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他轻动一下头,大概想摇头:"不。没有银两衣着,也太危险。" 看来他是有仇家的,我怎么碰上这事,吓了一哆嗦。但此时,如不找到医生给他治疗,他命不久已。今夜就这样死去活来的,再这样下去,我不愿想。我只捡人少的时候进镇,如有仇家,只要我不让他惹人注目,把人的注意力都揽到我身上,就不该有太大问题。心中主意定了,就不害怕了。
一会儿,他轻声说:"我们就接着这样...向南就是了,我行的"。可恶,就知道说这种逗我心尖儿的话。
我回道:"行什么行,这回我说行才行。你说你行,都快死在马上了。 可气,把我忽悠得提心吊胆,吓死了至少一百万脑细胞,日后老年痴呆怎么办 象你这种‘行’,一之为甚,岂可再乎!"
他又要开口,我打断他:"这里是不是也有佛教" 他愣了一下,说:"是的,怎么了"
我一笑:"天机不可泄露。"
看来神明的照耀是不论各种变幻的,宗教的传播竟横扫过不同的时空。
他又开口:"不能进镇。。。"
"此事已定,不必多言了。 你从今记住,我说行就行,不行也行,我说不行就不行,行也不行。跟你行不行的没什么关系。天一亮就进镇,你不去,我就把你绑起来放在马上驮进去。" 看谁狠。
他停了一会儿,一笑,慢慢一字一字地说:"并不是,怕被你绑起来......" 我一身冷汗,心惊肉跳,明白棋逢对手,他竟知道怎么点我的死穴,赶快,走为上策了,逃吧。 我忙一探手,伸入他身上的我的羽绒服的一个口袋里,说:"我让你看看我在我家乡用的钱包吧。" 拿出了钱包。他又轻笑了一下,我脸有点热。你倒笑口常开了你。
我放了多支树枝,火大些,打开了钱包,长叹一声,我大约昨天此时放这个钱包在口袋里吧,一日何止千万里啊。我把钱包里的东西一样样给他看,什么是钱票,硬币,车票,收据,各式银行卡信用卡等等,我没想到有这么多杂七杂八的东西。 他一会儿问这,一会问那,有无限兴趣。 一件件我平时视而不见的小杂品,此时都能说出一套解释。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低声谈笑,象是我小时候和邻居小孩在玩过家家。
突然,一张照片从我的身份证后面掉下来,他原来正拿着我的身份证看我象通缉犯一样的照片 (所有人在身份证上的照片都象通缉犯照似的,如果不象,那么就不是身份证上的照片),此时一怔。我拾起照片,心头一暗。照片上的他得意地笑着,典型的阳光书生模样,白净面庞,眉眼清楚。此时看来,又熟悉又陌生。我不带合影照,觉得那太显摆,这张照片也不知放了多久了。。。 一时间,我又感到那种茫然,往昔三年的相依相伴,大学里的湖光掠影,路灯下的双双人影,商场里的指点江山,一次次的接送,一回回的缠绵。。。都是空的么 一个签证就划去了所有 他还不是因为已经有了一个人而离开我,仅为了一个未知就先断了我,更显得我无足轻重啊......我的嗓子有点痛。
"是你,原来的夫君么"好久了吧,他轻声问。我点点头,把照片给他。不敢说话,怕暴露了我的嗓子。
他看了很久很久,我也不说话,想着心事。
"真的是为什么呢" 他终于问道。
你还穷追不舍哪,但我现在实在是心力交瘁,只淡淡地说:"为什么 因为他觉得能找到比我更好的呗。"
"不可能!" 他几乎立刻答道。
我叹了一口气:"怎么不可能,这就是所谓的变心啊。如果他心在我身上,什么都是好的,不好的也是好的,不会有更好的。 如果他心不在了,什么都不是好的了,好的也是不好的,最好的也会有更好的。"
他停了一会儿,说:"我竟然听懂了!"
我扑哧一下子笑出来,劈手夺过照片,扔到了火里。可看着火苗把照片慢慢烧尽,我刚刚明亮了一下的心,又暗下来。不禁想: 这世上真没有可靠的东西了,他的爱不可靠,我的爱又如何 不也一样可以一挥而去吗
他又问:"你怨他么"
我心里好痛,想起我在大马路边痛哭失声的样子,发誓我永不要再哭。长吸了口气又呼出去,说:"他既然能变心,何尝不是证明我当初看错了人啊! 我们家乡人总说 - 真正聪明的人才会得到个好伴侣,我选择错误,白费了时间和精力,怨他还不如怨我自己! 又没有谁拿枪逼着我和他在一起的。完全是自作自受,枉读了十二年书啊。脑子里进水了才选了一个人来残害我!! 知道的说我一时糊涂,不知道的非说我愚蠢无比,脑满肠肥,眼中无珠,痴傻呆粘。我上,无颜见我的父母双亲,下,没脸见我的猫猫狗狗。 前后左右对不起我的酒肉朋友,我可亏大发儿了。日后这种赔本的买卖咱可再也不能做了,丢不起这个人哪! "
好久,他重又拿起我的身份证看着,说:"谁都有过......你下回的,肯定是笔赚钱的买卖了。"
嘿,他竟然会耍贫嘴了。我摇头:"我怕了,本人没这个眼力价儿,不做买卖了,金盆洗手,退出江湖了。"
他轻声说:"人在江湖,身不由己的"。
我猛地看向他说:"你现在可以和我对话了,了不得啊,一日长进了两千年哪。"
他似乎一笑,不再说话。
我默默把东西收拾了,从他手里扯过来身份证,放好,把钱包又放回兜里。 对他说:"你冷不冷 别睡,天快亮了。" 他放下手到胸前,低低地说:"你唱个歌吧,我喜欢听。"
我看着外面不是那么黑暗了天空说:"就唱家乡的一首老歌吧,很多年以前流行过。"
我轻轻地唱起来。
曾经年少爱追梦一心只想往前飞 ,行遍千山和万水一路走来不能回,蓦然回首情已远身不由已在天边 ,才明白爱恨情仇最伤最痛是后悔,如果你不曾心碎你不会懂得我伤悲 ,当我眼中有泪别问我是为谁,就让我忘了这一切! 啊,给我一杯忘情水换我一夜不流泪,所有真心真意任它雨打风吹,付出的爱收不回!给我一杯忘情水换我一生不伤悲,就算我会喝醉就算我会心碎 ,不会看见我流泪......
宛如我此时的心声。我一遍一遍地低唱着,我腿上越来越湿,他一动不动。
外面,黎明到来了。
小镇 1
天亮了,我扶他起来, 背他出去,他扶着外墙站好,我也去方便了。我暗暗决定,无论如何,我得混出个模样,然后好设计并制作卫生马桶。 没有良好的如厕环境,是我不能容忍的。
我虽然两天没怎么吃东西,但由于过度兴奋,倒也不太难受。原来想把食品多留几天,现在我却决定多吃一点,如果镇上出了问题,我也不会后悔。
我回来把他背到马旁边,他又一次开口:"还是......"
"停!" 我抬手止住他,"我不重复了". 他按下我的手:"如果出事......" "你烦不烦哪,又来毁我."
我打开背包,拿出最后一个面包,一人一半吃了。又拿出红牛饮料,我向他展示这易拉罐,说:"此乃集各种营养精华的饮品,你如果体谅我千方百计地希望你活下去的苦心,你就把它全喝了。" 我拉开,递给他。
他摇摇头:"一起喝。"
我想了想,说:"你喝了,我要穿你身上的衣服。" 他又要说什么,我一甩手:"听我的。"
他喝了饮料,我把易拉罐又放回背包(现在什么都是宝贝),自己吃了一把巧克力豆。把东西都装回背包,把背包放地上。 报上说有人每天只吃巧克力,三个星期掉了19斤。我照这样下去,一个星期就可以掉19斤,早知道一天吃一个面包和一把巧克力豆就能活,在北京我就不必吃那么多别的东西,还得天天减肥。
我拉开他羽绒服的拉链,替他脱下来,说:"帮我拿着。" 然后双手从下面把套头羊毛衫翻过头顶,羊毛衫带起我里面的棉毛衫,半露出我的胸罩。我心说不好,这不是在人家面前跳艳舞是什么 不能说什么!越涂越黑,赶快脱下羊毛衫,装没事人一样,一手拿过羽绒服,一手递过羊毛衫,他拿住,微低着头,没出声。
我穿上羽绒服,又拿过羊毛衫,撑开了领口向他头上套去,他想闪,晃了一下,我懒得骂他,一伸手,不由分说给他套上,拉过他双肩,示意他把手臂伸进去,他没再抵抗,先后把两只胳膊伸进袖筒。我帮他把羊毛衫拉下了,有点短,袖子也是。我又探手把他的头发从里面拿出来,从地上把背包拿起,给他背上,一个个调节了背带,和了他的身体,扣好胸带和腹带的背带扣,舒了口气。 我怎么跟个丫环似的。
我转了一圈脖子,把双肩往后收了收。看着他严肃地说:"我们进镇,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情,你,不许笑! 不许说话! 不许乱动! 不许不听话! 记着了!" 然后不等他答言,转了他的身体, 一抱上马,让他一脚踏蹬,俯卧在鞍上。 我解了缰绳,牵了马,走向这个小镇。
我们走上大道,时间还早,没人,太好了,我没看见有人追杀。呼吸着早晨带着泥土气息的空气,觉得十分振奋。我们走进了镇子,街道还是空荡荡的,但是一个小店已开门,热气冒出来.我凝目看去,是一个五十岁左右的老者在门里晃荡,也好,随缘吧。我低声又叮嘱了一句:"记住我说的话!"
