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坐在一边虎视眈眈的,大家只好快快吃完。收了碗洗完了饭盒子,白染又问:“到底是什么事情,你说吧。”
余锡裕朝著李红英撇了撇嘴,说:“是小李同志最先提出来的。”
李红英一直假装没在看余锡裕,这时候才转过头来,说:“我提出的建议很多,你说的是哪一件?”
余锡裕说:“你不是说等秋收过后就要重开学校的吗?我听说了,原先教课的程老师已经回城了,所以这一学期确定是没办法找到新老师了。就算你一开始没有提出这个建议,村长也要来做你们的工作,要你们想办法带带课了。”
李红英说:“没错呀,我们本来就是有这个打算。”她一边说,一边望望其余的人,大家一致点头。
余锡裕说:“那行呀,现在不正好有空开始做教材了吗?”
苏姣突然插嘴说:“那我就想知道了,做教材也跟你有关系了?我们八个人不会做教材?有谁请你一块来准备了吗?”
一听这话,白染都为余锡裕捏住了一把冷汗。陈亭亭伸手在苏姣的胳膊上狠狠一拧。苏姣“哇”的一声叫唤,说:“哟,难道我说的哪里不对吗?”
余锡裕说:“要是跟我没关系我就不会来了。印教材需要油印机的对吧。”
苏姣说:“我知道,我本来就会用油印机。”
余锡裕说:“你会用也要有油印机给你用吧。”
苏姣说:“难道乡里连油印机都没有。”
余锡裕说:“有啊,怎么没有。不过唯一的一台油印机就在我住的棚子里。你说跟我有没有关系?”
苏姣说:“那种东西怎么会在你那里?”
余锡裕说:“乡里之前只有我一个人会用,而且本来就是我从别的乡里要来的一台报废的修理出来的,怎么不在我那里。”
苏姣张著嘴巴再也说不出话来。
余锡裕说:“其它的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跟我一块去搬东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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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红英完全不明白苏姣与余锡裕的这场无形的战争,听到余锡裕特地跑过来竟然是主动提供油印机,感动到无以复加,说:“小余你太周到,我本来就想去问问村长油印的事儿怎么弄,现在你什么都帮我们考虑到了,真谢谢你。那我们现在就去搬东西吧。”
李红英刚洗完饭盒回来,手都还是湿的,在衣服下摆上胡乱抹了几下,也不问问别人的意见,直接就往外走。不过也实在没有必要问,在场八个男男女女,没有一个不愿意参与这件事的。但苏姣却又觉得,这一定是余锡裕预谋的,要把自己从白染旁边赶走,再次证实了,旁人的传言是有道理的,而余锡裕对白染的确是有企图的。她看到李红英问也不问就冲出门去,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回过头猛然余锡裕正看著自己悠闲地微笑,真是气不打一处来,冲到余锡裕面前,说:“笑什么笑?有什么事情这么好笑?”
余锡裕耸耸肩,说:“我心情好当然笑口常开,哪里讲得出个所以然来。”
陈亭亭赶紧过来圆场,拽著苏姣的胳膊往外走,一边说:“走就走吧,还那么多废话。”
苏姣一阵烦乱,被陈亭亭拉著跟在李红英背后走了,不知道余锡裕在打什么主意。不但苏姣和陈亭亭,所有人都已经知道余锡裕就住在粮草仓边上,不需要带路都陆陆续续地都出来了往村子下边走。苏姣回头看时,余锡裕果然和白染慢慢走在最后,低著头说著什么。苏姣突然有些绝望,她的所有努力都好像是隔靴搔痒,找不到个著力的地方。不论自己说了什么做了什么,白染都并没有收到自己的心意。谈恋爱到底要怎么样谈,都说女追男隔层纱,怎么自己就这么艰难?是不是自己的那番不睡觉的宣言把白染给吓到了?可话说回来,即便有了身体上的亲密,心不在一起又有什么用?
几个人走到了一看,余锡裕都已经把东西都收拾出来堆在棚子外面了。油印机拉,油黑拉,辊子拉,铁板拉,蜡纸拉,切纸用的铡刀拉,印材料用的纸拉,还有许多不知哪里弄来的旧小学教材,堆了一大堆。怪不得要叫人来搬,因为他一个人没法搬这么多东西。大家各自能搬的搬,能抬的抬,一趟就运到了小学校里。
说是小学校,其实只是两间破瓦屋,外面围了一个小场院,据说黄平乡太穷困了,从旧社会起,就是没有私塾的,这两间破瓦屋原先也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现在里面稀稀拉拉地安置著几张破桌破凳,黑板倒是单独用心制的,把一面墙泥平了,刷了黑漆,讲台是一张高脚凳子,上面还放了一盒粉笔,以及一块擦黑板用的旧毛巾。
小学校里条件虽然不好,不过总比余锡裕的棚子里墙些,大家把东西摆放安置好。李红英说:“苏姣,你说你会用油印机,过来说说怎么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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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个女孩子是同班同学,互相之间谁不知道谁呢,李红英故意这么一问,苏姣果然红著脸说不出话来,她也只是知道有这么个东西,试题作业都是油印出来的,至于具体怎么用,她就不清楚了。而李红英,至少还是当过副班长的,平时还算是帮老师做过不少工作,可油印也是一知半解,更不用说苏姣了。
余锡裕也不卖关子,自动自发地就过来给分配任务了,刻蜡纸的刻蜡纸,裁纸的裁纸,辊印的辊印,装订的装订,一样样地都解释得很仔细,直到懂了为止。奇怪的是,他从头到尾都没理白染,七个女孩子都关照到了,就单的把白染晾在一边。白染有点尴尬,不过也早习惯了自己被跟其他人孤立开,这次孤立他的人是余锡裕,让他著实更难过一些,但暗暗深吸几口气,也就过去了。他安静站在一边,不打算招人注意,只等一切安排好了,自己在一边随边帮忙打点杂了。
这一折腾就是大半个小时,白染在旁边站得腿都有点僵了,余锡裕才算讲完。他正在走神的时候,余锡裕突然转过头来,对他说:“行了,我们可以走了。”
白染一恍神,楞楞地说:“走到哪里去。”
余锡裕说:“我们俩也有活要干的。”
白染完全不明白余锡裕在搞什么,更不用说去配合他一唱一和了。余锡裕不让他再继续问下去,把他一拽就要走。
苏姣立马不干了,扔下手里的铁笔,说:“你们有什么活要干?刚才怎么没说起呀?”
