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端端严严放下筷子,他略略侧头沉思。

符希无比沮丧。「我们的食物不好吃——」

「不是。」摇摇头,他说:「这种蔬菜……不苦,却也不辣,很……很奇特。」

不苦、不辣、很奇特符希全然想不起吃了什么,低头一看:

小白菜。

小白菜也能叫作很奇特,蔬菜不苦不辣不是很正常吗——忽然顿住。我始终认为山上该是蔬菜的天堂,却从来没仔细想过。越是好吃的蔬菜,昆虫也越爱吃,尤以十字花科为最;稍不留心,小白菜一夜之间便只剩叶梗叶脉。专业的农人是依靠细心种植、各种设施,费尽手段和虫对抗,才养得出甘甜的蔬菜:倘若只是采集,难免都是带了苦味辣味,昆虫不吃的才留给人类。我还一直以为他是喜欢芥菜、苦瓜,没想到是不得已!

想到这里,不知道为什么,符希忽然说不出的疼痛,比自己吃不到还要难过。冲口而出:

「你喜欢小白菜,我每天带三斤上山给你!」

——看到他微微一笑的那一刻,符希觉得,小白菜真的是天下最好的东西。

上山的路上果然转进市场里,提了足以塞满整个行李箱的小白菜(还加上一把葱,卖菜的婆婆坚持要送给绢的——虽然如此,符希还是不太喜欢她)。走近小楼时,符希回想今日喜怒无常、突哀突乐,实在不了解自己是出了什么问题。

「我的情绪怎么会这么不稳定呢。」

看着楼顶他特地为自己锯了的树掩映夕日霞光,符希想。清晨出发时无比烦躁的心情,现在已经完全无法体会了:

「世界上高兴的事,还是比较多的。」

——然而是,快要睡去的时候忽然想到,也许他是为了不要压垮那个人遗留下来的小楼。

「如果他是为了我,我住哪幢都是可以的。」

不知道为什么,符希又睡不著了。

当第二天上班见到,符希还飘飘荡荡,学姊却已恢复了平常模样。头发梳得紧紧,没一丝会挡到眼睛,发出文件时的神色像是「下好离手」。

「符希,」午餐时华学姊沉吟著说,「层云族特展你打算怎么办」

原就食不下咽,一听更是登时哽住:「啊、咳、咳……咳,」接过开水喝了下去,「咳,谢谢学姊,咳……那么久以后的事情,要现在想吗」

「当然要啊!」学姊一脸理所当然:「难道要到时手忙脚乱」

好不容易呼吸顺了一点,「别说已经排到几年后,就连热带雨林联展都刚开始,还有整整两个月耶。」

「过去的事情就别再想,现在交给行政部门就得了。顶多快要闭幕时出来热一热——」即使眼睛亮了也只有一瞬间。「目前掌握了多少,你先说说看。」

掌握——「没有什么多少啊。」

好像气到两秒钟说不出话来:「那你就说掌握了多么少,讲。」

三件并作两件地说,不知道为什么,符希并不很愿意告诉她。也许不是针对她。「……大概就是这些了……吧。」

盯著立刻在纸上整理出来的纲要,华学姊皱眉。「也不能说是「没有多少」。问题是,这些不能作展览啊。」

「我的构想是……」符希把纸笔接过来,《意符与意旨——层云族衣纹的符号学初探》:「这样不行吗」

「不行,这个只能写论文。」仍然蹙额沉思,华学姊挥著掌。虽然是负面否定姿势却有正面的斩钉截铁,有力宛如手刀:「大众对抽象事物的兴趣有限,何况是两重抽象。」

「那我写论文就好了——」

「不好!是博物馆在付你薪水!」几乎要拍桌,脸上写满「薪水小偷」四个字:「这里不是国家科学研究院,你怎么可以只顾自己个人的学术成就你拿老百姓拨给博物馆的税金是干什么吃的不是说你不可以把重心放在写论文上,但是,你要考虑社会教育意义啊,要考虑科普价值,要让学生可以写暑假作业,要让父母带著他们的孩子来看来玩,要拿出一个……」每讲一个形容词手刀就劈下一次:「具体的、鲜明的、吸引人的,「亮点」,才行。」

具体的、鲜明的、吸引人的——「你说,绅带」

忽然露出了复杂的沉默,符希第一次看到华学姊脸上也会有欲言又止的表情:「符希,我们……看你那么兴奋,一直不想泼你冷水……。不过,你不要死死地把注意力放在那条衣带上比较好。」