我走过去,那老者看着我,一脸愕然。我抿嘴一个温柔的微笑,双手合十作了个揖,开口道:"这位老丈,我乃北方卧佛寺的还俗和尚(头发短嘛),愿我佛慈悲,保佑您生意兴隆,万事如意。 我的这位俗家小弟不幸摔伤,请问老丈,此镇中,最好的郎中在哪里,可否请您告诉我"
佑生在马上发出一阵压抑的呻吟。
那老者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忙还礼到:"这位小和尚有礼(不是说还俗了嘛,没听见哪),你只需去找李郎中,他住在此街尽头东边,红漆大门,甚是醒目。"
我又一拜:"多谢老丈。请问李郎中是否热衷医理,痴迷学习呢"
老者笑了:"正是,小和尚如何知晓"
我一笑:"不然如何成得了最好的郎中呢。"
老者点头:"小和尚聪明。但这李郎中甚是高价,你要多备点银两。" 我微笑一拜:"我佛慈悲,自有安排。" 转身牵马而去,老者驻足看着我。
佑生在马上刚要开口,我打断他:"不许说话。"
我到了那红漆大门前,还好,门稍开着。 我上前扣动门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人,光着头,乱着衣衫出来,一脸的不耐烦。见到我一愣。
我严肃地一拜:"请问您可是这乡大名鼎鼎的良医李郎中" 一见他点头,我马上说:"我乃北方著名大寺卧佛寺的还俗和尚,任云起。云起不才,也曾随我师傅游历四方。 我师授我佛家密传大悲佛陀心脏起搏术(CPR也),当人气断死绝之际,若立行此术,倘是此人命不该绝,此术可起死回生,令无脉的心脏重新跳动。虽是简易好学,但危急时刻,曾救无数性命,李郎中可想一观其妙"
他看着我,我也严肃地看着他。他迟疑地问:"你这衣着......"
我答道:"这是寺内特制的冬日服装(幸亏我的羽绒服是黑色的,古代和尚都穿缁衣),专为远途云游所备。"
他问道:"你想要何报酬"
我一拜:"请李郎中医治我这位俗家小弟,另备一副衣服及头帽给他穿戴。如有可能,再赠二两纹银。"
他愕然道:"我行医这许多年,这还是头一次有人要我治病还送衣服银子的!"
我仰天朗声大笑 (的确是荒唐),他呆了,看着我,我停笑平视着他说:"李郎中有所不知,在下远游无数异域奇乡,见各色中土闻所未闻想所未想之事。听我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与我相遇的机缘,千金难买。今日因我这位俗家小弟,我与李郎中有缘相见,传你大悲佛陀心脏起搏术,你他日思量,必明白你今日所作所为,与你所得相比实微不足道也。"
他看着我说:"你才多大年纪 敢出此狂言。"
哼,非给你点厉害看看。 我拉开背包,拿出一个香蕉,甚是巨大完美,又掏出一个巧克力豆,拉回拉链。 我把香蕉递给他,说:"李郎中可否告诉我此为何物"
他反复察看,不得其解。
我微微一笑:"山外有山,天外有天,人岂可貌相,海水岂可斗量。此物名香蕉,皮可捣碎敷伤,治感染化脓(ITS TRUE),里面的果肉甘甜淳美,常食可治头重晕厥(防高血压),腹梗不化(润肠)也。"
我又递过去巧克力豆,"请问这又是何物" 他拿了,反复又看,放在嘴里,舔了舔,又舔了舔,不由得给吃了。巧克力的魅力所向无敌,我个人经常就有这样,说只舔舔,然后不知不觉就让巧克力豆跑入我口中的经历。
"此乃巧克力豆也,补血提神,辅佐正气。价比黄金,当今圣上尚无缘品尝。" 他脸白了,大概觉得遇上碰瓷的了。
我一笑:"若李郎中尽力医治我的这位小弟弟,我奉送这只香蕉,另外加赠一枚世间无价巧克力豆。"
他终于笑了:"好! 任先生请进。" 开了门。
我牵了马走进去。他示意我把马拴在院里的树上,自己走入正房里去了。
我拴了马,从后面扶抱下佑生,他发着抖。我帮他转身对着我,在他耳边轻声说:"你要是敢说一个字,我掐死你。"
转身背他走向李郎中的诊室,他在我背上,愈加抖得如风中落叶。
小镇 2
我走进诊室,才明白为何李郎中衣冠不整。这诊室乱七八糟,满地的药罐杂物,各式医书,大小家具,纷纷乱放着,让人无法下脚。唯一空的地方是半张床铺。
李郎中已坐在床边唯一的椅子上,正拿着那个香蕉在鼻子下面闻来闻去。果然是医痴。听见我们进来,半心半意地示意了一下。我背着佑生走过去,放他下来,他慢慢坐下。李郎中摆了一下手说:"除去衣物。"
我背向着李郎中,凑到佑生面前,看着他,使劲向上挑了挑一边的眉毛,露齿一笑,就是古装电影或传统戏剧里那些花花太岁强抢民女前的表情,他微低了头。我拿下背包,从下面掀起羊毛衫,帮他褪下来,放在一边。 又拉下拉链,想脱下他的运动衫,一试才发现许多地方已和他的伤口粘在一起,我皱了眉,手拈着他的衣襟,哆哆嗦嗦就是下不了手去给他脱衣。他抬头看我,愣了一下,大概惊讶我居然没有趁火打劫,又低下头,抬手轻拿开我的手,自己把运动衫脱了下来。他那里还没出声,我这儿先吸了一口冷气,脊背发麻。
李郎中余光见他脱了衣服,终于放下香蕉,扭头一看,吓了一跳,出口道:"这是什么伤" 我叹了一口气说:"我这位小弟被歹人所获,受尽苦楚,可怜他口不能言,还望李郎中好好治疗。"
"他还是哑巴,何其命苦。" 他叹道,我也又一叹。佑生一抖。
人们都说医生和唯恐天下不乱的人有相似之处,我深表赞同。我曾因一个简单的病症去看专家,专家三言两语把我打发了,我在门边听他说:"这种病也来看专家,真是......" 我当时羞愧难当,恨自己怎么没病得个七死八活的,只这么个不复杂多变的病,白白地浪费了专家的宝贵时间。
佑生应该是李郎中的美梦成真了。李郎中在一开始的震惊恢复之后,就变得极其兴奋,跟吃了摇头丸似的,摇头摆尾地在那里如数家珍地对佑生的伤品头品足:"这是烙伤,这是鞭伤,很简单。这是钝物慢慢割的,这是磨的,这是咬的,这是扎的,这处指骨断了,这象是剪下来的,这象是缝过的,这象是硬撕开的......"
我在那里听得眉头紧皱,浑身发冷,不住地颤抖,佑生抬头看我,轻轻摇了一下头,大概想告诉我他没事。直到李郎中开始满屋子地找瓶瓶罐罐地要上药,我才暖和过来。
他妈的,应该多要点东西,佑生成免费教材了啊,我还是亏了! 该要五两银子。
李郎中把上身处理好,包扎了佑生的头,肩膀,胸腹,手腕,手指,就要起身,我忙说:"请郎中看看下身。"
他一愣:"还有" 转头看着佑生说:"你怎么还能活着呢"
我差点一拳打到他脸上。
我走上去帮佑生躺下,他轻轻推了一下我的膝盖,我明白他希望我出去。我点点头,触了他手背一下。我转头对李郎中说:"我去看一下马匹。" 李郎中摆摆手,自言自语着:"还能有什么新......"
