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安安静静站在旁边听，头是抬起的，眼睛是垂下的。
我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只能从言语间揣测两家的合作已经达到了双赢的目的，有进一步拓展的倾向，于是我只能悄悄观察他，观察我先生和他交流时的情态。
一直以为先生在名利场上始终是高高在上的姿态，游刃有余地像是永恒的掌权者，原来他也会有这样放松的姿态。我未曾听闻先生有要好的同龄好友，毕竟先生年岁长我颇多，到了他这样的年纪，似乎谈论友谊是可笑的，他们的关系背后永远藏着利益的勾结。
这位omega也长我颇多，比起先生来说还是要小几岁的，他也很放松，他们像是一对普通的好友一样谈论经济形势，谈论行业现状。
我却又开始觉得不安。
即便我已经快要将手中无意识绞着的衣角打出一个反复的结，面上却依旧不敢泄露分毫，那天先生说的离婚像悬在我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我不敢轻举妄动分毫。
恰好这时一位先生的太太来找我聊天，先生动了动被我挽着的手臂，示意我随她离去。
于是我便勉强冲他们道了声抱歉，随那位相熟的太太离去。
我们走到一半各拿过一杯经过的侍者托举的香槟，他像我打听我先生身旁的那位omega，我故作云淡风轻，说那是先生近来的合作伙伴，一位颇为优秀的omega家主。
这位程太太好奇地问我怎么不担忧先生和那位omega走的过近。
我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玩笑，惊讶道怎么可能，随即又昂起头学着先生游刃有余的姿态说先生不是那样的alpha。
程太太闻言不好意思地笑笑，说你们感情真好，你先生一定很爱你吧，随后又聊起别的话题。
我顺从地转而和她聊起其他，内心酸楚不能泄露分毫。即使完全是我的自尊作祟，也不允许我在外人眼前露出一点软弱的破绽，这是我选择的路，我便要昂首挺胸地走下去。
可程太太无意中的一句话却像万丈惊雷炸在我心里。
“爱”之一字是一道能照亮天际的闪电。
我开始意识到了什么。
我在渴求先生的爱。
——无法避免地向人类与身俱来的劣根性妥协，在做出了先生给我的选择，拿走了我渴求的财富和名声后，还贪婪地要求他的爱。
我甚至尚且不能分辨我是否爱先生。
于是一切开始不对劲。
第一次和先生上床的时候我没有多少羞怯，即使袒露我的下体也不过是对于即将到来的未知而产生的紧张和恐惧。
如今我们已经做了很多次爱，我却突然觉得羞赧。
从浴室出来时我紧张地捏着浴袍的两襟，望向先生的双眼含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春意，深呼吸两次才松手让浴袍滑落在地，露出赤裸的身体。
热气上涌，我几乎快被我脸颊和耳垂的烫意烧着。
先生本来坐在书桌前的办公椅上，看着我沉默几秒后摘下了眼镜，轻轻向后靠在椅背，双腿冲着我打开，叫我过去。
于是我便赤着脚一步一步走向他，坐在他的大腿上搂着他的脖子去吻他的眉心，又从眉心一路缠绵地沿着高挺鼻梁向下吻到嘴唇。
我们不常接吻。
所以我主动献吻的姿态颇为生疏。
先生也没有迎合我，他只是让平常抿着的薄唇微微张开，给我入侵的机会，又随我含着他的唇瓣任意厮磨。这让我心里不安静的火又开始喧闹。
我含含糊糊地求他回应我。
我总是这样，像野兽，容易屈服于欲望，转身把理智抛到身后。
感恩我的丈夫又一次纵容了我。
彼时我刚刚开始察觉，比起性爱我开始更在乎回应，比起礼物我开始更在乎陪伴。
除夕那天晚上按照古老的家族习俗三代以内的旁支要到主宅陪同家主一家守岁，拜祠堂，修补族谱，以祈祷来年的风调雨顺和繁荣昌盛。
先生同我本来应该住在主宅的，但先生不喜欢那里，我们便也从没在那边久居，只逢年岁更替时赶赴，住三个晚上再回来。反正总有管家和数不清的佣人确保没有主人的庞大建筑正常运转，保存人气。
在回去的路上我问先生他会同我离婚吗。
先生说：只要你听话就不会。
那您…您会爱上什么人吗？
我凝视先生许久，终究没有将我真正想问的问题问出口。
先生已经给了我想要的回答，他似乎用构建一种条件和结果的绝对连结为我创造了完全坚固的安全感——只要我听话，就不会离开先生。
只要先生说，我就相信。
我漂浮在大海中央太久，终于抱到一根粗壮浮木。
从这一天起，从小到大最讨厌听话的我，开始学着做一个完完全全的乖孩子。
可惜拼命地想做是一回事，真正能做的又是另一回事，我才恍然发觉其实先生的生活里没有绝对需要我的场合，我像是一个称手的工具，刚好在他手边，他便拿来用用。
我整日撑着脑袋坐在阳光房的柔软沙发中，望着院子里那颗听说值六位数的老树发呆，思考自己作为花瓶配偶的人生价值，最后思考的结果是去跟管家和厨房主厨的潘姨抢活。
当然，叫我去给先生蹲下来递拖鞋这种事我是不愿意做的。
于是我便强行接过了给先生烹茶和做饭的职责，立志做一个温婉可人、上得商场下得厨房的娇妻。
最初我做的很糟糕，茶水生涩，饭菜跟潘姨比都不能比。
先生倒是没有责备我，这点无关紧要的小事完全在他容忍并乐于当作小消遣的范围内，反正茶水生涩会有人重泡了送来，饭难吃也会有潘姨给我兜底。到了先生这样的地位，是不会在物质上受到任何亏待的。
我像是被先生连同家里的帮佣们一同纵容着，随我随心所欲地一时兴起。
这样做了几天，先生有一天在事后随口问了我一句。
“最近怎么这么听话。”
我知道，他已经忘记了那天对我许下的承诺，只有我一字千金地当作神明下的祝福一样牢牢攥在手心里。
可我不在乎，只要是先生说出口的，那都不会是假话，他一定会履行。
我乖顺地伏在先生身边，悄悄将额头抵在他的手臂。
