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烦躁地挂断电话,殷坚很讨厌对空挥拳的无力感,如果真有个胡作非为的恶鬼伤天害理,或者又是哪门哪派的高手上门挑衅,这名年轻掌教俊眉都不会多皱一下。

最害怕就是这种,感觉有什么事正在发生,偏偏又捉摸不清状况,对方不知道是太精明还是怕了殷坚,每当他似乎探查到什么时,线索又会断得精光。冯明炯只是运势低,天灾人祸不断,但不能算是被鬼加害,殷坚也不可能为此就动用整个玄学界帮忙「缉凶」,头一次遇上这么棘手的麻烦。

「嘿!别乱动书房里的东西!出来!」才刚刚吼着、嚷着把吴戢献赶出厨房,结果一转头那个小家伙跌跌撞撞地闯进书房,而且还家学渊源地玩起那堆古籍、法器,逼得殷坚不得不追进来喝止。

「喂喂喂!你干嘛?北鼻这么小,你吼他干嘛?」

一阵乒乒乓乓的声响自大门一路传到书房,就瞧见何弼学慌慌张张,抱起吴戢献,用「全是你的错」的眼神瞪向殷坚,完全不给对方解释空间,就抱着小家伙边哄、边逗地走回客厅,剩下那个不知道该委屈、还是该发飙的年轻天师收拾残局。

「他撕了我的古籍!」

面色铁青地将古籍一张一张照顺序摆好,这笔账殷坚会找吴进算个清楚,虽然当初也是他的小姑丈一个字、一个字地翻成新细明体,才让他使用起来更方便,不过一码归一码,该讨的帐还是要讨。

「那没什么,小孩子嘛!我小时候还吃卫生纸咧,一整包抽光光、吃光光。」

朝吴戢献挤眉弄眼,照顾小孩子何弼学可能不够本事,但陪他们玩、逗他们开心,这个八成有人格分裂,心智恐怕没有成长过的娱乐总监,有满到破表的自信心。

「语气用得着这么骄傲吗?你在想什么啊?」没好气地刮了何弼学脑袋一记,殷坚顺手接过吴戢献。

指望那个靠泡面、啤酒为生的食腐动物喂养小孩,还是自己动手比较保险,他可不想殷琳回来后,看见宝贝儿子少掉几根寒毛,一怒之下把他们打入十八层地狱。

「怎么?还在烦冯明炯的事情?」帮着忙将厨房里烹煮着的美食端到客厅,何弼学贪婪地深吸好几口气。

一天之中最幸福的事情,就是下班回家后发现殷坚这位大少爷今天不忙、而且心情不错,这样他就会有一顿色香味俱全的晚餐享用。靠泡面过日子,是一般人对他的严重误解!何弼学自认为有美食评论家的严苛舌蕾,只是没机会发挥实力。

「你怎么知道?」熟练地喂了吴戢献几口面条,殷坚略扬了扬俊眉,他还不知道口水吃多了,竟然能让何弼学这家伙练成他心通啊?

「照照镜子,看看你的脸有多臭,这阵子除了冯明炯,没其他事能让你脸色难看成这样。」

放肆地捏了捏殷坚脸颊,何弼学得意地笑了起来,惹得吴戢献这个小家伙也跟着咯咯、咯咯地笑得前仆后仰,幅度夸张得差点翻下儿童椅。

「那混蛋又车祸了。」

「「又」?哇……他居然用「又」这个字眼,他是有几条命啊?那个想害他的真是够狠的,一家伙整死他算了,像这样提心吊胆、生不如死真是凄惨啊!」

「他承认他跟他的女秘书有一腿,现在怀疑是她在背地里搞鬼。」

「女秘书?你不是说他的秘书人挺不错的。」

「是挺不错的,不过那是因为我跟她无冤无仇,你想象一样,如果小姑丈对不起小姑姑……」

殷坚的语音刚完,气氛立即凝结,客厅内的两个成年人不由自主地开始想象,以殷琳那种个性,吴进肯定遭雷击死于「天灾」,然后那个女人会杀下阴间把他捞回来,让他再死一遍,一直轮回个无数次,直到她气消了为止……

没来由地同时打了好几记冷颤,殷坚及何弼学默契十足地伸出手、十指紧握,像他们这样没有变心机会,注定了同生共死其实是无比幸福、非常美好。

「呃,也不是每个女人都像小姑姑那样厉害嘛……」尴尬地笑了数声,不过语气却虚弱得没什么说服力,何弼学自己就遇过占有欲极强的女友,明明魂魄都已经超渡了,她对他的执着还能让身体尸变,人心真的无法预测,永远不能用常理来推断。

「你呢?戏拍得顺利吗?」

「别再提了,简直是一场灾难,我干脆拍成灾难片算了!」何弼学挫败地趴伏在茶几上哀哀叫,一点也不介意吴戢献又拉又扯他卷翘的头发。

他当然明白灵异节目跟偶像剧天差地别,但这难度也太大了,几乎每件事都不如他预期,什么事都超出掌控范围。尤其是演女鬼、妖怪的女艺人一多,争排名、争宠、争这争那的事情都冒出来。

他光是处理这些人际关系就快耗尽心力了,更别说两个完全没默契可言的男主角,何弼学承认他们都很有个人魅力,分别拍摄时也非常专业,但凑在一起时,怎么就那么没火花啊?他跟坚哥不是这样的。

「演得不像?」再自然不过地添饭、夹菜,然后你一言、我一句地抱怨着工作上的麻烦,殷坚发觉原本烦躁的心情全都消散,又有活力跟那个不知名的家伙继续耗下去,直到把对方揪出来。

「当然不像!你觉得艾南达那个慢十拍的恍神王有可能像你吗?」

嘴上虽然最嫌恶的语气,可是说着、说着却又忍不住地大笑起来,何弼学喜欢跟殷坚聊这些琐事,好像这样抱怨两声后,麻烦就变得不是麻烦了,他总会找到办法解决他们,那名帅气的天师就是他个人的福星啊!