……「什么意思」

「……意思,意思就是说,」深深叹了一口气:「就是说这次你的判断很不专业!那条衣带既不是古物,又不是最具代表性的部份,花个几天几万块想办法弄到当然很好,真的弄不到也就算了。我们私下说起都不明白,为什么你会把执著全部放在上面……」

「那是失传的技术,难道不珍贵吗」

「它失传没有几年,何况,」试著解释,「要搜集也该是所有的织品。如果够多够齐,还可能由量变得到质变,只有一条衣带的话,这个展览太单薄撑不起来——」

「它很美,不够吗?!」

尽量放缓语气,「我们是人文与自然史博物馆,不是工艺博物馆,更不是美术馆啊。再说,如果真的要讲技法上的繁复精密,它恐怕还比不上姚国的桃花锦、雯族的立体山水绣,更下要说众香——」

「那种完全落在具象的东西怎么跟层云深奥的抽象——」自己停顿下来。手心微微发冷,我……我竟然会说出这种……以私人主观审美价值,褒贬各族文化的话……

看著学弟陡然站起来声色俱厉然后自己怔在当场,华团再度叹了口气:「知道了吧,你最近真的不太正常。」

我……

「好了,坐下来。」把符希按坐回去,继续看著手上列出的单子。沉吟许久:「倒是你说,层云族还有一个女性遗民,很值得注意一下……也对,我们不要只炒短线,放长线钓大鱼。」

符希睁开眼睛。「「放长线钓大鱼」……」

「嗯。」短而紧凑地点了头。「你很有希望成为层云族研究权威中的权威,可是只有一个研究对象总是不好,等他走入历史,你的研究也难免变成埋在历史里的非主流。相反地,如果层云族繁衍下去,你可以亲眼看到一个层云族人从出生到成长,人生阶段的每一个细节……坐下!你又站起来干什么!!」

我、我又站起来干什么——长长吸了一口气,「学姊,你这话比我刚刚还要荒唐。感情私事是由每个人自己决定,研究者完全不适合自己搅进去乱点鸳鸯谱——」

「对,你说得没有错,」学姊满脸认真,「现在已经不是殖民时代,我去找干缩人头的时候也不能像大鹰博物馆里那堆一样用枪干掉整个部落抢回来呀;我们要用合法的方法,方法!我们先去找出那个层云女孩的下落,看看她有没有丈夫小孩,要是没有最好,万一是有——」

「够了学姊。你这话不要给任何人听到。」想起她也是好意为自己盘算,终于补上:「我也没有听见。」

唉,深深注视。「这是你的前途,不是我的。」转身离开:

「你好好想想。」

筷子夹起小白菜炒野(化的家)鸡,符希查看笔记簿,说。

「还有这一个,楼上动物部门乐学长告诉我的,他说,「要笑话我没听过,遇过的成不成」我说也可以,他就说了:「那天老孟」——啊、不对、这边要先解释。」

喝了一口小白菜汤,符希抬头说明:

「乐学长是做颜色分类的,这种方法真的很特别,他拍下很多生物的特殊颜色转成光谱组合来作纪录保存,并且用来比对,判断是哪个物种。发展这个方法本来是因为标本久了难免褪色,后来却发现有分类学的意义;他说这是因为颜色常常跟生殖选择有关,所以可以做生殖隔离特征。久了练出一身绝技,常常和人打赌,随便给他看一张照片放到极大的局部颜色,他就能说出是什么生物……这是笑话的背景,你先记得哦」

看著绢点了头表示了解,符希咽下腌小白菜烘蛋,开始念诵。

「「那天老孟来找我,说:「色鬼,你输定了,我这回带来的颜色,你绝对猜不著。」我当然又跟他赌晚餐。那个颜色……真的很奇怪,我实在摸不著头绪,叫他给点提示。他说:「好吧,那就给点提示,你问我答,把范围缩小点儿。」