悄悄偷了一点亲昵。
我喜欢先生用这样的口吻和我说话，即使明知那并不平等，却仍然病态地对此上瘾。做娇妻真是一门学问，要娇的恰到好处，拿捏听话和任性的边界线，我初入此道，还在探索中。
我下定决心再等半年多，待超量注射的影响期过去，势必要一个孩子。
尽管我们现在也没有做任何避孕措施，先生也没有对此说过什么，但我知道他不会要一个不能确保完全健康的胚胎。
先生有商人的习惯，他从不愿意花时间做可能赔本的毫无意义的生意。
我的存在大概已经是他人生中做过最乏味的决定。
我又想起那个许久未见的幸福的老同学，想起他给我看的丈夫和孩子一起玩耍的照片。我不曾说出口，但我十分嫉妒他，嫉妒得快要疯掉。
我的丈夫比任何alpha更英俊，我们的孩子无疑会是一个英俊的小alpha或是漂亮的小omega，在这方面，我本该拥有的幸福不应该输给任何一个omega。如果我们有了一个孩子，先生会亲自教导他，或许也就会对“我们有一个家庭”这件事有更多的真实感。
我想到这些，表情又哭又笑的难看。
因为察觉到自己的可悲，如今所求的一切都在违背那个曾经鲜活存在的抗拒家庭生育和枷锁的自己，甚至妄图用孩子捆住一个alpha，却又能从中感知到幸福。
初春到来的时候听闻最近邻市山上的一座寺庙颇为热门，相当灵验。
百闻不如一见，我便从大把的空闲时间里抽出一小把准备去拜访一下抽个签，看看我未来所得为何。
当然，和先生的说辞是想为他祈福。
先生一边笑骂我嫌弃他老了，一边叫我差遣司机和助理自己安排。
于是我便去了这座寺庙，求了一签，签文道“富贵天之佑，何须苦用心”，我盯着看了一会，撕掉又求了一签。
这次的签文道：腊末春将至，芳菲再发枝。
庙里的师傅说这是上上签，我不懂，但我知道上上签是好签，于是满意地留下了打赏和那张被我撕掉的签文转身离去。
回去后先生问我如何。
我想了想，颇为甜蜜地给先生念了一遍上上签的签文，说先生会平安喜乐，所求皆成。
人总是爱听好话，可是先生看起来没那么爱听，也不过是笑了笑，不再多问，我想我要是说求了个下下签，先生也会露出如出一辙的表情，作一模一样的反应。
我期待着这句签文将如何应验。
可所谓百试百灵的事物似乎从来没有眷顾过我。
夹在初春和我生日间的时段本该有一次发情期，这一次我相当警戒，提前和助理们打听了先生没有安排出差，然后就成天许愿发情期按时到来。
可是没有。
不仅没有按时到来，甚至过了十多天都没有来的意思。
我有些慌乱。
上次先生的易感期我们做的太过激烈，因为先生不断地顶弄我未处于发情期而紧闭的生殖腔口，最终撬开闯了进去诱导了短暂的即时发情。那一次以先生紧紧锁着我在我生殖腔内成结射精作结。
于是我趁着出门悄悄买了支验孕棒，坐在商场的厕所里紧张地望着那片小小的试纸。
看着加号慢慢出现的时候时间仿佛被放慢了。
我连呼吸都有些生疏，不知所措地捏着那一根验孕棒，觉得头晕目眩。
完蛋了。
我不敢去医院，只要去了医院先生势必会知道我的行踪，偏又不信邪，抱着一丝见不得光的侥幸又买了一支别的牌子的验孕棒。
两条杠。还是阳性。
我失魂落魄地走在大街上，脑子里浑浑噩噩留不住东西，也没办法保持清醒。
直到被人撞了一下，我不受控制地向后跌了一步，就要摔倒的时候又被另一只大手及时拽住。
是个陌生的alpba，撞到我的人是他身旁的omega。
他抱歉地冲我笑笑，询问我有没有事，又向我致歉，愧疚道他的爱人太冒失了。
话虽然这么说，可他牢牢将伴侣护在身后的举动和无奈又溺爱的口吻无不透露出纵容。
那个omega从他身后探出头，不好意思地向我道歉。
我尚且回不过神，无力在意这些，摇摇头说我没事，便和他们错身而过。
走出一些距离，我听到那个omega在身后懊恼地和自己的alpha说：“我是不是太莽撞了，还好你扶住了人家，我真是个笨蛋。”
这番话放在爱人的语境间居然意外的可爱。
我不自觉停下脚步，回头望去，那个高大的alpha侧脸对着他笑，又伸手去揉他头发，叫他：“冒失鬼。”
他右手无名指上的婚戒折射阳光，刺得我眯了眯眼。
他们相携着越走越远，直到在彩色的嘈杂中融为同一块颜色。
我才终于收回视线，茫然四顾，视线最后飘落在右手无名指根的海蓝宝戒指。
佩戴了对戒的两人向神明缔结永恒的誓约，从此拥有获得幸福的可能，得以被并称为爱人。
我和先生也有一对婚戒，尽管我们不曾有过婚礼，但确实是有这样一对朴素的铂金戒指，是总助在婚后的某一天送到我手里的，因为太过不起眼，被我连同婚前合同一起锁在了家里我的那个保险箱中，再也没见过天日。
此时却像蒙起的一块防尘罩被遮开，里头赫然藏着“爱人”二字。
爱人。
我的爱人。
我悄悄念了一句，有些羞赧，不太习惯。我从不曾这样称呼过先生，更多的是和旁人说这是我先生，或问佣人和助理们先生呢。
我第一次以这个词汇称呼先生，却出乎意料的喜欢，忍不住又念了一遍，心里缱绻地发紧。
于是恍然。
原来渴望先生的爱，是因为我也渴望先生想要我的爱。
原来，是我爱上了先生。
我难看地笑。
人都期望在爱人面前纯真、美好、值得疼爱。
我在顿悟爱的瞬间只觉得难堪，觉得在这个世界上所有明亮的地方抬不起头。
因为我在我爱人的眼里庸俗、愚蠢、乏味不堪。
没有爱的时候我可以肆无忌惮地展现我的贪婪，可我现在有了爱，就突然对自己无法忍受。长腿＜老阿姨证︿理
可现在已经不是我纠结爱不爱、难堪不难堪的时候了。
双手不自觉触碰下腹部。
我曾经听闻过胚胎会影响母体分泌激素对它产生保护欲，以此来达到存活目的，物竞天择，这种现象还有个好听的名字叫母爱。
我向来对此嗤之以鼻。
可是如今我才认识它不到两个小时，却已经光是想想要残忍地杀掉它就感到心脏紧缩。
这是激素作祟，我清楚地知道告知先生后我将面对的一切，知道先生绝对理智和相对正确的决策是我应该遵守的，可我竟然无论如何不愿意叫先生知道这件事。