我拔腿奔了出去。
我站在马边吁了口气。我一向认为我是个心狠手辣的主,今天怎么腿软了 是看不得那些伤呢 还是仅因为那是佑生 他究竟犯在了谁的手里 那些伤竟不是为了要他的命而是为了要他受苦的。能到这份儿上,一定有极深的仇恨。这种仇恨不外乎是为父母夫妇子女报复这样的情感纠葛。 他连说话都缓慢斟酌,怎么会结下这样恨他的仇人
隐约听佑生在屋中低低啊了一声,我急步走到开着的门前,又停下,背靠着门框。他不愿我看到,我就不进去了。耳边听着他断断续续负痛的声音, 我觉得时间过得好慢,好慢。
等到李郎中说:"这下好了" 时,我象从梦中醒来一样,定了一下神,转身进了屋子。佑生已穿好裤子运动衣,但上衣没拉上拉链。他低头坐着,两手支在床沿,身子微抖。李郎中正擦着手上的血迹,得意洋洋地说:"如果不是我知道怎样从那里去除腐肉淤血......" 我忙打断他说:"我的小弟是否可以骑马" 他一皱眉说:"还是不要。我刚刚除去腐旧扎结好了,若颠波震荡,一旦颠散,恐怕危及内脏。其他,幸亏他用冷水冲去了大多积垢也止住了血,倒无大仿。只是,我无法医治他的腿。筋骨已全废,早晚将毒发。多则一年半载,少则半载一年(什么意思),介时会十分危险,恐怕......看他的命吧。" 他去屋边一个陶盆处洗手去了。
毒发 噢,我记得哪里说过,腿部如没有血液循环就会逐渐坏死,引发败血症......我心中突然十分难过,看向佑生,见他也正看着我,他头上包了一圈白布,湿汗渗透。我们相视许久。
"来,见识一下你的什么大悲佛陀心脏术吧。" 不知什么时候,李郎中又回身坐下,一副看热闹的样子。
看在你好好医了佑生的份上,我教教你。
"好,看我相传你佛家密传大悲佛陀心脏起搏术。在我教你具体手法前,我要告诉你这其中的奥妙,否则你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我选了一块小空地,用脚轻挪开几个小罐。在那里来回踱步,一只手背在身后,一只手在空中比划:"我们有两组神经控制着我们的动作,一组是主动指令式的,比如,我们举手投足,我们要有意识去指导,动作才会产生。你可知"
李郎中点点头,有些茫然。
我接着来:"而另一组,是非指令式的,比如,我们心脏的跳动和肺部的呼吸。你用不着去指使你的心脏去跳吧"
李郎中又点点头。
我一拍手,他吓一跳,我言道:"这就是心脏起搏术的机巧之处! 因为这第二组,非指令式的行为与你的所思所想无干,只要有氧气(不对,他还不知道什么是氧气)......空气,这些行为就能继续! 也就是说,我如果在心脏刚停跳,呼吸刚刚停止时,马上把空气输入身体,这第二组的神经会以为人没死,一切正常,哪怕你神志已失! 如同抛砖引玉一般,以我们外来的动作来牵引身体里的神经重新工作起来。你明白了吗" 我看向李郎中,他恍然大悟状,同时叹道:"的确是闻所未闻啊!" (这实是我半编半忆我曾参加的一小时CPR训练所得而成的。
"那么怎么样把空气输入身体,骗过这第二组神经,让它们重新工作呢" 我又看他,李郎中已经摩拳擦掌了:"是啊,是啊"。
我一笑:"就是以正常心脏跳动的速度去挤压心脏,以正常呼吸的频率把空气打入肺部,引动两者再生。" 我撸起两个袖子说:"我来示范"。
我走到床边,说:"小弟躺下。" 我把他慢慢扶倒,让他平躺好。李郎中也站过来。
我扭头对他说:"我们的心脏位于左肋从下往上数的第三条和第四条肋骨之间,所以杀人其实也不用宰牛刀,一只金钗就能置人于死地,根本不用拿刀上下乱砍。"
李郎中一哆嗦:"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一瞪眼:"该问的问,不该问的别问!"
我转头指着佑生的胸部:"取他两乳之间正中点,大概其这儿吧,用右手掌心按住,左掌按在右掌之上,这正是他心口之处",我示范地按上他的胸膛,放上了才觉得不对,我的手下,佑生的心脏,如此近,隔着一层裹伤布,在我手心里跳动着。我一走神,见李郎中正紧张地看着我,我忙说:"以心跳的速度,大力下按一寸半左右,30次一组,做上至少十轮吧"。
他等了一会儿,说:"你怎么不按哪"
"我这位小弟受伤,我怕他......"
"那就按我吧." 说者,李郎中就要脱衣服躺下.我只觉手背上一触,低头看佑生抬了右手,轻按在我手背上,我转头说:"别麻烦了,看好了,我只做一两次!" 佑生已挪开了手,还够快的。我低头对他说:"你忍一下." 然后大概地按了两下,每次佑生都哼了一声,听得我手软骨酥。
李郎中说:"我也来试试." 我拦住他:"得了,按坏了怎么办" 他一愣之间我又说:"虽然大力按动可更深地挤压心脏,但也不要过狠,你把肋骨按断了,人家活过来也不会太谢谢你。"
他连连道:"正是,正是啊。"
我抬了手,"这样按摩可使心脏得到平常二到四成的血液,是否心脏能凭借这少于一半的能量重新启动,实在要看那人的福份。但有此机会,聊胜于无。"
我又拍了一下手:"下面就是如何把空气打入肺部了。在发达的异国他乡,人们用一种象泵一样的机器,把空气压入肺部,而紧急时,我们只能用嘴了。" 说完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当场傻在那里,我一定是面色古怪不堪。
李郎中等了半天,终于说:"如何用嘴"
我垂头丧气地说:"自然是嘴对着嘴,使劲往里吹气了。"
我对着佑生沉痛地说:"小弟呀,为兄我要冒犯一下了。为了天下苍生,你就牺牲一回吧!" 佑生好象抖起来,大概是给吓的。
我对李郎中说:"先微抬下巴,让头后仰,然后捏住鼻孔如此。" 我左手食指中指轻抬起佑生的下巴,右手捏住他的鼻子,心中升起一种古怪异样的感觉,佑生反倒不抖了,平平静静地躺在那里。
我接着说:"深吸气,两人口唇相覆,不留缝隙,施救者用力把气吹入另一人肺中! 以呼吸的速度,2次,然后按心30次,交替行为。"
李郎中两眼灼灼地看着,我叹息一声说:"看好了,我做两次!" 我深吸了一口气,紧复上佑生的微张的嘴唇,用力吹了进去,马上离唇,吸了一口气,又紧贴上,吹了一次。
他的嘴唇还是有些凉,真的是柔软动人.我忙放了双手,直起身说:"如此这般了." 我脸有点热。
李郎中若有所思地说:"有些不妥......"
我也叹息道:"是啊,你们这里男女大防甚严,你来这么一下,这若是个未婚的女子,你大概就得娶了她,若是个已婚的,你有性命之忧,若是个男子,你大概少不了一场暴打。" 李郎中和佑生同时哆嗦了一下。(佑生: 我的确该......)
李郎中问:"你所说机器,倒是不该太难,我们所用风箱就可改一下......"
我答道:"对呀,只需注意轻重缓急,不要太强了,打穿肺叶或有多余的气跑到胃里,引出胃中浊物,呛到肺里,诸多麻烦......" 李郎中陷入沉思。
我双手背向身后,环看四周,不禁慨然道:"日后云起若有发达之日,定建百医堂于全国各地。广搜天下医书,与所有郎中共勉。统筹收入支出。 堂中设专家研究组,象李郎中这样痴迷医学研究之人,平素只需看疑难病例,余下时间可专注研发新的医疗手段和设备,惠及百姓多矣。"(不过是抄袭连锁医院和专家制度罢了。
一转身,见李郎中神色兴奋地看着我:"任先生果然不同凡响,是我知遇之人哪!此乃我平生所愿! 刚才我还不信先生的无比才能,深感惭愧! 我日后一定听从先生的安排。"
我一笑:"好,就这么定了.若我成就,李郎中此处就是我第一家百医堂!" 他与我啪地击了一掌。
我现在只有二两银子,还是得等他一会才能给我,我弄不清为什么有这样的豪情,只觉得天下早晚在握,我只是在等待时机。
佑生躺在那里看着我,脸上看不出表情。
我过去扶起他,给他拉上拉链。又把羊毛衫套好。那边李郎中拿来一件长衫,我替他穿上。把他头发拿出,李郎中拿过帽子,我打开背包,找到梳子,给佑生梳理了一下,向李郎中要了根带子,把他的头发在头顶扎好,为他戴上了帽子,遮住了他大半个脸。
李郎中在那里看着说:"他可是你亲弟弟" 我说:"不是。" 李郎中说:"先生如此待人,日后定能泽济天下世人。" 我哈哈笑起来:"我要是这么待天下世人,我非累死了不可!"
