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苏姣的脚边有小水滴在增加,那是她的眼泪。白染不知所措,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也不太能明白,她为什么会难过到那种程度,自己只是细微如草芥不足道的小人物,哪里值得她那么伤心呢?

白染没有说话,怕再说话更惹她伤心,她僵了一会儿,突然转身跑了出去。正好余锡裕送完了第一趟行李又回来了,进屋的时候差点跟她撞上。

苏姣没敢抬头,直冲出去,余锡裕还是看到她眼圈红通通的,进来对白染说:“她又跑过来跟你表情意对不对?”

白染说:“你少乱说。”

余锡裕说:“她表了情意之后你就拒绝她了对不对?”

白染当场傻住,那表情分明在说“你怎么会知道”。余锡裕双手抱在胸前,得意洋洋地看著白染,嘴巴咧开,露出两排又白又亮的牙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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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染没有接话,因为觉得余锡裕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余锡裕自动自发地说:“其实很简单呀,如果你没拒绝她,她哪会哭著跑出去。”

白染说:“这事是我做得不好,不过你干嘛笑得那么恶心兮兮的。”

余锡裕说:“你拒绝她,我很高兴呀,高兴到忍不住要笑。”

白染皱著眉头说:“你这样幸灾乐祸,好吗?”

余锡裕一时竟语塞了,说:“算是我不好。那别说她了,我们快点搬东西吧。”

这一回,余锡裕带回来的是一辆板车,两个人把东西都堆上板车就可以一趟全拖走了。

大狗有些尴尬,觉得这件事到底还是因为牵涉到了自己的婚事,如果去帮忙搬东西,就好像有点赶人的意思,如果不帮忙,又好像太无情了。想了一下,还是进来,说:“我帮你们搬点东西吧。”

余锡裕和白染当然不会拒绝。除了大狗之外,再没有别人来主动帮忙,不过三个人也完全够了,很快就全部把东西装车妥当了,连属于白染的那份口粮都被大狗算好分出来一起装了车。大狗不知道说什么合适,只能傻笑几下。余锡裕和白染跟他道了谢,就一人握一边车把,把板车给拖回去了。

东西运到了,事情远不算完,小棚子里杂物实在太多,白染的行李根本放不进去。

余锡裕有些惭愧,说:“其实里面还放得下东西的,只不过堆得太乱了,稍微收拾一下就行了。”

白染留意到,余锡裕说的是“收拾”,而不是“扔”,在心里暗自叹了一口气,也无话可说。两个人把行李从板车上卸下来,余锡裕出去还车,白染就先进去收拾。棚子里跟废品回收站差不多,一眼看去,眼都要花了,只能收得一点算一点,把能叠放的东西尽量叠起来,把能搁东西的架子稍稍腾出来。挪开了一些东西,才发现隔床不远的地方有个架子原来是一个书架,自己的那些闲书总算是有地方放了。顺带著扫了一眼架上,原本摆著的全是修理类的书,什么拖拉机拉半导体拉,其中却夹了一本比较与众不同的,牛皮纸包著的厚本子。不知不觉就伸手抽了出来,封皮上是空白的,翻开原来是本相簿,扉页的左下角写著两个极小的字“童颜”。

白染想起之前在余锡裕的饭盒水壶上也见到过这两个字,才醒悟这是一个人的名字。看看里面的照片,是个约摸初中的男孩子,从穿著打扮来看家境相当不错,一张脸长得极清秀,大多照片里都笑著,而且笑得非常灿烂。白染有种非常不好的感觉,心里有些刺痛,接著向后翻,明白自己大概是在嫉妒这个男孩子。他本身的长相倒不重要了,最吸引人目光的是他灿烂笑容,还有那双眼睛,闪著宝石一样的光。那种灿烂的光辉在别人看来或许是动人的,但在白染看来,却极其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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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染想到自己,不论是思想还是言行,都那么灰暗,整个人生,好像一点光彩都没有,为什么在同时在同一个世界上,另外一个与自己年龄差别不大的男孩子会活得那么阳光明媚呢?这样的怀著嫉恨之心的自己就显得更加阴暗了。

白染不想再看下去,正要合上相簿放回原处,余锡裕回来了。

余锡裕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压根儿没想到自己的窝里还有这些“危险物品”,一回来就看到白染拿著一本似曾相识的相簿站在那里若有所思,吓得魂儿都飞了。他赶紧试探著说:“小白先过来一下,帮我把这个箱子塞到床底下去。”

白染果然放下手里的东西走了过来,说:“你这什么东西这么大一箱?还有用吗?”

余锡裕说:“这是之前修理打谷机的时候换下的一些零件,一时用不著,但将来可能还需要,就先放床底下吧。”

白染乖乖地跟他一起抬箱子,非常重,几乎要闪了腰。搬到床边,才发现,床底下基本上已经快堆满了。只好先把床底下摆摆整齐,否则塞不进去。

白染一边收拾,一边问:“‘童颜’到底是谁呀?是你很亲近的朋友?我刚才无意翻到一本相簿就是他的。但是他不在黄平乡。”

余锡裕在心里盘算了一下,说:“童颜是我之前下乡的地方认识的。你之前看到过我用的饭盒和水壶就是他的。”

白染说:“你不是从一开始就待在黄平乡的?”

余锡裕摇摇头,说:“黄平乡实在是太偏僻了,所以一直都不是知识青年学习基地。近几年下乡的知识青年越来越多,普通县乡都安排不下了,今年开始才把你们几个派来的。”

白染大为意外,说:“怎么不是知识青年学习基地?你之前不是就在这里了吗?”

余锡裕说:“我到这里来跟学不学习没什么关系,是惹了祸事被别人讨厌,才会被独个儿赶出来的。而且,黄平乡也不是我待过的第二个乡,而是第三个了。”

白染想问“你到底闯了什么祸”,又觉得有点问不出口,改口说:“那童颜现在在哪里呢?”

