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我是想说……说……不要……不要再倒,鳗粉……已经满出来了……」

慌慌张张站起来捞起背包,

「晚安,我,我回去了!」冲出小楼一路飞跑,到了他曾经替自己锯过树枝的住处,上阶梯时一步跺空,几乎扑倒。定了定神,我为什么要这么惊慌,我在干什么,到底在紧张什么。紧张什么……

好像是,因为握手

——不可能是,握手是再寻常不过的事,应该是别的原因……因为,因为我打断他工作,太不礼貌,他赶我回来,不要打扰他做鱼饵……

嗯,原来是这样,明天要向他道歉……床上翻来翻去盘算好要做鱼饵还他,然而满是手上鳗粉气味的棉被里,推不去心头难言的怪。

隐隐约约总觉得,还是因为握手……。

小楼灯下,同样的鳗粉气味,绢注视自己的手。

「符希……」

瞥见镜中自己似笑非笑,猛然伸手把镜子翻倒,盖在桌面。用力摇头,我这是在干嘛,一直发呆下去也不是办法,终于站起来,却不知该做什么。定了定神,先把逸出控制的鱼饵处理好了,加入和鳗粉成比例的配料以致于积成小山,不像要给鱼吃倒像要自己拿来吃掉似地。仔细想想刚刚就该直接扔掉大半,熟悉的工作怎么会做出这么错误的判断。诸多滋味怎么揉都揉不匀。洗了手,仍是满满的鱼饵膻鲜,太明显,太明显……现在该做什么。收拾环境准备就寝,铺平床单被单,桌上的工具整理齐整,啊、符希……博士刚刚没有带走的、

「报纸……。」

不知道为什么又是那个自己不敢注视的微笑,再度坐落桌前,打开阅读。仿佛每个字都仔细又仿佛完全读不进去,已经充满。只是无法不做一些,和他有关的事情,即使只是,勉强沾得上边也好……

——突然紧捏,发白的十指指节把报纸双边攥出两握绉褶,一起一伏,一行一行。

怎么会以为只刊登「别人的事」,报纸慢慢掉落地上。不单和他有关,甚至与自己无比切身……不起眼的角落小小的篇幅,

《阿娅过世了,华团博士,你在哪里?!》

六、「庸」

护照、签证,接下来就是出国的一堆琐事繁忙。部门秘书苏阿姨问要报机票、火车车资还是加油钱补助的时候,符希犹豫了一会儿,说,油钱补助。

「哟,你的品味真奇特呀,符大博士。」

——大家都说,博物馆可以没有馆长、没有任何一个研究员,但不能没有苏阿姨。苏阿姨工作三十年来苦中作乐的兴趣就是欺负高智商笨蛋们(尽管有时呆头学者做出的笨事实在凌驾于他们带来的乐趣),年轻资浅人员被她有事没事调侃两句十分正常,组长们被奚落也不是没有看过。除了馆长不纯然是个学者她还有些忌惮之外,几乎无人可以幸免。不过这次,符希心头一凛,有点在意。

其实通常都会搭洲内飞机的,虽然风险大些,毕竟舒适快速。当然不可能选空气污浊龙蛇混杂的跨国火车,睡个觉都要提心吊胆保护行李;而,尽管是宽平无速限的国际公路,要开十七小时的车也够累人的。再说,茶米合众国州界分明,在历史上根本就是不同的小国,只为封锁、对抗邻近的两个人口数目加起来超过世界人口半数的超级大国方才联手;各州不但各拥法律规章,甚至还有不少个州明文规定州民永远保有双重国籍。经过铁路和公路,每回穿过州界便要检查证件一次,有些州的官方语言完全听不懂,比出国干脆讲国际语言还要麻烦,依照各州民情说下定更会发生必须在证件里夹张钞票贿赂才过得了关之类的事件;搭乘飞机的话,通关验证出入国界只需要起降各一次就好了。然而……

是因为年纪大了吗,总觉得,这一阵子,特别不想死。

似乎不只是死;不想出国,不想离开目前的生活——一点都不要变,这样的生活。单单只是今天下山前他比平时少说了一句「再会,路途平顺。」就不知怎么回事地整天坐立不安;为什么今天没说,因为鱼饵制作被我妨碍了吗,可是一早到门口等他起床,说要做还给他的时候,他看起来也没有生气,只是默默指向一个月也用不完的、份量惊人的鱼饵山……那是为什么,为什么没说……

想要一天一天过著同样的日子,熬到五点,就能上山去见他;到了早上,听他说那一声,就能再度撑到,下一个五点……

五点,比平常更快地夺门而出时,仿佛听到学弟在劝著学姊:「不是啦,不是啦,学长是赶快回去收行李啊~~」

然而心上连搁都未曾搁一下。

明天就要出发了,今天却又没有说。两个月听不到,出发前只剩下明天的一次,满脑子想著算著,完全不记得途中的交通状况。有没有做了什么事会收到罚单,有没有做了什么事被众喇叭们警告围剿,脑中没有丝毫印象;当回神时,已经在山路上了。