「本地种还是外来种」

「唔,外来种。」

「外来种……体型大不大」

「嗯,挺大的哦。」

外来种、梃大的……可是不管怎么想我还是想不出来,自暴自弃说:「总不会是龙吧!」

他竟然说,「对,没错!」

结果,你知道是什么龙吗……」」

望向绢发现奸像没有打算跟著一起猜,符希吞下小白菜泥翡翠冻,认命地往下念:「「高温蒸汽灭菌法用的铁笼。」」

小白菜蜂蜜汁。这个笑话他也不喜欢,哎……我知道我讲得实在不奸,就连自己也觉得无聊……明天再问看看,接下来换大气科学部门了,可是我在那儿认识的学长姐不多……

然而他却在这时笑了。

符希大喜过望,也许笑得比他更开。「啊,你喜欢这个笑话?!那我以后常去请教乐学长——」

缓缓摇头:「我不喜欢。」

——却仍笑着。

……原来,你的笑容还是拒绝。

想要重复见到那天的笑容,只是我的一厢情愿吗——不只四处访来的笑话,也包括当时的小白菜

都只是,礼貌上不要让我难过……

「……你说我,只讲今天的天气。」略略垂眼,遮住了那笑容不知是否改变:「我……嗯,一天当中,衣服换来换去,太繁琐了。」

这个安慰也太勉强,天气不是才最会变来变去吗……

「也许等一下我的想法又会改变,但是现在……我觉得,这样就好了……」

嗯,我不会,再用不好笑的笑话吵你了……

「以前,我从来不曾觉得,衣纹不够。」

我知道了。颓然站起默默收拾碗盘,背着清洗,扔掉多余的小白菜。

——果然还是该穿左衽的,

看著那背脊,绢想。

还来不及全部淹渍完毕,小白菜就被菜虫吃空了。它们只留下满地叶脉。

和那一把葱。

之前就感觉到符希……博士对葱有种莫名的敌意,所以我一直没去煮它;然而小白菜罹难之后,那敌意似乎更强了。

仍然穿着今天天气很好,绢想。

葱也已经烂光了。就算是小白菜,还说每天要送三斤,两个月来,他没再带上山过。

今天,也不会吧……注视天边,这个季节天色一暗,就是他上山的时间了,不必著急。我且静心,现在多想无益。

日光又减了一层,每天这样忽喜忽怒,也该好好节制,难道真要把所有长辈的衣纹都翻出来使用不成。

这是暗了吗,还是天际仍带一丝微妙的彩霞余晖

应该还算不得暗,虽然第一颗星已经升起。

好像不得不承认是黑了。

提灯在山路来来回回陆续看了三趟,电话也把收讯状况来电纪录信箱留言检查了十一或十二遍,无论怎么翻怎么看,班表上面都没有突然出现写著今天要加班。

会不会在山路之前的路段,出——不会的、不会的!应该是……是……他是在生我的气吗

终于自己把晚餐吃了。

是气哪一件事呢,再也……无法忍受我了?

他的电话始终是关机,急急地在进入留言之前挂掉,到底是为什么,不想留下纪录呢。

这回一直走到了山脚下还到了外面一点儿,第五次从山路回来,踩着辘辘滚动的碎石,他现在在哪里,正在做什么,身边有什么人,心里想着谁——

「……去死……」

吓。倒抽一口冷气。捣住喃喃的唇,我、我在说什么……

我……我竟然……诅咒了一个人!!

双手合十单膝跪下,天地百灵,我随口乱讲,你们千万不要当真啊,我不是故意要……诅咒……我不是故意要诅咒那个不知道是谁的人……

「……算了,」拂拂前襟站起来,「反正、反正我也没信得很虔诚。」

走了两步,回头看看。

刚才最靠近面前的,「」是以顽固著称的严石灵。

再度走回去合十跪下,「我真的没有这个意思,你真的不要去对那个……不知道是谁……做什么哦……」

揭提衣摆起身时,铃声忽然响了。

非站非跪动作到一半,匆匆忙忙差点按错了键。「绢!!我!……嗯、你现在在做什么,吃饭了吗」

「我现在……」——我现在在想办法取消杀人委托——「我现在……」

「绢……不喜欢电话吗每次接起来,声音部下太自然呢……」

我现在、我现在在、「晚、晚餐……」

「对对,你要赶快先吃哦!不要等我,会太饿……我们今天开热带雨林联展闭幕检讨会议,拖了好久,我一直一直想著要打电话跟你说……刚刚会才结束,我赶快冲出来……等一下还有个什么庆功宴,又不知道要拖到什么时候——你会不会生气都不说话——对不起,我真的真的满心想著要赶快告诉你的……」

「没、没有……」……满、满心想著、一直一直想著……「你、你好好参加宴会……」

「我没有想参加啊,我想赶快回山上……每次宴会大家都很无聊,面面相觑,就硬是不能走。开会也是啊,哪来那么多议题讲个没完,眼睁睁看着五点到了……部门之间的报告彼此又听不懂,我看连馆长自己都受不了——喔、好、知道了、对不起、我马上到——组长叫我了,我得先走,你……你赶快吃哦……」

「好……」

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相同的冲击强度,要哭还是要笑,僵直按掉电话。为什么会这样,这下该怎么办。

「我、我……」

我……

「我诅咒了我自己啊……!!」

四、「抒」

萧博士,其实我早就想问你了……

陆博士你请说!