余锡裕说:“他家里帮他托好了关系,他下乡只两年就回城了。”他说了一半突然想起,童颜走了这么久,东西却还被自己留著,好像有点说不过去,就转口说:“他家里条件很好,不缺这点旧东西,走的时候,家当都送给我了。这相簿你要不提,我平时都想不起来的,大概是一直夹在旧书里面。”

白染想问童颜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但是又想起,余锡裕的同伴先走了,他自己却滞留下来,肯定是很难过的,于是只好把这个疑问放到心里不说了。虽然不说,但奇怪的是,童颜这个名字,还有那种阳光一样的笑容,魔咒一样印在白染的脑海里。其实从小到大,比自己条件好的人数不胜数,母亲出走之后,更是如此,为什么只对这个童颜有这么强烈的嫉妒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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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染决定不再提起童颜,因为不想让余锡裕看透自己的嫉妒之心。但余锡裕却紧张到了极点,搜肠刮肚想了半天,说:“我刚刚才想起来,昨天晚上我看书看太久了,最后一点灯油也被我点完了。前几天我刚跟赵保贵吵了几句嘴,你替我去跟他领一点灯油吧。”

白染不假思索地就答应了。余锡裕找出一个黑黝黝的油瓶子给他,他就去了。

赵保贵就住在离稻草垛不远的地方,余锡裕能利用的时间实在不多。他手忙脚乱地拿出白染刚放下的那本相簿,翻到最后几页,把有自己合照的照片抽出来。仓促之间又不知道该如何处理,突然想起有一本很旧的俄语词典,很厚还且封面还有夹层,赶紧把拿出词典,打开夹层,把照片塞进去。刚把夹层叠好放回书架,白染就回来了。

白染带回来的不止是灯油,一边放下东西,一边说:“刚才跟赵保贵说了几句话,才发现你是在骗我呀。什么跟他吵嘴呀!他还说你早上出去借板车的时候遇到他,问他能不能领个新脸盆呢。”

余锡裕无话可说,只能嘿嘿地傻笑。

白染说:“你帮我搬东西肯定很累,我出去拿点儿东西也是应该的,这么简单的事,你直接说就行了嘛。”

余锡裕说:“明白,明白,以后再不骗你了。”

白染说:“不过说起来,昨天刚提到要洗脸,你今天就要去领脸盆,该不会说你之前连盆子都没有,所以才没办法洗脚的吧。”

余锡裕说:“你看我这儿杂七杂八的东西还不够多吗,哪儿塞得下盆,没盆子当然就不用洗脚了。”

白染说:“真巧,你这儿就偏偏只多了一个盆子?”

余锡裕说:“又没有用处又占地方嘛。”

白染说:“说来我也不能影响你的生活习惯,如果不喜欢,这盆子是留是扔都随你。”

余锡裕说:“你说要洗脚,我当然听你的。”

白染笑起来,说:“听人劝,有饭吃。”

余锡裕说:“听人劝,有觉睡。”

白染听了很奇怪,说:“没不让你睡觉啊。”

余锡裕嘿嘿一笑,也不解释,只是暗暗庆幸,白染暂时忘了相簿的事。

两人收拾了一早上,直到中午肚子饿了,才勉强收拾完。白染说:“之前都没有机会,不过我是真的会做饭的,今天中午就我来做饭吧。”

余锡裕说:“行啊,要不你先等会儿,我去挑水。水缸里好像水不多了。”

白染点头答应,拿起小刀开始刮土豆皮。

小木棚距离河边不远,打水挺方便,余锡裕总是只把桶打半满,轻轻松松地挑回来,用完了再打。就水而言,这并不是最好位置,在全村的最下边,河水被所有人用过了才流过来,也之所以余锡裕会一个人住在这里。不过白染和余锡裕都不在乎这一点,村子的上边并不是河的源头,村子的下边也并不是河的最下游,所以说到底也还是一样。相反,白染觉得黄平乡的水很干净,不论什么时候,水都是清澈见底。挑回来的水,不用明矾似乎也没有大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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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常灶和水缸都会安置在屋外,可余锡裕却把炉子锅碗菜刀砧板之类的东西放在小棚子里,离床很近的地方。白染疑惑著,在这样的条件下,余锡裕竟然没有被煤气呛死,真是奇迹。

只有一个炉子,所以白染先煮饭。白染煮起饭来就像在做化学实验,精微细致。把米量进小铝锅,瞪大眼睛摘完砂石,反复淘洗了,估算著放好水量,把炉火关到不大不小,又用碎砖块把锅垫起适当的高度,才算完事。

余锡裕说:“你这么精细,不如蒸饭了,那样绝不会把饭给煮烂了。”

白染说:“我不是不喜欢蒸饭,只不过觉得实在太费火,还是常用煮的了。”

一边一煮饭,一边把洋芋切成了极薄的片,就像纸一样。余锡裕说:“你这样切都有有什么意思?切这么薄干什么?”

白染说:“这个先放著。待会再用。”

他架起铁锅,烧得不高不低的温度,说:“油在哪儿呢?”

余锡裕递过来一个油罐子,说:“我很少用到食用油的,一方面怕浪费,一方面是怕棉籽油吃多了有害。”

白染听了很新奇,说:“棉籽油是什么?油不是菜籽榨的吗。”

余锡裕说:“乡里这么穷,怎么会有菜籽油。就算动员所有力量种一季油菜,收了之后也不够交任务的。平时吃的一点油是邻近乡县支援的棉籽油。棉籽油炒菜挺好吃,就是对身体有害。”

白染说:“有什么害?”

余锡裕:“你不知道?棉籽油吃多的话,会影响男人那方面的能力。”

白染的脸一下子红了,完全没想到那一方面去,心里相当尴尬,转过话头说:“盐罐子在哪儿呢?还有筷子。”

余锡裕一样一样地递给了他。

白染在锅底子滴了一点油,用筷子夹起切好的洋芋片,沾上一点盐,再在锅底蹭上一点油,在锅里铺开。他动作麻利,不大会儿,就全铺好了,整整齐齐的一铁锅,一双筷子忙得不得了,一片接一片地翻面,还要给受热不足的一些换换位置。

火不大,洋芋片一点一点地烤熟烤黄,搭配著棉籽油,冒出浓郁的香。余锡裕说:“没想到你这么会做菜,这个肯定很好吃。”

白染说:“得多烤一会儿才更好吃。再等一下。”

两个人围著炉子瞪著铁锅,过了很久,白染才说:“现在应该可以了。盛菜的盘子在哪儿?”