通往他的熟悉山路,上面坚硬的石头现在已经知道哪几块也会轻轻动摇。曲曲折折不肯直来直往的弯道,现在不需要照明也知道接下来将要怎么绕转。挡风玻璃前一片夕阳,高积云层层映照出灿烂炫动的流光,通往他的,通往夜晚的,山道——

「晚霞……」

五彩变幻,捉摸不定。每天的这个时分,可以期待,无法预测。笼罩一切,却握不住。吸引了全部注意力,其他事物部成为被忽略的陪衬剪影,陷入另一个世界。燃烧般占满,瞬息万变,美丽得,令人不明所以地,迷惑……

原来是,「晚霞吗……」

当符希提著空行李箱下车时,绢用眼角余光望来,没有说话。

「我——」

符希说,

「我想我猜到了。」

默默听完,终于点头。

「是。你猜到了。是晚霞。」

我,猜到……了……

向来舒缓的动作忽然迅捷起来。快速几乎像是扯开一般解下绅带,打过于次以上的结却仿佛纠缠混乱,牵绊全身。终于扯下,用力抛掷出手,符希眼睁睁看著霞带朝自己扭舞飞来,五彩流转。

——伸手去接,轻飘飘的质料却抛不远,早就堕下,落在脚前。

「绢……」

左手拄地,面无表情地说。「你猜到了。给你。」

「……」不知道为什么,怔怔立了半晌,才弯腰捡起。无意识地缠在手上,「……唔……谢谢……」

他转过头去背向而坐,语音平平淡淡:「那么,回去之前,要把远长辈的房子收拾干净,不要漏了行李。」

「回……去?」

「……是啊。」再度转过头来,他微微笑着:「你为绅带到这里来,现在绅带拿到了,当然就该离开。」

我为绅带到这里来,现在绅带拿到了,当然就该离开……呆呆站着不知道多久,终于开口。一发声发现居然哑着:「……天……天黑了,山路不好走。」

「……那天一亮你就走吧。」站起身。转身前再度伸手腰间。「……这个差点忘了。」

——迎面抛掷过来,细密系着五色丝条的行动电话。

举手接住,不知从可而来、说不出的心慌:「电话……电话是给你的……」

「给我。」他没有回望,背向着说。「给我,做什么呢。你只是一个民族学家,换了谁都一样;我——,我只是一个层云族人,换了谁都一样。」

不自觉踏前一步、「电话是给你的!」

声音渐远。缺了绅带束住,最外层的章显随着行进飘散开来:

「我……已经用不着了……」

结果今天,也没有听见他说。

提着打包好的行李放进车里,原本只认为要收进两个月的用品,不料收完了这将近一整年。已经没有理由再在他的小楼门前徘徊,他始终没有出来。坐进前座,符希对自己说,也不算原封回去,还有一条绅带。

「绅带……」

——应该是件大喜事。好吧,赶快回博物馆去,把绅带挂起来看看,符希发动车子。

仍旧是一路颠簸,早已习惯。然而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开得加倍不平稳,闭著眼睛也说得出的凹洞,避不开来就从上面驶过,后座一年来的生活用品响成一片。开过几百回的险降坡,就放著让它不断加速,最后才用力煞住。转过一个惊险弯转,车子重重震跳一下,符希猛然停车。

胸口起伏,今天是怎么了,因为昨天没睡著吗,完全静不下心。

呆坐驾驶座上十分钟,慢慢调匀呼息,符希想,好,该走了。举手准备发动——

忽然间举起的手就一拳敲在窗玻璃上。

裂痕蔓延出六角形的碎片痕迹,因为是安全玻璃不太尖锐,只擦了三四道伤,却是很长。

直到手上疼痛,符希才回过神来。

——我这是在干什么。这种升学压力下的少年才会做的事情……

当年没敲学校的窗户、也从来不能理解同学们为什么会想去敲。符希脾气的风评向来很好,甚至有人说是迟钝软弱,不要讲挥手动粗,连吵架都不一定提得起劲。

现在却在少年岁数的双倍时做了出来。

坦白说少年时代符希也没感到过什么升学压力。成绩有时极好,有时忽然又会很糟,师长家长们前来关心,符希也说下出所以然来。固然十分笃定只想要上民族学系,却不曾真的为之盘算烦恼。有兴趣的东西极窄极深,无数的时间独自掘出一个向内的领域,有人来讲身边的人们钩心斗角,有人来讲有功课更加优秀的同学嫉妒自己,却连感受都感受不到。符希向来不觉得外界跟自己有什么关系,所以这世界也不曾惹火过符希。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手掌这样划出几道痛楚鲜血来,心里真的好过多了。