余锡裕说:“这还用跟你交待。”可一回头看到白染也满脸疑问,不得不解释几句,“之前不是说过了吗,村里要印些学习班的讲义,其实呀,主要就是带口号标语的插图小册子,那种东西,之前就是我弄的,这回也当然是我来弄。”
苏姣说:“为什么我们不能一起做那些小册子,一定要在这里做教材?”
余锡裕说:“插图小册子是刻版画拓印出来的,一时半会儿的,不太好学。”
苏姣说:“白染难道会刻版画?”
白染很合作地摇头。
苏姣说:“那我也一起去帮忙。”
余锡裕说:“弄那种东西,又是木屑又是油墨,很容易弄脏的。”
苏姣说:“这话就奇怪了,油印不是也很容易弄脏吗?”
余锡裕说:“你们一堆女孩子在一块没关系,我们两个男人在一块儿也没关系,你非要搅到两个男人中间来,就有关系了。”
余锡裕这话讲得很难听,而且是当著一大群人的面,苏姣却不著急,说:“其实我是在说,小白根本没必要去,你会弄你就自己去弄嘛。我们这里一群女孩子,有个男孩子也方便些。”
余锡裕说:“你为他喜欢跟你们一群唧唧喳喳的女孩子在一起呀。你们有活干就干自己的,管别人干什么。”
余锡裕不跟苏姣拌嘴,转身就出去了。白染一句话没说,对著苏姣笑了一下,也跟著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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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染的笑是想安慰苏姣说自己并没有别的意思,但正在这个时候,李红英也轻轻地“嗤”的笑了一声。苏姣的脸刷地红了,低下头不再看白染,手里拨弄著铁笔,发出刺耳的声音。白染也不能再说什么,也跟著余锡裕出去了。
余锡裕余光一扫就察觉到白染的脸色不大好,说:“舍不得苏姣啊?”
白染说:“你还说起我来了?你干嘛把场面弄得这么难看?”
余锡裕笑嘻嘻地说:“是我把场面弄得难看?我什么都没有做吧,只是教完了该教的就要走,结果苏姣就要跳出来唧唧歪歪的,这也能怪我?”
白染说:“她是讲话有点冲,但是她从来都没有恶意的。但是后来你讲的话实在很不像样。”
余锡裕说:“看不出来呀,你还会怜香惜玉呀。”
白染说:“她到底是个女孩子呀,怎么都该让著她。你讲那些话让她多难堪。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以后见了面,你也要尴尬。”
余锡裕说:“我才不像你,一点屁事儿也想前想后的,有什么可尴尬的。我本来就不喜欢她,以后再也见不到她还更好。”
白染说:“其实她并不是个招人厌的人,你干嘛这样针对她。”
余锡裕说:“那是。她长的没有陈亭亭漂亮,也还算过的去,该不会其实你早就看上她了吧。”
白染说:“你一下子说我看上陈亭亭,一下子又说我看上了苏姣,我哪有那么多双眼睛呢?女孩子长得漂不漂亮,跟我也没有关系,总之我也不感兴趣。”
这一句话说得余锡裕的心一阵乱跳。这白染,真不知道是太单纯还是太傻,这种话怎么可以乱说。而余锡裕脑子里太多弯弯拐拐,简直疑心白染是不是在跟自己表明心迹了。但想一想,还是觉得,难说。余锡裕说:“原来你眼光这么高。”
白染说:“眼光高的是你吧。我……本来就没办法谈恋爱。女孩子表面看上去温柔可爱,可脑子里的算计真让男人觉得可怕,大概她们看到的不是人本身,而是前途生活地位吧。我一无所有,哪里能保证女孩子想要的东西。但是看你,能戴三十五钻的上海牌手表,根本不在乎这些吧?谁都看不上,眼光真不是一般的高。其实陈亭亭已经好到无可挑剔了,你干嘛不好好跟她在一起算了,非把人家吊在那里。”
余锡裕不想再纠缠这个死胡同一样的话题,说:“是啊,她太好了,我是万万配不上她的。”
两个人说著话已经到了木棚子里。弯腰走进去,白染腾出一小块地方坐下来,余锡裕把水壶坐到灶上烧水。等不了多大会儿,水开了。余锡裕从灶边的一个黑乎乎的小罐子里抓出一点茶叶,泡了茶,端到白染手边,说:“这个是老茶叶子,之前都没好意思拿出来。又苦又涩的,只能泡得淡点儿,尝尝那点影子一样的茶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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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染已经很久没喝过茶了,还是在父亲没被下放,家里条件还不错的时候喝过。当时觉得,茶叶对于水有著点石成金一样的功效。这时候喝了余锡裕的茶,觉得不如喝白水的好。但是余锡裕郑而重之端过来,他就严肃认真地喝了,说:“再怎么也还是比白开水有味道。”
余锡裕也慢悠悠地给自己另冲了一杯茶,端在手里慢慢地吹著浮在面上的茶叶沫和白热汽,状似不经意地说:“我们两个清清静静地在这里喝茶,比跟那群臭娘们儿一起待著舒心多了。”
余锡裕以为按照白染那温吞性子,一定会对这略带轻蔑的话不置可否,哪知道,白染说了一句让他跌脱下巴颏儿的话:“是啊,这样很好。”
余锡裕呆住了,白染抬头一看,发现他的表情很怪异,说:“你又怎么了?”
余锡裕说:“你老跟女孩子混在一块儿,我还以为你就喜欢那样呢。”
白染听到这话更加惊愕,说:“你怎么会这么想?难道我看上去很软弱像女孩子吗?”
余锡裕赶紧摇头,说:“你不像。”
白染说:“我从小就没什么朋友,后来家里出了点事,就更孤单了。也许你不一样、跟谁都处得来吧。可我不行。我只在跟你一起的时候才有这种感觉,觉得很自然很舒服,就好像认识了你很久很久一样。比起别人,我当然是宁愿跟你在一起。”
余锡裕觉得自己的血在一瞬间升温然后几乎沸腾了,他拼命管住手脚才能不在当下抱紧他,拼命管住嘴巴才能不说出浓情的话。他紧盯著白染那张透出一点红晕的脸,用一种非常平淡的语调说:“我也一样。”
白染低著头说:“不一样。”
余锡裕有些想入非非了,想到,他该不会说,他对我的感情早就超越了友谊的界限了吧,嘴上却只说:“有什么不一样?嗯,对,年龄不一样。我比你老至少五岁。”
白染慌忙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总觉得,我只能跟你这么轻松地相处,但你却可以跟所有人都处得来。”
余锡裕垂著头,笑得肩头直耸,说:“我什么时候跟所有人都处得来了?你没发现我一个人独来独往单个儿住在这个小窝棚里面吗?”