李郎中有说:"刚才我就是为先生的笑声所摄,如此明亮洒脱......今日得见先生,确是三生有幸。"
我一摆手:"李郎中过誉了,若引我为知己,请直呼我云起就是了。"
我转身打开背包,拿出一个巧克力豆,想想,又拿出一只塑料纸裹着的巧克力棒。回过身对李郎中说:"那只香蕉一定要尽快食用,拨开外皮食其中心即可。记住我说的,皮可捣碎敷伤。这是我说给你的巧克力豆,不要长留,尽快吃了。这里面是一只巧克力棒,此时天下,唯我有之。(除非又哪地震了,送来另一个幸运狗。) 你用剪刀剪开外包装纸,就可以吃了,也不要留得太久,会化掉的。但这外包装纸不要扔掉,这就算我云起的云起之令了! 日后不管是谁,拿了这信物来见,但凡我云起有援手之力,必不辞相助,如李郎中今日慨然助我一般! 云起在此相谢了!" 我把东西递给他,并低头一抱拳。
李郎中拿过东西,也想抱一下拳,眼中似有泪光。他转身出去,一会就回来,手里拿了银子放在我手中说:"我本当倾家相助,但又怕那样辱没了云起。这里是纹银一十二两,二两是我许诺的,十两是我借给你的,你不必推辞,日后还给我就是了。"
我脱口而出:"知人至此,难怪是一方良医啊! 得遇李郎中,我云起何尝不是三生有幸。"
要知没有人喜欢被施恩惠的感觉,所谓小惠是恩,大惠成仇也。李郎中听出我知恩必报的许诺,不愿以施恩的姿态助我,也不愿给我太多的钱让我难堪,实在是用心良苦。
我重把背包让佑生背上,然后背他出门走到马前,放下他,又从后面抱他卧伏在鞍上。李郎中奔出屋,递给我两个小瓶:"这是给你小弟的,每天涂抹,可减些疼痛。" 我忙加感谢。接了放入背包。他站在那里,似有不舍之意。
正在此时,门口有人喊:"李郎中在吗" 李郎中看也不看门口,张口说:"诊费十两起." 门口人说:"好好,快快......"
我一笑道:"暂且别过。" 李郎中说:"云起走好。"
我牵了马,走出门外
小镇 3
走出来,我非但没有松一口气,反而心情愈加沉重。如果李郎中说佑生不该骑马,我就决不能再让他冒这个险,虽然他肯定又会来那套我行其实不行的伎俩。可买架马车,谈何容易啊,即使只是一个没有遮挡的平板车,也不是十几两银子就能买到的。
我牵着马,慢慢在街上走,正苦苦思想之际,就听佑生轻问:"你在何处学得那,心脏大法的" 我抬头看看,四周无人,他的头垂在我肩膀旁的鞍边,好可怜。就小声答道:"在上大学时,参加过一个学习班。"
他又问:"你是,怎么,学得那吹气之法的" 我一闪念,看透了他的狼子野心,就咬牙说:"说来话长。我那一日的班中,只我这一个女子。学到吹气法时,老师只好让我和一位男生互相学习指导。原说好,我先吹他,他再吹我。可是我扒着他的嘴,一口气吹下去,他就晕厥过去,老师无奈,又指点了另一个男生。谁知,我又一口气,他也背过去了。结果,我吹了七七四十九个男生,统统昏倒,到第五十个,也就是班中最后一人,我筋疲力竭,没有把他吹晕过去,方才得到老师首肯,得以出门。这么多年,我技艺生疏,不知刚才吹你时,你是否感到晕玄"
他半天没言语,最后颤声道:"确是如此。" 我哼哼冷笑了一下。忽然想起刚才李郎中说他早晚腿会毒发,大约......心中一下难受起来。咬了嘴唇说:"什么确是。我们用的是假人,必须吹到胸部指示标上升一寸才可,连吹30 次,累死人,哪有随便吹一下那么容易!"
他停了一会,轻轻说:"你是不愿说谎么 那刚才如何......"
我笑道:"除了我是还俗和尚外,哪点是谎言 心脏起搏术的确如我所示,香蕉的功用也如我所说,巧克力的确曾在它的产地价比黄金,你别告诉我你朝的皇帝曾享用过。"
他轻笑道:"的确不曾。胜读十年书和千金难买倒也非妄言。"
"嘿,挤兑我是不是"
他又想想:"那你为何说我是哑巴,还说我是你的小弟"
我说:"你一开口,人们就会知道你与众不同,哪怕只一个字,也能露出马脚。至于小弟......佑生,你多大?”他半天没说话,我笑起来:“是不是真的是我的小弟弟?”他还是不说话,似乎不高兴了,我忙说:"小弟弟更容易赢得人们的信任和爱护。" MD,我现在可太心慈手软了。他这才笑了一声,没再讲什么。
我叹道:"其实人生所在,就是怎样用我们的所学来达到我们的目标,活学活用尽在我们。我讲了一个故事,换来了你的治疗,我还可以......" 我脑中灵光一闪,一拍手道:"我还可以讲个故事来挣我们需要的马车。"
他努力抬头说:"不可贸然!我已得到医治,就......" 我一挥手:"不必多言了,我意已定。你说话的时间过去了,现在你又是哑巴了。" 说罢,把他的头轻轻按了下去。
我们先去了那个老者的小店,要了两碗粥粉汤面之类的东西。 这是我来这里的第一顿热饭。但因为心中想着我要干的事,真是说不清我到底吃了什么。佑生更是吃得很少,只几口,留下了大半碗,想到我行将进行的大事,我一仰头,把剩下的都给吃了。
饭后,我又向老者买了二十来个馒头,背包里放了五个 (大概明天就都起毛了),要了一个布袋把余下的装了。问清楚这镇里在哪里卖马车和哪里是最热闹的地方,背了佑生出了门。
我牵着马,马上驮着佑生,先去向马车店走去,看准了最便宜的板子车,和老板说准了价钱,然后又向老者所说热闹方向走去,沿途人渐渐多了,都对我们指手划脚.我直视前方,面色凝重。
我到了地方一看,心中喜悦.只见一颗大树立在一小平场的边缘,环着场子,有茶馆饭馆之类的小店。看过北京,你可能觉得这大概是农民工聚居的工地边缘,但这是这个小镇最繁华的地方了。
大树下坐了一帮流浪儿童,正嘻皮笑脸地看着我们。 我牵马走过去。提了馒头袋,到了小乞丐们面前,一人递了个馒头,微笑着说:"孩子们,帮叔叔我(真别扭啊)一个忙,可不可以今晚我再请你们吃馒头。" 他们愣愣地点了点头。 我正色说:"你们去各处大声喧哗,说有一位远方来的还俗和尚,名叫任云起,曾游历五湖四海,胸中有无数妙事奇闻。 今日午时三刻,将在此大树下开讲神奇史事,战争风云,曲折往复,精彩无比。首场免费,后面的不想听的就不要交钱了。你们帮了我这个忙,一会可以来维持秩序,也免费听我演讲,加上晚饭馒头。" 他们一哄而散。
我一把抓住了一个挺机灵样的小男孩说:"你去李郎中处,说刚才与他交谈的云起,将在这镇中大树下演讲精彩故事,让他带了笔墨纸砚,一桌一椅,另一小块木头前来帮我搭台子。" 我算赖上他了,没别人哪。
我转身抱下佑生,让他依树坐下,然后把马拴在树上.又回身到他身边坐下,等着李郎中的到来。
这里我介绍我一个独特的家庭背景,我的父亲乃一个不可救药的京剧戏迷,他还不是迷所有的戏,他只迷马连良和群借华(群英会,借东风,华容道)。我今天回首往昔,只能用"精神虐待"这四个字来概括他在我幼年时代加诸在我身上的种种京剧熏陶。自我记事起,我们家就充满了群借华之一的录音,回旋往复,没有尽头。可恶的是,他对音响的其它机能一窍不通,却知道怎样反复播放一段他喜欢的唱腔或对话,许多次让我听得几近疯狂。别的人家播个交响乐之类的高雅东西,我天天耳中回复唱的就是那些京剧的对话唱段和叮叮当当的锣鼓。气煞人也。我之所以变得性情残暴,想必是因儿时苦难所致! 但谁能想到今天,我要凭此经验挣出我的马车呀! 我爸要知道了还不摇头晃脑地要我谢谢他 (想都甭想了您)。
说到此,您应该知道我要干什么了,正是,我要在这演讲赤壁之战! 我虽然熟读三国演义,但觉得说起故事来,京剧群借华更适合。许多对话是现成的,只需把唱腔白话讲出来就是了。
千万不要小看这赤壁之战的魅力.记得我年不到十岁,第一次读到三国此处时,已是夜里。被监督睡觉之后,偷偷摸摸地蒙在被子中,拿个手电筒看完了那几章,还得提心吊胆听我父母的动静。对没听过的人来说,这绝对是好故事!
我正在脑海里复习那些儿时不堪回首现在却印象生动意味无穷的群借华之种种对话和场景时,忽觉佑生一只手轻轻拉住了我手,我扭脸,他的紫肿脸上实在看不出表情,但我知道他在担心,一时心中温暖,用另一只手拍了拍他的手说:"别害怕,今天就让你见识一下我任云起,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在这镇上兴风作浪,浑水摸鱼的本领。" 他抓得更紧了,又有点发抖。
我忽然想起他可能是担忧有人追来,我若讲书,必然招来众多注目,会给他惹出麻烦。就说:“佑生,我一会儿将引来很多人的注意,你应该藏起来,我让李郎中把你安置在他那里等我吧。”他把另一只手也握在我手上,低了头,小声说:“我不走,要和你在一起。”
我说:“那你被人发现了怎么办?会出事的......”