余锡裕说:“这个没有盛出来的必要吧。把锅端起来,就从锅里夹吧,反正就只我们两个人。”一边说,一边拿出饭盒,揭开饭锅,盛了饭出来。

白染端起铁锅,却没有地方放,看起来可以勉强称为桌子的,就是放在印了一半的版画的工作台,那里显然不能放锅,白染想了一下,只能把锅放在地上了。余锡裕盛好饭,理所当然地递给他一盒,就往地上一蹲,开始从锅里夹洋芋片,一边吃,一边连声称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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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染跟著蹲下来,心里嘀咕著,不知道将来是不是都要蹲在地上吃饭。接著又想起来余锡裕本来就反复跟自己说小棚子里条件很差,而自己又无处可去,心里又释然了,觉得余锡裕可以在这么个小棚子里年复一年地待下来,自己又为什么不行。

余锡裕兴高采烈地连吃了好几片洋芋片,又连连夹给白染,两个人很快吃完了这顿饭。余锡裕很自觉,把锅和饭盒端出去要洗。白染有些不好意思,跟过去要洗,余锡裕拦著他,说:“你先躺下睡会儿午觉,这种事情我来解决就行了。”

头天晚上是没睡好,白染吃饱了果然立刻犯困,到床边只是想坐一会儿,但腰就完全直不起来,脑袋也重,往后一倒想著只躺一会儿,哪知道一躺下去整个人就像散架了一样,闭上眼睛想著先稍稍歇歇,可是立刻就睡著了。

余锡裕进来就看到白染横在床上呼呼大处的样子,有些好笑。不想惊动他,就顺著他睡著的方向挨著他躺下来。

这一觉一睡就是相当久,下午快四点的时候,白染才醒过来,对自己猪一样的行径颇为惭愧,红著脸对余锡裕说:“我们下午做什么?”

余锡裕说:“想干什么干什么。”

白染才醒悟,既然跟余锡裕在一起了,就没必要去跟著别人行动,真如余锡裕所说想干什么就可以干什么。白染想了一会儿,说:“看样子已经五点了?”

余锡裕说:“四点半多了。”

白染说:“又得准备做饭了。”

余锡裕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说:“你倒是满想得开的,吃了就睡,睡了又吃。”

白染说:“那我们继续做版画吧,只不过马上就要天黑了,弄不了多大会儿,还不是只能做饭吃。”

白染的神情严肃到了极点,就好像在研究国计民生的大事,余锡裕跟他面对面地躺著,都可以看到他鼻子上一耸一耸的细微皱纹,实在忍不住,伸手过去在他的鼻头上轻轻捏了一下,说:“逗逗你嘛,这么认真。”

白染有点发楞,最近跟余锡裕在一起,时不时就会有这种奇怪感觉,并不是不舒服,可还是奇怪。余锡裕的手伸过来的时候,他没有反应过来,想要躲的时候,余锡裕的手早就离开了,硬要再把脸扭到一边,反而尴尬。他很想说:“以后别再动手动脚。”又觉得这句话实在不伦不类,只能呆呆地看著余锡裕。

余锡裕说:“弄小册子不用急的,开始栽油菜之前有些零碎的准备工作,用不著太多人参加,我们至少还可以再闲上四五天呢。今天睡就睡了,吃晚饭之前,出去消化消化吧。”

白染点点头,要起来的时候,背后一酸,余锡裕伸著在他腰上扶了一把,才稳稳坐起来。睡午觉没脱衣服,这时候起来,衣服都皱了,头发也竖了起来,整理了好一会儿,白染才勉强满意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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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出门,那条杂毛狗就蹿了出来,对著两个人大摇尾巴。

余锡裕说:“你怎么也这么著急吃?还没到点呢。自己别处玩会儿去。”

杂毛狗呜噜呜噜了几声,垂著尾巴走了。

余锡裕带著白染一路往下走,到了河边。白染说:“原来下边的河边跟上边的景色很不一样的。”

黄平乡住著人的位置并不大,但与周围的其它乡相距很远,所以占地实际上很大,而河又是蜿蜒曲折流过的,所以上游下游自然会不一样。白染之前看到过的上游的河边,两岸的山都是又高又陡的石头山,只中间的窄窄的峡谷里有河流过。这时候到了下游,山的坡度就柔和多了,在山与山的间隙里,可以看到金灿灿的阳光。河边还是有芦花,被微风吹得摇摇颤颤,除此之外,连一个人都没有。

余锡裕说:“再往前走一点,有个地方可以看到日落。”

一路顺著河岸往下走,找到一处断崖,从中间正好看得到不断下沈的红彤彤的太阳。

白染说:“你怎么找到这地方的?”

余锡裕说:“还要找吗?慢慢闲逛自然就看到了。”

两个人在河边的大石头上并排坐下,脸颊被阳光映成了金灿灿的颜色。余锡裕转头看白染,白染却双眼空茫,看著不知所谓的前方。

余锡裕说:“你在担忧将来?害怕这辈子就在这个小乡里消磨过去?”

白染非常吃惊,看著余锡裕说:“你怎么会知道我在想什么?”

余锡裕说:“你还在想,‘人生到处知何似’,这一生不知道何处是归处,对吗?”

白染嘴巴张成了“!”形,说:“小余,我真没看出来,原来你还会念诗?”

余锡裕“噗嗤”一声笑出来,说:“你鱼哥哥什么不会?我平时讲话,从来没讲过四个字的成语吧?那是因为我懒得说,一样的意思,讲的字越少越轻松,不是吗?”

白染一把推在他肩上,说:“不就念了一句诗吗?意思意思夸你一下,你就抖起来了。”

余锡裕没有再嬉皮笑脸,很认真地说:“其实没什么难猜的。你今年正十八岁吧,男孩子最志气冲天的年纪,我呢,今年已经二十三了。来的时候也是十八,可在乡下一待就是五年,无所事事,我做了些什么?想了些什么呢?”

白染心里一紧,余锡裕已经下乡五年,明年就是第六年,后年就是第七年,那么自己呢?会在黄平乡蹲上多少年呢?