白染想说你肯定是因为某件事情被人误解才会变成这样,否则肯定人缘好到没话说,但又觉得这种越描越黑的话还是不讲为妙,于是小声说:“你明知道我嘴笨。”
余锡裕说:“这么说我就奇怪了,如果你对陈亭亭和苏姣都没兴趣,那你干嘛一天一天地跟她们两个在一块儿?该不会你连自己的意愿都不敢坚持,非得被俩丫头牵著鼻子走吧。”
白染说:“我怎么样都没关系,但总不能阻碍别人的恋爱之路吧。”
余锡裕说:“你是在说陈亭亭还是苏姣。”
白染说:“两个都是。我可以不用谈恋爱,但不能妨碍别人谈恋爱呀。如果别人对恋爱有什么计划打算,我不能挡人家的路啊。你不会说你没看出来陈亭亭,还有其他几个女孩子对你的兴趣吧。”
余锡裕说:“于是你就以为跟她们俩粘在一块儿就能让我也跟她们拉近关系?真是成了滥好人了。那你怎么不问问我愿不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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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染说:“你每次都跟陈亭亭有说有笑的,哪有半点不乐意的。”
余锡裕说:“绕了半天,你是不是在说你看到我跟别人说话你就不乐意了?”
白染有点急了,说:“你还真把我当成小肚鸡肠的女孩子了?那当我前面那些话都没说。”
余锡裕说:“我也没那些意思。你也别见怪。以后别再撮合什么女孩子跟我在一块儿了,我对女孩子才是一点兴趣都没有。”
白染有种奇怪的感觉,就好像一股热气从胸口直涌上来把整个人都笼罩住了,他想自己的脸一定很红,才刚信誓旦旦地说自己不是女孩子,结果还是这么容易就不好意思起来。他不敢抬头,端著茶缸吹著水上的热汽,几乎要把脸埋到茶缸子里面去了。偷偷瞄一眼余锡裕,脸上很平淡没有任何表情,他才又好受了一些。
余锡裕喝了几口茶,就坐到了“窗子”边。说是窗子,其实是个做得比较精巧的小洞口,上边接了个檐儿遮雨。余锡裕从角落里拿出块木板,还有一支铁笔一样的东西刻划起来。
白染有些惊讶,说:“原来你真的会刻版画呀。”
余锡裕说:“你以为我是撒谎呀?”
白染的确以为他是随便找个托词,可现在来看,就算余锡裕要刻版画也是用不著自己帮忙的,说:“你会我不会呀。”
余锡裕嘻嘻一笑,说:“最开始刻板的部分还用不著帮忙,我拉你出来,只是想让你给我做个伴,又不想让那两个女人跟著。要不你先看会书吧。”
余锡裕随手一翻,不知道又从哪里翻出来一本书,扔到白染身上。白染拿起来一看,是一本老版竖排字的《狂人日记》。这本书白染早就看过了,之前就看得莫名其妙,现在再拿起来,还是不知所云。无事可做,勉强翻了几页就看不下去了,转头去看余锡裕。
画画对于白染来说就已经是极艰难,更不用说刻板了,简直是不可能完成的。但那柄小小的刻刀拿在余锡裕手里,就好像有了独立的灵魂一样,生动活泼。
弄版画本来就是比较复杂的工作,而余锡裕要做的不止是一副,而是一系列的画册。不过黄平乡这样偏远之地,乡人们也没有讲究,上头指派下来要做学习班,弄出来做做样子交待过去也就行了,所以对宣传品的题材和质量都没有硬性要求。余锡裕也就刻得比较随意粗糙。板子是上好的梨木,著刀很容易,随手几个笔划人物场景就渐渐显现出来,一块刻完了紧接著又是一块。余锡裕顾不上说话,白染就坐在一边默默地看他刻。画面跟之前在各处墙上刷的宣传画差不多,但刻的过程就精彩得多了。
一天就这样过完,余锡裕的板还没有刻完。天快要黑了,余锡裕说:“要不你今天就别回去了,在这里住下吧。回去一趟也麻烦,我这里虽然脏乱,但勉强住一住也还是可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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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染摇了摇头,说:“我不回去还是不好,就不麻烦你了。我明天再过来吧。”
余锡裕胡乱点了点头,把木板和工具堆到一边,拿出铁锅锅铲什么的开始准备晚饭。白染走出棚子,外面尽是苍茫暮色,回头看那灯光昏黄的棚里,也是一样弥漫著孤凄气息,这种时候,就好像四面八方都是逃不掉的寂寥。余锡裕悄悄转头,看到白染的瘦小身形一下子就被夜色吞没,一丝不剩,心里一阵叹息,安慰自己说,世上的东西,有就是有,没有的强求也是无用。
白染以为回去之后,气氛一定会很怪,殊不知,几个女孩子该说说该笑笑,根本没把白天的事当一回事。只有苏姣,前几天本来吃饭都抢他旁边的位置,今晚却坐到一边跟他之前隔著陈亭亭,低头吃饭,一句话都不说。
齐芸不理白染,却一定要借著这机会损苏姣几句:“哟,我们桌上最会说话最伶牙俐齿的那一位,今天怎么突然沉默似金拉。”
白染有些为苏姣难受,但女孩子斗嘴他如果掺和进去,只怕越弄越糟。苏姣抬头看了她一眼,嘴唇一动,想要说话,可一迟疑,什么都没说,低下头继续吃饭。齐芸旁边的刘明凤很配合地“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但苏姣硬是不理,她俩也没有文章可做,凑在一起一边嘀嘀咕咕一边吃自己的饭了。
吃完饭照例是聚在一起闲聊一会儿,完了大家要各自回去睡觉,村长却对白染说:“小白同志,你先等一会儿,我有些事情要问你。”
白染有些不好的感觉,只能答应著独自留下来。
村长招了招手,白染过去也在大桌边坐下来。村长对著小油灯小心翼翼地磕著自己的烟斗,慢悠悠地说:“之前我听著你们聊天,二狗好像单独跟你说了很多昏话?”