上回你在全馆整合研讨会的演讲……为什么试管会繁殖呢?

这——不、不是的!我们只是用试管来作繁殖和老化的模拟实验!试管的损坏相当于老化;如果每过一个时间周期没有损坏,我们就视为还具有生殖能力,添上十支试管当作它的后代。最后清点各年龄的数量,这样就可以模拟生物族群的状况!

哦,我懂了……那、那试管是怎么繁殖的呢?

学门迥异又互不熟识的几十个人要坐在一起吃一顿太长的饭,如果不想鸡同鸭讲或者相对无言,在典型东方的茶米合众国,好像只有一种做法。

我敬你!

干了!

「学弟,你姓符是吧」记得符希的名字、符希却不记得他名字的学长举杯:「来,符学弟,干!」

学姐为什么要把我抓住抢着到这桌来坐,符希端起杯子,五点已经过了三小时二十八分,一秒一秒越来越晚,为什么我还要坐在这里,「谢谢学长。」

「咦、你哄我、这颜色根本就是果汁嘛!」

「……呃……学长,我等一下要开车,」——还是想不起对方的姓,说到等一下说要开车倒是精神一振——「嗯、我等一下开车!不能喝酒!」

「啊,这样不够意思啦,谁不开车啊?还不是照喝!」

「真的,其实以前的确不曾把喝酒开车的事放在心上。本州民风就是这样,连酒后驾车的法律订立都没几年,相关宣传根本才刚起步——可是,最近好像真的比以前还要怕死,也不晓得是为什么:「我等一下要开山路!真的不能喝。」

「山路……?」

华学姊满面微笑插进来:「是啊,他要在山道开车,千真万确。黎博士」举杯和对方干了一盏,提高音量:「噢,说到他,很拚唷,每天都来回四个小时,用私人时间上山做层云族田野调查。尤其是层云族的民族织品,累积了很多成果呐!」

黎博士脑海中浮现出一片乳黄腻白「「「民族脂品」」

「对呀,他的领域主要在织品,发表过很多论文哦!」

是很感谢学姊替我挡酒等一下可以开得快些,可是说得这么灌水膨风,我的论文实在没几篇,离「很多」还不知道多远——|

「哦」

一个不熟悉却一定认识的声音忽然传来:

「你对织品有兴趣」

为什么是现在,现在一点讲的心情都没有,「我——」

学姊在背后向前推:赶快回答呀,你不是最喜欢吗,馆长问你呢。

「——是,我主要把注意力放在民族织品。」

「有趣,很有趣。」沉吟著点点头,民族学一起整合进去。抬眼微笑著向符希:「众香国织品研究所所长三月的时候找我谈,他们政府向来乐意拨经费给织物研究。我也弄到了一笔预算。我们会派修复和鉴定人员,还有相关历史、材料、艺术部门的几个同仁过去,进行一些合作和技术交换。你也一起去。这几天想一想有什么可以做的,写个两个月的小计划过来。」

「……知道了。」

馆长笑一笑,继续跟旁边符希不认识的行政部门人员说话去了。

「众香国织品研究所……」呆坐椅上,符希沉思。

众香是举世闻名的服饰大国,文献上这么形容:从发钗到脚铃,从古物到时尚,从精致昂贵的设计品到便宜粗制的大量翻模,产业一应俱全。爱美深入众香的文化思想,就连宗教典籍、哲学论述、数学命题乃至于现代的电脑软硬体,无不充满涂饰香发,以缨络飘带为喻。人再穷得不知这一顿饭何在,至少路边野花要簪几朵。