白染说:“难道都没有什么值得回忆的事吗?”

余锡裕微笑起来,看著白染,说:“怎么没有呢?在当时就觉得太过美好,现在回想,简直像是我的幻想了。发生过的事,为什么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呢?可是那个时候感觉是那么真实,连时间一分一秒逝去的声音都好像能听得见。那时候我觉得,只有当时的那种感觉才是世上最真实的,或者说是人性里最真实的,除此之外的东西全部都一点意义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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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染说:“你是在说谈恋爱?”

余锡裕说:“没错,当时爱得天崩地裂,觉得前程地位屁都不值,如果没有那个人,一切都一点意义都没有。可后来失去了,还是活得好好的。”

白染摇头说:“我不能理解。我想我没办法恋爱的,一点那种感觉都找不到。”

余锡裕说:“找得到找不到都无所谓的,这都不是必须的。人活一世到最后谁不是一死?只要当下活得尽心尽力,别的都不重要。也许人人心里都有成就一番事业的向往,可惜每个人的力量都是一样渺小,最后只能随波逐流,不如专心想著过好眼前的日子。”

白染说:“你的想法太消极了,事在人为,也许我的力量太渺小,但不代表必须放弃自己的理想。我最难受的,并不是担心前程断送,而是找不到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地方。”

余锡裕说:“你不是找不到属于自己的地方,而是不肯放开心胸。你说过要把我当成最好的朋友,但还是对我有所保留吧,真的有把我当成亲密无间的伙伴吗?如果真的肯把我当成亲人的,虽然我的小棚子很破烂,但那里不就是属于你的地方吗。”

白染有几秒锺的迟疑,但很快就想通了,觉得自己太矫情,与别人相处的时候总是退缩不前,其实就是懦弱而已。余锡裕说的没错,虽然他对自己这么好,但自己一直没有全心全意地信任他。白染很惭愧,说:“我明白了,既然现在跟你一起住在那个小棚子里,那么那里就是我的家,我不应该害怕,因为本来就没什么可怕的。将来怎么样,将来再说。”

余锡裕有些失望。他自己深爱过,所以明白,恋爱里的人,只要有爱人在身边,哪里都是家。白染搬了个家就这么失落,可见得真是没有恋爱的感觉了。但余锡裕却没有想到,他自己是过来人,自然会有这种感慨,但白染却是涉世未深,一张白纸一样,对不熟悉的周遭会不安也是理所当然的。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太阳渐渐落了下去,河边的风越来越凉了。余锡裕说:“回去吧。”

踩著暮色昏暗的小路,走回小棚子,周围都是一垛一垛的粮食稻草,看上去,这个小棚子并不那么孤单。进去点上油灯,溢出了橘黄的暖光,看著今天辛苦了一天的成果,棚子里整洁了不少,白染满意地笑起来。

余锡裕看到他笑容,也跟著高兴起来,说:“那咱们来弄吃的。”

白染说:“那这次你打算怎么弄洋芋?”

余锡裕说:“水煮。你来了之后还没吃过水煮的吧。”

白染说:“真没有。狗子妈喜欢用蒸的,全家人要吃的各种东西的一股脑儿放到蒸屉里,一回就蒸熟了,她省事,我们也没意见。”

余锡裕说:“水煮的话,会比蒸更废时间些,要不你先睡会儿。”

白染拍了他一下,说:“下午睡了那么久,又睡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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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染说:“我帮帮你吧。”

余锡裕说:“我不是不想信你的厨艺,是想让你好好歇歇。我来就行了,你在旁边坐会儿吧。”

白染坐下来看他弄。原来这一次拿来煮的是圆溜溜的小洋芋,个个只有鸽子蛋大小,怪不得要煮了,因为切开完全没有必要。余锡裕舀水把泥洗干净,没有刮皮就扔进了铝锅里,漫上水,盖上盖子,就开始煮了。白染想说,怎么不刮皮,煮出来会有涩味,又忍住了没有说。

煮洋芋其实挺简单,余锡裕盖上了锅盖,任务就算完成了。

白染说:“这得煮多长时间?”

余锡裕说:“大概四十分锺吧。我看著表呢,不会煮过头的。”

白染说:“那还挺久的。”

余锡裕说:“那我们来打牌吧。”

四十分锺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除了打牌也不能做别的,于是白染没有反对。余锡裕翻出一副纸牌,却是张数不全,两个人随便玩了一阵,就开始闻到洋芋的香味了。也许是被水汽冲淡的缘故吧,那味道也不是那么无聊了。差不多快要熟了的时候,余锡裕就开始准备作料,辣椒酱里面再加上一些芝麻。小洋芋盛出来,每人一大饭盒,沾著作料,正好一口一个。

白染说:“这样吃也挺好吃的。”

余锡裕说:“我也觉得,这样弄反而最顺口,而且呀,洗碗洗锅也方便,直接把剩的汤水往外面一泼就行了。”

白染心想,原来如此,但也不必评论了。

刚吃了几口,就听到外面有柴草窸窣的声音。白染第一感觉就是小偷来了,脸色自然就紧张起来。

余锡裕看到他的神情,笑起来,说:“你那是什么表情啊,咱们这鸟不生蛋的地方,还有小偷不成?”说著站起来,往外面走去。

白染跟著出去,才看到棚子外面一团小小的黑影,原来就是那条杂毛狗,尾巴摇得像螺旋桨一样。

余锡裕说:“可怜的孩子,把你给忘了。小白,今天你来喂它吧。”

白染说:“嗯,怎么喂。”

余锡裕说:“扔一两个洋芋给它呗。”

白染疑惑,狗会吃洋芋吗?扔了一两个,杂毛狗低下头凑上去,果然反反复复嗅了半天,似乎不感兴趣,最后还是吃了。杂毛狗吃完之后,又颠颠地跑过来,继续摇尾巴。

白染说:“只有洋芋,还吃吗?”

杂毛狗失望地“呜呜”几声,摇著尾巴跑掉了。

白染说:“人吃洋芋也还罢了,狗也要跟著天天吃洋芋,太可怜了。”

余锡裕笑得直不起腰来,说:“你还真是爱操心。你怎么知道它就一定不爱吃洋芋。”

白染说:“你都不喜欢吃了,它为什么要喜欢吃?”