白染一楞,没想到村长突然说到二狗身上去了。
村长说:“你想不起来了?他是在讲小余的坏话。”
白染说:“嗯,是,他是说过。”
村长说:“我当时觉得,说了就说了,没必要特意往回找补。可是现在才觉得,那个伢讲话太不著调。”
白染说:“没关系。小余不知道他跟我讲过什么,而且小余也不在乎别人讲什么。”
村长那双眼睛炯炯有神地盯著白染,说:“就是啊,我也看出来,你跟小余的关系越来越好了。”
白染说:“是啊,跟他挺谈得来的。”
村长说:“那你别管二狗讲的,他就喜欢瞎说。”
白染说:“本来么,我差不多都忘了。”
村长说:“那你现在好好听我说,我也算是你的长辈吧,肯定不会害你对不对?别跟小余走得那么近。”
白染大吃一惊,睁大眼睛看著村长。
村长说:“二狗是在乱说的,小余嘛其实没什么不好。问题的关键不在那里。我一直都挺看重他的,又聪明又能干。但是呢,党组织把他安排过来,我就说了,以后不许再派别的男知识青年过来,所以么今年就派来七个女孩子,哪知道,最后人过来一看,怎么还是夹带了一个男孩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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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染觉得自己的表情肯定很僵,想笑一下都挤不出来,假使马克思和恩格斯带著大量免费学习班材料突然回到人间亲自送来黄平乡,他也不会有这么错愕。白染想说话,可自己突然变得像条傻乎乎的胖头鱼,光会动嘴不会发声。
村长说:“你们一群知识青年,我把你们安排在村子上头,跟我住得这么近,就是想让你和小余保持一点距离,免得搞坏了名声。”
白染模模糊糊地想起,当时二狗说的话虽然没头没脑,其实跟村长说的是一个意思。“搞坏了名声”到底是什么意思呢?来了这些天,自己没有看到过小余的任何一点不道德的地方,也从来没听过别人谈起他任何一点实际的罪状,相反,大家背后的评价,跟自己的感觉也差不多,能干拉有才华拉。要说“搞坏了名声”,自己跟七个女孩子住一屋不是更坏名声?白染说:“名声什么的,我不讲究。”
村长说:“真是孩子话。人活一世,谁能说是只为自己活?总得牵扯到别人。不说别的,就说我,组织上把你们交给了我,虽说跟我当初交待的不一样,也还是我的责任,要是有什么事,不说别的,我心里就过不去。”
白染说:“我觉得小余是个很好的人,如果他愿意跟我打交道,我是很高兴的。我很信任他,也很喜欢他。”
很难说此刻白染对余锡裕的感情究竟有几分,也许是自然而然真情流露,也许是无心地把余锡裕当成了好朋友,总之他的态度非常严肃认真,使村长一听就愁闷不已。村长想管想骂,但这毕竟不是自己的儿子,想把两个人强行隔开,可两个半大小伙子有手有脚的,他想拦也拦不住。
村长琢磨了半天,摇摇头说:“我想你应该还是一时糊涂,年轻人嘛,总归还是会放纵一下,等到大了,都还是娶老婆生孩子过日子。身边的人,除了亲爹亲妈,最可信的还是老婆孩子。别要死要活地整那些没用的,也别往弯路上走。我也不能强迫你什么,只要你有空闲的时候好好想想我的话。”
村长不说话了,低著头专心致志地磕烟斗。白染也没什么要辩解的,就站起来自己回去了。
整晚村长的话都在脑子里回旋,似乎明白又不知所云,心里变得异常沈重,睡梦里也似乎充满了挣扎。
第二天早上起来,天有些阴,走到屋外的时候,有一股清凉的水气直扑胸臆,昨晚的事情似乎也被冲淡了。白染很快吃完早饭,不顾旁人的眼光,出去找余锡裕了。
走到稻草垛,余锡裕正蹲在外面喂上次那条杂毛狗吃什么东西,抬头一笑说:“来拉?吃了早饭没?”
白染笑起来,说:“你该不会把我跟它一块儿喂吧?”
余锡裕说:“怎么会?给它吃的,都是吃剩下的隔夜的,给你的,都是好的,连我都舍不得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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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染明知道这是哄自己玩的话,听到耳朵里还是很高兴,说:“少肉麻了。就好像我贪图你的好东西似的。”
余锡裕说:“哪儿能呢?从来都是我心甘情愿的,用不著你来图谋。”
村长昨天的那些话对白染产生了相当的影响,没事偏要跑来找余锡裕也的确很奇怪,可现在见了面,白染觉得果然很愉快。白染想,人与人本来就应该能有简单自然的关系,没有利害,没有算计,只因为互相谈得来,不需要特别的理由。同时,这种关系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否则怎么自己过去的近二十年生活里没有遇到这样一个人呢。
白染把两个人相处时的和谐舒服归因于奇妙的缘份,于是坚定了要跟余锡裕当朋友的想法。可这时候的他自然不能明白,他与余锡裕固然有天性相投的地方,但如果没有余锡裕挖空心思的讨好,又哪来这么愉悦的相处?
不过归根结底,过程已经不重要了,结果是白染越来越跟余锡裕贴近了。
两个人看了一会儿杂毛狗吃东西,在稻草垛外散了一会儿步,回到小棚子里。余锡裕继续刻板子,白染继续看书。这一整天过完了,余锡裕的板子才算差不多刻完,说:“晚上我再整理一下,明天早上开始就可以印了。到时候就需要你的帮忙了。”
白染回去歇了一夜再来,余锡裕果然已经把所有的东西都准备好了。白染一看原来跟油印很不一样。
棚子里乱七八糟的东西被挪开留出了一块空地,不知道从哪里捡回来的破门板,支起了一个临时的台面。台上放著朱红的颜料,和一个小包裹一样的东西。白染掂了掂,“包裹”里面用沙土和糠壳塞得很实,很沈但又相当软和。油印的时候,把纸放在油印机的最下面,盖上绷好的刻写过的蜡纸,用辊子沾油墨辊过去,油墨浸透刻在蜡纸上的笔划,印到纸上,就算成功。而拓印则是把刻板放在最底下,刷上一层颜料,复上纸,用“包裹”拍一遍,颜料就沿著板上的图案印到纸上了。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都不简单。
白染以为要印得好,必得多刷点颜料。余锡裕看了他拿刷子沾颜料的手势,就说:“慢著,这颜料可不能刷太多,得薄得匀,不然印得不清楚。”但要刷得又薄又匀谈何容易。
余锡裕很大方,解释了几句,就让白染自己试,果然不大好。余锡裕也不说什么,就一边看著。印出来的不好的也不能浪费扔掉,还得订起来。白染有些不好意思,说:“印得这么磕巴,能行吗?”
余锡裕说:“画上的人能看到鼻子眼睛就行,大家都不讲究。”
白染练了几回,慢慢地才好了一些,说:“怎么这个就不用油墨,要用朱红的颜料呢?”