用力摇了摇头,把六角形玻璃小片大略清了一下,真的是太冲动,这下出发前还得先去修车,众香的治安可说下上好,万一遇上风雨那又更加麻烦;最莫名其妙的是,根本没有冲动的理由,到底在冲动什么……冷静下来发动车子,继续前行。

然而,没去清理,玻璃划伤的擦痕血渍一路始终挂在手臂上,点点滴滴。

趁清晨博物馆无人,连打扫人员都还没来。符希右手拿磁卡开了门,没有沾血的左手小心拿著绅带,一边想著怎么展示最好。

「既然是晚霞,就像——占领天际一般横过……」

打开休息室里的玻璃柜。现在才发现华学姊坚持研究部门也要有个模拟用展示柜,「计划才不会偏离现实」,免得沟通展览构想时增加展览部门的困扰,实在足真知灼见。细心披挂上去,退后几步仔细看。

果然很美。但是……

记忆中慑人的惊艳,并不是这样的。应该是——

夺人心魂,屏息差点喘不过气。

以前看到写作的人写什么「胸口像被大铁打了一下」,符希一直当是舞文弄墨的夸饰。直到那一天的层云山……才知道,真的是,胸口被大铁打了一下,仿佛血也要呕将出来,手掌紧紧按著胃部,几乎直不起身——

「……啊!应该是因为柜门密闭隔绝了风。绅带飘动的时候,颜色变幻万方,所以才会那么惊心动魄。」

打开玻璃柜门,到车上把野外用的电扇搬来,开了微风——到时展览要怎么处理,风扇要放进展示柜里,还是开放式柜子配合上红外线侦测系统隔开观众,再跟展览部门研究看看——绅带横过玻璃柜,左高右低微微画出一道优雅弧线。两端自然垂坠,随著飘动荡漾出无数流转的光和影。

符希凝视,效果很好,可是……可是……

「……不对……」

慢慢软倒跪坐下来,握紧双拳伏在地上。我……我好笨……原来……原来不是啊……原来……

「从来……从来就不是啊……啊——」

七、「质」

结果没有时间把山上的器具载回宿舍。修过窗玻璃,就这么一车响亮上了国际公路。有个关员当是走私特别仔细抄了两下,另一个盯著签证笑出来:我说你就别给众香人发现,怎么,你当他们是蛮荒野地啥都买下到,特地全副家当地带了去

而绅带该留在博物馆,却也没有,过这州的时候,过那州的时候,一直一直,缠在手上。

「天哪,原来我是同性恋。」

符希从未经历男性屡见的恐同感,但这也并不表示是什么追求正义的平权主义者。符希只是……

「只是以为,这一类的事都离我很远。」

没想过喜欢女人,没想过喜欢男人,在男女合班的时候没欣赏过女孩子,在高中男校的时候,也不曾有过少年常见的同性恋慕。

好像这一辈子,从来没想过会把注意力放在另一个人类身上。

「原来失恋是这样的感觉。」

符希觉得自己好像分裂成了三个。一个可以照样开车,照样回答关员不我不是流氓右手受伤是意外,一个可以想著这些无关紧要的人生问题,远远听著自己答话时的声音,觉得奇怪竟然和平常一样。

还有一个,却紧紧攒著那条绅带,好像要捏进骨头里。

直到第一个自己在预订好的中途汽车旅社里领了钥匙停了车,进房间放水准备洗澡,才一圈一圈,缓缓稳定平顺地,把绅带解下来。

然后忽然倒下。

见不到他了。山上的生活已经结束。才是前几天的事情,预约旅馆时计划著,中途休息时要打电话给他;每天的,五点。然而跨过一个一个时区的现在,连五点是什么时候,都不能确定了……

左手举起行动电话拨了熟悉的那个号码,拨号音响了,响在受伤的右手里。五彩流苏震动,本电话现在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几乎要按下接听键。

可是,接了又到底算什么呢……。颓然把两支电话都关掉,撑起身体倚在床边,他当然要跟我断绝一切联络了,原来我对他有企图,原来我对他的企图路人皆知。连学姊学弟都早就看出来了,他那样完美的人,怎么可能会不知道……只有我自己不知道而已,只有我自己……

后仰枕在床畔,他都看在眼里,我对他的动机不单纯,他都看在眼里。要不是他那么有礼貌有教养,早就把我赶出去了,何况还给了我台阶下。他……

他宁可牺牲绅带不要,也要叫我离开——

醒来的时候才发现曾经睡着,把冰冷的浴水泄去重新放过,不在山上的卧室,洗了澡就再度上路。无速限公路上飙到时速一百八十分里或许曾经更高,没有很多神智分心注意。以为漫长的路途,更加漫长的思绪,等发觉的时候竟然已在织品研究所外了。