「真那么糟?」

「也不能说糟啦!事实上,在镜头下,你也看不出他是冷静还是放空,出来的效果其实还蛮好的,尤其每次出现爆破啦、或者吓人的特效时,艾南达那种慢了十几拍的反应,看起来好冷静,真赞!」

「爆破?不是偶像剧吗?而且还是你的故事改编,哪来的爆破场面啊?」

「厚……这年头电视剧没夸张的开头,谁接着往下看啊?结尾也要大场面、大制作地爆破,最好主角生死未卜制造悬疑,才能确保第二季的收视。」

得意地扬了扬眉,说到降妖伏魔,当然比不过殷坚,不过谈到制造话题、拉抬收视率,何弼学可是这方面的权威了。

「是啊、是啊!你最厉害了,既然这么顺利,你是在哀爸靠母什么?演你的那个家伙不行?」

一向不在这种小事上争执,殷坚潇洒地耸了耸肩,替刚吃饱的吴戢献清理干净,这小家伙不知道是不是跟何弼学走太近了,最近愈来愈肮脏,如果不盯紧他,保证把屋子弄得像浩劫过后。

「CK?怎么会?这家伙专业的咧!真不愧是偶像一哥,站出来就气势惊人,帅气到无法无天啊!」毕竟是扮演自己的演员,何弼学「爱屋及乌」地竭力吹捧。

也算是实话实说,比起艾南达,在演艺圈打滚多年的康辰更进入状况。只不过他气势太足了,如果拍摄「何弼学」指挥若定的场面,毫无疑问能一次搞定,但若要演到「何弼学」被女鬼追杀、被惊吓,康辰就有些放不开身段了。

「那还有什么问题?你不是说了,有这一海票俊男、美女就是收视保证。」

「我说的你也信啊?真当观众是啥子喔……唉!总之一言难尽。」

不想让殷坚跟着烦心,何弼学摆手带过这个话题,他不喜欢纠结那些芝麻蒜皮的琐事上,尤其还是那些见鬼了的人际关系,何弼学暗地里为自己加油打气,有这么多老友义气相挺,他一定能搞定这部戏。

仰着小脸蛋,发觉殷坚及何弼学似乎陷入两人世界中,感到被忽视的吴戢献,嘟小嘴呜咽几声,又跌又撞地走向书房,对他而言,那里就像个藏宝库一样吸引人。

「嗯?吴北鼻呢?」轻轻地碰了碰何弼学薄唇,殷坚突然醒觉,他们家里还有枚三头身的电灯泡。

「啊?」

显然很投入在刚刚的亲吻中,何弼学一时半刻没有反应过来,不一会儿就听见书房里传出稚嫩的呵呵笑声,何弼学及殷坚对看一眼后立即冲了进去。

「吴北鼻!爬那么高做什么?下来!」

打开书房大门,两人的心脏差点跳漏了好几拍,吴戢献小小的身影正挂在窗旁,仿佛跟什么人打招呼般,朝外伸长了双手挥舞。殷坚气恼地边咆哮、边将这个小家伙揪下来。

「你在做什么?这样很危险!万一摔出去怎么办?」

吓白了脸色,何弼学将那个小小身躯紧拥在怀里,殷坚则微拧起俊眉锁好窗户,这是他们大人的疏忽,以为吴戢献爬不上窗台,所以忘了将它锁紧,谁知道这个小家伙行动力如此之强。

「咩……咩咩……咩咩……」不安地在何弼学怀中扭动,吴戢献朝着窗台方向扑了过去,若不是殷坚眼明手快稳稳接住,这小家伙肯定摔得鼻青脸肿。

「妹什么?你太多大年纪,不要跟何同学一样,满脑子只知道看妹子……」

「喂!干嘛又扯上我?好歹是娱乐总监,看正妹是「关心流行」、「职责所在」好吗?我也不想这样的!」

「是啦、是啦……你最委屈了。」

没好气地白了何弼学一眼,殷坚慎重地将书房大门锁上,离开前若有所思地看向窗台,希望只是他多心了,应该没有妖怪鬼灵够胆识跑到他们家窗外装神弄鬼吧?

「坚哥?」

「没事!去吃水果吧……」

第三夜

「殷坚!」气势如虹地大吼一声,穿着白T恤、牛仔裤的年轻人,三步并两步的冲到倒地不起的人影身旁,又急又慌地拼命叫唤。

他试探抢劫意识的男子脉搏,紧张地伏在对方胸膛聆听,那个年轻人脸色唰一声变得惨白,碰一声,跪倒在地准备心肺复苏……

「卡!CK,在戏里你才刚认识「殷坚」,算起来这是你们第二次合作,你不必这么激动,肢体动作稍微收敛点,不明白的人还会以为你们是什么七世夫妻,正在经历什么生离死别……」

不得不制止康辰继续往下演,小艾捉着大声公吼叫,摄影棚还在临时赶搭场景,人来人往闹哄哄一片。在这种情况下,艾南达跟康辰两人还能入戏,真是非常了不起,好吧!是康辰了不起,艾南达这个躺在地上扮尸体的家伙,用不着什么演技。

「太过火了?抱歉,我换种方式诠释。」康辰感到不好意思,向工作人员道歉。

他虽然没有接受过正规的演技训练,不过透过敏锐的观察,多多小小捕捉到何弼学的行为举止,在他眼中看来,那个年轻总监其实「说风就是雨」地这么夸张,但既然负责导演的小艾有意见,他可以修正释放情感的程度。

「不会啊……我觉得CK演得挺像的,学长就是这么戏剧化啊!」陪在一旁的张正杰,抱持相反意见摇了摇头,小艾太过美化「殷坚」、「何弼学」两个角色,透过摄影镜头,他都快不认得这两人了。

「我知道……我知道何老大动静都超夸张,可这是偶像剧啊……虽然是跳拍,不过这集算起来。应该是第二或者第三个单元,感情进展没那么快吧!还是收敛一点比较好。」

坚持自己的意见,事实上小艾也不太了解该怎么拿捏分寸,只能依脑中的刻板印象来拍摄,「何弼学」对她而言,不仅是上司,还是业界数一数二的大前辈,当然不敢恶搞他的形象;至于「殷坚」,小艾前前后后也才见过几次面,每一回不是冷淡就是毒舌,多少心生畏惧,下意识将他的形象高大化、正直化也是情有可原的。

「喂!你不会睡着了吧?」伸腿踢了踢艾南达,康辰实在佩服这家伙的精神经。

从偶像剧拍摄开始,他们已遇上几波寒流,为了帅气的形象,艾南达的戏服一律都是合身到不能再合身的西装,穿成这样再躺在冷冰冰的地板上,居然能面不改色到几乎睡着,都不知道该不该称赞他「敬业」了。

「真有意思,「殷坚 」这个角色不是人类耶!他没有心跳、呼吸……严格说起来,他不是睡着了而是死掉了……」

与俊秀、酷帅的外貌反差极大,艾南达没心没肺地笑了起来。所有人工作一阵子后发现,脱离了伸展台,艾南达就跟普通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没啥两样,过度精致的五官只是保护色,实际上,就是个单纯、直线条甚至到了很好骗的笨蛋,剧组人员不由自主地爱上这个「殷坚」了。