余锡裕说:“油墨印这个不灵的。颜色嘛,当然不能选黑的,除了黑色也就只有红色了,印革命精神的,当然要红彤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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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染做事非常认真,每个动作都一板一眼的,旁边印好的画渐渐堆积起来,他没有变得草率急躁,反而印得越来越好了。
余锡裕在一边看著,第无数次感叹,这孩子真是太可爱了,说:“你都印了好多了,手酸不酸,脖子累不累,要不要歇会儿。”
白染太过专注,几乎忘记身边还有一个余锡裕,突然听到他说话,吓了一跳,说:“好,那你来印一会儿,我去裁纸边儿。”
余锡裕说:“真的不急,你坐一边歇歇吧。”
白染乖乖答应:“哦,好。”
转身一看,却找不到自己坐惯了的那张铁凳子了。余锡裕为了腾出地方放台面,把零碎日用物品胡乱堆到了一块儿,而那张小凳子不知道被堆到哪里去了。白染探著脑袋四处看看。余锡裕突然想起什么,转过身想叫他别乱动,已经来不及了。白染的胳膊肘不小心撞到了一个小铁架子,上面一个桶没有放稳,翻了下来。
原来那就是一桶新开的朱红颜料,刚才印画用的就是从这个桶里倒出来的。余锡裕倒了颜料,就把这个桶顺手一放,没有盖盖子,也没收到角落里。这时候颜料打翻,全泼到了白染身上。
白染一时间呆住了,看到颜料把自己下半身都染成了鲜红色,还滴滴答答地淌到了地上。余锡裕赶紧从炉子边找出一条大抹布在他身上一阵擦拭,可是越擦越是一塌糊涂。
余锡裕说:“你这身衣服不能穿了,我找一身给你换吧。”
白染这才醒悟,说:“你先别管我了,先擦擦地吧,免得把别的东西也染了。我回去换了衣服再说。”
余锡裕想说,你这么一身怎么回去,还没来得及说,白染已经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走出棚子,发现已经变天了,虽然还没下雨,风却凉飕飕的。白染这一身像杀了人一样,实在可怕,一路快步回去,幸好路上没遇上人。回去发现院里屋里一个人也没有,大概都去小学校油印去了。白染冲进灶边用来洗澡的小布幔子里,急火火的把衣裤全都给脱了,这才想起,自己忘了把换洗衣服先拿出来。更糟糕的是,里面穿的内衬短裤也被颜料浸透了。白染迟疑了一会,终于不愿意把脏衣服穿回来,连短裤也一起脱下。其实院子里晾著的也有他的衣服裤子,只需要走几步就拿到了。他拿著毛巾就著早上洗脸剩下的水擦干净了身体,掀开布幔走了出去,正准备取衣服,就听到院子门口一声刺耳的尖叫。
白染抬头一看,齐芸竟然站在离他不到十步路的地方,眼睛直楞楞地盯著他身下。齐芸像傻了一样一动不动地盯著他看了一会儿,又捂著脸大声惊叫起来。
白染也是过了半分锺才反应过来,摘下晾衣绳上的衣服把自己遮住。可齐芸已经尖叫著转身跑了。白染心想,这有什么大不了的呀,自己才是被她吓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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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染穿好衣服正往外走,就看到一群人从院门口涌了进来,带头的是李红英,齐芸被她拉著,哭得两眼都红通通的。李红英走上来一把重重地揪住白染的衣领,说:“你真是好大的胆子,竟然敢做出这种事。”
村支书赶紧过来把李红英拉开,说:“先别激动,我们先问清楚再说。”
李红英也不含糊,说:“行,我们就听听他怎么解释。”
村支书说:“小白,我们一起到办公室去,开个会,把事情解释清楚,对你也没坏处。”
一群人围著白染,就好像在逮捕犯人,白染无话可说,只能主动走出去,只差没像革命电影里面一样说“我自己会走”。
办公室就在小学校隔壁,不知道谁传播的消息,这时候门外围满了人,都是来看热闹的。办公室里没有桌子,围了一圈椅子,大家团团围坐。村长和支书并排坐在上首,两边各是白染和齐芸。
支书说:“小白,你说吧,我们都仔细听著。”
白染对齐芸说:“你是女孩子,你先说吧,我做了什么?”
齐芸说:“我看天要下雨了,回去收衣服,正好碰上你,你把衣服全脱光了。”
白染说:“你回想一下,当时是我先回去脱了衣服你再进来的,还是你回来了我才当著你的面脱衣服的?”
齐芸恼羞成怒,说:“讲这些有意义吗?谁先谁后有区别吗?”
白染说:“是支书的意见,我们面对面地把当时的情况讲清楚。你既然没别的话了,那我来说。其实刚才真没发生什么。我跟小余在一块儿印版画,不小心撞翻了颜料桶,衣服全染了。我跑回来急著脱了脏衣服,才想起来忘了取干净衣服了。衣服就晾在院子里,那么几步路,没有别人在,脱下的衣服又湿乎乎的浸透了颜料,我就想没什么关系,直接走出去取晾在外面的衣服。就这么巧你刚好回来了。”
李红英握住齐芸的手,说:“你也讲明白吧,当时是个什么情形,也不能光听他一面之辞。”
齐芸说:“还说什么呢?他光天化日地不穿衣服总是事实。”
白染说:“我肯定也不会无缘无故就那么干呀。而且脏衣服还在院子里扔著,你们要不信,可以去看。”
这时候有个人走进来,大声说:“白染说的是真的,我可以作证。”
余锡裕本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是白染换个衣服半天不回来,他就直觉有哪里不对,过去白染住的院子里,没有人,只看到地上扔的脏衣服,急得没头苍蝇一样,突然看到小学校周围聚了一群人,一打听才明白了。
他一出现,现场鸦雀无声。好一会儿,村长说:“既然大家都没什么事了,就散了吧,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小白的为人我很清楚,也信得过,他是绝对不会骚扰女孩子的。”
村长都这么说了,事情也就定论了。可出乎众人的意料,李红英开口了:“大家等一下,我还有话想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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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长点头,说:“大家畅所欲言。”
李红英说:“坚叔肯定已经知道我想说什么了。从一开始,我就不赞成小白跟我们几个女孩子住在一起。并不是因为我对小白的人品有什么意见,而是大家男女有别,这是现实的状况。今天这样的误会是必然会发生的,并不是要怪谁,而是进进出出的有很多不方便。我们几个女孩子觉得麻烦,小白本身肯定也觉得麻烦吧。”
白染说:“我一个男人,怎么都无所谓,就怕给你们添麻烦。今天的事情,我真不是故意的。”
村长连连点头,说:“我相信小白,绝对不是故意的。”
李红英说:“当然我也能相信。但今天的事情已经可以充分说明了,不能再维持现状。”
白染心里想著,不如去跟余锡裕住在一起了,与其麻烦别人,不如麻烦余锡裕。那个小木棚,最初让他毛骨悚然,现在也觉得挺舒服的了。不过这事,还是得跟余锡裕好好商量商量,看看他的意见是什么,余锡裕对自己再怎么好,也从没说过请自己去同住的话。