漫无目的地游荡到湖边长椅，我面向景观湖和夕阳坐下，牙齿无意识地撕咬着指尖的软肉。
如果不告诉先生呢？
那就得离婚，然后去当一个单亲omega，钱是个问题，本来衣食无忧的后半生也变一团乱麻，而且我甚至不能确定它一定会是个健康的孩子。
不管怎么选都是悄无声息地放弃比较划算。
那你到底在犹豫什么？！
心里两个声音吵得天翻地覆，我紧紧皱着脸，直到指尖传来刺痛，我嘶了一声定睛一看才发现已经被咬破了。
回到家的时候先生还没回来，我颇为心虚地打开我尘封已久的保险柜，找出了压在最底下的婚前协议。
这上面果然只对我百般约束，什么出轨了违约，闹出丑闻了违约，不乖顺了违约，我从头翻到尾，再从尾翻到头，能找到的对先生的约束只有一条：
若因甲方个人原因违约，甲方会给予乙方相应估值200％的赔偿。
臭资本家。
违约，怎么样才能算因先生的个人原因违约。
我盘腿坐在地上，不管衣着凌乱，面色憔悴，只是撑着头苦思冥想，是鲜少露出的不华贵又不美丽的样子。
“怎么坐在地上？”
先生的声音猝不及防从身后响起，我吓了一跳，回过头看去，手上翻阅的文件没了遮挡也就暴露在先生眼前。
我确信先生看到、并且认出了这是我们的婚前协议。
可他神色未变，只说叫我站起来坐沙发上去，又问我发情期怎么还没来。
我现在最怕他问这个，又怕我表现僵硬被看出破绽，十万火急下竟然机灵地皱起了眉头，颇为做作地苦恼道我也不知道，但愿不是身体出了问题。
先生凝视我许久。
我手心出了薄汗。
半晌，他点了点头，说过几天还不来叫医生来看看，顿了顿，补充了一句最近他都不会离家，又催促我站起来，便转身去了书房。
撑着坐麻了的腿站起来，我才发现我有多不修边幅地邋遢，宽松的裤脚管都有一只卷在了膝盖，露出整条小腿。毫无端庄可言。
我麻木地站在原地等缓过劲来，同时确信在先生转身前，我从他的眼里看到一闪而过的笑意。
我傻傻地坐在原地，沉浸在先生一闪而过的笑意里回不过神，甚至没注意到自己也在傻笑。
门突然被敲响，我望过去，是管家上来问我说先生刚刚接了个电话急匆匆走了，问我今晚的晚饭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吃的。
我摇了摇头，说按平常的来就好。
我确信先生正在对我变得更宽容。
在床上的时候他很多次手伸进我的衣服里，我浑身汗毛倒竖，怕他发现我身体有异，更怕以他毫不留情的床上习惯会直接把这个小孩捅的流产。
以往我曾经在身体不适的时候拒绝过先生，先生明显被扫了兴，要么冷着脸起身离开，要么翻转过去睡觉。
所以我许久没有敢在床上扫他的兴。
前两次我委婉地拒绝，先生倒是没露出什么不快的表情，只是把我被扯开的衣服又拉好，然后抱着我入眠，如今一而再再而三地躲避，先生抿着唇明显不快，我不敢抬头看他，最后他抓着我的手摸他的性器，又叫我跪下去深喉，直到他抵在我口腔深处射出来才罢休。
完事后他拉住想去卫生间吐出来的我，叫我吞下去，又看我小口小口地喝水，摸着我的发顶说我是乖孩子，然后箍着我在他怀里入睡。
先生近来真的很爱抱着我睡觉，以往他只有易感期会这样。
我想可能是他的易感期快要来了，更加发愁。
因为怀孕，我赖床的时间越来越长，起来的时间越来越晚，而先生居然也不像往常近乎刻板地作息，又时候我醒了他还在我身旁，我下楼他才刚刚准备去公司。走之前还要嘱咐我在家里乖乖听话，好像我是家里最不让人放心的一个小朋友。
就连管家也有一次没忍住和我调侃，说先生和太太的感情越来越好了。
我像是活在一个绚丽脆弱的肥皂泡里，里面是先生爱我的柔软梦境。
甚至想如果第一次产检没问题的话，就和先生说我怀了一个孩子，求他留下它。
终于等到能做第一次产检的时候，我寻了一个保密性很好的私人医院做了检查，医生和我说我肚子里这个小人目前非常健康，虽然还需要等它再大一些才能做更精准的检查，但是叫我先放宽心。
我长出一口气，有报告在，我才能有勇气和先生提出一次任性的要求。
做完检查我坐在医院室外的长椅上，看到一些大着肚子的omega来做检查，无一不是养尊处优的样子，身边要么跟着佣人，要么跟着自己的alpha，还有第二胎的会带着自己大一些的孩子。
孩子长得像父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可能是因为我自己怀了孕，才突然发觉这真是一件很奇妙的事情。我端详着路过的孩子和他们父母的相似之处，忍不住想我肚子里的这个小人会有哪里长得像我，又会有哪里长得像他父亲。
我几乎迫不及待要告诉先生我们有了一个孩子。
回去的路上手机突然响了，来电显示是先生的总助，我按下接听，那头传来总助向来从容不迫的声音，跟我说先生出了车祸。
我一瞬间眼前漆黑，紧攥着出租车的把手，叫他说清楚。
原来是先生和那位船舶世家的omega今天共同去看了停靠在海港的准备投入使用的顶级游轮，在回市区的路上遇到了追尾，那位omega有强壮的alpha挡着没受伤，倒是先生身上不少擦伤，现在已经叫了家庭医生往公司去。
得知先生没事我才重新松开了捏紧把手的右手，迟钝地反应过来自己太用力了。
紧接着听到那位omega，我愣住了。
脑子里突然有白光闪过，呼吸急促，随口应了声好就挂了电话。
我手抖着打开搜索引擎，搜索我翻出婚前协议那天的日期和那位omega的名字，跳出来一堆无关的信息，我向下翻，在其中终于发现寥寥几条三流媒体写的新闻，说这位omega家主深夜遭袭，狗仔拍到先生连夜赶赴他暂居的酒店。
我又搜了搜几个先生晚上不在的日子，竟然都是和这位在同一处酒店用餐或是参加宴会。
我其实从来都不是个很勇敢的人，也不够果断，不然我的人生理想也不会是傍个大款躺平吃喝玩乐了。
现在我的勇气用完了，像一只鸵鸟一样，我选择逃避。
叫司机停在门口，回家找了个大包，把我保险箱里所有的东西一股脑装了进去后，我又跑了回去叫司机开去机场。