他打断我说:“没事的,我不离开。”他停了一下说:“没人会在被追杀时还听书的。在这里,反而好。我要听你讲书......如果出事,你就千万别露出你认识我。”
我气愤地说:“那怎么可能?你多少次了!真烦人!忘了我说的话了?你怎么不在我们认识之前说这话?现在晚了点儿吧?已经认识了,如果你出事,我能不帮你吗?!
佑生说道:“不要!会很危险......”
我更生气了,危险?前边的,哪次不危险?就说道:“还有什么比死更危险的?我跟你说,我那都见识过了!前天,我就站在楼上,看着死亡走向了我......没什么大不了的!告诉你,那感觉还很不错哪!”(我想回到那柱光芒中去)
他回嘴道:“我不要你死......”
我叹口气说:“死又有什么关系!反正我也还不知道我来这里要干什么,远离了家乡,没有了亲人朋友,活着也就那么回事。你是我在这儿唯一的哥儿们,你放心,我不会对不起你的!你问问我家乡的那些死党,哪个说我不够朋友?佑生,如果我没记错,从一见面,你就老出这种馊主意,知道的说是你看不起我,一有机会就贬低我,不知道的说我本来就是个背信弃义、不折不扣的背友之人!你说你这样对吗?是不是在毁我?真不够朋友!”
在这世上我已没有了任何依靠,孤身一人,无牵无挂。我从那废墟上背他跑出来,我们骑马,他贴在我背后,在破庙我向他诉说了我的往昔,我们谈了那么多天儿,他自然是我的朋友了,我唯一的朋友。这和以前不同了,他不再是个我可以扔下的陌生人。我虽然是个胆小鬼,可已经不能想象我会看着他出事而不做什么。若真的袖手看着他被人杀了或逮走了,我现在想来心中就好难受,日后,更不知道会内疚到什么样子!还不如当场为他拼得一死干净!况且,我已经见识过死亡,真没什么。
想到这儿,笑起来,侧脸看他,他低着头,紧握了我的手,不再说话,大概生气我说他不够朋友。又想起他的腿......也许我不该谈到死,就忙轻摇了一下他握着的手说:“佑生,你够朋友还不行吗?本来是你又说错了话,可咱们谁跟谁?我不生气,你也别生气了。”我现在已经是倒赔做买卖了,哪里还有唇枪舌箭的影子?
他也不抬头,低声说:“没有,生气。”
我看他的样子让人难受,就说:“从前有个人,有皮肤痒的毛病,有一天,他出去,看大街上有人拍卖治皮肤痒的千古秘方。他大喜过望,就用银两争买下了这个方子。人家给了他一个华丽的锦盒,对他说回家沐浴后,庄重打开。他高兴地回家,洗了澡,正襟危坐,打开了锦盒,一看,里面还一个盒子,又打开,佑生,里面是什么?”
他轻声说:“是不是,还有盒子?”
我说:“你真聪明,盒子里面还有盒子,一直到最后,一个极小的盒子里,有一个纸条,上面写着:千古治痒秘方,两个字,佑生,你说是什么?”
他说:“不知道。”
我说:“挠挠。”
他笑起来,抬了头,我对他一笑说:“佑生,你刚才说了三个字,答案错误,就不能生气了。”他看着我说:“本来就没有......”
正说着,就见李郎中一路飞奔而来,后面跟着几个人,一个拎了把椅子,两个抬了一张桌子,上面还躺了个人! 那人怀里抱着一卷纸,支愣的两只手里一只拿着支笔另一只握着砚台。看来那些是求他看病的人哪!
他到我面前,几乎就是披头散发,衣衫凌乱了,我忙一抱拳,谢字还没说出来,他已经在那里指挥上了:"放下,放下,你,快下来,椅子放那儿,纸什么的放桌上......"
他回头看我:"你要写什么" 好,客套话全免了。我略一沉吟,说:"你就在一张大纸上写: 千古流芳 赤壁之战。赤是赤裸裸的赤,壁是墙壁的壁。" 他拿起笔,对旁边半死不活的一人说:"你研墨!" 呵,这简直是另一个我呀!
他大笔一挥而就,我一看就傻了,简直是蒙古文哪,敢情医生书法古今相同啊,谁也看不懂。我看旁边研墨的有气无力的,只好说:"可以了,我的小弟也可写。" 回身拉佑生起来,连抱代拖地把他弄到桌前说:"你写!周正就行,我的毛笔字象狗爬着写的。" 他呻吟了一声。就这样,他一条右腿站着,左腿拖在地上,我在左边搂着他的腰,他的左臂搭在我肩头,颤颤巍巍地,右手拈笔,给我写了三张广告。他的字清俊挺拔,煞是好看。(日后这三张字成为无价之宝,被人疯狂追捧竞拍,那是外话了。
我让李郎中把广告贴在小场地周围,把桌子选位放好,拍了小木头在桌上。我忽然想起来,就和刚刚回来的李郎中说:"我还要一扇门板和一副床褥,我的小弟用." 他一转身,对那几个跟来的人说:"听见没有 快去找,你们回来我再给他看病!" 好,比我狠。
门板等搬来后,我让人把门板抬到正对着桌子的地方,也好让我容易看着他。我把佑生扶到门板上躺好,头下的褥子折成个枕头,让他头放在上面。给他严严实实盖好被子,帽子下只露了一张嘴。
人们渐渐地过来了。我坐在了桌子后面。李郎中对着我坐下,在佑生旁边,小乞丐们四周坐了。 中间人们零零落落,有一个神色有些傲慢的穿着讲究的年轻人也坐在了前面。
我微微一笑,轻吸了一口气,"啪"地把小木头拍在了桌上,众人一惊。
小镇 4
"诸位父老乡亲,我云起曾游历千山万水(飞机两小时的事),观遍五湖四海(电视啦),见识过许多奇闻异事,但我现下所要讲的,却是奇中之奇,异中之异,更难得的是人人事事具是实情! 话说有一中华之国,山川秀丽,国土丰饶。在这个国家历史上,有过一次神奇瑰丽让人叹为观止的大战,赤壁之战.其中曲折机关,风流人物传颂千载而不衰,我在此就为大家细说根源!"
话说北方曹操挥兵南进,一路长胜,以二十万精兵加各方降兵部众,共八十三万人马,陈兵大江北岸,要一扫江南。南方刘备只有两万步兵,号称五万,孙权则只有三万水军。介绍了背景,我微笑着看着大家:"诸位,一方是八十三万,一方是两万和三万,这仗还用打吗" 大家满脸疑惑。
我一拍醒木:"可惜这世上万事,俱在人为,而并非只靠数量多寡。我这里要为大家介绍两位人物。"
一是,东吴三万水师都督周瑜周公瑾,此人17岁领兵,二十几岁即成一军统帅,身经百战。赤壁之战时,年方三十有余。相貌堂堂,风姿潇洒,白盔白甲,望如仙人。更奇妙的是他熟知音律,"千年之后尚还流传:曲有误周郎顾, 就是那些美眉们为得见英俊周郎的一个侧面,故意弹错一个音符。" 下面一片笑声。
另一个是刘备军师,诸葛亮孔明先生,胸怀宇宙,无数妙算,习天书玄法,易如反掌。此时年纪只在25之间! 我渐渐进入情绪,讲到孙吴文官要降,武官要战,孙权犹豫不定。诸葛先生单赴朝堂。
我言道:"诸位,孔明先生在此之前,结庐隆中,那众臣只道他是区区一介草民!心里早想着如何将他言语折辱,却只见先生,一人独来,款款而行。身着一袭素色长衫,手摇一柄羽扇。上得堂来,好一派光明磊落,洒脱大方! 他目光炯炯,神色从容,顾盼含威,举止端庄。未及开言,已让人心折三分哪!" 我一拍醒木,众人一片叹息.又细讲了诸葛亮如何口出妙言,分析形势,舌战群儒!说服了东吴与刘备携手,同力破曹。
好,该要钱了。"若知两家联手,是否有得胜机会,且听我慢慢道来。其中兵略战策,妙计奇谋,实非一言可尽。若想知全战始终,每人纹银三两,单节每人五十文,我将再讲演七节。每节之间休息一盏茶的时间。" 一拍醒木,我告一段落。
眼看向众人,那李郎中激动得眼中含泪,盈盈欲泣,那神色傲慢的年轻人也已收了那种神情,反有一种恭敬之色了。不知什么时候佑生把帽子推上去,露出了他的眼睛,他的肿脸依旧,但我可以感到他比以前放松很多。
李郎中一下子跳起来:"交钱,交钱!快点!快点!" 那年轻人扔下银子,却快步离去。李郎中行走众人之间:"拿钱,拿钱! 这么好听的故事,白听啊!" 他以敛钱出名,倒省了我许多事。我就让他帮我管理银子了。
要知道人们可以自己填补身体的空虚(吃饭就是了),但精神的空虚却要依靠别人的思想。我来此刚第二天就已发愁,如果我看不到书籍和接触各种传媒,生活该是多么枯燥! 不要以为只有认字的知识分子才有这种需求,广大的劳动人民都需要精神食粮, 有什么比战争故事更能引人入胜,比英雄人物更能激动人心的呢
若说到口才,B大学中文系也是白吃的 哪一年班里没有十几个各省的状元。这些人刚来时,谁不是神情清高,鄙视众人,一副可憎的天下唯我的臭态 与这些人胡搅蛮缠的任务,自然就落到象我这样没成了状元的人身上。
我决不是我们班中的上层人物。顶尖的是一位从东北来的四歪同学。此人歪脸,歪眼,歪鼻子,歪嘴,故名为四歪。但此人若不开口,还则罢了,若开了口,必让人笑得前仰后合,断肠岔气,涕泗横流,也成四歪。此人的女友从来美貌,还一大堆美眉经常腻腻歪歪地围着他左右,只为听他一言半语。可恶,我怎么就没有长出这种毒舌!