「我的天呐……我们已经拍多久了,你不是第一天知道这个角色设定吧?」

扶着额头,跟艾南达对手戏最多的康辰,觉得哑巴吃黄连,他属于个性强势的急性子,偏偏遇上个慢郎中界的奇葩,上海市能慢到十几拍的人生。唯一还能忍受的,是艾南达非常认真、几乎不出错,最厉害的是因为反应太慢了,念再奇怪的对白都不会笑场,这点康辰就自叹不如了。

「我知道,只是我们都见过殷坚本人,他看起来一点都不像死人。」

「当然!这是偶像剧的人物设定,给主角离奇一点的背景,看起来会帅一点、酷一点,你不会以为这是真的吧?」

「这不是何总监真人真事的故事?」

「真人真事……改、编!」

小艾颇为欣慰地看着康辰、艾南达闲聊,不管对谁说话都会严重晃神的伸展台王子,唯有回应康辰时又急又快。他们自己也许没有意识到,不过在旁人来看,他们逐渐发展出属于自己的默契,虽然还不能到殷坚及何弼学那样,变态到眉目传情就能沟通的境界,但是能让艾南达一个话题、一个话题接着聊,已厉害到不可思议了。

「嗯?怎么安静了?」终于意识到四周悄声一片,艾南达用着那张酷帅的五官,做出非常不搭嘎的茫然表情。

「没事!协调好了?那个、那个谁,灯!好……Rolling!「噗!今夜哪里有鬼」Take Two!」

「拍摄算顺利,我们在第三棚搭出那个鬼屋,学长你真的要去看一下,跟原本那个鬼屋一模一样啊!连那个大钟都找来了,让英男出马果然不同凡响。」

跟何弼学回报台庆偶像剧的拍摄进度,一开始还有点提不起劲,张正杰想做得还是当年那种出生入死的灵界节目,不过随着一幕幕回忆袭上心头,他跟张英男那些老班底,愈拍愈来劲,简直比制作人小艾还要投入。

「第一单元还没开始拍吗?」

毕竟有着特别的情感,何弼学最看重的还是他与殷坚初识的故事,除了遇上这个了不起的男人之外,何弼学很在意他前女友CK的扮演者,在他心目中,甘幼婷那种混杂着清纯、艳丽的气质,是其他女性怎样也复制不了的,一旦开拍了,他会停下手边的所有工作去盯场。

「电梯的特效做得差强人意,我们还在商量是要用CG动画带过,还是利用传统的机械特效硬干。」

摇了摇头,张正杰明白何弼学的心情,第一单元关系重大,如果能轰轰烈烈打响第一炮,创造话题旋风,接下来他们就能躺着拍了。

「用机械,夹断身体时,血浆不要客气的尽量喷,就我们那点制作费的CG特效,那只有特别可笑一种结果。」手指在桌面上敲啊敲,何弼学大笔一挥定案。

「哇塞!这画面拍摄起来肯定很震撼。」吐了吐舌头,张英男下意识打了几记冷颤,他们其实没有亲眼看见当年的惨状,不过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堂堂何大制作人竟然吓到精神耗弱,可见得场面有多血腥、可怕。

「震撼个头咧……多少电影拍过电梯断头、断身体的画面,我们讲求的是写实,不要搞得太夸张……」

「刚刚是谁说血浆喷不用钱?还写实?又没人真的被电梯拦腰夹断过?」

「喂……挑我语病?」

「没有、没有!怎么可能呢?学长说什么就是什么啊!」

朝何弼学谄媚的微笑,张正杰倒不是真这么狗腿,这只是他们学长、学弟一直以来的相处方式,恶心地互相吹捧、互相吐糟,嘻嘻哈哈地就过了一天,这样工作起来才愉快。

「何总,托婴中心急找!」胡乱地敲了敲门,助理小汤焦急地通知,那名年轻总监想也不想地拨打电话,他把吴戢献一起带到电视台工作,要是出什么纰漏?他有几条命都不够死的。

也许一直在谈论当年甘幼婷惨死在电梯门前,又或者,担心那个在电视台闲逛的女鬼又霸占何弼学下意识地选择逃生梯。幸亏他年轻力壮又动作敏捷,三步并两步地冲下楼,不一会儿就赶到位处一楼的托婴中心,老远就瞧见那个漂亮的女老师,泪眼汪汪地等在门口。

「发生什么事?吴北鼻呢?」慌慌张张地东张西望,何弼学一颗心跌到谷底,托婴中心并不大,里头的小孩也不多,扫视一遍后,怎么也找不到吴戢献那个圆圆滚滚可爱的身影。

「不见了……我一转头他就不见了。」

让来势汹汹的何弼学吓着,那名女老师哇地一声哭了起来。吴戢献才多大,路也走得不稳,重点是,托婴中心的大门总是关上的,她不清楚那个小家伙怎么单独离开?他根本碰不到门把。

「不见?有人把他抱走?」微微地眯起眼睛,何弼学看了一眼四周,电视台虽然说还不到门禁森严的境界,但也不是随便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混进来,如果真有人将吴戢献带走,那肯定是熟人犯案。

「没有!这个时间点,不会有人来托婴中心。」猛力地摇着头,那名女老师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先不说这关系到她的前途,她非常喜欢总是傻呼呼、笑咪咪的吴戢献,怎么会一眨眼人就凭空消失了。

「监视器!」

一改平日里稚气、可爱的模样,何弼学摘了黑框眼镜,目光锐利地扫射各个角落。同时提醒助理小汤,要他到守卫室那里调阅访客记录,过滤所有可疑人物。

「要……要不要报警?」抹了抹眼泪、吸了吸鼻子,那名女老师当然不事情变得这么严重,但人命关天,跟自己的前途相比,还是吴戢献更重要。

「人才刚不见,小孩可能还在电视台里。」

已先一步联络警卫室,确定了没人离开这栋大楼,张正杰指挥着几个年轻力壮的工作人员,正准备一层、一层地清查。

「你找过托婴中心了吗?吴北鼻很贪玩,也有可能故意躲起来让你找……」努力保持镇定,何弼学知道自己不能显露出惊慌的神色,否则这些工作人员会更害怕,唯有一直积极、乐观,才有办法解决问题。

「啊!我……我现在就去找!」关心则乱,托婴中心里的老师们全都动了起来,这翻、那翻,希望这只是吴戢献跟他们开的一个小玩笑。

正当所有人分工合作,寻找失踪的小男孩时,被派去调阅监视器的张英男,面色铁青地抱着笔记型电脑冲了回来。

托婴中心毕竟是比较特殊的地方,四周的监视器数量比其他楼层更多,还包含教室里能跟楼上办公室互动的摄影机,张英男一下子就查清楚那个小家伙的行动路线,愈是如此,愈是觉得诡异。