这样的地方,符希本来早想造访。

「成功了!」学姐向半空做了个经过压抑不太夸张的握拳动作,眨眨眼睛压低音量:「加油!」

「谢谢学姊……」

——然而符希总觉得,夙愿得偿的喜悦,好像只有一点点。

「我跟学姐一起到门口拦车,帮学姐记计程车号。」

每个人都枯坐挨着、不明白自己干嘛要撑在这里的冗长「庆功宴」终于结束。拖过了他就寝的时间,反而槁木殆灰般冷静下来,不赶这几分钟了——向着理论上应该已经超过酒驾标准的学姐,符希说。

华团仍然精神奕奕一如平时。「不用。我会自己拨行动电话记录下来。」

「那,」刚刚瞬间消失的学弟不知道从哪里忽然冒出来:「学姐跟我一起到门口拦车,学姐帮我记计程车号。」

「不要,你自己拨行动电话记录下来。」

「啊~~~学姐一点都不担心我,万一我被捉走卖掉怎么办~~~」

「你学生会笑你的,冯博士!」

「被笑又不会痛~~~」

「先说,你刚刚跑到哪里去我本来想介绍你跟王学长认识的——」

「学姊介绍你爸爸给我认识~~」

学弟哭闹声中,学姊明明拒绝了却不晓得为什么还是三个人都到了博物馆正门。「学姊陪我一起坐,可以省钱省交通流量也可以保护我~~~」

「够了,你赶快滚回去睡觉,明天不要迟——」

疾言厉色忽然停顿。向来笃定的脸上露出少见的不确定,望著馆前广场上模拟DNA形状构成的科普装置艺术:「你是……唔、哪位勇士」

这是……召凯族语符希顺她眼光看去。正正站在双螺旋间的氢键上,黑暗中仍然隐约见得到头冠上绶带鸟两根长长的尾羽,夜晚背景衬出巨大的身形轮廓。

「娃奈!!」

直到半天高的庞然形体一跃而下朝著这边飞奔而来,路灯照在黝黑喜悦的脸上,符希才看清楚。

这个大汉,应该不会超过十八岁。

「娃奈!找到你了!果然高的地方看得清楚!」

娃奈召凯族以飞禽走兽制衣,不喜编织,符希对召凯族语接触不多。只有大一修课时丁老师爱拿自己研究的召凯族当说明用的例子,为考试多多少少学了一些。「娃奈」好像是——不觉瞠目结舌望向学姊,娃奈,娃奈的意思是——

「什么,学姊!」学弟已先讲了出来:「那你不就是叫作,「华圆圆」哦?!」

娃奈的意思就是,圆。其实也没有错,符希想,「团」确实有「圆」的意思,但、但是……

「这名字真的满不适合你的耶学姊。」学弟说。

「给我闭嘴!开会的时候装死人开完会嘴巴就复活啦?!」骂了之后转头向那召凯少年:「你是哪位勇士」

「我是,」挺胸一口气念了出来:「巴挽席冶之子、席冷帕申之孙、达暧家族一百六十七世传人、擒能者莫沙巴挽!」

「啊……你……你长这么大了……能够一个人打败黑熊了啊……」

学姊脸上的表情分明是完全想不起来。可是巴挽勇士非常高兴:「是啊!这里!」指指身上的背心,果然是带著白色V形的深黑毛皮。「娃奈,我们赶快回去!族里一直找你都找不到,长老们在众会所看到上个月的新闻汇整,才知道你在州立博物馆,开会决定把任务派给我,带你回去!」

回去……符希没翻学姊的著作出来看过,然而这么一想,以前学姊确实是在丁老师研究室。

「啊——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帮忙吗」

得意的神情一瞬之间转为凝重:「珈娜阿娅病了,长老们说她和祖灵合一的时间快要到了。阿姬说,想再见你一面!」

符希已经记不清楚,「阿姬」是指「婶婶」还是「婆婆」:「学姊,你写一份委托书,我帮你请假,职务也可以代理——」

「我已经请人代理了!」拒绝之后再度转头向著召凯少年:「这一阵子我没有办法过去,涸族要抗议部落变成水库预定地,接下来我都会忙这件事。」

显然是个完全出乎意料的答案,莫沙一脸吃惊。「……你不回去要多久」

「看州政府何时取消把部落淹没的决策,少说也要几个月吧,几年也有可能。」

从惊讶转为激动:「阿哑不可能等那么久!」

「没办法,我一定要到场。绝对没有留著群众抗议、发起人却自己跑掉的道理。大家都准时,订日期的人怎么可以不准时」

少年盯著对方不再说话。

甚至可以数出青筋一条一条地浮起,嘴角的形状几乎整个变了,空白画布般纯真的脸,一旦转为负面的情绪,没有半点掩饰便将全然的恶意显现尽致。这样看了三分钟五分钟甚或更久,莫沙转身跑开,像飞奔而来时一样迅速。