白染想回头看看余锡裕,观察一下他的神色,村长却立刻回答说:“那行,我叫狗子妈好好收拾收拾,腾出一间屋子,让小白搬过去。”
白染说:“那我怎么好意思呢。我搬出去不是问题,随便找个地方打个铺就行,但哪能麻烦坚叔呢。”
村长说:“不麻烦不麻烦。”
白染忍不住向余锡裕露出求救的神色。余锡裕说:“不如让小白搬去跟我住吧。”
村长和支书异口同声地否绝:“那不好。”
余锡裕说:“真没什么不好的。”
村长不接他的茬,对白染说:“之前一直是我这个做长辈的没好好安置,现在做些弥补也还算来得及。收拾收拾下午就搬过来吧。”
白染和余锡裕还想说话,村长摆了摆手,拦住他们的话,说:“今天的事就到这儿吧,再说也没什么意义了,大家散了吧。”
白染很觉得为难,又不愿意去住村长家,又不好意思驳村长的面子。余锡裕说:“别担心,只要一有问题就马上来找我。”
白染点了点头。余锡裕跟他一块儿回去搬东西。
村长说要收拾,但实际上,那屋子竟然本来就是收拾好的,宽敞洁净的一大间。白染有些诧异,但又想,这是人家家里的屋子,不论怎么都轮不到自己来说三道四。房间里家具都是齐全的,就是没有书架。余锡裕帮白染收拾好了带来的书,全部都码在屋子角落里。全部搬完之后,余锡裕忙忙地走了,白染才想起,他似乎并不是个受欢迎的客人。明明屋子很好,白染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别扭,寄人篱下,事事都不能称心如意。
晚上吃过饭就回自己屋里,刚搬了地方,陌生感让白染一点睡意都没有,但又不想让狗子妈见怪,只能吹灭油灯躺到床上。睁著眼睛躺了很久,不知道时间,不能入睡相当焦躁,不如起来到处面上个厕所,也许再回来会好些。
从后门出去,绕了一段才发现自己竟然因为不习惯走错路了,仔细想了想,才又绕回去茅房的方向,突然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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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天上有云,月光非常黯淡,但白染一下知就知道这是谁,因为村长和狗子妈的声音都太好认了。白染很奇怪,大晚上的,为什么这夫妻两个不在屋里待著,非要跑出来说话。白染有些矛盾,不知道该听还是不该听,可狗子妈的声音也太大了,他不听也听到了。
狗子妈说:“你说我小气?那是因为你们男人家没头脑。你在外面充好人,家里的麻烦事全都要靠我来想办法。”
白染心里猛地一跳,果然村长说:“想到哪儿去了,我几时要充好人?还不是看到小白有困难嘛。”
狗子妈说:“好了,你把小白的困难解决了,现在成了大狗有困难,你想到了什么办法?”
村长说:“这还不急嘛,值得大半夜爬起来在这里说?”
狗子妈说:“这还不急?都跟表舅妈家讲好了,栽完了油菜苗子就办喜事儿把淑贞接回来的,现在你让淑贞往哪儿住?”
村长说:“淑贞是你侄女,也就是我侄女,难道我会亏待她吗?你别没事在这里瞎操心。”
狗子妈被气得不轻,说:“怎么会有你这么个糊涂爹,讲话著三不著两的,我就给你把话说死了,淑贞我是一定要接来的,至于来了之后,你就自己看著办吧。”
白染脑子里非常混乱,也说不清自己是在难过,还是真的被现实难倒了。怎么到最后,茫茫人海里就只有自己是多出来的一个?怪不得今天搬到那间又大又宽又舒服的屋子里的时候感觉那么奇怪,因为自己根本不可能住到那么好的屋子。最开始的时候,自己那嫌恶余锡裕的又脏又乱的小窝棚,现在却觉得,有一个独立又清静的空间是那么值得羡慕的事。想到白天余锡裕说的那句“只要一有问题就马上来找我”,白染忍不住了。他等不到明天,他要现在就去找余锡裕。
夜路很难走,但他心里太急切,越走越快,一下子就到了稻草垛。一看,余锡裕的小窝棚里还亮著,白染心一下子就安定下来,他觉得,余锡裕绝对不会弃自己于不顾的。
实际上,余锡裕看到白染的时候非常吃惊,但又强自镇定,偷偷瞄了一眼手表,已经凌晨两点多了。
白染走了进去才觉得不好意思了,说:“你还没睡?”
余锡裕说:“我睡不著,就看会儿书。你怎么也不睡的,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白染进来了之后很不好意思,说:“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关于今天搬屋子的。”
余锡裕说:“难不成这么快就有了矛盾了?告诉我帮你想想办法。”
白染说:“村长和狗子妈都是实诚人,也不会跟人闹矛盾,关键还是在于我不应该住到他们家里去。”
余锡裕说:“要是他们没说,你怎么知道不该住?是不是你多心了?”
白染说:“村长和狗子妈半夜不睡觉跑到外面拌嘴,我出去上茅房正好听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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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锡裕“嗤”的一笑,说:“人家夫妻拌嘴你也要偷听,那就是你的不对了。”
白染说:“要是没听到,我还傻乎乎地住在人家结婚的新房里呢。”
余锡裕说:“主人叫你住的,心安理得,又不是你自己打滚撒赖要挤进去的。再说了,那间屋子真是好的,你在乡里也再找不到那么好的给你住了,所以呀,享受一天算一天。用不著大晚上这么激动连觉都睡不著的。”
白染脸上有些挂不住了,说:“原来你早知道大狗要结婚了,怎么也不提醒我一声,现在才说风凉话。”
余锡裕一看不妙,赶紧哄:“唉,不是风凉话,是我脸皮太厚,住哪儿都不会不好意思。你要是不嫌弃的话,就跟我一块儿住吧,我们两个男人做个伴正好。”
白染说:“会给你添很多麻烦吗?你肯定还是一个人住比较自在。”
余锡裕心想,从你来了我就一直在等著这一天呢,果然天意就是这样的,嘴上好言好语地说:“你呀,就是心事太多,叫你住肯定是我愿意的,想那么多干嘛。我是绝对不会欺负你的,放心吧。”
白染搜肠刮肚地,最后只会说:“谢谢你。”
余锡裕说:“客气话就不用说了,今晚就先睡在我这里吧,现在跑回去也没什么意义。明天我再跟你一块儿去搬东西过来。”
余锡裕放下手上的书就去铺床,不过其实也没什么可铺的,把床角的小枕头拿过来,两个枕头并排摆好,把毯子掀开抖了抖就算完事了。白染觉得那一床东西都非常可疑,油灯下面也看不清是脏还是干净,把心一横,想,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睡哪儿不是睡呢。
余锡裕说:“来你睡里面吧,这床还挺大的,睡我们两个人没问题的。”
白染说:“不用顾忌我的,我睡外面就可以了。”
余锡裕说:“别客气,你睡外面我哪放心,不小心滚床底下怎么办。”
白染本来就是穿著睡觉的短衫短裤出来的,这时候也不用脱衣服了,往床里面一躺,余锡裕就笑眯眯地给他盖上了毯子。白染感觉脸上有些热,说:“你什么事那么高兴呀?”