影像中吴戢献跌跌撞撞走向托婴中心大门,过程中像是在跟什么人在说笑,小小的、圆滚滚的身体不断地前仆后仰咯咯笑。

「天呐……这怎么可能?」

惊呼一声后捂住嘴,几名女老师害怕地对看几眼。监视画面中托婴中心的大门原本是关上的,而以吴戢献的身高根本摸不上门把,偏偏在他靠近的时候,大门喀喀一声,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力量拉开了。

「接下来呢?」皱了皱俊眉,何弼学已翻出手机联络着殷坚,不管那个「无形的力量」是谁,总之那家伙倒、大、霉了。

「这里。那个小家伙很巧妙的避开工作人员惯走的路线,所以没有人发现有个小孩在走廊 闲逛……」

熟练的操纵电脑,张英男指着其中一个分割画面解释。很像有什么「人」在引导吴戢献,那个小家伙一路走走停停,时不时地咯咯笑着,而且目光几乎平视,仿佛跟年纪、身高雷同的朋友在玩闹一般。

「天呐……电梯……这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让接下来的监视画面吓着,那几名女老师惊声尖叫。

电梯大门用不可思议的速度开开关关,吴戢献眼看会被拦腰夹断的那一刹,惊险万分地爬了进去,然后上升的灯号堪比自由落体,蹭地一声,忽上忽下的窜高跌低。

几名较为胆小的女老师直接吓晕,何弼学等人二话不说,跟着线索追上前去,根据监视画面,那个小家伙应该到了顶楼,他最好有本事自己再多爬两层直达天台。

叮的一声,电梯门才打开,何弼学片刻不停地冲了出去,追在他身后的张正杰不由自主的大吼,通往天台的楼梯间,关锁果然被打开了。

「他到天台干嘛?」

「我怎么会知道?」

头也不回地咆哮,何弼学气急败坏撞开天台大门,冷风嗖一声刮过,紧跟着就听见宛如天籁般的咯咯笑声。吴戢献像团小肉球似地坐在门边,睁着天真无邪的眼睛、伸长肥肥嫩嫩的小手等着何弼学将他抱起。

「噗……噗噗!」一被那名高瘦的娱乐总监抱起,吴戢献揽着何弼学脖子,亲昵地吻着对方同样粉嫩、稚气的脸颊,一点也不觉得自己闯下大祸了。

「吴北鼻……你跑上来这里做什么?」

先是拥紧这个失而复得的小家伙,何弼学埋在对方颈间用力地吸了几口气。他喜爱这种混杂着肉味及奶味的香气,随后扳起面孔地质问,虽然一点也不觉得能得到回应,吴戢献才多大年纪,他搞不好根本听不懂何弼学的问题。

「咩……咩咩……噗噗,……咩咩!」又开始不安分地扭动身体,吴戢献指着何弼学脚边哇哇乱叫。

一同赶上天台的众人,不由自主地看了过去,虽然那名年轻总监的脚边空无一物,但不知为何,所有人心头划过一丝凉意,就好像隐约瞧见了那里有一团正在蠕动中的黑影。

「没事,通知那几个女老师,说我们找到吴北鼻了。谢谢你们的帮忙,各回各位吧!实在太麻烦你们了!」

抱紧不安分的小家伙,何弼学活像没事人般,不动声色地向所有人道谢,只是他才是感受最深刻的那个人,总觉得有股冰冷寒意贴在他小腿旁,就好像有个年幼的小孩,正攀着他的腿试图站稳身体。

「学长……」跟了何弼学这么多年不是白跟的,任何一个挤眉弄眼,张正杰都能猜中对方的意图,立即低声询问。

「没事!下楼去……记得锁门!拿把大一点的锁,通知警卫室,让他们派人巡逻一下,别再让人跑上来了。」

略扬了扬眉,何弼学轻轻地踢了踢腿,那种让人攀着的感觉瞬间消散,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气,他不想胡乱猜想,毕竟这不是他专业的领域,只不过他撞鬼的经验丰富,如果由他掐指细算,吴戢献十有八九遇上婴灵了。

那一个「小家伙」也许因为寂寞、又或者心怀不甘,总之成功诱骗他们家那个小笨蛋爬上天台,幸亏他们拦截得及时,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确定……没什么事?」同样夸张地挤眉弄眼,张正杰下意识瞄了瞄空荡荡的天台,除了自来水塔、循环用的水资源处理器外空无一物,但他总觉得很「热闹」,不只他们几人,这肯定不是错觉。

「我会让坚哥过来一趟的「那种事」,所以你们就别管了……对了,正杰!你还多一项新任务……」

「什么?」

「在坚哥过来接他之前,帮我顾好这个小家伙,别让他离开你的视线。」

做天师这一行,靠的是口碑,顾客们的口耳相传,就像现在这样,殷坚并不需要特别广告,自然而然就会有生意找上门。

跟对方约好定好在某间咖啡厅里碰面,很有趣的是,那些发生状况、需要倚仗殷坚出马的人,绝大多灵敏都会选择在人多、阳气旺盛的地方见面,仿佛这样就能更安全。

但是依那名年轻天师的经验来看,简直多此一举,如果你真干了什么亏心事,躲到天涯海角一样会被找上,领有黑令旗能返回阳间得分的冤鬼,才不管外头太阳有多大、人气有多旺,照样杀得你七零八落,而殷坚只能冷眼旁观,不可插手阻止。

「殷……殷先生?」

等待他的是一名面容憔悴的女性,苍白的脸色、泛黑的眼圈,她肯定有一阵子没好好睡上一觉,整个人的气色糟糕透顶了。

「林小姐?你好。」

礼貌地伸出手,殷坚略扬了扬俊眉,对方体温偏冷、手心冒汗,虽然他没有医学方面的专业知识,但光用眼睛看也能明白,那名神色憔悴的女性不只是精神方面受到困扰,她的身体百分之百也出了状况。

「好……怎么可能好?」

凄惨地笑了数声,那名脸色苍白的女性,递了张名片给殷坚。很平凡、普通的会计师,只不过「林郁萍」三个大字吸引了殷坚注意力。

「林小姐,你说……是谁介绍你来找我的?」微微地拧起俊眉,殷坚对这个名字有点印象,只不过这一阵子事情太多,一时半刻间想不起来他在哪里听过。

「那个……姓殷的女士,她说是你的姑姑,很感激她,是她送我到医院急救的,而且……她还说了,如果我有什么不对劲,可以联络你……请你帮忙……」

说着、说着眼眶便泛红,林郁萍悲从中来,呜呜咽咽,咖啡厅里所有人好奇地望了过来,殷坚倒是非常冷静地递了张面纸过去,一点也不介意旁人指指点点的目光。

「是了,你是林怡如的姐姐?」

「嗯。」

「你是来托我找人?找林怡如?我并不是私家侦探……」

为难地提醒对方,殷坚也不明白为什么他的「业务」会莫名其妙的拓展。请他帮忙找人的案子层出不穷,那些顾客们难道不知道,殷家道术只能寻找死物?让他「找到」,那不是意味那个人已经死了?还是这些顾客们主要的目的就是想知道那些失踪的人死绝了没?