余锡裕说:“好了好了,算我错了,不该拿这个开玩笑。那条狗很狡猾的,谁稍微心软一点,它就会盯著谁要东西吃。你今天喂过它,它以后就会记得你了。不过它可不会报答你的,顶多见到你的时候摇摇尾巴跟你打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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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锡裕果然履行承诺,饭后看了一会儿书,就自动自发地来烧水,说:“水都烧了,不如我干脆来洗个澡吧。”

白染听得一惊,说:“你到底多久没洗过澡拉?”

余锡裕说:“自从……我也记不清了。”

白染说:“那你夏天是怎么过的?浑身没发馊吗?”

余锡裕说:“乱说,发什么馊,我又不是馊水桶。男人嘛,哪用得著一本正经地洗澡?出门口就是河,晚上睡觉之前跳下去游一会儿不就行了。”

白染差点想说,原来你会游泳啊,我都不会,突然又觉得,这是什么跟什么呀。

早上赵保贵给的并不是新盆,而是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旧木盆,白染用扛的才扛回来,洗澡是尽够了的,于是白染说:“你想洗就洗吧,反正那盆子洗澡也行。”

余锡裕说:“要不你先洗吧,我怕我先洗了,你就不敢用那个澡盆了。”

为了避免打击到余锡裕洗澡的积极性,白染连连摇头,说:“这事哪用客气,你先洗吧。”

余锡裕爽快地答应了,哗哗地兑完了水,就开始脱衣服。

这个季节还不算太冷,余锡裕本来就没穿厚衣服,外面一件衬衫,底下就只有一个贴身背心,余锡裕二话不说,刷刷地脱了衣服,一分锺不到就一丝不桂了。这一下出其不意,白染把余锡裕的捰体看了个一清二楚。

当时他的第一个念头就是,他终于有点理解为什么头天齐芸会那么惊慌失措。他是一个男人,头一次看到另外一个男人的捰体,是一幅很惊人的场面,更不用说齐芸这么个女孩子了。早已看惯了的,穿戴清楚的余锡裕,是个有些颓废但又相当文质彬彬的青年男人,不料脱完了衣服,简直就像变成了另外一个人,这个男人肩背厚实,肌理紧致,皮肤晒长时间日晒,在油灯的光里成了小麦色,两条腿笔直健壮,腿间深色的草丛里探出的器官尺寸也颇为可观,比白染自己厉害得多了。

白染慌慌张张地侧过脸,随手拿起一本书,低著头看书,可脸上就是有一股热潮,无论如何都褪不下去。而且,在一瞬间他突然发觉,自己竟然博起了。他简直不能理解现在的状况,又唯恐被余锡裕发现,只能对著书装出正在读的样子,希望这尴尬的情形快点消失。可惜事情并不如他所愿,余锡裕并不仅仅是脱衣服而已,之后往盆里一站,用毛巾沾了水仔仔细细搓洗起来。

大概是前一晚被白染嫌弃的缘故,余锡裕洗得非常之用心,每寸肌肤都用力搓了个遍。那场面如果细看,搓出来的泥其实挺可怕,但白染没去细看,低头坐在一边,只是不断受到水声的攻击而已。那水声并不大,但在些时听来特别清晰,一声一声地伴随著余锡裕的动作,使白染似乎感受到毛巾擦在余锡裕身上的触感。白染心神大乱,眼睛虽然死盯著书,但是一页都没有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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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锡裕动不动就要起心思逗弄白染一下,不仅仅是为了好玩,也是想要时时试探白染。他问也不问一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脱光了衣服,如果白染真的无动于衷,那他非得大大失望不可,现在白染一脸不自在,他又有些拿不准,不知道白染到底是因为情感上的困扰,或者只是因为性格上的腼腆。不过余锡裕的个性,本身是不会因为洗澡这种事情不好意思的,白染不理他,他就更是泰然自若地洗下去。

白染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他从小孤僻,虽然不可能不明白郁念是怎么回事,但向来也并不强烈,自渎的行为做起来不会觉得别扭,但也并不经常,偶尔为之,平时也没特别在这方面觉得压抑。可这天晚上反应强烈,简直不可理喻。他想著,来了黄平乡也快有一个月了,因为跟女孩子在一起,一直都不敢往那方面想,睡在床上也不可能做那种事,现在突然放松下来,又冷不防看到了别人的捰体,才自然而然有了反应吧。他虽然很不好意思,但也没有太往心里去。

余锡裕拖拖拉拉地洗完了澡,又马马虎虎洗了头,一板一眼把澡盆给涮干净了,说:“我洗完了,你也来洗澡吧。”

白染这时候倒还没怕在余锡裕面前脱衣服,只是心想,我这状况,怎么洗澡呀,脸都丢尽了,就说:“我就洗洗脸洗洗脚就行了,用不著洗澡。”

余锡裕说:“那你上次是什么时候洗的。”

白染说:“就几天前吧,没多久。”

余锡裕说:“原来你是双重标准,嫌弃我不洗澡,结果自己也不洗的。”

白染脸上有些挂不住,说:“我跟你才不一样,每天都洗了脚洗了脸的,澡也是定期洗的,那像你,跟个泥巴人一样。”

余锡裕突然从背后一把抱住他,说:“你闻闻,我现在还像泥巴人吗,是不是香喷喷的干净得不得了?”