余锡裕说:“跟你一块睡觉呗。”
白染咕哝了一句“睡觉有什么高兴的”,突然回过味儿来了,说:“你怎么不洗脸洗脚就睡呀?”
余锡裕完全意料不到他会说出这么一句话,楞了一下,说:“你睡觉之前还要洗脚?怎么那么多讲究?”
白染更加诧异,说:“难道你从小就不洗脚?”
余锡裕咳了一声,说:“在家里的时候是被父母管著不得不做做样子嘛。男人出了门,谁还折腾这些。脸不洗在外头,脚不洗在那头。”
白染说:“这还要解释吗?白天在外面到处踩,脚上都是泥,晚上又钻被窝,把被子床单全弄脏了,时间长了会滋生各种细菌还有寄生虫,个人卫生又不是一个空泛的字眼,而是跟每个人的健康息息相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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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锡裕说:“你别急,这种事情我肯定听你的,不过今天就算了好不好?我什么都没准备,毛巾盆子热水我这里都没有,想洗也没办法洗的,明天开始我一定早上洗脸晚上洗脚,做不到我就不是人。”
白染反倒过意不去,面朝著板壁低声说:“我不是想给你添麻烦的,对不起。”
余锡裕在他背后窸窸窣窣地脱完了衣服,揭开毯子也躺了进来,说:“多大点儿事啊,也值得你说对不起?有你在我也可以过得勤快上进一些,不是挺好的吗?”
床本来看上去也不小,可一睡下两个人就显得特别窄,白染只觉得余锡裕一躺下就有一股热气扑上了自己的背,就好像两个人之前连一寸的距离都不到,余锡裕的声音就在耳朵边上似乎震得耳朵上的寒毛微微发颤了。白染感觉出来某种不对劲,不再跟他闲聊,说:“睡吧,现在应该好晚了。”
余锡裕言听计从,转头就吹灭了油灯。屋里一片漆黑,身边却明显多了一个人,余锡裕难以描述心头的满足感,这个男孩子终于要属于自己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终于被缩到了最小,轻轻抬抬手指就能碰触到他,稍稍翻个身就能拥抱到他,但余锡裕理智尚存。如果现在就跨出这最后的一步,会有什么结果呢?余锡裕认为,依白染的性格,他现在是绝对不可能接受的,而且说不定还会对自己彻底生厌,那才叫功亏一篑。
余锡裕睁大了眼睛,看著黑暗里面模模糊糊的白染的背影,用自己的视线无声地抚摸著他,想象著他某一天在自己的怀中湍息的声音。可是过不了多大会儿,就听到一些细微但却清晰的鼻息,原来白染这么快就睡著了。余锡裕只能苦笑著睡了。他向来想得开,眼睛一闭再一睁开,就是第二天早晨了。
白染在他身边平躺著,眼睛望著顶棚,显然早就醒了。余锡裕说:“怎么醒那么早,我挡到你起床了?”
白染说:“其实还早,我只不过是睡不著了。”
余锡裕下了床,说:“我的床睡不惯?”
白染说:“我是担心待会见了村长怎么说。”
余锡裕说:“你又没有作奸犯科,怕什么?”
白染说:“我也不知道,总之就是觉得挺对不起他的一片好意。”
白染从床上坐起来,才想起来自己还穿著睡觉的短衫。余锡裕在床头的大黑木箱子里翻了半天,翻了一件衬衫一条裤子扔给他说:“我的,先穿上吧。”
白染套上衣服下床,两个人简单漱了口。白染说:“那我们一起去村长家吃早饭吧。”
余锡裕说:“我也去?”
白染点头。余锡裕有种见泰山的错觉。
两个人走到半路,迎面就碰到了狗子妈。她急得满头大汗,一看到他们两个就如释重负一般,走过来对白染说:“我正到处找你了,早饭都弄好了,就差你一个。大清早的怎么就跑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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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时两个饭桌上都鸦雀无声,突然二狗哼了一声。像二狗这样带著鄙视的眼光看余锡裕的不在少数,所以余锡裕不说话;白染早知道二狗对余锡裕有成见,所以也不说话;其他人唯恐他们在饭桌上闹起来,更不会说话,低著头吃早饭。
村长说:“你鼻子不通拉?在饭桌上擤?别人怎么吃饭?滚出去擤爽快了再来。”
村长一直对儿子们很严厉,所以二狗屁都不敢放一个,端著碗出去了。
村长说:“你们两个男孩子安排在一块儿住的确是正理,不过,从前是我疏忽,没把小余照顾好,让你一个人在粮草垛那里住了那么久。现在正好给你解决一下住宿问题。小白不用搬了,你搬来跟小白一块住吧,大家在一起也比较容易照应。”
狗子妈一听村长这样说急得五脏六腑都快要翻腾过来了,嘴巴动了一下想要说话,又鲠住了没有说。
余锡裕和白染当然知道村长只是在跟自己客气,再说,余锡裕那个窝,叫他丢弃他还舍不得呢。白染望了望余锡裕,余锡裕说:“不用拉,我们两个男人住一起还有什么可担心的。我那个棚子其实挺好的,小白挺喜欢那里,所以才说要搬过去的。你就别操心了。”
村长说:“你们一定要坚持的话,就要懂得好好照顾自己。小余平时对过日子不太上心,小白在这方面还懂事些,可以好好管管小余。”
村长这话怎么听怎么古怪,白染还是只能连连点头。
村长又对著狗子妈说:“以后用不著领小白的口粮了,这个月剩下的份也分出来给小余一块儿带回去吧。”
狗子妈在心里长舒了一口大气,当然忙不迭的答应了。余锡裕和白染还不那么关心口粮什么的,几个女孩子却羡慕透了,有人给做饭当然是好,但自己的口粮自己管著不是更好吗?吃过早饭,几个女孩子接著去小学校里刻印教材,余锡裕则帮著白染搬东西。白染昨天才搬到村长家里来,行李还没怎么拆。余锡裕找了一辆自行车来,随手拿了两个最沈的箱子搁在自行车后座上推著走了。
才一会,白染又听到背后有踢踢踏踏的脚不声,说:“不是刚走吗?怎么又回来了?忘了什么东西下趟再回来就行了。”
回头一看,却是苏姣。
一看到她,白染有些惭愧。是苏姣先说的要跟他做伴,最后他却背弃了她完全跟余锡裕混在一起了。苏姣脸上的神情不是恼怒,而是悲伤。白染说:“是你呀。有什么事情?”