「不不不!怡如这么大个人了,她能照顾自己。」连忙摇了摇手,林郁萍显然被更严重的问题困扰,连亲妹妹失踪这么久都不怎么在意,又或者两人其实并没有那么亲密?所以林怡如是生是死,对林郁萍而言,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那是什么问题?」

殷坚好奇问了一句,从面相上来看,林家姐妹俩都不是福薄的那类人,五官端正、秀气,理论上就算不是大富大贵,也该顺风顺水,实在没理由气色那么糟糕,活像倒足了八辈子的霉,这当中肯定有错,让他们的运势蒙上阴影。

「我……我,那个……殷先生……你相信有婴灵吗?」支支吾吾了半晌,林郁萍神情畏畏缩缩地看了看四周,最后气若游丝且心虚地提问。

「婴灵?」

不由自主的再次扬高俊眉,说老实话,殷坚最讨厌处理的就是这类麻烦,若让他来排等级,「婴灵」百分之百是所有冤灵中最难搞的。

比方何弼学最怕碰触的题材,就是小孩跟动物,殷坚也不喜欢排解关于婴灵的纠纷,因为他们永远不受控制,而且别指望他们能理性谈判,尤其是一再被剥夺了出生机会的婴灵,他们的怨念是旁人无法想象的强大。

「算了!可能是我精神紧张,请忘了我刚刚的胡说八道。」扯了抹比哭还难看的尴尬微笑,林郁萍眼泪依旧不受控制地猛掉。让可怕的影像纠缠了许久,精神濒临崩溃,再拖下去,也许他会想先一步结束自己的性命。

「你不只堕胎一次吧?」微微地眯起眼睛,殷坚冷淡地质问。

他一点都不同情林郁萍的遭遇,他的母亲赔上性命也要将他带到这个世上,即使没跟她相处过,也能感受到那种满溢的爱,怎么会有女人残忍杀害自己未出生的小孩?而且还不只一次?

「我没有办法……以前是因为不懂事,连自己都照顾不好了,更不可能去养一个小孩……」吸了吸鼻子,林郁萍辩解着,外人根本不了解她的苦楚,没资格评断她。

「之前?那这一次?」语气依旧那么冷淡,殷坚其实不想插手,婴灵除了难缠之外,他们绝大多数的出发点其实是爱而不是恨。

他们就是小孩子,只想待在自己的父母身旁,并没有其他想法,只有少数真正被怨恨蒙蔽心灵的婴灵才会害人,看林郁萍还好手好脚,能在他眼前哭诉,足证明缠上她的婴灵还不算坏。

「我想留下他!真的……只是,那个男人……我有我的苦衷,我不能留下他。」捂着脸哭泣,林郁萍语气中充满了心疼及懊悔,听得出来,她确实考虑过生下这个小孩,最终还是不得不做出令人心痛的决定。

「这个小孩跟你很有缘分,他会一再回来找你,可是你一次又一次抛弃他,想像一下他的感觉。」

平静地啜了口热茶,殷坚摆弄罗盘,上头的指针飞快地转动,然后定定指着林郁萍脚边,那个女人吓得脸色惨白,仿佛触电般地将双腿缩回。

「你的意思是……他恨我?他想害死我?」

惊恐地捂着嘴,林郁萍像是想起什么似地疯狂颤抖,这阵子她看见的、听见的都不是幻觉,那个躲在她屋里哭泣、尖叫的小孩,就是她未出生的小孩?他/她存心要逼疯她?

「你想太多了,他如果要害死你,你没机会坐在这里掉眼泪,婴灵的手段可不只是吓吓你而已,「小孩」只是他的外貌,你一再剥夺他出世的机会,光轮回这三次就足够让他变得更强大了。」

冷笑数声,殷坚剑指轻点,稍微将林郁萍腿边太过「热情」的小鬼逼开,虽然那个婴灵无心害人,但人鬼残余确是不急的事实,他太过亲近已经影响了林郁萍,别的不说,光是吸食她的生气,就足够让他病痛不断、厄运连连了。

「有没有……有没有办法超度他?我不是故意的,我不能留下他……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双唇发颤,林郁萍可怜兮兮地哀求。

她根本没有办法过正常的生活,睁开眼睛看见的、听见的全是那个浑身是血,还连着脐带的小婴儿,满屋子小小的血手印,时不时传出尖叫、哭泣声,再这样下去,她肯定会发疯的,不!她已经发疯了。

「没办法。」

「什么?」

「超度不是我的业务,你得找我小姑姑,她是这方面的专家。」殷坚耸了耸肩。

若在以前,殷坚说得百分之百是大实话,他的功力还没强到可以超度怨气的亡魂。不过这么多年的历练,他早就不是当初那个光长脸、不长进的半桶水天师了,只是他摆明了不想帮林郁萍,搞不好连小姑姑也不想帮她。

「可是……可是……殷女士说她这阵子都很忙……」泪眼汪汪地瞪着殷坚,急着摆脱掉婴灵的林郁萍,敏感地意识到,年轻天师不是不能、而是不想帮忙,语气不由自主地强硬起来。

「那是……小姑姑的工作比我更紧凑,而且在她心目中排名第一的永远是小姑丈,除非他的事情全都忙完了,否则应该很难有时间理会你。」

勉强表现出同情,殷坚已努力不露出幸灾乐祸的神情,如果是生理上的问题,不得不放弃小孩,那他还不会那么生气,但像林郁萍这样,他无法原谅。

「殷先生——!」分不清所以气恼还是挫败的尖叫起来,林郁萍没来由打了好几记几冷颤,做贼心虚、疑神疑鬼地看了看四周,深怕那个无缘的小孩又一次找上来。

「不用激动……你不会有事,他缠了你这么久,你还没缺胳膊、断腿,他根本不想伤害你,只想享受待在父母身边的亲情而已,是你自己吓自己,等时间到了、缘分尽了,他就会离开。」

基于「职业道德」,殷坚平静地提醒一句,同时也悄悄的动了点手脚,让那个婴灵不能有更进一步的动作。

从那个「小孩」丝毫没有反抗的回应来看,确实就如殷坚猜想的那样,并不想伤害林郁萍,愈是如此,年轻天师愈同情他,当那个无情的母亲一而再、再而三放弃他时,他对她还是怀抱着满满的爱,期待能当她的小孩,真的不公平。