是学弟开的口。「学姐,我都没听说你是召凯族人。」

学姐没好气:「你当然没听说。」

「啊?」

「因为我根本就不是。」

转为几乎听不到的轻声叹息:

「只不过我的博士论文,是在召凯族做的罢了……」

似乎不想多谈,学姐拦下一辆计程车迅速走了,果然来不及记车号。学弟发现之后目送已到道路尽头的车子消失,呆呆站着看了半晌,转过头来:「这样我不花钱了,学长我坐你便车。」

并不「便」啊,可是,反正……他已经睡了……

路上不像一贯作风地沉默,学地终于说。「学姊又没有义务,对方太一厢情愿了。」

「……你觉得学姐做得没有任何过度?」

学弟难得的正经神情,转动眼珠逼视过来:「那就要看你支持保罗的客观学派、还是风檐气寒的融入学派了。」

说得也是,这向来是民族学、人类学乃至生态学上的争议课题。只是,进入实际研究细节以后,就很少会去思考基础方法论了,或许我也需要检讨,学弟这样一问,我到底,认为哪个研究态度合理呢……

车行十余里,忽然紧急煞车,悚然而惊。为什么……为什么我刚刚思考这件事,完全不是用方法论的角度呢……说是伦理学倒有一点像,但是……

但是,为什么我没有站在研究者的角度,而完全是用研究对象的角度来想呢不对……更加精确地讲,与其说是广泛的研究对象,还不如说是特定的那一个——

「我说、学~~长~~啊~~」学弟从前座的玻璃上把额角抬起来,伸手用力揉:「你不是没有喝酒吗怎么开成这样,我一辈子难得想好好装严肃沉思一下,马上就被你破功,我一点防备都~~没~~有~~」

「对不起,对不起。」

倒真的低头沉思起来,看起来却没有什么「严肃」可言,自言自语:「还好天晚了路上没车,不然这就真是我的「一辈子」了。到时你会来看我吗」

「会的!!我很抱歉!」

「……你「会」什么啊……」

把学弟用安全带绑起来送回住处,嘱咐了要观察伤势,再道歉一次,终于回到山上时,其实离该开车下山去上班也没有多久了。

站在他的成人房外,以为平静下来的急躁又忽然清清楚楚。好后悔,说不出的后悔,在他睡了之后才回到山上……

今天好像白过了一样。

——怎么会这样想呢,我每天都只为了晚上而活吗。

「符希……博士」

看见他揭开白虎帘走出来,符希几乎说不出话。第一次看到——「你怎么醒著」

隐隐惨澹却绽出一个微笑:「我睡不好。」

「啊,怎么了太冷了吗,」仔细注视,他只著「衷」和「函」,难得衣著这么单纯而且单薄,「今天怎么没有穿「掩」」

似乎是有点疑惑:「掩我不是很久没穿了」

「我之前归纳,以为夜间寒冷便会披上掩……」

轻轻摇头:「不是这样。」

「原来是我判断错了。」稍稍思考了一下,还是顾念著:「为什么睡不好」

「因为——」停顿了好一阵子,重新转身。几不可闻,「没什么。……你平安就好了,我要回去再睡了。」

「啊、你要睡了啊——」……当然是要睡了,这么晚了。我到底在想什么。「呃,那,晚安。」

站住脚步立了一会儿,然后说:「符希……博士……如果,」吸了口气,「如果我死了,绅带就送给你。」

猛然抬头。想要笑著照当时组上沙盘推演过的游说台词说那至少还要几十年吧,却怎样都说不出口。明明晓得只是假设语气,语文带来的想像却从心底慌出来直到手脚,微微颤抖:「你、你别把死活挂在口上。」

没有回首看符希,他背对著直直站著。不知道过了多久,轻声说:「那么,晚安。」

看他再度穿越白虎帘,符希忽然明白自己的立场已经完全偏到召凯族那边了。

不希望不开心的状况加在他身上。

不想做让他不认同的事,即使是对别人。

五、「文」

「你当然要去。」绢说。

他答得这么斩钉截铁,符希不知道心头什么滋味。反反复复起起伏伏思考了一夜才问出口,结果原来,只有我自己不想去吗……

「既然是你向往那么久的地方,难得的机会当然要把握。」

他讲得认真严肃,可是我却怀疑众香是不是我「向往的地方」——明明是自己刚刚使用的辞澡,可是好像只是记得,理论上是从小向往。事实上……口里念着这个造句,发音出来,却有仿佛说谎一般的心虚?