「你好,我是茶国璃州州立博物馆的符希。」

对方倒没像关员警告的在意整车的行李,可是符希听漏了那众香发音的复杂名字。好在对方同样地也把符希两字念得荒腔走板:「赋诗博士,幸会幸会。你的同事昨天已经都到了,你要先去招待所跟他们会合,还是我先带你参观我们研究所呢」

「……参观研究所。」

众香的织品风格和整个文化一样以极端的华丽、或是极端的破败、见长。鲜艳配色和繁复织工让符希稍稍回到自己的身体和现实世界里,当对方慷慨而得意地说要展示几幅历史珍藏给佳宾监赏,符希甚至也终于有注意力看清了对方的脸孔。容貌慈祥的老年出家人,削净了头发分不出是男是女,四壁锦绣中一身死灰的布袍。当年极南藩国公主出嫁极北藩国和亲的新娘大礼服,裹著众香第一美人下葬的绝世寿衣,藩王兵败在宫殿中举火自焚时选来穿上一同淋上酥油的金丝皇袍残片,密密缀珠满绣的重量几乎要把自身撕裂。

快要看不到纯粹的织品表面、透过各色透明珠宝调和底色折射出各种奇彩的装饰性手法,带著超现实意味的具象图画,以变文形式描写连续性故事的各种神话与传说。明明迥异,明明相隔遥远,符希却宛然在其中见到了,那完全用丝线交错织出、述说著不说出口句子的抽象衣纹。

「赋博士,你怎么这个表情。」问句的文法却是毫无疑问的语气,研究艺术品的出家人笑吟吟地。拍拍符希手臂,大约是老花眼除了织品之外什么都见不得了,没看到正拍中斑斑旧血上:「这也难怪你啦,来参观过的人,没有不震撼的。你艺术组的那位同事昨天看著看著还哭了呢,呵呵,他说太感动了,「你们众香人爱笑,我们璃

州人爱哭。」」

符希捣著流窜疼痛扭转的胃部苦笑。别的璃州人是不是这样不知道,但是符希,很清楚自己是刚刚才莫名地转变成这么善感的。什么事情都能体贴到自己身上来,各

种不同的作品,忽然间都有了新一层的触动和领会。

简直像现在才长出眼睛一样。

绕了将近一圈,到达大厅。挑高的云石建筑全黑,一无所有只挂一张巨幅织画。数百匹堆金砌玉的一路锦绣之后,却是纯粹的缂丝——

不再是变文的连续故事形式,画面里定格了情节中最惊心的一幕。美丽的女子笔直瞪视前方,冷漠神情正冰消瓦解的瞬间。爱悦、恐惧、执著、抗拒、沉迷、忿怒,末启口而将呼喊,未伸手而将把握,末迈步而将追赶。「赋博士,你知道这幅作品的主题吗」

「……知道。」

书面的前方并没有真正描绘出让女子动摇的东西,可是符希知道。

老年出家人呵呵地笑了。「这是本研究所的精神象征,每个人初次踏进来的时候,我们照例都会问一次;也照例,每个人都会回答「知道」。」

「原来如此,精神象——」研究所的,精神象征自己「确知」的那个答案,好像实在很难跟研究所扯在一起:「象……象征……」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仍然微笑:「十个人里,总有六个会答这个答案。」

符希说不出地困窘。以为体会了很多,原来只是自己眼中塞满了,看什么都是——「对不起,我、我猜错了——」

「不,也没有错。」

啊?

「你了解吗」

瞠目摇头:「完全不了解。」

「哈哈,看来你已经了解了呢。」

早就听说众香文化爱打机锋,没想到第一天就见识到。不过……闭上眼睛不觉叹息,难道他……他的机锋就好懂一点了么……

忽然顿住。

「具有一般性普遍性抽象性的,可以用在科学,可以用在艺术,」拍拍年轻人的肩头,「当然也可以用在你想着的那个东西。」

符希完全没有听狗崽子出家人说了什么。喃喃复诵,「「层云族的纹样都有双重抽象的涵义」……」

双重抽象。第一得是晚霞,另一重呢?

离开一楼后全是研究室密集的区域,对方领著进入其中一间。交来古典形制的一把巨大钥匙,…坦两个月,赋博士可以自由使用这里。」

符希展眼四顾,除了众香风格的雕梁画栋之外,书桌书架电脑显微镜一如自己习见的工作场所,而——

视线停顿,注视墙边构造简洁的器具。

符希一眼便看得出。几乎在所有的少数民族里,基本结构都是类似的:「手工织布机。」

「啊,是的。」老年出家人颔首微笑。「我们是织品研究所而不是纺织研究所。然而,我们一向鼓励所有的成员都试过亲自动手做一些作品。」

——真是彻底地「亲手」,符希定睛分辨,器具是从丝线染色开始。

「我们相信,真的自己做过,对研究者有绝对的好处。所以每一间研究室里,都一定会有织布机。」

抬头看看天色,

「赋博士今日好好安顿,明天我们就开始讨论计划的实际进行,毕竟只有两个月。」

实际的进行。毫无资料时全无头绪,有了范本,终于能有凭据,肉眼下仪器中,悉心领受、细细分析。一次又一次的不足和尝试,全然地戒慎恐惧,得到的是过度的紧绷,僵硬难变化;而故意疏放便失色变形。