白染吓了一跳,使劲推开他,说:“你再捉弄我,我可要生气了。”

余锡裕心里有些痒,但还是不能确定,于是只好放开他,说:“有什么好生气的,我又没做什么。”

白染不敢再纠缠下去,站起来,说:“把你的澡盆收起来吧,我只洗洗脸洗洗脚,用不著这大家伙。”说著就拿出自己原来的那个搪瓷脸盆,兑了一点热水,开始洗脸。

余锡裕也不敢再惹他,没有说话。白染有些担心,不知道他是不是不高兴了,洗完脸一看,余锡裕已经躺在床上,盖好被子了。

听到白染洗完了,余锡裕说:“赶紧上床吧,随便帮我把油灯带过来。”

白染拿了油灯搁在床头,说:“你要睡在床上看书?对眼睛不好。而且,小心把床给烧了。”

余锡裕说:“放心吧,我只看一会儿,催催眠。”一边把腿蜷起来,让出地方,“你快进去,把被子盖上。”

白染必须脱衣服了,偷眼瞄余锡裕,他的脸正好被书遮住了,就很快换好睡觉的短衫,钻进床里侧。睡到余锡裕旁边,再看他,他却拿著书看得正入神,一张英挺的侧脸只留给白染一个朦胧剪影,油灯的昏黄的光映上棚顶,其余基本都被余锡裕挡住了。白染躺在余锡裕给他留出来的暗影里,一时觉得非常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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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是白天余锡裕的那番高谈阔论真的产生了作用,白染有了一种奇妙的安心感,旁边的人显得很熟悉,平时觉得脏到可怕的这张床,也好像不是那么不可忍受了。白染明明下午睡了加长型的午觉,这会儿一沾著枕头,竟然立刻就被睡意熏得迷迷糊糊了。

余锡裕装著看书,其实一直在偷眼看白染。没想到他一沾枕头就睡著了,连卧谈的机会都没有,真是啼笑皆非。余锡裕俯下头去,稍一迟疑,还是轻轻亲在了白染的嘴唇上。唯恐惊醒了白染,所以只是勉强碰触就退开了,但白染睡得稀里糊涂,一点要醒过来的迹象都没有,余锡裕有些微失望,吹灭油灯,躺了下来。

半夜不知道什么时候,白染突然就醒了,反应了半天才想起,原来自己已经正式搬到余锡裕这里来了,而自己是被憋醒的。再次体会到跟男人一起住的轻松,就是用不著费神避讳什么。不过自己睡在床里侧要出去,也不那么方便,轻手轻脚的爬到床到,正要跨过余锡裕的脚,就听到一个睡意惺忪的声音说:“要出去解手?”

白染“嗯”了一声。

余锡裕说:“你不怕黑吧?”

白染说:“睡你的吧,管那么多。”

这一带就只住了余锡裕一个人,所以连厕所都没有,直接在野草堆里解决。秋夜的风很冷,白染一出去就打了个寒战。外面倒不黑,天空里斜挂著将满的月亮,白染不会算阴历,也醒悟肯定马上就要过中秋节了。不知道父亲一人在家过得怎么样了,也不知道母亲在什么地方是不是另外嫁人了。走到草丛深处懒洋洋地解决了,又懒洋洋地走回去,小心翼翼地爬回床上。

白染刚躺稳,余锡裕突然翻过身上挨上了他,胳膊横过来抱住了他,模模糊糊地说:“冷到了吧?快抱著我。”

静夜里面,余锡裕的声音沙哑慵懒充满了宠溺,是白染从来没有听过的,显然是睡梦里面把白染当成了从前的恋人了。白染心里涌起一股热辣辣的激流,他觉得自己似乎是在嫉妒余锡裕之前的那个恋人,这样的自己也未免太可怜了。他想推开余锡裕,但又怕惊醒了他两个人一起尴尬,不如自己先忍著不动。幸好余锡裕只抱了他一小会儿,就累了似的松开了白染翻过身自己睡了。

这一下,白染完全无法入睡了,他在想余锡裕从前的恋人是多么乖巧动人,越想就越是沮丧。睁著眼睛,一动不动地等著天亮,然而终于没有等到,就又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一醒,晚上的情形不觉忘了大半。余锡裕已经早起了,正蹲在炉子前煮粥。白染想,余锡裕肯定不知道晚上的那些事,也就决定抛诸脑后了。

白染坐起来穿衣服,余锡裕头也不抬地说:“你醒得正好,红薯粥已经煮好了,起来吃吧。”

白染说:“好。我们吃完粥把被子床褥搬出去晒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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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染迫不及待地提出了这样一个要求,余锡裕有些哭笑不得,可嘴上当然一口答应:“是我太懒了,这床铺早该好好晒晒了。不过我这里没有晾衣竿,待会搭一个,很快的。”

余锡裕没有拖延,一吃完早饭就出去搭架子。实际做起来,比白染想象的还要简单得多了。稻草垛之间本来就有很多废弃的竹竿,余锡裕随手抽了几根用麻绳绑起来,就成了晾衣架了。回去一看,白染已经把凉席给揭了,床单拆下了扔在大澡盆里,对他说:“可以了,把褥子和毯子拿出去晾著吧。”一边说一边端著盆子往外走。

余锡裕乖乖抱起那堆棉絮,说:“你要洗床单?我这里已经没有替换的了。”

白染说:“我有干净床单,可以先铺。”

余锡裕说:“还是放著我来洗吧。”

白染回头看他一眼,说:“要洗嘛,你就把你的衣服好好洗洗吧。”

余锡裕也有些不好意思了,说:“我的脏衣服堆了好多,都在床底下,现在洗,不知道还能不能洗出来。”

白染说:“就是堆得久了才越是要洗呀,不然不会长虫?一起拿过来吧,我帮你一块儿洗。”

余锡裕迟疑了一下,说:“那你等我一会儿,我先把褥子晾上。”

白染放下了盆子,余锡裕晾好了褥子,从床底下搜出老大一堆脏衣服,都扔进了盆里。白染弯腰去端盆子,余锡裕说:“再等一会。”

白染一看,余锡裕是去拿收音机去了,怪道:“拿这个干什么,还不如好好帮我拿块肥皂呢。”

余锡裕说:“肥皂要拿,收音机也要,不然蹲河边多无聊。”

白染说:“拿个收音机就不无聊了?”

余锡裕只顾嘿嘿傻笑,白染转身就自己走了。两个人快一步慢一步,很快就到了河边。白染把床单铺开来,搓了服皂开始洗。余锡裕拿著收音机摆弄了好半天,终于设定了一个比较满意的频道,接著就蹲到白染旁边一起开始洗衣服。

这个台的节目也不怎么高明,翻来复去地念那两三条旧闻,余锡裕却听得津津有味,大概真是因为自己喜欢的人就在自己身边的缘故。

白染说:“听个新闻,你在傻笑什么呀?”