他不再说话,四周沉默下来。终于,符希说。

「……那,我用显微镜上附的相机,把你的衣纹拍摄下来,带去……到了那边,也可以看。」

「不行!」

——他的反应完全出乎意料。

陡然站起来疾言厉色,完全看不出方才(和过去?)的平静:

「我不答应!」

今天的两个回答都让符希无比惊愕、「我……我没有想要带走你的实物,只是照片……而已啊……」

「我不会答应。」他直立着,注视仍然坐着的符希,良久开口,咬字发音:「你要看衣纹……就只能在这种里。」

转身离开,遗下飘在符希耳际的一句结论——

「……到我这里来看。」

既然他这样说,符希就把计划写一写缴出去。等到学姊回博物馆看到觉得太过草率,也来不及说什么了。

——可是,华学姊回来得还是太早了一点儿。

明明讲了少说也要几个月,却不花太多的对峙,一个月就完结了。总有股没闹到该闹的那么大的意味。州政府也接受得太过干脆,不能不觉得有什么私底下的门路管道。

雷声大雨点小,比符希的计划还要草草,急著结束真不像学姊的作风。

因为昨天学姊一回来就念了好几十分钟,所以今天符希提高警觉。不但没有迟到,还难得地——自从开始上层云山之后就很难得地——早到了。这一阵子不住家里,报纸早停订了,符希翻开休息室的报纸,偶尔也该看看博物馆外——好吧,「山下」——发生了什么大事。

久不接触,竟然十分陌生。

快速翻过一版又一版,大大小小的粗体花体标题闪过,连从哪里下手去读都有犹豫。那些议题,那些话题,既不知道也不关心,仿佛与我全然无关;不会说今天开始可以采集蘑菇,不会说鳝鱼的生殖季节快要到了暂时不要捕捉,更不会教我,怎么猜测绅带真正的含义……

——忽然间手停顿下来,口中绢煎的干鱼片差点掉在报纸上。

二十三版,读者投书:

《阿娅过世了,华团博士,你在哪里?!》

倒抽一口冷气(不忘舍不得地把便当菜吃下去),凑近眼前:

「玫夕,诺能/召凯族圣歌领唱者、米郡州立政治大学大一(米郡烧水县召凯乡)

华团博士:

我们从来不曾这样称呼你,你原是我们的娃奈。然而现在,你已不再是了——又或许,从来不曾是过?

长老们曾在锅壮庄前对我们讲述回忆,你刚到部落的时候,看起来跟其他的年轻研究生并没有什么不同,我们也没有特别注意。反正每年都有许多研究人员来来去去,什么可以做、什么不能做,什么可以讲、什么不能讲,我们早已知道,我们早已习惯。

然而,你不但像其他研究人员一样声称自己关心部落,做替我们的学生补习或者协助填写当时没有双语的官方表格之类的事情,还和我们的儿童一起游戏(我永远记得,我就是其中的一个),和我们的姐妹一起洗衣泡温泉唱歌谈心事,替老人家们搥背按摩,聆听他们当年的战绩和美貌——甚至你还,就称呼他们为「阿娅」和「阿爷」。

当你猎回一头石虎,让巫医在你背脊纹上神圣图腾的时候,我们都虔诚祈祷,巫医会为你选出一个最具魔力的纹样。

当跳月会到来,我们有几个青年曾经偷偷地去请求族长,也给你一份花环。他们一边按仪轨正式规矩地布置好迎娶的小屋,一边悄悄地梦想,你的花环会出现在自己颈上。

我们未曾告诉你的老师、学长和同学们的事情,对你都毫无保留。连记不清或有争议的仪式,都主动替你去讨论清楚。当你毕业的那一天,我们为你开了盛大的庆功宴,就像看见自己女儿成为勇士一样高兴,以你为荣。

可是,从此你再也没回来过。连一点点的消息都没有。

珈娜阿娅重病的时候,念着想再看你一眼。我们想尽办法找到了你。

万万没想到,你拒绝了。

我们不敢告诉阿娅,违背祖灵的训示说谎,告诉阿娅还没有找到。我们不知道这个决定是对是错:是减少了阿娅的痛苦,还是增加了她的痛苦?阿娅苦苦撑了二十天,远远超过巫医的诊断。终于和祖灵合一的那一天,她的眼睛没有闭上。