我能坐上的最快的一班有头等舱的航班开去了一个知名的山中度假城市。
两个半小时的航程，我想闭上眼睛睡一觉，叫自己冷静下来好好捋清楚，可是一闭眼就是先生臂弯被那个omega挽住，二人天造地设地向我走来的画面，先生说我们离婚吧，他不会亏待我，会给我很多钱，然后他要和他真正的爱人结婚。
闭上眼就惊醒。
尽管先生在我的恳求下数次向我许诺不会有那一天，可我从小便深知人只能在瞬间得到永恒的承诺，但承诺不会真正永恒。
先生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刚刚办好当地最贵的度假酒店的入住，跟着门童坐接驳车去我住的那一栋独栋别墅。
我接通，先生问我怎么还不回来。
我说我赴老同学的约，要到邻市玩两天，刚刚落地。
电话那边沉默良久，我听到先生沉重的呼吸声，屏息不敢发声，我们在电话的两端沉默。
直到开门声响起，一道温润的声音来叫先生的名字，说潘姨炖好了汤送上来叫他先喝点。
我认得这个声音，正是那位和我丈夫在一辆车上，因为我丈夫的保护而平安无事的omega。
先生留下早些回去四个字就挂了电话。
我听着手机里的忙音，垂下眼，拿下手机拔出了电话卡，掰断丢进了一旁的垃圾桶里，抬头看玻璃上的倒影，表情又哭又笑的难看。
这本来就是我的打算，接完这一通电话，然后彻彻底底躲起来过几天清闲日子，等想清楚了再回去。
可如今，我却觉得自己丑陋得叫人唾弃。
那位omega非常优秀，甚至为omega平权运动做出了无可取代的贡献，他也并没有插足我和先生的婚姻，甚至正派又温润的挑不出错处。
正是因为他好得太完美，叫我阴暗得太丑陋。
我甚至说不清我到底是嫉妒他，还是在讨厌我自己。
钱可以解决世界上99％的烦恼，剩下的1％里面还有一大半是自找的。
换了个环境，也不怎么上网，我几乎用了一切方法尽可能地避免自己想到先生，也就不再有总是起伏波澜的心绪扰的自己不得安宁。
甚至在呆了快一个礼拜的时候，觉得以前的日子真是过到狗肚子里去了，人果然不能离alpha太近，这样吃喝玩乐的日子到底哪里过得不如意才要去给自己找些爱来爱去的烦恼。
躺在院子里的摇椅上吹晚风的时候忽然想到了自己十几岁的时候，第一次发现阶级因为它的不可跨越性而迷人，发现金钱能买来世界上绝大部分东西时的渴望。
人在不同阶段的最想要总是在改变。
那时候我第一次见识到世界的绚丽，可以为了一双昂贵的限量球鞋放弃一个月的晚饭，后来我想要一条顶奢品牌的项链，又觉得哪怕拿我所有的球鞋去换都可以。
在嫁给先生前，我也觉得我可以为了能够跨越这个阶级付出一切。
那时候我天真地相信对我来说触不可及的庞大财富可以抵过貌合神离的婚姻和没有爱的伴侣，嘲笑每一个贪得无厌想要真情最后却被厌弃的失败者。
可是到了如今，我也不可免俗地变成了那样的人。
我因为爱上了先生而溃败。
“——绝对、绝对、绝对、绝对不能爱上他。“
新婚夜我对自己重复了一百遍的警告，终究在婚后的第三年成为了刺向我自己的尖刀。
以往我不在乎先生和我之间犹如天堑的阶级差异，没有这个差异我怎么会心甘情愿嫁给先生。他是我的伴侣，他比我更富有、更具有社会地位是一件非常让我骄傲的事，而我只要听话、乖顺就可以得到我想要的回报。
那个时候我不爱他。
可是现在我才意识到在我们两个人的世界里他有多么至高无上，就算我再怎么听话乖顺也不再能得到我想要的回报了，因为现在我想要爱。
我不想在爱里也被摆在天枰的两端不断和谁比。
长呼一口气，我闭上了眼睛。
因为懒得挪身上楼回卧室而睡在了院子里的报应在第二天就落到了我身上。
尽管黎明被冻醒时我就已经顶着睁不开的眼睛困倦地把自己搬上了楼丢进主卧的大床睡回笼觉，睁眼时那种昏沉和灼烫的感觉还是让我意识到了情况不妙。
打了管家的电话，酒店派来的医生说我是受凉发了烧，要吊水才行。
我问怀孕了可以挂水吗。
医生只好采用最简单的物理降温，嘱咐管家隔两三个小时看看情况，如果晚上还在烧要送去医院。
我拒绝了管家贴身照顾的服务，叫他定时来看我一眼就好，不用送饭。
随后就昏昏沉沉陷入了天旋地转的睡眠里。
恍惚中我感觉得到管家进来过几次，给我换了退热贴、加了水。我睁不开眼睛，也没有和他打招呼的力气，身上一阵冷一阵热的，每次被轻微的动静惊醒便蜷缩得更紧些。
直到门又被打开。
我浑浑噩噩想他怎么又进来，不是刚出去过，这一次却听门开了之后许久没有其他声音。
“这就是你想过的生活吗？”
有一道高大的影子走到床边，挡住床头暖黄的灯光。
听着熟悉，我费力地想掀开眼皮看一眼，却不敌病意转头又半昏半睡地倒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我手脚虽然冰凉，贴着的滚烫火炉存在感却很强，我尚且脑袋转不过来，扭头想看看天色才发现窗帘一直拉着已经不辨日夜。
“醒了？”
我僵硬地不敢动。
一只结实的手臂捞过我让我后背紧贴那个滚烫火炉，才发现这个滚烫的火炉有我熟悉的信息素味道。
还有我熟悉的声音。
是先生。
“说话。”
他声音透着刚睡醒的沙哑，是我以往惯爱听的，像一匹慵懒的头狼。
我说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的手顺着胸口摸到我小腹，张开，一只手掌就拢住了我孕四月多微微隆起的整个部位，
“真当我不知道呢。”他冷哼，“生物怎么学的。”
被他提点，我才从尘封的中学记忆里翻出了一些ao知识，想起课本上写的alpha是最先能感知到伴侣怀孕信息的人。
我哑然，问他：“您什么时候知道的。”长✓腿老阿姨追更°整<⟨理°[
他另一只手掐了掐眉心，闭口不谈，只问饿不饿，想吃点什么。
我便也明白他的意思，顺着他的话说饿了，心里忍不住想估计他自个也没发觉那是他老婆怀了孕的味道，等到自己易感期也迟迟不来才反应过来。
