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15 完结章

这一年春天实在是个多事之春,以至于兵荒马乱的我都忘记了我的生日,我轻声问他是什么。

他说等我回去就知道了,他说我一定会喜欢。

天一亮我们启程回府。

管家和潘姨已经等候在玄关,看到被先生揽着的我时隐蔽地松了一口气,上来迎我们进门。

距我离开不过半月,却像久别重逢,被家里上下隆重地接风洗尘,甚至连医生都等候在大厅,上来先带我从里到外简略地检查了一遍,一众人候在一旁记着衣食起居的注意事项。

先生听得尤其认真。

我倒是听着听着就不自觉只顾着盯先生的侧脸。

昨夜我们相拥着睡去,等清晨被山里的鸟鸣唤醒时,我朦胧地睁开眼,还是对着落地窗,发现先生像一道紧密的网紧贴着我将我环绕。两具身体像是卯和榫一样严丝合缝,他的嘴唇贴着我后颈的腺体,睡梦中也下意识亲吻,手掌拢着我小腹,信息素将我包围。

像在提醒我昨夜的一切真实发生。

我却还是觉得不真实。

一直到现在都觉得不真实。

直到医生又叫了一声夫人,才将我从恍惚中拉回去。

我望过去,医生面色严肃,说这个胚胎的健康存在很大的隐患,即使孕期所有的产检都一路绿灯,也不能保证他生下来是完好健全的孩子。不可预知的风险太大。

这番话我已经听过,可即便再听多少遍,我也无法抑制心中焦虑和恐惧,我深知这把时时刻刻灼烧着我的火将一直折磨着我,直到我和我的孩子见面,确保他确实安全无恙时才能真正熄灭。

我忍不住去看先生。

先生面色不虞。

我凝望他片刻,还是低下了头,咽下了那句始终没有问出口的问题。

成年人的相处间总是有一盏无形的天平,权衡着说话做事的幅度,有些时候我愿意破釜沉舟去求一个结果,有些时候冥冥之中告诉我不行。

我无意去细究先生口中的爱究竟是习惯还是其他,第一次我问他是否爱我,他说他会学,第二次我问他是否爱我,他说他爱我。

这就够了。

只要他承诺了那是爱意,那便是爱意。

即便它现在不够完满,也会在足够长远的未来逐渐丰盛。

人有时候活得糊涂一点,是为自己好。我既然决定了跟先生回来,对过往一切,便不该再提了。即便我仍旧心有埋怨,即便我已经身负创伤。

先生的手抓上我的,我抬眼去看,他欲言又止,眼里蕴含着我看不懂的情绪,我猜那是歉意。

于是我勉强笑笑,先开口道:“我们都相信它吧,先生。”

已经没有更好的办法。

我抬眼去看,无论是管家还是潘姨,面上的喜色都在听到这个消息后转为担忧。

我想我肚子里的孩子一定不会跟我一样,因为他从尚未成型起就被许许多多人期盼着。

他的到来是被祝福簇拥着的。

先生决定听从管家的建议,寻一个古老的土法子,大宴一场以求为这个孩子祈福。我听他们正儿八经地商量着这些封建迷信,觉得有些好笑,笑着笑着又有些眼热,终究是没有说什么。

他们从规制商量到宾客,我听得困了,打了个哈欠,便被先生叫上楼睡觉。

以至于在大宴当日,我同先生站在一起招待客人时,并未料到最先看见的人竟然是那位曾叫我心绪百转的omega。

他穿得一身白色西服,合身妥帖,温文尔雅,冲我们走来打了声招呼。说是冲我们打招呼,其实主要的目的还是和先生寒暄,不只是他,以往所有人都是这样。

我垂眼,以习惯了的姿态静静站在先生旁边,准备听他们攀谈的模样。

先生向他颔首,先开口道:“这是我太太,你认识的。”

我讶然望他。

omega笑了笑,便也顺着话头同我寒暄。

他是个很善于说话的人,真挚又恰到好处地问候了我。

这是我第一次面对面同他交谈,愣怔一瞬,下意识侧头去看先生,发觉他的目光完完整整、温柔地落在我身上。

有什么东西在我的胸腔里应声而碎。

我笑了一下,转过头同他说谢谢,又简短问候两句便邀请他自便,转而迎接起下一个进来的客人。

来一个人问好,便要听先生说一句“这是我太太”。

刚开始还只是诧异,到后来我已经有些哭笑不得。

今天实在与先生一贯的沉默寡言作风大相径庭,不只是我,几乎所有人迎来先生一句显摆一样的“这是我太太”都微不可闻地愣了一下。但能混迹名利场的个个都不是无名之辈,人精毕竟是人精,马上就挂上一副笑脸夸上了我。

好在今日办宴的名头就是先生邀请大家为他妻子的生日添人气,倒也不突兀。

他们夸来夸去,无非是夸我漂亮,夸先生得妻如此叫人艳羡。

无论多少奉承,先生照单全收,只是微微抿起的嘴角相比以往面无表情实在太过显眼,便多了几分骄傲的意味。

我拿他没有办法。

宴会中旬我觉得室内太闷,便独自走到露台上撑着大理石栏杆望着花园透气。

先生从身后进门,拿了一份合同给我,示意我翻阅。

我捧在手上,借着室内的光翻看。

这是一份信托基金的合同,大意就是只要我和先生的婚姻关系存续,每年能拿到一笔固定的资产,倘若婚姻关系结束,无论离婚还是先生意外身故,我会一次性得到一笔足够我下半身吃喝不愁的财富,并且独立于遗产和婚前签的财产分割协议外。

我合上合同,复杂地抬头看先生。

我曾绝望地以为我在爱人眼里是庸俗和虚荣,而我的爱人如今无声地告诉我,庸俗是可以的,虚荣并没有问题。

他高大而伟岸、年长又沉稳,完完全全撑得起他年轻的妻子想要的一切。

这个男人——我法定的丈夫、唯一的伴侣,有不爱我的时候,却无论如何没有亏待我的时候。

他早就是全世界给我最多的人。

“生日快乐。”他贴近我,一手拥着我,吻落在我的额头。

室内喧嚣,室外静廖。

暮春的暖风席卷先生的信息素将我包围,像温暖海水,像寂静夜空。

“谢谢您。”我把脸埋在他胸前。

“还有,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