「和情绪密切相关」的,却不是保持平稳……

到底是怎么样呢,倏起倏落患得患失,只为你一言一行。放松让上下邻近的纱线交互掩映,角度转换时分别显现不同色泽的辉光;紧张让纱线密接调合,缠结出复杂的新色。

想对你说,想著的,高兴的,烦恼的,一切心丝。

八、「思」

绢提起装著蘑菇的竹笼,站起来往回走。衣裾拖地未曾东起,一开始就没打算认真工作。

前面该有更多,但采了也吃不下。而且回去还要仔细挑过,不然危险。前天竟然粗心辨认错了,差一点就入了喉,全部倒掉还得洗锅具,这么熟稔的常识。

从蘑菇到栗子再到下一种蘑菇,两个月来敷敷衍衍,虚应故事。到底是在干什么,低声自语,食物不只是当令盛产还和节气的身体调理相关,每个季节都有每个季节该做的事,专心一点。

觉得举步声息有点异样,转身看去,不知何时勾住下摆的树莓枯荆。没有心情细细拆解,双手一扯,袍角绽裂。望向从林中到村前的路,茎上的棘刺在地上刻划著,两条平行同进的轨迹——

「会受伤,小心!」

啊、迅速回头。

符希博士隔着几尺,站在眼前。

「呃、对不起,我知道……你没有那么容易受伤,只……只是……」

更瘦了,符希望著,左衽……时序方秋,他却穿得一身荒寂,「「冰封雪掩,宛若隆冬。」」

——没有绅带。

短短的素白衣带,既不飘扬垂坠也披不上肩臂,只是固定。

手忙脚乱急急拿出来,「我……这一阵子,我一直想著,你没有绅带可用……的事。」

登时变色。

从未见过的声嘶力竭,摇头后退:「绅带送了出去、就没有收回来的……你如果不要,扔了也行,烧了也行……不能还给我!」

符希却微微笑了。「这么说来,你觉得我的作品及格……我很高兴。」

作品?

确实是的。同样迂回宛曲,同样光华流转,然而有著微妙的不同;身为另一个个体的,不同……

各自怀抱著的,复杂心情。

「本来是想织得一模一样的,可是试了几条结果都很僵硬……后来才改,用同样的织法即兴织过,反而看起来更加像些……」低头不安地朝上望著他:「不是标准的纹样,你……会不会不喜欢」

「……你……织的……」

「嗯……你说,我留下来的理由没有了,不能够留在山上……那……」捧著绅带,轻飘飘的质料压得双手几乎颤抖。垂首盯著,喃喃宛如翻来覆去的自语:「……如果有新的理由,我是不是……就可以再留下来我猜测、重建了织法——啊、说不定步骤不太一样,不过成品应该是一样的——嗯……你……有没有想要什么纹样的衣服……秋天的,枫」

终于开口。「秋天的衣服,我有很多。」

符希心住下沉。他不答应……他不答应我留下来……其实早就知道了,早就知道,我、我还是……心存侥幸地幻想了两个月,这样死皮赖脸……

缓缓伸手,把举在面前的,另一种光泽的绅带捻起。「我不需要衣服……」

背转身去慢慢系起,盘旋往回,又再度是那个优雅沉稳的模样。未曾回身,经过符希博士始终装著当时生活用品从未卸下的越野车,停在自己成人房门白色的连续锯齿前。见不到脸上神情仍然背对著,说。

「我看腻了白虎帘,你帮我织一幅青龙。」

以为一再重复的圆形纤来比较容易,却发现全然不是如此。绅带在方寸之间变化多端,丰瞻夺目;然而大型的青龙帘必须覆盖整个门扇,无论怎么织,同一个纹样反复几次之后便显单调——可是,挂在辕成从房前的明明不是这样。

……符希实在很不想拿那一幅当范本。

一方面当然是因为成人房的东西都是不能碰的。另一方面,每当想到坟墓里的那个人——符希观察了全村留下来的所有青龙帘,还有馆藏中和龙相关的所有图像与雕塑。但是最后,总是回到假想敌的面前。