尽管先生摆明了已经洞悉一切，可他既不质问我也不提其他，我摸不清他的态度，仍不敢和他主动提这事。
先前抑制剂注射过量始终像一块石头坠在我心头。
我没忘，先生自然也不可能忘。
管家送餐到楼下的餐桌，我起身时因为躺了太久而晃得有些站不稳，正想往旁边墙上靠却被先生拽住靠在他身上，被他按着又裹了一件披肩才放开我带我下楼。
吃饭时我忍不住悄悄觑他。
直到被他恰好逮住了我作乱的目光，他放下餐具，问我准备在这里呆多久。
我想了想，反问他为什么要问我。
先生蹙起了眉，好像不懂我的意思。
我低下头，不看他，手上汤匙无意识搅拌浓汤，说：“总是您怎么说，我怎么做，您从没问过我。”
“现在您问我了，”我抬头看他，手上出了手汗快捏不住银制餐具，“是因为我拥有被您倾听的权利了吗。”
是因为，您允许我奢望爱的贪婪了吗。
可能是破罐子破摔了，就勇敢了，我直直望着先生那双向来没有情绪的眼睛，没察觉出自己近乎哀求的急切。
先生向后靠，双手抱臂，这是他一贯准备谈判的姿态。
他说：“你是我的妻子，我们本来就是平等的。”
才不是。
我们从来不平等。
我怔然看他，后知后觉意识到他在说什么。
我问先生：“您爱我吗。”
“我会学。”
他皱眉的样子让我错觉一个比我大了十七岁的男人脸上出现了一些稚气，像是一个年轻人遇到了很棘手的问题那样的神态。
我笑了下，比哭还难看，说先生，我们离婚吧。
“看在我这几年还算听话的份上，求您垂怜，叫我有能力抚养这个孩子，您若是需要，他以后就跟着您。”
我垂着头，倒豆子一样噼里啪啦说完，生怕说得慢了就不敢说了。
安静。
山雨欲来的安静。
先生的易感期一定是快来了，信息素像雷暴来临前的电离子一样不稳定地漫溢，传递主人不愉快的情绪，我几乎快要把自己埋到桌子上去。
我只记得书上说了alpha会感知到伴侣的孕期信息素，从而推迟自己的易感期，忘记书上有没有说这个被推迟的易感期来的时候怀孕的omega该怎么办。
先生冷笑一声：“孩子？”
我猛地抬头。
他交握的双手自然垂在腿上，抬起头，慢条斯理地样子：“要离婚还留什么孩子，留着叫你再从我这里拿钱，拿到他几岁？十八岁？二十岁？让你永永远远稳坐我长子母亲的位置，好享一辈子福，还不用耗在一个男人身上？！”
自我父母双亡后我便再从未在人前和谁起过争执，因为我没有靠山，我不敢。
如今却失了控一样推搡着比我高大了两圈不止的alpha，歇斯底里地叫他滚出去。推着他出了玄关，又一路拼了命地又踢又打又骂地推他沿着前院的小路推出去，看他踉跄跌出大门的门槛，狠狠关上了大门。
好在先生也奇怪地没有什么动作，真要打起来我是一点胜算也没有。
我靠在震动的厚重木门，哭的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头又晕，病意未退，快要站不住，干脆坐到了石板地上，从未觉得自己如此青天白日的脆弱。
我不愿意承认是我难堪，是我恼羞成怒。
更不愿意承认我在我爱人的眼里就是这样一副模样，可在他眼里还有比我美好得多的人存在。
偏偏一切都是我自愿。
虚荣不是我伪装，贪婪也不是，清高不是，爱也不是，一切都是我自愿。
大概是退了的烧又卷土重来，我本来坐在地上靠着门，如今被一阵一阵的眩晕冲击的只好伏下身，彻底失了体面地蜷缩在地上，下意识地拽紧披在我身上那件带着能安抚我的信息素的外套。
我没注意到门外没有离去的脚步声。
也不知道门是什么时候被拉开，我又是什么时候重新被抱起来送回了楼上，只记得我浑噩却睁不开眼睛时拽着谁用尽力气说了一句我怀孕了，不要挂水。
随后便陷入了深眠。
意识昏沉间，我听到先生在和我道歉。
这实在太惊悚，我迄今为止和我的先生结婚了快四年，从未将他和道歉这个行为联系在一起过。
他看起来像是那种永远游刃有余、永远不会做错，也就不必低头服软的人。
我听见先生在问我到底为什么要离婚，他不是已经说了我是他的妻子，他会学着爱我。
好想伸手去触碰他的脸，尽管看不见，我却自动脑补出一个满脸困惑的先生坐在我的床边这样问我，我想跟他说不是的，爱是不用学的，那是本能，和生命一样。
就像他会因为焦急连夜赶去别的omega身边，就像他们相携参加的晚宴，他会主动和人说这是一位家主，是一位令人尊敬的omega。
因为他不爱我，所以他以为他不会爱我。
我想人一生总是这样，不得不做一些做了叫自己痛苦，不做叫自己往后痛苦的决定，可及时止损就是正确。
我无法再呆在先生的身边了。
可我却还是奢望留下这个孩子，就好像我们之间曾经有过的一切都不会被时间抹灭，即使往后已经不会有人再记得我曾经和先生有过婚姻，可有个生命会证明。
可照先生的意思是连孩子都不想要，不要提钱，更何况是孕后期必要的伴侣信息素。
好像一切都是缠绕的死局，我悲伤地快要落泪。
醒来的时候有些恍惚回不过神。
先生依旧坐在主卧一侧的榻榻米上，听见我的声响看过来，合上手头在看的东西起身像我走过来。
我偏头不去看他，已经不记得梦中种种，只记得最后是我推搡他叫他滚，狠狠摔上了大门。
可先生好像一切都没发生，调整了枕头，打电话叫管家送些好消化的汤食，又伸手摸我的额头，拿过体温计对我扫，看了一眼后松一口气说总算是不烧了。
我想开口，可我的嗓子烧得干裂，根本发不出声音。
先生正好拿过水杯，我想接过来，他却不松手，只眼神示意我就这样喝，还嘱咐道：“小口抿。”
我赌气一样不出声，却乖乖顺着他的话小口抿水喝，心里在揣测老男人的心思，怎么猜都猜不出来，不禁想要哀嚎中年老男人真是难搞。
这样尴尬的生活持续了两天就迎来了先生的易感期。
叫先生这样一个alpha天天像个保姆一样贴身伺候我，饿了给叫饭，渴了给倒水，临睡前浴缸里的水都等他放好我再去，真是折煞我也。
尽管这两天我们也同榻而眠，先生睡相向来体面，早上起来往往更多是我自己抵抗不住热源的诱惑钻进他怀里，而不是今天这样他整个人四肢缠绕将我锁在他怀里。