「可是……」

「没有可是!我不能做什么,换成任何有点良心的人来,都做不了什么,你那个小孩没做错什么……如果你们还有缘,下一次,不要再伤害他了。」停顿了一会儿,殷坚语重心长地规劝。

他知道现在出生率低,轮回的机会很少,如果普通人拥有阴阳眼或者天眼通,就能明白大街上有多「拥挤」了,多少「人」正等待投胎,好不容易挨到,结果眼一眨又被「杀死」,这种滋味肯定不好受。

「不会了,我不会再这样做了。」抹了抹泪,林郁萍也觉得自己很过分,殷坚虽然冷淡到近乎冷酷,但却意外地有开解效果,至少,她不再那么害怕了,对于那个「小孩」,她愧疚多过畏惧。

再睨了一眼林郁萍腿边模模糊糊的小小身影,殷坚心底默念了几句,提醒对方像这样缠着无缘的母亲,其实对他、对林郁萍都不好,应该适可而止,该放手就放手,如果他们真的有缘,他还是能当她的小孩。

「殷先生,我能不能再请你帮个忙……」吸了吸鼻子,林郁萍略显为难地开口询问,同时将一只昂贵的女表递到他眼前。

「找人……你应该知道,我不是私家侦探。」果然又一次被误会,殷坚忍不住扬扬俊眉,如果他能依靠这只表找到林怡如,那她需要的是礼仪师,而不是天师了。

「不不不!我知道、我知道你的限制,只不过一直没她的消息……」尴尬地笑了笑,林郁萍流露出无法形容的奇怪神情。

殷坚分不清她是想找到自己的妹妹,还是根本希望她永远消失,只能说人心太难测,他这辈子恐怕都无法理解女人的脑袋里空间在想些什么。

「你最好期望我「找」不到她。」收下那只女表,殷坚再次强调,殷家道术无法寻找活物的限制。

林郁萍表示理解,用力点了点头。也许是压抑太久,终于有机会跟别人倾诉这种事,她的尽情平复许多,苍白的脸色意外地染上了点血色,带点羞涩、难为情地朝着殷坚微笑,端正、清秀的五官顿时充满吸引力,撇开她曾做过的傻事,其实是个挺不错的年轻女性。

「殷先生,谢谢。」

「不客气!照顾好自己,调整一下心态,那小家伙说不定能替你召来好运。」点了点头,殷坚帅气地起身、买单。

才跨出咖啡厅,殷坚的手机便疯狂颤抖起来,听见诡异的来电铃声,又是何弼学那个混蛋乱动他手机,只有那个白痴会这么没品味。

「我忙完了,等等就去电视台……什么?我马上过去!」

「好!那个谁……光!来了,Rolling!「噗!今夜哪里有鬼」Take 十十六!」

小艾气势如虹地大吼一声,工作人员奋力敲下开麦拉板,摄影机开始捕捉康辰及艾南达的精彩演出,就看这两人在建筑物内跑来跑去,气氛瞬间被炒热。

「正杰哥,电梯的特效弄好了,你要不要先看一下?」

一名负责机械特效的工作人员,小跑地冲到张正杰身旁,后者认真地盯着荧幕,边佩服、边忍笑地看着康辰跟艾南达表演。没想到「殷坚」、「何弼学」当年的对话,一字不改地搬上荧幕后会充满喜感,他家学长果真是天籁谐星!

「设计好了?」很惊讶工作人员的效率,张正杰不得不承认,何弼学很有领袖魅力,跟他一起工作时,总会莫名其妙地热血沸腾。

想当初他也不知道哪里生出来的冲动,陪着那个初出茅庐的制作人,上山下海地闯荡,居然就这样让他们拼出一番作为,最终在娱乐圈打下这片江山,张正杰希望自己能学会这个本事,让制作班底对自己掏心掏肺。

「嗯,我们另外搭了个电梯,门由电脑控制开关。」领着张正杰走向「电梯」,那名工作人员一边操纵、一边解释。

「呃,这不会真的夹伤人吧?」心底多少有些阴影,张正杰不由自主地问了一句。

「当然不会!这只是道具,你看!」

仿佛想证明一般,工作人员故意将手伸到门缝之间,当电梯门瞬间关上时,张正杰顿时飙出一身冷汗,不过就像解说那样,一点屁事都没有。

「唉唷……不赖呢!猛一看还挺像真的电梯呀!」用力拍了拍那名工作人员肩膀,张正杰非常欣赏这个设计,到时候让女艺人倒在前头,然后特效血浆狂喷,看起来肯定是非常震撼。

「嗯嗯!等何总监看过之后,就能开拍第一单元了吧?」得意地挺了挺胸,看了这群负责特效的工作人员也很满意自己的杰作。

「知道演CK的是谁吗?」

「CK?不就是康辰?」

「谁跟你讲这个CK,我说的是那个CK!」

在两人拉拉扯扯、纠缠不清时,「电梯门」冷不防地开开关关,张正杰没好扭瞪了该名工作人员一眼,这种时候就不必做效果了。

「咦?」愣了一愣,那名工作人员似乎让「电梯门」吓了一跳,他并没有操纵,电脑系统也没有问题,但「电梯门」就像是失控一般地又开又关。

「喂!不要玩了!」

「我没在玩……可能是短路了吧?等我检查一下。」

话还没说完,「电梯门」动静夸张,碰地一声关上,张正杰跟那名工作人员倒吸一口冷空气静默下来,不敢移开止步针瞪着那两扇门,就看它戏剧化的拉开了道小缝,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呈现惊恐状地朝外看……

「啊啊啊啊啊——」

「干嘛、干嘛?又怎么了?」

正在跟另一个节目的工作人员讨论事情,何弼学办公桌上的两支分机同时响起,不仅如此,助理小汤更是慌慌张张地闯了进来,夹在耳边的话筒嗖一声飞出,不偏不倚地砸在办公桌上。

「第三棚……第三棚又看见那个女鬼了!」大喘口气,助理小汤努力咽下结巴。

第三棚闹鬼的事情,像清水滴进盐酸里一样炸开了,不只是那个摄影棚、隔壁棚还有不相干的休息室全都乱成一片,所有人全都疑神疑鬼,以为自己撞见了不干净的东西,尖叫声此起彼落。