论资排辈,我只算得上个绘声绘色,但咱有一样可补先天不足,那就是本人是个人来疯。自言自语时可能还算平静,只要让我逮着一两个愿意把耳朵让我摧残的人,我就会大放厥词,指手划脚,滔滔不绝起来。一次停电时,大家都在宿舍里大侃,我讲到忘情之处,有人告诉我,我此时两眼贼亮,若我能长此以往,我们宿舍完全不需要电灯。
还有人总结了我的一些不足:如果我长得妩媚一些,我有可能成为一代妖姬,舌谗君王;如果我多些仙气,我有可能成为邪教领袖,蛊惑人心;如果我长得清纯孱弱些,我有可能成为成功的售楼小姐,赚个盆满罐赢;如果我是个男的,至少我能是个花花公子,万花丛中,以巧言夺得众美眉的欢心。。。我是吗我都不是,只能甘居末流,当个秘书助理。
谁能料到,今日在这个小镇,我得以一展我未筹的壮志!再也不用担心我的话和四歪的相比,平俗不堪,再也不必审字斟句,唯恐用词不够水平.看来只要我开口,就能得众人认可,真让我扬眉吐气啊! 看着面前的人们,我心潮澎湃,热血沸腾,磨拳擦掌,跃跃欲试! (四歪: 真俗啊! 给咱们班丢脸吧你。)
李郎中已重新入座,那个离开了的年轻人跑回来,还带了三个都穿得不错的青年人,纷纷在前面坐了,那三个人统统掏了大块的银子,李郎中踞傲地接过来,那神情就是在说:"我拿了你的银子,真是给你脸了!" 我心中一松,看来马车在了,更加放开心怀,坦坦然,一节节讲起。这群借华,若是演全了,是三天的大戏。我今天只想讲三四个小时。所以就挑着精彩之处,细细道来br>
蒋干一次过江,想游说周瑜投降,周瑜藏下伪造的书信,蒋干盗书,献与曹操,曹操立斩蔡张二将,人头呈上就意识到自己中了借刀之计,心头大痛,俯案不起,傻冒蒋干偏来此时邀功,曹操大骂:"你本是书呆子,一盆面酱啊!" 众人哈哈大笑,不知我从小就被我爸用这句唱荼毒无数次。
诸葛亮许诺三天筹来10万狼牙箭,周瑜让他立下生死令,同时命境内工匠不得接工,谁知诸葛先生大雾之中,泛草舟于江上,饮酒舱中,逼至敌前,让人大鸣锣鼓,惑敌万箭齐发,借来了十万箭羽。众人大声叹息。
周瑜与诸葛亮互探对方战策,终于各自在掌中写下一字,两人同时亮掌,竟都是个"火"字! 众人点头。
灯光昏暗的营帐中,周瑜假装不知黄盖在旁,轻声叹道:"他曹操有人敢诈降于我,可叹我东吴竟无人敢为!" 黄盖从暗影中跨出,白发苍苍,一身硬骨,抱拳说道:"我愿为我东吴诈降!" 众人慨然。
周瑜怒打黄盖,众人均跪拜求情,唯诸葛一人,默默饮酒,垂头不理。阚泽感于黄盖报国之心,愿独自一人,前往敌营下诈降书。他在曹操面前,临死不惧,侃侃而谈,终于令曹操信服。。。众人叹服。
我在一次间歇中,背了手站在大树前,想着,还有三节就可收场,人坐得很满了,银子已大概够了,李郎中一直在照看佑生,倒不必我来操心。至今也没有人来找麻烦,心中放松了,不禁对着佑生笑起来......
就听一声:"好个俊秀的小哥儿啊,爷来看看......" 抬眼一看,嘿,真有这种不要命的人! 醉得东倒西歪,看来刚从个馆子里出来,眼睛里也没看见我前面这么多人,张着手就向我扑过来。好,不是来找佑生的就行。我忙转身背向着他,女子防身术最强的就是这一招(也是我会的唯一一招),可只能背对着人。双手胸前抱拳,吸气运力在右肘。余光中看见李郎中,那几个衣着不错的青年人,都跳起来,佑生也挣扎着要起来,可酒气已到了我后颈,眼中看那人的手张开着就在我身后了,我一低头,稍往前弓了胸,向前伸出合抱的双拳,又猛将右肘向后击去,一下击在他上腹部位,他大叫一声,连退几步,我刚回身想补上一脚,那个原来神色傲慢的年轻人已赶在众人前头,飞起一脚把那人踢了一个大跟头,那人扑倒在地,哼哼唧唧地,也不起来了。
我向那个年轻人抱拳一笑,他呆望着我,忙也抱了一下拳。
李郎中骂到:"不想活啦,下回找我去就是了! 云起,接着讲! 别理他,我记着他了,以后算账!" 我都替那人害怕。我看向佑生,他正坐在那里盯着我,我对着他皱了眉,他慢慢地躺下,重盖上被子,还是看着我。我笑着稍点了一下头。
回到桌前,我重拍醒木,再起篇章: 蒋干二次过江,又被周瑜设计(我叹道:"倒霉蛋就是倒霉蛋哪。" 大家大笑),逐箫声见到了庞统。欢喜万千,拉了庞统当即溜到江边,偷了一只小船,回到曹营。
庞统献连环记,曹操铁索战船,20一排,30 一列。
周瑜登战船,遥望江北,见战船紧锁,不禁冷笑。一阵风来,旌旗角拂过他面颊,周瑜胸中一紧,接着一口鲜血吐出,昏倒在地。(众人惊惧。) 原来是此时正是隆冬,寒风从北劲吹而来,如若火攻,不烧敌人,反烧自己。(大家哀叹。)
那鲁肃悲哭不已,言道:"我东吴,休矣!" 诸葛先生微微一笑,前去探病。那周瑜病卧床上,昏昏沉沉。诸葛提笔,写下千古流传,一十六字:"若破曹兵,需用火攻,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那周瑜读罢,一声长笑,起身相拜。诸葛先生料算出气象变幻,为不露天机,只许诺自己将于半屏山上设坛,祝告上苍,某月某日某时,东风必起,连吹三天三夜。周瑜笑道:"一日即可!"
讲到关键时刻,我不禁仰天长叹:"可叹我云起未曾生在那个时代!看那智慧过人的诸葛先生于半屏山上,俯看江北重重敌军,持剑向天一指,强悍东风自空而降! 看那英姿勃发的周公瑾周将军,挥手向北,万军齐发!看那白发苍苍的黄盖老将军,忍痛横刀,立一片小舟之上,顺风而去,引满载柴草火油之船队,直冲北岸。那曹兵还只道是黄将军前来投降,不及抵挡,只听得一声令下,船船点火,风助火猛,直扑那曹营排排锁住的战船,好一片熊熊大火!只烧得曹兵丢盔卸甲,四散奔逃! 可叹曹操八十三万重兵,其中降将部众,一溃而散,二十万精锐,逃得了火烧战船者,逃不过诸葛先生所设重重关卡道道阻拦,消耗殆尽! 曹操本人与仅仅百余随从逃出生天!"
我收回目光,看着大家:"诸位可记得我初时的问题 一方是八十三万,一方是两万和三万,这仗可还打得" 我想我现在的眼睛大概亮如灯泡,因为大家一个个目瞪口呆地看着我。
我长舒了一口气,终于讲完了,我看着佑生,挑了一下眉毛,表示我们功成圆满了,微笑着手中一拍醒木叹道:"后人苏东坡有一首好词,专写这以弱胜强的神奇之战: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羽扇纶巾,谈笑间,强虏灰飞烟灭.故国神游,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
朗声吟罢,我笑着看向大家,一个个依然如痴如醉,没人说话。又看佑生,也一动不动地躺着看着我,都傻了,得叫醒他们,我一抱拳:"云起多谢大家捧场,我在此......"
李郎中如梦方醒:"你不讲了么" 我笑道:"此战已结束了呀。" "那你还可以讲个别的故事呀!" 众人忙应声一片。哦,这就是谢场后的加演哪。你还让不让我活了,我还有事哪。
我面露难色:"云起还要去买马车......"
"谁那儿"
"前街左转第二家......"