我热得受不了，又转不了身，只好变扭地去推他。
先生不肯睁开眼睛，只是摸索着亲我的耳廓，一路亲到后颈，咬着腺体那一块软肉又亲又吸又磨的。
完蛋了，这样黏人的姿态，我警铃大响。
艰难地转过身面对着先生，我几乎用了最大的力气将手臂抵在他胸前，硬生生给我们之间保留了一段几十厘米的空间，隔开了这只间歇性巨犬。
先生不满地看我，想伸手搂我重新相贴我们的皮肤。
我咽了口口水，叫他。
“先生。”
“我怀孕了，不能做爱。”
先生面露不满，我终究抵不过壮年alpha的力量，被迫和他额头相抵，任由他将脸埋在我颈侧乱亲。
“我知道，我不进去。”他含混地说。
他这样说，便真的不会做，我放下了心，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被他抱在怀里随他蹂躏。
易感期的先生更喜欢将我背对着他扣在他怀里，让他得以一只手垫着给我当枕头，一只手覆盖我整个孕四月的腹部，像一道牢不可破、密不透风的高墙，牢牢捍卫他的omega和孩子。
生病和争吵已经消耗了我所有的力气，我也便不愿意再多想，自欺欺人地沉溺在这一刻。
我想很难有人不沉溺于先生的温情和接连不断的轻吻。
即便从未见识过他易感期的人都会因为他向来高高在上不俯瞰尘世的样子、精壮有力的肌肉和英俊的面容而心动，更何况是承受了先生每个易感期的我，我一直为自己享有这个男人不为人知的一面而悄悄自傲。
于是便更不敢想那位omega眼中，会花心思的先生该有多迷人。
我试图哄骗易感期的先生答应我离婚的请求。
彼时他刚刚将炙热的性器抵在我腿间射精，股缝已经被毫不留情地磨开，连紧闭的穴口都因为龟头无数次试探地顶进而微微张开，流出晶莹的体液。浓稠的精液被射在我比起先生迷你得像两个铃铛一样的囊袋上，先生搂着我等我从高潮里回过神，哄着我抬腿让他捏着我被他撸得发红的小阴茎擦下面沾上的精液。
我想到是这些精液被射进我肚子里才有的小孩，突然觉得淫靡，脸红得发烫，只好抬手遮住自己的眼睛。
视线被剥夺，其余的感官就更加敏锐。
先生估计也不曾在事后伺候过什么人，动作显得生疏又认真，缓慢得叫我本来就羞耻的身体又敏感地有了反应。
看手里捏着的疲软的小豆芽又立了起来，先生轻笑一声，又俯下身抱我亲我，啄我的眼皮，手上圈着我的下体上下撸动。
我早先陪同先生参加私人性质的宴会时听先生的友人调侃过，知道先生早年也算风流成性，身边的情人来来去去，莺雀成群，后来准备收心夺权了又娶了我，自然没有过需要自渎的时候，因此连帮我都生疏。
我的下体被攥在他手里，刚开始时他没有分寸，太用力，听见我疼得哭叫出声才微微松开手。他抱歉地吮掉我顺着眼眶滑下来的泪珠，问我这样好不好。我没脸回答，只是哼哼唧唧地挺动了几下，叫他快一些。
先生如我所愿加快了速度，快到顶峰的时候我拽着他的头发仰着头呻吟，他却停住了动作，问我喜不喜欢，舒不舒服。
老东西。
我胆大包天地在心里悄悄骂他，呜呜地磨蹭，求他给我个痛快。
他却非逼着我回答，见我不肯说，甚至低下头去亲我的马眼，刺激得我一边大哭着尖叫说喜欢、舒服，一边射在了他的脸上。
先生抬起头微笑看我，眼角眉梢挂着暧昧的白浊。
我愣怔着回不过神，眼眶发红，却见他又俯下身亲了亲我的肚子以作安抚，随后又一路亲上来停在我的嘴角旁衔着我的下唇厮磨，含糊问我他做的怎么样。
这一场性爱的冲击着实有点大，我都快吓傻了。
先生抱起我去浴室洗干净后又将我放回了床上。
易感期时的他实在太爱亲我，细细密密的吻像水波，无时无刻不落在我裸露的肌肤上。我快要抵挡不住这缠绵的炮弹，几乎是掐红了自己的掌心才逼迫自己从晕头转向的温柔乡里清醒过来，哄骗他道签离婚协议好不好。
我存了心思，自然语气缠绵，像爱语。
先生却倏忽冷了下来，冷冷瞧着我，像不在易感期时大部分时候的他。
而我正赤身裸体被拥抱在他怀里紧密地嵌合在一起。
我们对视，滚烫的气氛也开始降温，我无法直视他的眼睛，只好无辜地眨了眨，然后避开。
紧接着就感觉到一颗脑袋猛地埋在了我颈间，他闷闷地问我：“到底为什么一直要离婚，我不够有钱吗，我做得不好吗。”
好像我们真的是一对相伴多年的爱侣走到了感情的困局，彼此都不舍。
心脏像被一只手突然攥住。
酸涩得我睁大了眼睛想落泪。
这三年他从未想听我说，这三天他却总是在问我。
我已经习惯了那样利落干脆的先生，尽管幻想过无数遍我们相爱的模样，但几乎刻意地总是在想我会怎么做，而不是先生会怎么做，于是对现在的先生感觉陌生。
知道这样问已经不再有意义，我却还是深吸一口气，颤抖着问他：“您爱我吗？”
先生抬起头，看我的目光有一瞬的迷惘，却在下一秒凑过来紧紧咬着我的嘴唇亲我。
于是乎，易感期的先生也没能被我哄骗到，估计是我怀孕的影响，以往持续一个礼拜的易感期在第三天就戛然而止。
清醒状态的先生沉默了许多，但他仍然喜欢抱着我睡觉，也依旧会时不时在我身体上任意一个部位落下一个吻。
简直是一场难挨的拉锯战。
我坐在院子里叹气，想着还是得找个机会彻底说清楚，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先生却先我一步。
某天晚上我动心起念，决定去这家酒店闻名的中餐厅吃晚饭，先生还在工作没有回来，我便邀请先生派来跟着我的助理一块，吃好晚餐后沿着山庄里的山路慢悠悠往回晃。
结果推开全院大门的时候，透过前厅的落地玻璃看到先生正襟危坐坐在长桌的一头。
一脸严肃的样子。
我下意识回头找助理想问问你们老板今天怎么了，正好看见小姑娘迅速合上了院门，连同管家和她自己一块消失在门后面。
我皱着眉，意识到早有预谋。
尽管先生没有动作，我也知道总会有说清楚的一天的，可这一时刻突然到来，我站在门口还是踌躇了。