长老们说,不可以对娃奈出手。召凯族勇士恩怨分明,绝不忘记。娃奈曾经帮过我们,曾经从化学工厂老板那里要回族里七个少年的身分证、把他们从奴工的环境里带回来,不让他们用开山刀解决这件事,免于被提上召凯族不承认的法庭、免于进入召凯族不承认的监狱。

我们必须遵从长老的训示。

我们不能对你帮任何事。

我们只是要说,到了最后,我们终于明白:

华团博士,你并不是娃奈。

玫夕诺能代笔」

双手迅速把这一张从报纸夹上拔下来,抬头左右看看。整团塞进背包,惊慌之余稍稍撕破,这样……这样不是盗窃公物吗!可是,可是。

把报纸夹夹回去,太过僵硬重复夹了几次。

学姊进研究室了吗会不会已经看到报纸的读者投书每天都有琳琳琅琅的整整三大版,乱七八糟良窳不齐很少人会仔细阅读,小小一个角落,应该不大会引起注意,吧……

报纸还夹不整齐,怎么看都像被偷走一张,夹了又松,松了又夹ii

「你在干嘛」

哇啊再度把整盘报纸打翻、「学、学姊……」

「偷懒又被我抓到,打了卡不上班,就在这里吃早餐看报纸。」

「是,是,」已经过九点了啊,完全没有心情留意。还好学姊只注意到摸鱼,「对不起。」

「哼。」学姊转身离去,角度似乎停留了一下却不见平常被瞪的感觉。为什么呢,符希松了一口气之后沉思,为什么,好像是、好像是因为……

「墨镜——」今天学姊戴了墨镜。

猛然跌坐椅上。我的心思浅得像天一干就会见底的小溪,拿来对付谁都没用,原来学姊早就知道了,原来……

「原来,」经过了这么久,忽然在这一瞬明白。

原来……外褂「掩」……「是墨镜啊……」

「我们」是谁、真的「遵从长老的训示」吗呃,真是个好问题,其实我也不清楚……嗯,所以说,就是这个情形……不要这样,这样一点都不像你了,你听我…… 没有那么严重啦,风头过了就——什么,你讲这话就太过分了!要不是为了你,我们干嘛先问她要不要同时刊回应,你还真以为是平衡报导哦她自己说不要,我们问「你这样讲我们就刊喽」她自己亲口说,「你们刊吧。」怎么能怪我们,我们仁至义尽!上回几颗人头也能刊得那么大一块,要不是我们——喂!冯周先生,冯周博士,冯周大研究员,你为一个认识没两年的女人跟我翻脸,这样对吗……哼,这还像句人话。叫毛,你要真当我是兄弟,就听兄弟一句劝,你该看透她了!你说撞伤,她跟你还是同事的时候,一定会每天去看你;可是如果有一天,你们不再是同事了——哦,你自己也知道嘛,这种女人——喂喂喂……干!」

结果还是偷了公物,整理背包准备明天要用的东西时才发现。绢停止调制鱼饵,伸手过来拿起。「「报纸」……我曾经订过。」

「订报」著实吃了惊,抬头望来:「你……你说,对别人的事没有兴趣……」

点了点头,「确实没有兴趣。可是……」

停顿了不再说话,符希望著,却不是以前缄默封闭的无语。欲言又止。 「什么……时候?」

「……远长辈……刚刚过世……的时候。」终于开口,手上再度开始,加进馒粉,份量明显多了好几倍。「村子里……只有我一个人他。我……」

「绢……」

仍然继续倾倒,喃喃几不可闻。「订了报纸……就会有人……每天送报上山来了……」

绢……!「不要——」不要去众香了,我留下来——

语音停顿。

计划已经通过了,牵涉到两个国家的合作和公款,说不去就不去吗?

还是……请他和我一起去,就当作是旅游……?!

可是……他对别人的事不感兴趣,连山也不爱下,怎么可能因为我的邀请就离开国家呢……

我……我又用什么资格来邀请他……

「……」许久许久,绢从符希手里抽回自己的手。转开刚刚相对的视线:「……天晚了,你回去休息吧。」

一直到他的手施力脱离自己的手,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用力向前握住了。怎么会这样,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