勉强未曾废弃的一幅作品,符希拍照征询他人的评判。学姊把电脑萤幕上的两张照片一起放到最大解析度,透明化后互相叠合:「纱线的数目和配置都是完全相同啊。」

不知道该不该稍微安心,「所以你认为这样织没有错。」

「至少找不出问题。」

有时找不出问题,就是最大的问题——「谢谢学姐。」

「哎哟、」这时慢条斯理屌儿郎当晃过来,学弟从学姐肩后凑近屏幕。

「学长你的龙死掉了嘛!」

——不知道为什么,符希觉得这辈子从来没受过这么大的侮辱。

「喂!」华团白眼瞪过来:「学弟好意提供意见,你对自己人什么态度坐下!」

「好、好、不要生气,不然我们说——」看到一向奸脾气的人露出这种表情,冯周迅速改口:「学长的龙在冬眠。」

不发一言转身回到自己的研究室,是啊,龙是什么,这幅作品的目标到底是什么。

龙是震卦,也有人说是乾卦,是纯粹的阳性。龙是蛇、是马、是鳄,是蚕、是猪、是鱼,是牛,是鳗鲤,是蜥蜴大鲵,甚至也有人说是恐龙。龙是川流是星象,是雷电是飓风,龙是随云产生的虹。

——虹吗,层云山很容易看到的景象想起馆藏「虹有两首,能饮涧水」的双头龙玉璜,也许真的是,除了虹吸的婉蜒身形,以碎形的观点,青龙帘描绘的波状鳞片也确实很像一弯一弯分层分色的霓虹。

「「龙,鳞虫之长,能幽能明,能细能巨,能短能长」,「能大能小,能升能隐。大则兴云吐雾」,「小则化为蚕烛」。「变体自匿」,「一有一亡」。「春分而登天」,秋分而潜洞,从肉,飞之形,童省声。」」

——学弟说龙会冬眠,信口乱讲总算也还不太愧对所受的教育。

以民族学的眼光看,龙是部族统并时的组合性族徽。「非常古老,非常原始的抽象化程序制造出来的象征……」什么样的抽象观念自远古便开始存在,如果换作主流民族,符希毫不犹豫地会说,龙是善变难测的巨大力量,「龙就是权力。」

——可是,层云是那么一个彻底个人主义的文化,从来也没有领袖这种身分存在。权利或许十分看重,权力却大概不会有多少施展的空间。

什么东西,什么东西像权力般抽象无形但又易于了解,古老原始而永恒存在,幽微隐没见首不见尾、偏又纯粹阳刚「「鳞虫之长,能幽能明,能——」

陡然倒抽了一口冷气,猛一下坐落椅上。

跟权力一样古老也许更加古老,「情欲……」

——属于男性的情欲。

「……青……龙……」

文献中的诠释错杂来去地浮上脑海,连双龙交泰,翻天覆地的传统壁画都难以控制地想了起来:龙极淫、虹霓主内淫……可狎而骑也。然其喉下有逆鳞……

「……青龙……帘……原来表示男同性织吗……」

……所以,那个一定是女性悬挂的朱雀,就是女同性恋喽……麒辚送子……白虎孤骞、是……独身还是自恋主义者?!玄武……双性恋者,或者,多P

倏地冲上键入查询,把田冶博士的论文叫出来。黄色麒麟百分之二十一、黑色玄武百分之十九,朱雀百分之二十八、青龙百分之二十三……依照族群遗传学迅速心算,「粗略估计生育女性仅有二成到三成,即使放到最宽,也只有百分之四十——」

这就是……层云人数稀少的原因……符希想起曾经选修的演化课。「繁衍后裔乃生物本能」是一种倒果为因的说法。不产生子嗣的生物是可能在自然史中屡屡发生的,只是不容易存续到现在而为我们观察得见。……不产生后裔对生物个体往往有利无害……

「……原来……」

研究瓶颈的一大进展,可是符希脸上一阵一阵发冷,自己知道一定全无血色。

青龙帘……坟中那个可以称呼真正的名字的,男人……

那天……那肘锤敲中,「唯一可以使用暴力的时候,就是对付性骚扰」……

全身扭曲跪落下来,科学家并不尖锐的指甲深深割进手心里。原来……你跟那个人之间真的是这种感情……原来……

「原来……我……我是个色狼……」

「学长!!你怎么了?!」忽然打开门闯进来的学弟,从声音听来显然极度惊吓。用力试著把符希从地上拉起来:「你真的气得那么严重哦,学姊叫我来道歉,歹势啦,我随便乱讲的……」

「不要管我。」

「……真的吗」——冯周果然撒手不理,出去时帮符希把门落了大锁。「卡。」

伏著到了五点仍然站起,上山,小心地跟他保持肢体距离。

不要再让他困扰。

而他,也再度开始穿「掩」了。

——符希知道这不是因为转寒的缘故。

时序近冬,连层云山上也开始干燥起来。符希的手原本就是什么都做的粗糙,这几天织布的时候,益发常把丝线勾毛了。和研究织品的出家人(符希还是不曾记得对方到底叫作什么法号,电子信箱地址上众香风格的国际语文拼音,更加是全然违背发音原则地难以揣摩)通了邮件,专业的建议是买些羊毛脂(符希承认自己完全不了解对方戒律的标准,从看到亲手缫丝时开始):「别用手套。你的指尖要感觉到纱线和布料才行。祝好,勇猛精进。」