"哦,老张头,那谁,你去叫他来,就在这成交,一会让他再把车推过来。 他不来,你就说下回找别人治他儿子吧!" 这李郎中还是一霸呢!
我又忙推脱:"云起尚要出城过夜还要买草料喂马......" 观众中一个老人站起来:"请任先生到我悦来店过夜,免费上房,外带草料。" 李郎中一挥手:"就这么着了,那谁,你快牵了马先去喂上,我一会儿陪云起去悦来店。" 又看向我。
我看日已西斜,说道:"天近晚了,大家还未饮食......"
那个替我踢了醉鬼一脚的青年一下子跳起来说:"我XX四少就在对面轻风楼为任先生设宴,万请赏脸!" 李郎中一拍手 (跟我学的) 说:"对呀,我和你去吃饭,带着你小弟。你们大家先各自回去," 他看看天,"擦黑的时候你们再回来,云起就在轻风楼讲了!" 我要是干演艺这一行,一定要让他给我当经纪!
我看向佑生,见他用一手遮了脸,无声地抖成一团,可气,居然敢笑我! 我只好抱拳道:"多谢诸位了。"
李郎中马上指挥人过来帮着搬桌椅,抬了佑生,我把馒头都留给了小乞丐们,大家浩浩荡荡地往轻风楼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小镇 5
大家进了所谓轻风楼,不过是一幢两层破房,一层大部分是厨房,外面只窄窄一条,随便一些桌椅。上了楼,二层都是圆桌木椅,比一层稍好些,这就是雅间了。里面没别人,也好,不用我琢磨谁是江湖杀手。我让他们把佑生躺着的门板抬到墙角,用椅子两头架好,自己拿了椅子坐在他身前,也算挡住他了。李郎中坐在我的右边,那个说要请我吃饭的青年坐在了我的左边。余下三少对面坐好。
一桌人相互介绍,说实在的,我谁的名字都没记住。只好内心把我左边的人称为四少甲,余下的乙丙丁,表面上一律称兄弟。
人们说一种能力强的话,另一种就会弱。瞎子一般耳朵都特灵,聋子眼神儿都特好。
我有较好的视觉记忆但听觉记忆就较差。年轻的时候(你现在才多大),我在考试时可以闭上眼睛,在脑海里看到那页课本,字字句句,乃至书角的页数。这大概就是所谓过目不忘的基因,实在和努力学习没关系。所谓倒背如流,不过是把脑海中的那页纸上的文字反着念一遍罢了,不是什么神秘不堪的才华。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你下回若遇见一个号称可以倒背如流的人,你就让他睁着眼背给你看! 同时还可在他面前作些个鬼脸,我保证他背不下去,你当即就把他摆平了。
现在年纪大了,看不清脑中那页纸上的字了,它们显得模模糊糊的(我脑子也得了近视了),只看得清那页角的页数,所以还可以很快查到所需材料,哄骗一下众人。
但另一方面就是,单耳朵里听的东西大多记不住(可见我能记住我爸那些京剧对白是遭受了多少万次的迫害!),最常见的就是名字。我就怕公众场合,人家握手一介绍自己,手还没离开呢,我已经把人家的名字给忘了。这对于一个秘书助理来说是绝对的硬伤。我经常要迎接一下公司的客户,弄得我每次真真都象做贼一样! 我面带无敌笑容,心怀叵测,总想着怎么让他把名字再说一遍,或者给我个名片什么的,可谁想把名片给个秘书助理呢不刚刚告诉你名字了嘛。 我只好把所有男的老同志(三十以上),统称为老总,小的男同志,统称为帅哥,女同志,一律叫声姐,哪怕她长得象个老大妈。哎! 难哪!做人难,做女人难,做秘书助理难,做记不住别人名字的秘书助理更难! 我很多临危不惧的品格都是这样锻炼出来的。
我看那四少,一个个虽然装得比较愤青,实际上也就是北京小痞子的样子,人还都淳朴。让我想起原来在大学时,家左近的阿姨们,有时还特意请我去家里坐坐,和她们那些不爱读书的小孩子们"说说话",启蒙一下,也做个免费家教什么的。四少此时看着我的样子就象我过去在那些阿姨家点拨的小木头脑瓜们。
李郎中点了菜,四少唯诺诺而已。上菜的时候那个马车老板来了,李郎中根本不用我开口,乞叱喀嚓又砍了些价下来,接着让那老板把车直接送到悦来店中去,还别忘了车辕马套等,刚说完,又转脸看我:"你还要什么,让他去买去。" 厉害!
我想了想,为了隐蔽佑生,要了草席,柴刀,一些绳索,另外给自己要了一件短衫和头巾。李郎中自然付了银子,吩咐去办了。
菜上来,我一看,真是一点胃口也没有,都是黑乎乎的农家菜,绿色的也给你炒黑了。只拿了个馒头,掰了一半给了佑生,自己把另一半就着几筷子看得清是什么的菜给吃了。别人倒吃得津津有味,口中大响,四少还大喊上酒,我连连推辞,说我喝了酒就不能说故事了。余下的几位却开怀喝上了。
酒过三旬,说话明显不同。原来是那些毕恭毕敬的客套话,什么先生见多识广,口若悬河之类的,慢慢地变了,先生成了云起,文言辞成了"太好了"之类的大白话。
忽然,四少甲,我左边的那个,一拍桌子说:"云起,你长得好漂亮! 你冲我一笑的时候,我还以为你是女的哪!"
我心里一突突,心说这世上就是好人难当,对你一笑还惹麻烦了,日后我得狰狞些。
又听他说:"后来我觉得不是,女的哪有这样的见识!"
我淡笑着:"我想你是想夸我,对吧" 要不是为了维持我现在建立起来的光辉形像,我非挤兑死你。
又听另一少说:"就是,云起怎么会是女的呢 不过,云起,你是害人。我原来是只喜欢女的滴,可看见了你,我就觉得我也喜欢男的了! 可我还是只想和女的......"
这简直反了! 我咬牙,我双手攥拳,一堆小毛孩,胡思乱想什么哪! 余光里看见佑生把手遮在脸上,在发抖。
就听李郎中说"你们瞎说什么呢!" 好,有给我解围的了,又听他说:"我男的女的都不喜欢,我就喜欢云起!" 这可是要气死我呀!
一顿饭我也没再吃多少,佑生的馒头只咬了一口,就递还给我,我在心不在焉的愤恼中给吃了。真不能当偶像啊,谁都想和你有一手,根本不管你认不认识他们。我真同情死刘德华了,那杨什么的长成那样,牙跟恐龙的似的,还要被迫和她拥抱合影,要是我,见面先给她一耳括子,然后告诉她别想侮辱我! 至少这几位没要求我和他们拥抱,李郎中一片真心,我就先强忍下这口气了。
下楼时,才发现楼下已站满了人,根本坐不下。李郎中只好把桌子摆出门,我正坐在门口。屋里只留了躺在门板上的佑生,避开了所有人的视线。
我坐下来,看向众人,发现这次人员不仅众多,还种类不少,从老到少,有日中的那些男子,又多了不少姑娘媳妇。还看见那个醉鬼也缩在一边。我略一沉吟,白天我讲了古时史记,现实的战役,那么我这次就讲未来幻想,虚无的战争。我就讲终结者三! 我就完全省略了前两集,直接进入男主在第三集中的几次死里逃生。
我一拍醒木:"诸位,我任云起来到这个美丽和平的城镇,深感父老乡亲的好心。现在我为大家说一个故事,大家不必在意是否交银子,只要您们喜欢听我的故事,我心足矣(反正我马车挣着了,现在就做做义工了)。"
"话说,在非常遥远的未来,人类发明了无数机巧绝伦的机器,可以为人类从事生产劳动和料理人类各种日常的需求。可是有一日,所有机器魔性大发,不再想为人类工作,在同一时刻,向人类大开杀戒。可叹一时间,硝烟骤起,无数生灵涂炭,亿万民众,无论男女老幼,瞬间丧身火海刀山,惨不可言! (众哀声)
可正是在这人类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出现了一位不世出的战略奇才,我们就叫他张将军吧(JOHN)。机器魔初展狰狞时,他年方一十八岁,还只是一个青春少年,可却有万军不可挡的勇气和无数连机器魔都不能解的机智奇谋! 他带领着幸存的人们,不屈不挠,誓与机器魔周旋到底。一日日,一年年,几十年不放弃,逐渐让人类从毁灭的恐惧中重振希望,渐渐反攻,直到胜利在望。机器魔无法在现实中战胜他,就派出了魔人逆时光回到往昔,想在他没有成为将军之前就杀掉他。可人类也同时派出了已被降服的魔人去保护将军,一场争斗自此开始!" (众屏住呼吸。)的
我叙述了电影的起承转合(在此不能细说,怕好莱坞向我要知识产权费。在小镇上就不用怕了,他们的黑手伸不到那里)。众人大气都不敢出。
到了结尾,看见众女子,想起了刚才四少甲对女子的鄙视,心中一动,好,给你们加一段我云起的演绎。
"诸位,争斗已出胜算,我在此补上将军和将军夫人的传奇。话说两人初见时分,当听到我方的魔人言道两人将成夫妻时,两个人心中是一百个不同意,一千个不甘心,一万个不情愿哪! (众笑) 那少年看那少女,觉得她不美貌风流,脾气太大。那少女看少年,觉得他吊儿郎当,还有些落魄。
可是在那百丈深的地室中,机器魔在外骤发战争,人们呼叫救援的声音从通话线此起彼落传来,两人四顾无援,只好四手相握,对视间,却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自己将终生相随的伴侣! 将军从少女眼中看到了不可动摇的忠贞和不屈服的愤怒,夫人从将军眼中看到了山崩于前而不变的镇定和异于常人的勇敢。两人在人类最绝望的时刻同坠爱河!此后三十几年,两人同进共退,不曾分离。几度出生入死,几度舍身相救,成为最亲近的伴侣和战友。
话说到了最后决战关头,战役开始,将军亲自指挥,正值关键时刻,敌方的魔人终于冲破重重防卫,重伤了将军! (众惊) 将军夫人摒去左右,见将军血染胸襟,已不能言语,将军看着与自己相伴多年的老妻,想着自己穷一生而未竞的目标,不禁双眼含泪。那将军夫人强忍钻心疼痛,直视着将军,只说了三个字:"你放心!" 将军闻言一笑,合目而亡。(哭声渐起)
将军夫人出得房来,神情镇定,只说将军重伤,除她之外,不得打扰,她将代替将军指挥。那将军哪次战役不是和夫人反复切磋,有谁比夫人更能了解将军的意图和策略的呢 众人原担忧将军伤势,见夫人神色不惊,料是无妨。将军夫人亲自上阵,不休不眠,连续作战,只偶尔去看一下将军。她带领将士,连战了三天三夜,终于获得大胜,彻底摧毁了机器魔的心脏枢纽,为人类永绝了后患!