「搞什么?」揉了揉太阳穴,何弼学打了个手势,要这组工作人员暂时按他们讨论的结果进行拍摄,随即一马当先地冲了出去。

「何总!这边!」

已经有工作人员先一步地替何弼学按好电梯,毕竟娱乐总监的办公室在十几楼高,距离摄影棚有一段距离。

「还搭电梯?找死啊!用跑的!」大吼一声后推开逃生梯往下冲,何弼学可不是待惯办公室就养尊处优的那类人,比起行动力,他可一点都不输那些工作人员。

「机械特效那组人已经做出「电梯」了,结果正杰哥他们在试效果时,那个女鬼不突然出现在「电梯」里,整个三棚陷入了混乱……」

紧追在何弼学身后,助理小汤上气不接下气地回报,这时不禁佩服自己的顶头上司,手长脚长又异常敏捷,真不愧是当年能身先士卒打天下的狠角色。

「不就是出现个女鬼吗?混乱成一团会不会太夸张?」没好气地翻了翻白眼,脚下的速度却一点也没减缓。

大概是见多了,何弼学都有点麻木了,完全不记得当年他也让女鬼吓得哇哇乱叫兼精神衰弱,不过这也说明了,这么多年历练下,何弼学「成长」许多。

尴尬地笑了几声,助理小汤不知道该怎么回话,他怀疑自己想不想变成何弼学那样?那种程度的坚韧神经,已经不能形容成油管粗,压根就已经坏死了吧!是遇到过多少这类神神鬼鬼的事情,才能将自己锻炼成这样百毒不侵的模样?助理小汤还是希望自己平凡一点,最好这辈子都不要撞鬼,少制作一档灵异节目不会损失多少的。

「对了!正杰去看特效,那夜班在照顾吴北鼻?」又往下冲了两步,何弼学灵光一闪地急问。

这么多老朋友中,就属张正杰最让他倚仗及放心,所以才把吴戢献交托给他照顾,结果他到摄影棚盯场了,那小孩怎么办?托婴中心那些女老师没经验,一定不知道该怎么应付这类事,万一又来一次,他的心脏可受不起这种折腾。

「男姐在陪那个小孩,我刚刚有看见他们在一楼咖啡吃甜点。」想也不想地回复,助理小汤趁此机会再赶快两步。

「那好!我联络坚哥了,你到大门口等他,他本来要过来接吴北鼻,既然都过来这一趟了,你请他先到第三棚那里处理一下。」

三步并两步地往下走,已不记得是第几回在逃生梯里拨足狂奔了,何弼学咬牙切齿地提醒自己,等解决这件事之后,他一定要把办公室搬到一楼去,省得每次遇上什么麻烦事,他就得舍弃电梯,活像个疯子似在楼梯间里「锻炼身体」。

点了点头不再多说一句废话,助理小汤往另一个方向一拐,朝着建筑物的另一头跑去。他虽然对殷坚认识不深,但从旁人及前辈的口中听说过,对方是一等一的天师,发生这种要命的灵异事件,还是由他出马比较保险。

银色跑车唰一声甩进停车格里,殷坚面色铁青地跨下车子,打从接到何弼学的「求救电话」后,他离火冒三丈只差几分了。

婴灵,又是婴灵?他在林郁萍那里才遇上一个,这头又冒出一个?这年头出生率是负值吗?满大街都是婴灵作祟!

不过在电视台出现的这只婴灵,也真够胆大妄为了,居然敢招惹他们家吴戢献,他如果打算伤害那个小家伙,殷坚不敢保证自己还有没有那么好脾气跟修养了,但他敢保证,殷琳绝对会比他更可怕。

「殷先生!」

才刚跑到大门口,助理小汤一口气还没喘过来,就看见殷坚杀气腾腾地跨进电视台,他已经熟络到警卫室坚哥长、坚哥短的打着招呼,没有人会拦阻他了。

「小孩呢?」神情依旧凝重,不过殷坚脚步明显缓和下来。

他不会责怪这些人,谁都不明白电视台内怎么会出现婴灵。但这件事比林郁萍那一单严重多了,婴灵缠上小孩如果不是出现妒意,那就是想找伴,不管哪个方向,对吴戢献都十分不利,所以必需尽快解决拖延不得。

「在咖啡厅。」指着不远处的休闲区,助理小汤眼明手快地拦下殷坚,他的任务是带对方到第三棚,已先跟张英男打过招呼了,那个小吴戢献的小家伙正愉快地啃着甜点,一点都不急着离开。

「又有什么事?」知道这些工作人员如果不是何弼学示意,肯定没胆拦阻自己,殷坚危险地眯起眼睛,他不久前才「清理」过电视台,不会这么快又沾染上什么脏东西了吧?

「那个……女鬼……」干笑两声后吐了吐舌头,助理小汤不知道该怎样回答,这种事又不是他能控制的。

「同一个?」心平气和地问了一声,仿佛一切都在殷坚的掌控之中,妖怪鬼灵如果这么容易打发,他的收费就不可能这么高了。

「嗯,这次在工作人员特制的「电梯」道具里出现,吓到正杰哥他们了。」

「道具?她分不出道具跟真实电梯?看来不怎么聪明啊!至于张正杰那个笨蛋,这种程度能吓到他,干脆直接被吓死算了!老喜欢大惊小怪,他们那个学校出来的一个比一个夸张,何同学也是整天哇哇乱叫,他们不去念戏剧简直是浪费了。」

用聪不聪明来形容女鬼?殷坚的冷静实在是太异于常人了点,助理小汤自问等级差太多,这种时候还是别乱接话比较保险,省得白赚一顿冷嘲热讽,他还没「幸运」到亲自领教,但也早有耳闻,让殷坚狠削一顿而不精神衰弱,百分之百是非常人,助理小汤自认自己很平凡,不要挑战为妙。

随手折了几折,殷坚将一张黄符纸塞给助理小汤,当他是爱屋及乌吧!这家伙既然是何弼学的助理,肯定得跟着哪里危险往哪闯的年轻总监上山下海,八字不够厚、命不够硬,绝对不够何弼学折腾。

「这是……」愣然地盯着那枚黄符纸,助理小汤突然有种鼻酸的感觉。

他只是个菜鸟、小助理,平日何弼学总给他机会磨练、提拔他,他已感激在心了,谁知道这个看似冷淡的年轻天师,明明可以不理会他这个陌生人,却体贴地顾虑到他安不安全,他怎么能幸运成这样,前辈子烧了什么好香了?

「带着,保你平安……每换一个助理,何弼学那个大白痴就会不爽好一阵子,你最好能撑久一点,别给我惹麻烦!」关心别人永远都这么曲折,殷坚勉勉强强哼了数声,长腿一迈朝第三棚冲去。

愣了好一会儿的助理小汤,仿佛在对方背影里看见夺目灿烂的光芒,等殷坚低喝一声催促后,总算回过神来小跑着赶上前去。

何弼学哭笑不得地看着第三棚里乱糟糟一片,小艾果然还是太嫩了,完全镇不住场子,即使努力保持冷静了,还是没办法让其余人信服,她有本事能处理这件事。

「好了!静一下!鬼吼鬼叫干嘛?」抄起一旁的大声公,何弼学没好气地吼了一句。都不知道是谁开始、还是哪部电影赞成的错觉,撞鬼时一直尖叫有什么意义?除了把鬼引过来之外,难道还能用尖叫声吓退她吗?