余锡裕笑而不答。

白染洗完了床单,也帮著余锡裕一起洗衣服。原来余锡裕的衣服很多,都是从家里带出来的,他不爱洗衣服,一件衣服穿很久,实在脏得狠了就换下来,不洗,堆著。

白染说:“看不出来呀,你倒是个地地道道的大少爷,腐朽资产阶级残余说的就是你吧。你衣服堆著,是等著使唤丫头来洗的吧。”

余锡裕还是不说话,心里就有些苦涩,白染并不是第一个对他说这话的人,他也不是从来都不洗衣服的。从前是懒,但也不至于脏衣服全都不洗,后来,活著跟死了好像也觉不出明显的差别,也就不会花力气去弄洗衣服之类的事。现在有了白染,他觉得,也许能够暂时告别无病呻吟的颓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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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染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了,心想该不会是自己得罪他了吧,埋下头搓衣服。衣服上的黑垢黄渍层层叠叠,不用力吧,洗不干净,用力吧,又怕把布料给搓坏了,着实费劲,白染洗着洗着,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余锡裕说:“今天麻烦你了,以后我不会偷懒了。”

白染说:“也没有什么麻烦,就当看看风景了,这里风景挺不错,早上看又是不同的味道。”

虽然是秋天,可青山绿水依然清新。余锡裕说:“那是,黄平乡什么都没有,风景还是有。将来就算走遍天下,就未见得就能看到更好看的山和水,可惜呀,山水不能吃也不能穿。”

白染说:“还好意思说啊,你没穿的是因为懒。”

余锡裕说:“知道拉,你比……我妈还要啰嗦。”

白染听他提到母亲,想到他是被家里赶出来的,微微有些后悔说这么多,就转过话头说起村里的其它琐事来。

照余锡裕的说法,得大后天才开始播油菜种,这两三天都不用跟村里其他人见面了。两个人谈谈说说,又讨论讨论收音机里的社论,用了一上午的时间才把衣服洗完。回去是大太阳,正好好衣服床单。晾完了大堆衣服,一排排的随风招展,白染心情大好。简单吃了些面条,两个人接着弄前天被打断的版画。

间断了一天,白染反而熟练多了,跟余锡裕合作,一下午就印出了一大叠小册子。白染说:“这么些该够了吧。”

余锡裕说:“明后天还得印一点儿,因为还要给邻近的沟口村送一些。”

白染看看外面日光已经转暗,就把床褥给收了回来,铺上床。在自己的箱子里翻出床单铺在褥子上。余锡裕的床一是张双人床,白染的床单却是单人的,铺上之后窄了一截。白染把床单往余锡裕那边拉,自己那一边暂时留成空的。

余锡裕说:“没有换洗的就算了,也不在乎睡这么一天。”

白染说:“都已经拿出来了,就铺上吧。我没关系的。”

到了晚上临睡,白染发现自己又有了古怪的反应。

白染睡觉的时候穿件棉布短衫,余锡裕稍一转身,就瞅空儿换好了。端了热水坐在床沿洗脚。余锡裕说:“你今天还是不洗澡啊?那是不是说明我也可以不洗?”

白染说:“不洗就不洗吧。”

完全出乎意料地,余锡裕又三下五除二把衣服脱了个干净,只留了一条贴身短裤就上床了。白染才想起自己昨晚尽去纠结余锡裕洗澡的事,没有注意到,其实余锡裕睡觉的时候是不穿衣服的。

白染觉得自己肯定疯了,因为一看到余锡裕的捰体,他立刻就博起了。跟洗澡没有关系,跟暧昧的水声没有关系,是那油灯光晕里的匀称矫健的身体刺激了他的眼睛,而那种刺激没有任何延迟地瞬间就传到了下半身。意识到了这一点,他的脑子里“嗡”的一下,就像挨了一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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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较于白染的阴暗,余锡裕则显得正大光明,大剌剌地往床上一滚,裹上被子,拿起一本书又开始催眠。

白染整个人都僵硬了,胡乱涮了涮脚,拧了毛巾,端了盆子出去泼水。回来时脚步呆滞,生怕余锡裕看出自己的不劲,可余锡裕看都没看白染一眼。

白染轻手轻脚地上了床,小心翼翼地躺下来,脑子里还是一片混乱。余锡裕的影子严严实实地覆盖到他的身上,有种极诡异的感觉,就好像是某种实际的东西在触摸著自己一样。昨晚是刚搬来浑身不适应,一时混忘了,今天就不那么容易混过去了。郁望就是这样一种可怕的东西,平时压抑著还好,现在心防一松,越是想赶走,就越是赶不走。白染想,自己是积得太久了,才会有这么强烈的感觉。如果在家里,他肯定毫不犹豫就动手了,但现在,跟别人同睡一床的麻烦就体现出来了,简直无所适从。

白染很不自在,宁愿余锡裕早些躺下。幸好余锡裕只看了几分锺的书就熄了油灯躺下了。

没有了余锡裕的视线,白染松了一口气,但浑身的不舒服还是无法解决。跟另外一个人睡同一个被窝,自己却缩起来自卫,白染自问做不出这种事来。

焦躁之中,白染不自觉地多翻了几次身,就听到余锡裕的声音在背后试探著说:“小白,你是不是……不舒服?”

白染听到这句话,就像挨了雷劈一样,动弹不得。

余锡裕说:“是不是因为……那个?”

余锡裕的声音在黑暗里听起来分外温柔,一点嘲笑的意思都没有。但白染却说不出话来。说不出话,其实也就是默认了。

余锡裕说:“你该不会是为了这个在不好意思吧?男人嘛,这个再正常不过了,你要是总遮遮掩掩,我们两个一起住,你该憋得多难受啊。不如放松一点。你有的,我也有,你会的,我也会,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白染还是说不出话来,心里嘀咕著,难道我还要大声宣布我突然上火了吗?

余锡裕说:“你脸皮这么薄,我都要跟著内疚了。不如,我来帮你吧?”

白染这辈子都没这么吃惊过,疑疑惑惑地侧过身子,在黑暗里面睁大了眼睛,就好像这样就能把余锡裕看清楚似的,一字一顿地说:“你,要,帮我,什么?”