先生听到动静，抬头静静地隔着玻璃看我，似乎给足了我踌躇的时间，也随时等我准备好了，走到他面前。
我低下头，推门进屋。
走到先生身边时我犹豫着不知道是该坐到先生对立的一端，还是先生的下位，于是便站在桌子旁边歪头打量，不敢抬眼看他。
先生站起来，叫我坐在他原先的位子上。
我吃惊望着他，被他轻轻按着肩膀坐了下来。
他坐在我右侧。
尽管我坐在了向来是先生坐着的主位，却还是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朝着先生，双手撑着膝盖乖乖地坐着。
先生面容有些僵硬。
他迟疑了一下，开口说：“我…我向你道歉。”
似乎是万事开头难之类的道理，这句话被他艰难地说出来，后头就流利了许多。
“我之前说的…不是真心话。都是气话，我向你道歉。”
先生这一辈子没有和谁道过歉，理所当然做不出低眉顺眼的谦顺姿态。他垂眼看我，尽管因为体位而低着头，也确实在说退步的话语，却依旧不像弱势的一方。
我和先生的关系里，弱势的永远是我。
无法像寻常爱侣一样去反问先生你错哪啦，也不能说我原谅您了然后和和美美当什么都无法发生过。不敢抬头看他，我望着角落里插着几幅墨宝的花瓶，低声说：“您何必。”
生下来就是不需要低头的人，何必非要向着他无关紧要的妻子低这个不伦不类的头，我果然也永远看不透先生。
先生噎住，沉默半晌，也只是重复道：“我向你道歉，请你原谅。”
我不说话。
他又问：“你原谅我吗？”
我从未见过先生这样固执的样子，像是见到了他十几岁时的样子，于是心有不忍，终究还是点了头，说嗯，我原谅您了。
先生望着我。
他这双眼睛真是祸害，认真看人的时候仿佛看谁都深情。
正好这时候助理又敲响了大门来送一个紧急的电话，我实在是呆不下去，逃也似的逃到了楼上的露台，抱着抱枕坐在露台上的摇椅上发呆。
刚刚吃饭的时候助理有说漏嘴，说先生现在躲在这里享清闲用的还是车祸养伤的借口。
虽然就算他好好地站在那里说他不想上班，也多得是花高薪聘请的职业经理人会帮他打理好一切，股东们无可指摘，但先生向来是对自己要求很严苛的人，他需要给自己找一个理由休假。
我装作听不懂。
先生一出车祸我就逃到了这里，自我在这里见到先生到现在，也没开口问他一句身体如何。
尽管再怎么克制自己不去关注，有时候我看着他，或是在床上我躺在他怀里，总是忍不住要偷偷找他身上的伤疤，看伤口大不大、恢复到什么地步。
其实我有看到医生在我固定的外出散步时间来给先生换药。
我也闻得到药膏的味道，以及偶尔在先生结实的身体上摸得到崎岖的疤。
但我就是不肯问。
我不问，先生便也不会主动说，于是我便一直逃避似的不肯开口问，甚至连与那天有关的一切都不肯提到。似乎不提起，也就不知道在两个人所处的密闭空间内，先生保护了另一个omega毫发无伤，却在之后指着我责问我妄图用一个不该出生的孩子得到多少来自他的财产。
其实我是害怕。
害怕如果是我坐在那辆车里，会被轻而易举地舍弃。
那是恐惧爆发的源头，像锐利的针一样扎在我的心脏。
无论我怎么试图理智地分辨我们双方对这段婚姻落得这样一个糟糕局面的责任占比。
我还是怨他。
怨他将为数不多的偏爱和纵容，没有给我。
我才是他的omega，百年后要陪他篆刻在同一块墓碑的人。
反正不再是了，都不再是了。
我有时候也觉得自己的贪婪已经无可救药。屈起腿抱在怀里，忍不住吸了吸鼻子，自暴自弃地想算了，反正以后再也见不到，不管多丢人，都留在这之前吧。
一块绒毯落在我身上，我抬头，是先生上来了。
给我裹上了绒毯，落座在我边上，他问：“你想在这住多久？到了月份大些的时候还是住回去罢，家里有管家和潘姨能时刻顾着你，到时候我叫医生住到楼下。那边离医院也近些，这里再舒适，医疗条件总是差一些。”
我垂下眼睫，于是一切便藏在后面不为人知。
“我不准备回去了。”
我准备出国。孑然一身反而成为了我最好的筹码，只要我还有我肚子里的小孩，无论我走到哪里，在哪里停下，都可以安家，将一切留在过去和这个国家。
躲到这里这么多天，这是我思来想去得出的最好的解决办法，我不会和先生说。
先生蓦地站起来，我知道他正低头死死盯着我，也就倔强着不肯抬头。
“您就当这个孩子从来没有存在过吧，其实他能不能健康活下来也不一定，您知道您当时给我打了多少抑制剂吧，医生都说孕期的每一次产检都不能百分百确保他健康。”
“我也，我也不要您更多的钱。您送我的礼物已经足够我衣食无忧地过下半辈子了。”我扯了扯嘴角，抬头看他，“您不会收回送我的礼物吧。”
先生脸色难看，问我：“你告诉我，是不是无论这个孩子存不存在，你都要和我离婚。”
“是的。”
“是不是无论我道不道歉，或者无论我有没有说那天那些话，你也都要同我离婚。”
我闭上眼。
“是的。”
“好啊，你真是好。”先生冷笑，焦躁如同困兽来回踱步，最后指着我道，“你真是好样的，我真是小瞧你了。”
我说不出话，任由他摔门离去。
我听到他下了楼，随后玄关的门也被大力拉开，一路乒铃咣啷，停在大门外的轿车门被狠狠摔上，发出让人心颤的动静，直到随着发动机声响一路远去，一切重回寂静。
没事，我摸着肚子，别害怕，爸爸不是故意的。
我呆呆坐在原地，许久才发现自己在发抖，以为是被冻着了，但后知后觉发现先生给我披上的毛毯几乎严严实实将我裹成一个大蚕蛹，密不透风。
是因为心碎在发抖。我想去追先生，想跟他说不是，我不是非要跟他离婚。
也不想总和先生吵架，其实我想告诉先生我恐惧的一切，想问他会不会也那样救我，想问他可不可以爱我，又知不知道我爱他。
可是想做和能做是彻头彻尾的两码事。
我想做的所有事都不能做，我能做的所有事都不想做。
感情本就是最经不起消耗的东西，何况先生对我没有感情，我连消耗的权力都是奢侈。在先生面前失态如斯，一次就够了，我不想叫先生看见我更多的狼狈和不堪。