「何老大!」仿佛看见救星般,小艾泪眼汪汪地蹭到何弼学身旁。

两相比较之下,就看得出来彼此之间能力的差异,那名年轻总监随便吼个两声,场面竟然就冷静许多,然后依着他的安排,各归各位的该 离开的离开、该工作的继续工作,第三棚逐渐恢复平静。

「正杰呢?这混蛋,就知道是他把场面搞这么乱!」环视棚内一圈,何弼学忍不住地咬牙切齿。

果然,明明不算什么大事,结果让张正杰跟那几个唯恐天下不乱的摄影师,扛着机器上窜下跳搞得「热闹非凡」,照他们这么大阵仗,女鬼说不定早让他们吓跑了。

「唷!学长!这里、这里!她刚刚就出现在这里——」跟何弼学可能也有种莫名牵引,张正杰受到感应般猛力回头,笑容满面地朝那名娱乐总监招手。

「你、这、个、天、杀、的、大、白、痴……」仿佛怪兽出闸般,一字一顿地走向张正杰,何弼学抡起衣袖,准备痛揍这个混蛋一顿。

拍摄过程已谈不上顺利,他竟然还敢闹这一出,浪费的分分秒秒烧得都是真金白银,真以为制作费无上限啊?现在对何弼学而言,看到账单比看到鬼更可怕。

背脊冷不防窜起一阵寒意,那名绝不浪得虚名的灵异雷达立即停下脚步,不成比例的大眼睛搜索四周,同时打着手势,要所有人噤声、别动。

「在哪?」瞬间切换成战斗模式,张正杰接过摄影机自己扛,压低音量、紧张地问了一句。

凉意嗖地一声爬上后颈,何弼学下意识的转头,指了指某个方向,张正杰将镜头攀了过去,整个摄影棚顿时鸦雀无声,虽然不明白他们学长、学弟在搞些什么,但肯定是很严重的事情,不可以打扰。

「没有……」摇了摇头负责监看荧幕的工作人员,小声地回答,他们什么都没拍到,会不会只是个假警报?

「嘘!再等一下,要相信学长!」对何弼学有着盲目信心,张正杰深吸了几口气,一步步走了过去。

他回到这个电视台,最终的目的就是想拍点真实的、刺激的画面,偏偏何弼学一再阻挡,总算让他逮到机会了。

打从停止拍摄后,康辰跟艾南达等人就被安排到角落的休息区等待,那名偶像一哥认真背着台词,过分专注所以没留意到其余人在叫嚷什么。

至于艾南达,他的对白本来就少,再加上何弼学已自暴自弃地由着他自行发挥,所以这个伸展台王子乐得轻松,有一下、没一下地把玩手机,毫无意外地陷入社人无法理解的脑袋世界中。

冷静地将镜头调成夜间模式,张正杰悄悄走近休息区,就看见发觉不对劲的赏们,非常不讲义气地第一时间逃开,只剩下康辰跟艾南达两人肩并肩地待在角落。

「嗯?有事?」光线被遮住,康辰下意识皱了皱眉,狐疑的看向张正杰,这才发现除了艾南达之外,四周的人全跑光了。

「没有……现在,慢慢地……慢慢地离开这里,不要有太大动静。」比了比安心的手势,张正杰仿佛捕捉什么危险动物的影像般,缓慢地挪动、靠近,第三棚内的气氛顿时变得更加肃杀,所有人大气不敢多喘一下。

「没有?」一脸「你把我当傻子」的谴责神情,康辰没好气地横了张正杰一眼,下意识地伸手去牵艾南达。

这个总在恍神的笨蛋,八成不清楚发生什么事情,不拉他一把,被抬去埋了还是抬去卖了都不晓得。

「不要动!」倒吸了好大一口冷空气,张正杰的镜头颤了两下。

同一时间,负责监视荧幕的工作人员同样惊呼数声,挤在何弼学四周的人群引起一阵小骚动。让张正杰夸张的语气吓了好大一跳,康辰机警地伸手捉向艾南达,后者却像定格般动也不动。

「艾南达,你……」脱口而出的 话咽了一半回去,康辰张口结舌地瞪着「坐」在艾南达身旁的女人,如果她有下半身的话,那么该算是坐姿吧?

「你好!有事吗?」礼貌地打着招呼,艾南达茫然看了看四周,他没留意到有脚步声接近自己,而那个垂着头的女人,就这样神奇地凭空冒了出来。

「闭嘴!不要说话!」半是紧张、半是激动地勒住艾南达的颈子,康辰使劲地将人拖到自己身旁。

怎么有这么迟钝的人!都「坐」在自己身旁了,艾南达这个脱线脱到异次元的白痴,竟然还没发现她没有下半身?

「可是她……」留意到那个女人浑身湿透,艾南达本能地将手巾掏给对方,这点绅士教养不能忘。

「没有可是!你个大白痴!」

「喔!她没有脚耶!」重心不稳地让康辰拖倒,艾南达总算发现,那个女人的下半身空荡荡,配合着那个行动力十足,又容易鬼吼鬼叫的偶像一哥爬远。

「我的妈啊……」

镜头一直停留在那个不断冒出不明液体的女人身上,张正杰第一次将「鬼影」拍得如此清楚,清楚到他都快怀疑自己是不是造假了。

那个女人动了动上半身,像是想说话,又像是想寻求依靠,伸长的双手捉向艾南达,因为没有下半身,整个人颤了两下后摔倒在地,噗地一声溅出一大滩不明液体,第三棚立即弥漫腐败的恶臭味。

「你……你想干嘛?」眼明手快地将艾南达拉向自己,康辰大着胆子询问,其实问了也是白问,他严重怀疑那个泡到膨胀、扭曲的五官还能不能发出声音?

「她想找她的腿吧?」反应总是慢了十几拍,到现在还不感到害怕,艾南达相信自己的直觉。

他们前一回看见这个女鬼时,她还有下半身的,肯定是泡太久烂透了,才会悲惨地断成两截。

「那她不用找了……在这里……」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何弼学指了指在另一个角落「打转」的下半身,然后谴责地瞪着负责机关、特效的工作人员,最好别告诉他,是他们把他据成两段的。

「都傻站在那里干嘛?蹲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