苏姣说:“其实你不用管齐芸和李红英那两个白痴。她们两个跳出来说你的是非,你就以为所有人都跟她们俩一样讨厌你?根本不是的。我们其他几个人都很讨厌她们两个,而不是讨厌你。我说了要跟你在一起的,你也没有反对,那就应该遵守我们的约定。就算她们不愿意跟你住一起,我也要跟你住一起。如果她们有意见,就让她们搬走好了,为什么你要认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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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子妈就是个很普通的家庭妇女,没有多热心肠,但也没有多险恶。她头天听说自己苦心布置的婚房给别人住了,真是怒急攻心,她不依不饶的,村长只好把她拉出来,免得被家里的客人听到。她夜里坐在外面,埋怨著自家男人,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倒霉的女人,又哭又说,唠唠叨叨了大半夜,村长也没有别的话可说,就是反反复复地劝她放宽心,说船到桥头自然直。可这事哪还有别的解决办法,屋子只有一间,白染住了,大狗就没地方结婚,任村长再怎么花言巧语也是无用。狗子妈哭到最后哭累了,才跟著村长回去睡了。
她本来一夜都睡得不舒心,但早上起来发现白染不见了,她登时心虚,觉得肯定是自己讲的话被白染听到了所以才被气跑了。她非常著急,心里又非常愧疚,想著要是找回了白染,屋子的事情她就不计较了,大狗也是村长的儿子,她不操心,还有村长操心呢。
她出来找来人,看到白染之后真是喜出望外,哪知道白染讲的话真好像在泼她冷水。白染说:“我不是早上跑出去的,昨天晚上我就是在小余那里睡的,没事先跟你们说一声,真对不起。”
余锡裕觉得这话特不著调特滑稽,忍笑忍到嘴角抽搐。狗子妈却大惊失色,张著嘴瞪著眼睛来回看著两个人,话都说不出来。
余锡裕说:“白染说早上得过来跟大家打声招呼,于是我也跟著蹭早饭来了,您别见怪。”
狗子妈楞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说:“好好,回去吃早饭。”
屋里人不齐,好几个人出来找白染,过了好一阵子才渐渐都回来了。看到白染和余锡裕,各人都觉得很怪异。
因为多了余锡裕,八角小竹桌不论如何都挤不下了。村长说:“小余小白过来坐。”
余锡裕和白染就乖乖地端著碗过去跟村长一家人一起挤在大桌上。
几个女孩子看到这情景,暗暗在肚里骂李红英和齐芸是傻瓜,这下可好,硬是把余锡裕和白染逼成了一对,连个慰藉寂寞少女心的假想对象都没有了。
气氛僵硬,大家默默地吃自己的东西。眼看吃得差不多了,白染开口对村长说:“谢谢坚叔给我腾了个住处,不过我刚跟小余商量过了,会搬过去跟他一块儿住。”
村长是个沈得住气的人,在场最尴尬的是狗子妈,劝白染:“该不会是在跟我们客气吧?没关系的,家里本来就有空屋子,怎么就不能让你住下呢?”
白染说:“我跟小余挺投机的,我们两个住在一起又互相做了伴又解决了住宿问题。”
余锡赶紧搭腔,说:“是啊,是我跟小白提出来的。我那里本来就地方挺大的,而且我跟小白都是男人,年龄又接近,本来就该住到一块儿的。从前是我太邋遢了,懒得收拾,就没提出来,怕把小白吓到了。现在我发发勤快,把窝里收拾好就没问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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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染笑起来,说:“我搬走也许只是因为我想搬走,为什么一定就是我认输呢?”
苏姣咬了咬嘴唇,说:“你很想搬走?你那么喜欢余锡裕?不要骗我,我很会看别人的眼神。你看著余锡裕的时候……”她说到这里,毕竟还是说不下去。
白染说:“这不是我喜不喜欢小余的问题。如果可以的话,我也不想去麻烦他。但是乡里真的条件有限,我也不可能不顾别人的困难硬要自己一个有个单独的住处。最开始来的时候,我就不想跟你们几个女孩子住在一起,怎么想都不合适啊,对不对?昨天的事情,齐芸当然会不高兴,我自己也不愉快,这又是何必呢?”
苏姣说:“相信我,跟我们住在一起,我是绝对不会害你的,而且,那些无聊的事情没关系的,根本不用在意。”
苏姣讲的话,在白染听来总是有一种奇怪的可信度,唯其如此,才更加奇怪,白染完全听不明白苏姣在说什么,为什么一定要自己这一个男孩子跟七个女孩子住在一起呢?连问都不知道该从何处问起。白染说:“话不是这样说。我觉得人活一世,可追求的东西本来就很有限,只要不打扰别人,总是得考虑自己的心愿。我也不是在赌气,而是觉得跟小余挤一挤比住在这里要心情舒畅得多,而小余也没有不愿意。”
苏姣说:“你觉得跟余锡裕在一起比跟我在一起要心情舒畅得多?”
苏姣的眼里已经有眼泪开始聚集,但白染还是实话实说了:“是啊,可能因为我们都是男孩子吧,在一起的时候更有共同话题一些。”
苏姣“嗐”地一声叹了一大口气,说:“我真不知道你是真傻还是装傻,但我自己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大傻瓜。我以后不会再来打扰你了,你就当我这个人不存在吧。”
白染说:“我没有那个意思,我一直觉得你很好。”
苏姣说:“你是男孩子,当然不觉得什么,可我觉得丢脸啊。如果你以后都当我不存在,我还能稍微好受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