相似之处,就是他们都是一样的倔强。听到别人的嘲笑,一点都不动摇,坚持把这个艰苦的活计干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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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边打谷,一边有新割下的谷子从村子下边送上来,所以堆得小山一样的稻子是越打越多。胳膊酸了还继续拼命挥动,时间久了就麻木了,动作就似乎更笨拙了。这还不算什么,更要命的是,手掌在连枷柄上磨得生疼。一天下来,苦不堪言。

打好谷子,谷壳并没有掉下来,只是把谷跟穗分开而已,也不用当时收存起来,而是摊开晒著,时不时地拿耙子翻一翻。这时就看出来公社的好处了,可以大家一块儿分工合作,如果小家小户独自干这些活,那就手忙脚乱了。这一年天气也好,天上不见雨云,可以放心地把谷子摊开。摊的地方越来越大,就找乡里的小孩子过来帮忙看守,一边把稻!挑出来。

第一天打完谷回来,拿筷子都困难。回去之后陈亭亭找出几张药膏,三个人贴上。李红英看了之后,说:“你们三个人怎么这么辛苦?”可第二天也并没有来帮忙的意思。陈亭亭把自己的一件破旧秋衣找出来剪开,第二天一早去了,先把连枷的长柄缠起来,这样手握上去就舒服了不少。胳膊一动还是疼,但动作似乎比头一天灵便了不少。

打谷晒谷持续了有六七天才算结束。大部分的谷子都上交镇上了,少部分留下,也是统一贮存,定期分粮。留下的谷子打包好了就都存在晒谷场边上的谷仓里。最后的成果就是几大个像草堆一样的谷仓。黄平乡粮食产量不高,又没有什么别的经济来源,这点粮食根本不够,到了青黄不接的时候,得到镇上申请拨粮,分点洋芋玉米什么的。不过这个用不著每个乡民来操心了,有的吃就吃,分不够也是没办法的事。

一场打仗一样的秋收结束之后,持续的晴天也神奇地随之结束了,天气逐渐阴了下来,虽然还没有下大雨,但是这样的天气要来晒谷是绝对不可能的了。白染感叹说,农活不但要眼观天象,而且其实还是要靠运气。余锡裕说,这个还用你说,就是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还要靠天吃饭,人定胜天什么的,那是胡扯。苏姣说,你这话还够反动的。陈亭亭说,也说不上反动不反动,老农谚都还是有道理的。

黄平乡近几年试行的是水稻油菜两季耕种,收了稻子之后,闲上个一阵子才会再栽上油菜。中间有一段整地的时间,农人也可以有几天空档稍作休息。秋收结束之后的第一个早晨,八个人都不约而同地晚起了。大家都累得慌,没人带头起来,大家就都不起来了。最先起来的是白染,听到外面没动静,估摸著起来也没事。到外面一看,一排帐子都闭得紧紧的。白染走出去烧了洗脸水,才听到屋里有动静。“砰砰”几声门窗都关上,里面一阵折腾,女孩子们才穿好衣服出来了。

去到村长家,只剩了狗子妈一个在家,见著他们,说:“你们今天其实还可以再睡会儿的。狗子爸是早起惯了,天一亮就蹿进蹿出的,搞得我们也都没办法睡。他们几个男人先吃了早饭出去了,你们的留在桌上呢。还有那个小余,早上来问了你们两遍了。”

两个人的车站65

桌上的早饭差不多都冷了,狗子妈过来要端去热,大家都不好意思麻烦她,各自拿了饭盒盛了绿豆稀饭夹了咸菜开吃。正吃得差不多的时候,有人来了,狗子妈抬头一看,还是相当客气地招呼:“小余你这回来得正好,他们都起来了。要不要一起吃点东西。”

可笑的是当下的情景,细竹编的小桌,正好是八边形,八个人正好一人一边,挤得满满当当,正多了余锡裕单单一个,就算想硬塞进去也是塞不下。怪只怪余锡裕不该在这尴尬时候跑过来。一桌子八双眼睛齐刷刷地盯著他,不知道是接著吃好还是不吃了收桌子比较好。

余锡裕倒不慌,不紧不慢地在旁边的大桌边上坐下来,说:“我刚在赵保贵家啃了个馒头,差点噎到,给我杯水喝喝吧。”

狗子妈就把大狗的茶缸端给他,里面是满满的老陈茶,看上去怪吓人的,余锡裕眉头不皱地喝了一大口。

余锡裕稳坐不动,白染觉得不能不理他了,说:“昨晚上村长说收完了稻子可以休息几天,难道今天还有事情?”

余锡裕说:“当然有事情。你们先吃早饭,吃完了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