大战初罢,满目尘烟。将军夫人让人把将军抬到战场,看一看这人类最终取得的胜利,告慰将军一生从不言输的灵魂! 人们把将军放在地上,将军夫人盘膝坐下,抱起将军已僵硬的上身,紧贴在自己胸前,终于流下两行热泪,坐化而亡! (有人痛哭失声)
许多年后,当和平重新让人类安居乐业,有人在将军夫人坐化之处立了一尊无名雕像。塑的是一位老妇人盘膝而坐,怀中抱着一位重伤而亡的老兵。那老妇人沧桑的面颊上两行清泪,那老兵脸上面带笑容。(哭声一片了)
许多人发誓说,在月华如水的深夜,看见他们双双从雕像中站起来,携手漫步,却越来越年轻,渐渐回复他们少年时初坠爱河时的模样,两人相逐嘻笑,直到黎明时分才又没入雕像之中。
许多青年男女因此都到这雕像前相约终生,盟誓无论富贵贫贱,艰难险阻,两心相许,不离不弃。。。" (好莱坞,你要是敢抄袭,我和你没完!)
我叹息一声,容大家平静下来(看来战争,爱情,死亡三要素结合就是摧泪弹哪),一拍醒木:"诸位听了云起今天的故事,日后遇到不如意之事时,请常加回想。记住这世间无论多么艰难困苦,只要我们怀着希望,心存爱意,善待他人,那就总会幸福更多。人间情爱无价,望大家好好珍惜!"
我又一拍:"我云起在此感激诸位乡亲的帮衬。日后若有机缘,我定回来为乡亲们修桥补路,答谢您们的关照!" 我一抱拳:"山高水远,云起明日还要早行,各位就此别了,我们后会有期。"
话音未落,只见涌来一大堆人,争先恐后要和我拥抱(刘德华救命!),我忙躲到佑生的门板和墙壁之间,使劲抱拳,完全忘了万一里面有个刺客可怎么办。最后还是李郎中和四少解围,把大家轰开,我才得以免受刘德华之难。
大家拥着我,抬着佑生,疯疯颠颠地到了悦来店。进了上房,把佑生放在床上,给我拿来了我要的东西,又是一番道别。最后,李郎中和四少把大家都赶了出去(就因为他们和我吃了饭,这关系就不一般了),李郎中含泪给了我一包银子,说是买了马车和物品剩下的加上今晚大家随意给的。四少也是恋恋不舍,说日后只一句话,他们都会来找我,为我效力。我很想多表谢意,但我已到了筋疲力尽之边缘,唯有点头而已。
他们终于告辞,我关上门,一头摔倒在佑生身边,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门响,我哀号一声,重起身,开了门,是个小姑娘,低垂了头,从腕上褪下一只手镯,就递将过来了。我大惊失色,忙推辞不受,又说了一大堆:"云起实在不知日后身在何方,不能......" 她刚走,我又关了门,才躺下,门又响,又是一位要给我镯子的! 于是我索性大开房门,依着门框席地横坐着,给你方登罢我出场的姑娘们,就坐在地上,一个个抱拳,一次次重复我一样的答话,退却了十来只手镯或头钗。
终于夜深了,我想没有姑娘还能溜出来了,叹了口气,站起身,关了门。踉跄到床边,脸朝下,扑倒在床上。演员真不是人干的!
佑生先是轻笑,接着终于笑出了声,叹了口气说:"云起,你是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再下去,都快招兵买马了。" 我抬了靠着他的一只手,做出要打他的姿势,他居然不思悔改,又说:"你也不用嫁人,你还可以,娶好几个。"
我抬起的手食指和拇指分开,余下手指蜷起,作出钳子状,狠狠地说:"你说,我能掐你哪儿"
他笑笑,慢慢说:"哪儿都行,就怕你不敢下手。" 这就是我面露不忍造成的后果! 我哀叹了一声,放下手,翻身对着他说:"我下回要是再说我想说书,求你立刻把我打蒙!我宁可好吃懒做了,实在不成把你卖了也行. 真是太累了! 刘德华太苦了!" 说完我就睡着了。
这是我唯一一次公开讲演。许多年以后,我的这次表演还在民间传颂。我坐的大树下立了个碑,成了旅游景点。我吃饭的轻风楼变成了云起楼,悦来店变成了云起店。我觉得都比他们原来的名字好听,该向他们收知识产权费。
作者有话要说:
大大们,感谢大大们的鼓励!
我想写的是一个爱情故事,我希望写出性格。有情节,但不是那种激烈迅速的。
我的主角是云起,她已成了一个我心中独立的人物,有时我能听见她的话语。我被
她折磨得夜不能寐,食不甘味,足不出户! 从开写已经掉了5斤! 如果你喜欢她,那
每天我都在主题上。我的目的是写出她的生命,让大大们感到她是个活人,她不是完美的。
我想写得有哭有笑,但愿大大们笑口常开。
分别
我一觉醒来时,天还是漆黑的。 佑生在旁边努力压抑着呻吟。我忙问:"你用不用我给你上药" 他停了呻吟,喘息了一会儿,缓过气来,慢慢地说:"抱着你,就会好一点"。他说得毫无邪念情欲,像只在说"现在2点钟"那样自然,又像在说"给我一片去疼片"那样理所应当,让人无法拒绝。我背身靠向他,感觉到他抬了一只手,搭过我的腰,静静地环住我。他的手指抓紧了我的衣服,然后就停在那里,一动不动。我很快又睡着了。
"云起。。" 谁是云起 哦,是我。我在哪里 哦,原来如此。我睁开眼,天稍稍亮,屋子里还是灰黑的。我依然依在佑生身上,他的手指轻触着我的肩头。我晃晃头,浑身痛,说了一句:"佑生,你杀了我吧,我痛苦死了!" 我爱睡懒觉,早起实在是太残忍。
起了身,象梦游一样帮助佑生到床边,让他自己照看自己了。拿了水盆出去,方便后,井边洗漱,这才醒过来。盛了水,回到屋中,让佑生洗脸。看他头发乱了,就又给他梳了梳,重用带子在头顶扎了一个髻。他老老实实地坐着让我梳头,没说话。
我把银子放入背包,拿出了一个馒头,一人一半,他又只吃了一口,我把我的和他剩下的都吃了。拿出了剩下的那只香蕉,一人一半吃了(香蕉你可以吃一半,馒头总不吃完,好挑口啊)。这时才觉得精神起来,开始和佑生说话。
我说:“佑生,喜欢不喜欢我讲的书?”
他说:“非常,非常喜欢,从没有听过。。。
我笑了:“当然啦,一大奇书哪,里面还有好多好多故事,十天十夜讲不完。。。”
佑生惆怅地说:“可是,你说,你不再讲了。。。”
我一摆手:“不给他们讲了,老有人要拥抱我!可我给你讲!”一想起夜里他实际也拥抱了我,一下子,哈哈笑起来。
佑生稍低了头,可又抬了头说:“你肯定,给我讲?”
我说:“我肯定给你讲,你要是想听,谁也拦不住我给你讲。你要是不想听。。。”
佑生说:“我想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