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4章 “没有小母猫！”
等程墨的理智回笼的时候，他已经站在方晴宇家的门外了。
楼道外依旧雨声大作，看来一时半会根本没有要停下的意思。进了楼道，程墨僵硬的身体才一点点恢复感知，湿透的衣服布料紧贴在皮肤上的冰冷忽然变得无比清晰。
方晴宇不紧不慢地掏出钥匙，摇着轮椅进入玄关，还要回头看一眼程墨有没有跟上：“进来吧墨墨，这里就跟你走之前一模一样，什么都没有变。喏，你的水碗，你的食盆，你的猫砂盆。”
程墨一言不发，慢慢走进屋子。
方晴宇的住处很干净，也很安静。家具很少，整间客厅只有一个沙发、一张桌子和给猫准备的水碗食盆，桌子的边角都贴着防撞条，高度也比一般的桌子更矮，走廊上没有任何杂物，想来是为了方便轮椅通行。
更让程墨意外的是，方晴宇的家里真的一个人都没有。
没有父母，也没有什么来照料他的亲戚朋友，就连保姆一类的人也没有。
他真的是一个人在这里生活？那他平时的生活起居，也是自己一个人完成的？连帮他一把的人都没有？
程墨强行切断这些念头。
他到底在干嘛？接受一个精神有问题的残疾人的庇护？
他甚至根本就不认识方晴宇！
他现在应该转身离开，回自己的公寓，想办法熬过今天晚上，明天再继续他自己的计划……
就在这时，他闻到了一股很香的味道，害得他的肚子当场又发出一阵响亮的叫声。
方晴宇熟练地摇着轮椅，把一盘金灿灿的烤鱼从微波炉里拿出来，摆在程墨面前的桌子上，笑眯眯地看着他：“饿了没有？要不要先吃饭？”
程墨发誓他向来不是喜欢占人便宜、吃人白食的那种人。
更不喜欢寄人篱下、受人恩惠，欠人人情的感觉。
更何况，他压根就不喜欢吃鱼。以前他跟东二他们出门吃饭，从来不会要鱼。这东西刺又多，肉又腥，麻烦又不好吃，绝对位列程墨讨厌食物名单上的前三名。
但是……
但是。
程墨抓起烤鱼咬了一口。
酥脆的面壳炸得油香四溢，咬下去在嘴里发出清脆的声响。程墨从未觉得鱼肉可以这么好吃，而且这鱼甚至没什么小刺，牙齿稍一用力，美味的鱼肉就从刺排上分离，掉进他饥肠辘辘的胃里。
一直到他吃完那一整条炸鱼，方晴宇都笑盈盈地看着他，那慈爱而宠溺的眼神，活脱脱就是在看一只狼吞虎咽的小流浪猫。
程墨：“……”
程墨的嘴角还沾着油花，撞上方晴宇目光的那一瞬间，只觉得羞耻到恨不得找个地缝钻下去。
“还饿吗？要不要再吃一点？”方晴宇拿起空盘子笑眯眯地问。
“不了。”
其实一条炸鱼根本填不饱他的肚子，但程墨宁愿死也不会再开口跟方晴宇要吃的。
方晴宇丝毫不在意程墨僵硬的语气，依旧笑眯眯地看着他。当程墨意识到他在看哪里时，脸颊一下子不受控制地发烫起来。
被雨水浸透的衬衫紧贴在他身上，甚至能清晰地看到整个胸膛的轮廓。
“方晴——”程墨恼怒地捂住胸口，刚要发作，就被对方柔和的语气打断了。
“墨墨要不要去洗个澡？身上的毛都湿透了，不暖和一下会着凉的。”
程墨的羞愤被生生按回了喉咙，张了张嘴却想不出说什么回怼。
苍天在上，他面对的是一个半残废的神经病！跟神经病能讲什么道理？
而且这个建议实在很有吸引力。他自己的公寓断水断电，已经好几天没有洗个像样的热水澡了。
“浴室在哪？”程墨问。
方晴宇给他指了个方向。
程墨转身往那个方向走去，走了一半，他又停下来，不情不愿地转过身，冲方晴宇说了句谢谢。