人世间的一切其实最好都在最美好的时候结束，留下的遗憾最深刻，回忆最动人，永远没有撕破脸的难堪和鸡零狗碎。
我也希望我在我爱人的回忆里像永远盛开的纯洁的花。
尽管我从来不是。
却仍旧徒劳地希望在百年后，如果能被先生记起，即使模糊不堪，也是白色的、美丽的、象征好的一切。
十七年的差距横亘在我和先生之间。
先生鲜有想要纵容我的时候，我便也没有见过先生失态的样子。他总是冷静、理智、沉默寡言、说一不二。
我以为先生这次被我彻彻底底里子面子都驳了个遍，总该彻底打道回府，然后隔天给我寄来一份冰冷的离婚协议书，就此结束一切。
谁料夜半卧室的门被猛地破开。
我睡得浅，在听到撞击声的瞬间睁开了眼，攥紧被子睁大眼去辨认那道因为逆光而全黑的影子。
是先生。
他喝醉了，裹挟着夜里冰凉的风和酒气站在床旁看我。
这真是稀奇，和先生结婚的三年里，我只见过先生在宴会上点到为止地碰过酒精，就连偶尔应酬也绝不会喝到神智不清地回来。毕竟已经鲜少有能灌先生酒的人，而先生也不是个允许自己纵情声色的人。
没有经验作参考，我迟疑着不敢动作。
先生也就这样站在床边看我，眼睛通红。
僵持不下，我最终还是想起身安顿他。或者至少给助理打个电话带他走，或者睡在沙发上，总之我是没有力气撑着他去洗个澡，也不敢叫他就睡在我身边。
先生看我坐了起来，环顾四周，从一旁的榻榻米上拿了披肩过来拢在我身上。
我被他和披肩困住，只好坐在床沿，随他紧紧裹着我。
距离近得我只要一有动作，就能叫我们的鼻尖贴着亲昵地相蹭。先生直白地望着我的眼睛，我看得失神，又或许是知道先生现在不清醒，便也就大胆地也这样看着他。
然后先生跪在了我的脚边。
这实在惊吓到了我。
我错愕地要去扶他，可他的双臂还拢着我的披肩，裹挟着我不能动弹，只好看着他的膝盖分跪在我踩在柔软羊毛拖鞋里的苍白双脚旁。
——深色的地毯上。
他不肯叫我逃跑，也不肯叫我动。
就这样跪伏在我的脚边，抬头看着我，满眼乞求。
我像是被利箭凭空击中，心脏紧缩，拧得喘不过气，想要落泪。
“你教我，怎样做才是正确，你想我怎样做，你教我，我都会做。”他沮丧地垂头，额头抵在我的膝盖，声音轻得像要消散在夜色里，“我真的没有办法了，怎样道歉都没有用，你要走，你还是要走，我真的没有办法了。”
此刻我的爱人颓丧地像丧家犬。
这比任何一件事都叫我心碎。
原谅我也没有好好地爱过谁，连察觉到爱都后知后觉，到这个时候才迟钝地意识到原来爱是怜惜，是希望他永远意气风发，不忍见他狼狈失意。
即使我自己也过得一团糟，却仍旧希望先生占尽这个世界的运道。
他不应该跪在任何人的腿边祈求原谅。
我挣开他拽着我披肩的手，去抓他的肩膀，泪眼模糊，我只顾着徒劳地想拽他起身，反复说站起来，你站起来说。
壮年alpha的身躯比两个我加起来都沉，我拽不起他，腿也被他压着无法起身。
我又气又急，手足无措，急得发抖，问他到底想要干什么。
先生紧了紧裹着我的披肩，即使跪姿，也稳重得像山，叫我停下挣扎睁着朦胧的泪眼看着他。
“我想你教我。”
教他，我茫然地坐在原地，我有什么好教他，所有学了就能会的事情里无论什么他都远比我更厉害，剩下那些又哪是教可以教的会的。
他紧盯着我双眼，不容闪躲：“教我怎么做你的丈夫。”
我怔然。
肚子突然跳动了一下，我下意识伸手去捂。
先生视线跟随我手的动作，又说：“教我怎么做他的父亲。我会好好听你说，只要你说，我就去做。”
热意上涌，眼眶中逐渐充盈的液体又有滚落的趋势。
我问他：“以后一直都听我说吗？”
“一直。”
“只听我说吗？”
“嗯，只听你说。”
“那您先站起来。”
先生沉默，我扁了扁嘴，刚要发作，却听他纠正道：“不是您，是你。”
我愣住。
先生说：“是你和我，是我们，不是您。”
苍天，我忍不住抬头，眼泪顺着眼角往鬓角的发间里。
爱为什么总是让我掉眼泪，这世间所有的人在爱里都这样苦痛吗，像溺水，不知道为什么不能幸福，也不知道为什么不幸福。⒎⒈︰0⒌ ⒏﹕⒏＠⒌⒐0〘
那扇未知的门好像就在我面前，却像隔了厚厚一层云烟，无论怎么摸索都遍寻不见。
我究竟为什么不能幸福。
我哽咽着，执意要挣脱他的束缚伸出手触碰他，好像这样才能确定此刻不是梦境，他真实存在我面前。
我问：“你会保护我吗。”
先生一愣，似乎不知道我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却只是点头，承诺我：“会保护你。只要你在我身边，你会永远自由又安全，健康又完好。”
最后一句，我想，这是最后一个问题。
“你爱我吗？”
“我爱你。”
他睁着那双赤红的眼睛抬头看我，那样忠诚又珍重，每个字都沉重。
我明明可以幸福。
眼泪是一旦开闸就无法停下泄洪的水，我崩溃地伏在先生身上大哭，哭到喘不过气来才侧过头呆呆地望着落地窗上倒影的我们。
高大的alpha枕着瘦弱的omega，而omega爬伏在他背上，像两株扭曲交缠在一起太久的植物，分不清是凌霄花攀缘着他的橡树，还是橡树心甘情愿供养着他的凌霄花。
我迟钝地意识到我们以多亲密的姿态交叠在一起，恍然间发觉这一刻的我们身上已经有了相爱的影子。
这样憋屈的姿势对骨架极大的alpha来说一定很不舒服，我坐起来，想把先生拉起来。
我始终见不得他仰视我的样子。
先生顺从地被我拉起来，估计是以跪姿停滞了太久，起身的瞬间腿站不稳，一晃就扑着我压在了床上。
我惊叫，下意识要护着肚子。
先生比我更快，迅速往旁边倒，伸着手臂拿半个身子垫在我下面。
总归倒向的是柔软的床，有惊无险，我们躺在一起，看着对方许久，我忍不住笑出声。
先生把脸埋进我颈侧，用力地呼吸，像是我的信息素就是他赖以生存的氧气，我捋着他的头发，轻轻地一下又一下。
他闷闷地说：“我给你准备好了生日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