看著羊毛脂想著绢每天荆棘丛中来去,同时也帮他买了一罐。

沐浴或洗手过后,仍带水气时施用,从未用过的「药物」完全按照说明书,指尖指腹,手心手背,手腕,手臂。忽然一边想起,

他,也会这样使用吗……

如果帮他搽抹……

指尖划过自己的手臂,竟然一阵战栗、

「啊……」

再度洗了澡再度搽上羊毛脂,整晚都不敢跟他视线相遇。他会怎么想呢,会更加瞧不起我……为什么,为什么我竟然这样呢……

绢低著头,和平时一样寡言,夹起一块煎鱼放进符希碗里。

同样低头,盯著他长长的衣袖慢慢收回,和,野外求生专家的手,「羊毛脂……」

「嗯」

他抬眼望来,符希禁不住的惊慌:「羊、羊毛脂……用了……吗?」

一瞬间侧了头,回答若有似无:

「……用了。」

符希觉得煎鱼的火把他的脸烤得红了,冬天实在太过干冶,应该……替他搽在颊上……啊啊、用力摇头收摄心神、「……手上……手上搽了油脂,煎鱼的时候……火、火会不会延烧上来」

我问的是什么笨问题,赶快把碗端起来吃。鱼片咬了一口,忽然想着。

这是他烹调的,带着他的手泽……触碰了唇和齿、舌尖和,全身……

「呜、咳咳……呜呜……」

他递了水过来。「……口味太重?」

「不……不是、咳咳、没……没有……」

住得这么近,每次想到反正成人房是不可能踏进的地方,符希就觉得幸好,真不幸。

匆匆吃完逃回织布机前,超越了专心和努力,投进那个世界里。为什么我会这样呢,只要还能够每天见面就非常高兴了,当初一心这么想的,现在却自己伸手破坏——他如果知道会怎么想呢,会恶心吗,会觉得我莫名其妙吗。

虽然一边这样想,仍然搽了羊毛脂,把指甲剪短修平。看见自己的嘴唇干燥粗糙,于是也涂在上面。

不想让他刮伤,即使他不脆弱,即使在想像中。

「……你说,」事隔一天,他忽然开口。「烫伤的问题……」

啊、赶忙抬起头来、「烫伤。」

「……是很基本的,」左手捋起右手衣袖,典型的厨师油溅旧伤群。「要做就不要怕伤。」

好严重……符希凝视,不知觉伸手想要抚触,一抬指立刻惊觉放下。「治疗……了吗?涂了伤药?」

「咦……都是以前的,早痊愈了。」

「……」鲜明的白色疤痕群,嵌入肌肤的边缘锐利。有直有横,大者超过一寸,小者正如油星,有些在痊愈过程中拉紧向内凹下,有些相反地些许突起。符希想着,这才想到。

我一直想著我喜欢他,原来是喜欢自己罢了。

每天想著自己喜欢他的苦,却没有真正想过,他现在遇过哪些辛苦,他以前遇过辛苦……辕……先生……过世之后他心里想些什么,现在心里想些什么……

「绢……!」

「恩 」

「……今天……你过得好吗今天……发生过哪些事呢?」

虽然,对他好,其实是对自己好。

想要他感觉,想体会他的感觉。希望他会高兴,希望他的愿望能够达成。那么我也就会高兴,那么我的愿望……也就达成……

一片龙鳞瞬息万变。丝线凌乱而细致无比,只有恋人特有的偏执才能那样,无止境地入微。

「今天你过得好吗今天发生过哪些事呢」

虽然已经这样想了,然而不时织著织著,忽然会浮起心上。他和,坟里那个人的,帘子——突然间失去一切忍耐想现在就去跟他说,对不起,我不能帮你织了,我没有办法,我不能织。——可是,想到没有人帮他做这件事,又说不出的心疼不忍,仍然不断继续,连带著一起织进所有的躁闷和怨气。胸口重重起伏,虽然吐了气却呼不出那股郁结,常常想要发足狂奔,夺门而出。实在痛时,很想把手掌往纺锤上用力砸下,对准那尖锐,从两根掌骨和筋脉血管之间穿过,嵌在里面;或者是,系著线的针头,剌过手掌,慢慢地缝成一条血线。

——符希知道不可以真做,升学压力下青少年的行为。工作、写字、打字、日常生活、开车上山和,织布……都需要用手。而且……纺锤梭子和针线,都是用来织,他和,别人的青龙帘用的,我没有资格,没有资格拿来做我私人的用途……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即使没有真做,单单只是这样自残的观想,就真会舒服得多了。