方晴宇一如既往笑眯眯地看着他什么也没说，看不出究竟是没听懂，还是隐藏了什么深意。
久违的热水澡终于让程墨的神经放松下来，他靠在浴室的瓷砖墙壁上，任由水流从皮肤上滑下，温暖的蒸汽包裹全身。
窗外，暴雨依旧在下，狂风怒号着压弯行道树的树冠，程墨却觉得世界终于安静下来，能给他快要疯掉的头脑一点喘息的时间了。
雨会一直下到明天吗？明天的天气会不会变晴？
他还会有明天吗？
程墨慢吞吞地搓洗自己的身体，捧起一捧热水打在脸上，让被雨水冰过的脸颊重新红润。
方晴宇家的浴室和他家里的其他地方一样，都简洁到不可思议，缺乏生活气息。架子上只摆了一瓶洗发水和一瓶沐浴露，倒是省去了他在一堆瓶瓶罐罐里翻找的功夫。
程墨在头顶上搓出泡沫，正打算用花洒冲洗干净的时候，方晴宇的声音冷不丁在他身后响起。
“墨墨，要不要帮忙？”
程墨差点吓得原地起跳，他猛地转过身，发现方晴宇和他的轮椅就这么毫无阻拦地出现在浴室门外，一脸纯良地看着他。
“方晴宇！”程墨猛地把门关上，却被轮椅的轮子卡住了一条缝，“你有病吧！我在洗澡！”
方晴宇用手扒住门缝，往里探了半个脑袋，“我知道呀，所以才问要不要帮忙。墨墨舔不到自己脑袋上的毛，所以我得帮你洗。你以前可怕水了，弄湿一点毛毛都要满屋子叫唤……”
程墨深吸一口气，用力把门往外压，“我说了多少遍了，我不是你家的猫！”
“墨墨，坏猫。”方晴宇露出不赞同的眼神，“才过多长时间就不认主人了？老实交代，是不是被外面哪只小母猫迷得神魂颠倒、乐不思蜀了？”
“什么小母——没有小母猫！”
程墨羞愤交加，恨不得真变成一只猫，一口咬在这神经病的胳膊上。偏偏这神经病的臂力大得要命，一只手比他两只手力气还大，他用尽全力都关不上浴室的门。
“墨墨，你知不知道这样我会很伤心的？”
方晴宇说完垂下眼帘，忧伤的表情完全不像装的，“那天你吃完饭忽然就跑了，我摇着轮椅找了你整整一晚上。那天也下着雨，天气很冷，可你一直都没回来，现在好不容易回家了，却总对我这么冷淡……”
程墨愣了一下，内心深处某个他也说不清的地方突然被刺了一下，手上的力道也下意识放松。
对抗的力量失去了平衡，浴室门一下子反弹过来，程墨猝不及防地想躲，却脚下一滑，一头朝前栽去。
接住他的是一双有力的臂膀，随之而来的，是淡淡的，轻柔的芳香，几乎一瞬间就让程墨想起那个在楼梯间的轻吻。
周围安静极了，除了水声什么都没有。方晴宇一只手环在程墨赤裸的腰间，一只手搭在他的胸口。
或许是热水的蒸腾，或许是别的什么，程墨的心脏跳得飞快，他甚至能感觉到每一次心脏的跳动，都让他的胸口更贴近方晴宇的掌心一分。
“瘦了。”方晴宇的声音很轻，掌心缓慢地移动，仿佛在感受着程墨身上的肌肉，“对不起，墨墨……让你在外面受苦了。”
程墨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深吸了一口气，猛地把方晴宇推开，字正腔圆地说出两个字：“出——！去——！”
方晴宇诧异地眨了眨眼，还没等说出什么，轮椅就被程墨转了个圈，然后猛地往前推了一把。紧接着，浴室门在他身后“砰”一声关闭，震得他耳朵发麻。
方晴宇揉了揉耳朵，轻声嘟囔了一句，“敢对主人这样炸毛，还说你不是猫猫。”
他的声音很低，刚好被浴室门隔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