余锡裕说:“帮你放出来呗。”

余锡裕说得仿佛天经地义,嗓音颤都没颤一下,白染却已经连话都说不出来,四周的空气一下子安静得快要凝固。

余锡裕肚子里叫声不妙,这么一个小小的试探在白染看来也太过露骨,恐怕把他给吓到了,暗暗叹口气,说:“不会这样就吓著你了吧?那就忘了刚才的话,当我什么也没说过吧。”

余锡裕有些懊恼,有些心虚,翻过身自己睡了。白染反而有些糊涂,搞不清是余锡裕不正常还是自己不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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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染楞了一会儿,发现被余锡裕一打岔,自己身上的热劲儿竟然没了。要是认真说,这还真是件扫兴的事,不过此时此刻,白染却巴不得如此,闭上眼睛就渐渐睡熟了。

第二天早上仍是余锡裕先醒,记得白染的洁癖,所以啥事不干就先出去仔细洗脸刷牙。咬著牙刷回来就看到白染穿著一身短衫短裤垂著头呆楞楞地坐在床沿。余锡裕说:“你发什么呆呀,穿这么少不冷吗?”

白染抬头扫他一眼,欲言又止。

余锡裕说:“怎么了,大清早的神经兮兮的。有事就说嘛。”

白染抬起头又低下头,低下头又抬起头,最后终于开口:“我想问你昨天晚上的事。”

余锡裕有点摸不著头脑,说:“昨天晚上有什么事?”

白染说:“你说……你说可以……帮忙,是说真的还是在耍我呢?”

余锡裕才是没想到,一时觉得滑稽之极,强忍著笑,说:“我真是服了你了,屁大点儿事,你这会儿还琢磨呢?”

白染说:“我越想就越是糊涂,怎么可以那么做呢?”

余锡裕说:“这也值得钻牛角尖儿?又不是偷窃抢劫杀人放火,有什么可以不可以的?”

白染说:“你不要骗我,这能算是正常?”

余锡裕说:“正常不正常,谁能知道?你是在跟谁比较然后再说正常不正常?就算你看到了别人在人前的样子,那别人背了人又是什么样你能知道?又从何比较起?我们只能管我们自己。我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自己来,手老是扭著,不累吗?互相帮一帮,不是正好?”

白染说:“你少胡说了,除了你之外,还有谁会这么做?还是说你从前经常跟别人这么做?”

余锡裕这才觉出一些苗头来,眼珠子一转,说:“可能咱们两个从小待的环境不一样,你肯定是独生子,而且一直只有自己一个人,对吧?我有两个哥哥,而且住在大院里,男孩子成堆成堆的,擦枪走火真是小到不能再小的一件事。昨天都说了,你要是受不了这个,我再也不提了。结果你现在倒要提了,难道说想通了要跟我一起享受一下?”

白染没有被吓到,而是刨根问底:“男孩子成堆成堆的?那你跟很多人做过那种事?”

余锡裕几乎辞穷,重新整理了一下思路,说:“想也知道不可能,那种事情,到底还是比较私密的,怎么可能见个人就脱裤子?”

白染说:“那你是跟谁做的?”

余锡裕说:“说了半天,原来,我跟谁做过,你很介意?”

余锡裕道破天机,白染只觉的轰的一下子,脸上像火一样烧了起来。白染才突然醒悟,逼问别人这种事,实在很过分,余锡裕从前跟什么人做过什么,跟自己有什么关系呢?然而白染还是非常清醒,明明白白地感受到了,自己对余锡裕的印象发生了某种改变,那种变化非常细微,说不清道不明,但却明确存在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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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锡裕庆幸自己终于没有摔进自己挖出来的大坑里,不过看著白染那通红的脸,觉得自己大概还是说得过火了,但事到如今后悔也是无用,只能硬著头皮故作镇定,说:“别发楞了,想这些无聊的事情,不如快点去洗脸刷牙实在。”

余锡裕一脸坦然,自己去生火准备弄早点,白染只好把这事放一边,出去洗脸去了。

白染洗完脸回来,余锡裕已经生上了火,放上了小铝锅烧水准备煮面。白染就帮著弄佐料,剥大蒜切葱花。面很快煮好,白染一边吃一边问:“今天有什么安排?”

余锡裕寻思了一秒锺,说:“你是想问今天过不过去找她们?”

白染低头没说话,也就是默认了。

余锡裕说:“咱们以后都不用找她们了。”

白染抬起头,有些疑惑地看著余锡裕。

余锡裕说:“咱们跟她们不一样,没人管的。有事情直接去找赵保贵就行,找村长帮帮忙也可以,至于支书,跟咱们就没什么关系了。我们印了这些学习材料,可其实我们两个自己是用不著的,因为我们不用参加学习班,不批斗我们,是因为乡里人懒得做那些没用的事。”

白染说:“我不明白,为什么这么说?”

余锡裕说:“之前没有跟你明说,希望你不要见怪。我是被开除出团的,以后都有政治前途可言了,党组织没有对我进行什么处理,但以后也不会承认我这么个人。你跟我在一起,也会一样。如果接受不了,可以现在跟我划清界限。”

白染有些不明白,不过没有再细问,说:“你可能不知道吧,我本来就是黑五类子弟,政治前途什么的,跟我根本就无缘。”

余锡裕点点头,说:“没想到我们两个还真是撞到一块儿了。真不介意的话,反倒轻松很多。总之我们不用跟其他知识青年一起行动,我们想干活就干活,想偷懒就偷懒。”

白染脸上的表情还是有些不自然。

余锡裕说:“我实在不是故意想瞒你,就是觉得,你只是跟我住在一起而已,七个女孩子,你也是没有办法,想跟别人解释清楚,也很容易。你不用考虑那么多,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住宿问题,也不见得就完全没办法,去找村长撒撒赖,他不解决也不行的。至于我,怎么样都无所谓。”

白染瞥他一眼说:“我不是优柔寡断反复无常的人,做什么事情都是想清楚了的。我已经说过,比起其他人来,我更喜欢跟你在一起,除非你嫌我妨碍你一个人的自由自在的生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