然而这样的我,有资格舒服吗

想从自己心里推出去,暂时忘一下,却随时会触碰到。像一根针穿著线插在心上,有时习惯了比较平复,可是线尾不时扯动,就会疼痛流血。把他的绅带贴身系著,不管在什么地方;而在房间里时,就可以除下实在不相称的城市服装,一圈又一圈死命地捆得更紧一些。

这天动物部门的不知道哪位学长,带了十几匹马到博物馆。符希一贯无知无觉地默然经过,一转头间忽然瞥见。

一匹花斑和一匹棕色的马,强健的肌肉紧紧靠著。棕马长长的颈项和下颚密密摩擦花马白色的鬃毛,花马举头相应,挨挨赠赠的。

几乎爆跳起来。

一股说不出的愤怒,仿佛被严重地冒犯了。

符希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气成这样。

青龙帘的收尾既峥嵘又狰狞,幽深仿佛失神,青以的浮突爬满表面。刚硬而笔直,不是瑞征也不是帝王,洪荒初开时鳞爪怒张的巨兽。不是祥云而是雷电缠身,一开口血溅五步。

难以自拔不断沉浸。学姐说这一次的作品有魄力,学弟却说恶心:「看了就整卵脬火。」

「今天你过得好吗,今天发生过哪些事」

如果专业的意见认为水准还不太差,就……再怎么忐忑,还是得要……就,就把这次的作品交给绢。

已经是尽全力的结果,来回踱步大约两个小时之后,这样决定。把照片传到众香,接下来静心等待吧,无论是好是——

想不到根本没有多少「静心等待」的时间。

新作风格多变,然主题贯串完整,的是成功之作。

评语很快来了,离符希寄出不到二十分钟,显然是立刻回复:

又及:你一定知道吧,众香是龙的起源地。

又又及:年轻人这样对身体不好,你要不要考虑出家。

又又又及:不然结婚也可以。

符希看著萤幕哭笑不得,原本应有的紧张倒被稀释不少。还是完全不懂众香的宗教,但却笃定懂了,始终不记得名字的出家人,原来是个男的。

绢缓缓舒开青龙帘,符希注视他注视著、从上端逐渐移向,下端……他觉得可以吗,还是织得不好,或者——糟了,符希惊觉,万一他也生气——为什么我没有想到呢,他也会、不、他更会,被这样的情况激怒,尤其是他。为什么、为什么我没有想清楚,就送出去了呢——

双手上下展到尽头,超过人高的长帘遮在两人中间,从头到脚。符希看不到他的表情和,一切反应。

急急说:「对不起,你不喜欢,我再重新织过——」

「……我很喜欢。」

良久良久,超乎常理的久,他这么说。又终于,很慢很慢地再度卷起,再度见到已经平静了的神情:

「那么,挂起来吧。」

帮他把白虎帘除下,符希第一次看到成人房的门。接近门槛的地方,仍然是抽象纹样,刻出一道狭长缝隙;同样香木材质的门扇,视线高度雕镂一个长宽三寸的小窗。一瞥眼间见到里面,看起来基本上是一片狼藉,原来他跟我差不多,符希想。

他每天,居住的地方……

「系在那个勾上。」

啊、是,符希展开手上自己的作品,从顶悬挂而下,遮覆整面门板。绢调整吊绳的长度,试过留有翻转的余裕而又不至长到转帘时无法固定,上端紧紧绑牢。符希看著终于回神,想要做纪录时,他却突然,把一卷织物放进符希手里。

「给博物馆。」

「……啊。」

「我用不著了。」轻轻一笑补充,「不过你要记得,不管展览还是存放,不能悬在会有人从底下穿过的地方。」

啊、「「白虎神兽,会对闯入的人不利」……」

「恩,是。」

这也是对付性骚扰的禁忌文化吗,符希凝视著他。你不用担心,虽然织出了那样的、那样的作品,我会克制自己,不会再做让你困扰的事情。我……我只要能够每天,这样问你一句,「今天好吗……」

只要能够尽可能地,再多问一天,再多问一天……

他微微一笑。

「今天很高兴。」

在符希面前快步走过,进了自己的成人房,放下青龙帘,关门。

符希一个人站在门前,怔怔盯著自己织的长帘。留在山上的新理由已经又结束了,接下来……我……我该怎么办……

希望……自己织的衣服,能……穿在他身上……

——可是,他已经明白地,拒绝过了。我的企图,他早就看得一清二楚……深深呼息,确定私藏的宝物贴身勒住胸腰的触感,对自己说。

「那么,就把我自己包裹上九重,层云的怀衣。」

浸在纹样连缀构思的那一阵子,馆长忽然说要谈一件事。

「众香织品研究所希望和我们合作,在璃州建一个织品展览馆。你知道……」馆长沉吟,微笑着说。「众香在这方面很有野心,或者说是雄心,总希望能被奉为世界织品之首,在每个国家都能宣扬它的「国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