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说:“想听就好,正愁没人听我说话呢!告诉你,佑生,咱别的不会,就爱说话!我们那里管我这种的叫忽悠,大侃,或者,话痨!你烦不烦?”

他马上说:“不烦。”

我笑出声来说:“答得这样快。”

佑生低了头。

桌上有水,我们喝了水,灌好水瓶。我把背包放在佑生身边。在羽绒服外,穿起了件那件新置的半灰半棕的短衫,腰间系了根布带,头上扎上了条黑色头巾,自己一看,又哈哈大笑,我完全是个农民哪! 佑生看着却一言不发。是不是还在担心追杀?

我往空中打了两拳,对佑生说:“昨天没出事,神明保佑了咱们。后面咱们有钱有车了,就更好办了!简直就是旅游啊!你别担心,咱们一定能到达你要去的地方!”

佑生看着我说:“我不担心,到不了,也没关系了。”

我说:“你怎么这么不积极?当然到的了,我肯定能把你送到地方!言必信,行必果!决不半途而废。这是我来这里的第一件事,干成了,表示我日后就能一帆风顺,心想事成!”

佑生轻声说:“云起,我......你想干的事,都会成的。”

我又哈哈一笑,抱了被褥草席,拿了林林总总的东西,出去准备马车。

马路路看起来很满意的样子,我向它道了早安,并解释了我们今天要让它拉车,莫要生气。正在那里看着辕套发愁,店小二跑来,殷勤地为我给马上了辕套,还解释了如何如何,对我毕恭毕敬,满眼的崇拜,好象我在给他上课似的。没说的,昨天听我说书去了。

回屋见佑生已背好了背包,坐在床边等着了,好,会照顾自己了。我又把他背出来,到了马车上,让他躺在被褥里,赶了马车出来。

一到街头,见昨天那帮小乞丐都在等着,是要馒头吗 我刚要打开背包,那个聪明模样去找李郎中的小孩过来,一下子跪下,我吓了一跳,忙跳下车来。

只听他哭着说:"我愿意和先生走,先生不用养活我,我自己讨饭,只求先生带着我."余下的小孩也一下子拥过来,跪在我身边。我喉头锁住,当时真的有心就把他们都带上,和我走遍天涯,大家也许饥寒交迫,但一定能快快乐乐的。但是我知道还不是时候。

我含泪回身,打开背包,取出两个巧克力棒,打开,一块块掰成小块,每人一块,让他们吃了,然后把巧克力包装纸一条条地撕开,每人一条。我哽咽着说:"孩子们,我现在还不能带你们走,但是有一天我会成就一番事业,那时我们就能在一起了。你们每个人都要好好保存这片东西,这是我云起之令! 我现在和你们约定:一旦你们听到了我成就的消息,一定要拿着它来见我! 那时你们就都能有饭可吃,有家可归,有事可做。在这之前,千万不要放弃希望。记住了!" 他们哭声一片,我把他们一个个扶起来,才赶了车离开。

我心中难受,好久不愿说话。马慢慢地走出了小镇,车子到了大道上,没有什么人,就象我们进镇的那一天早上一样。

忽听佑生轻问:"你怎么,那么肯定你会有番成就呢"

我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啊! 佑生。但是我心里就有这种感觉。我还不知道我要干什么,可好象有什么东西在等着我,我只要接着走,一转弯,就能看到了。你说我是不是疯了"

他轻笑:"是。"

我一瞪眼,他忙说:"不是。"

我把车赶到路旁小树林边,拿柴刀砍了一些树枝,一大捆抱着走回来,放下来,看着佑生,绷着脸说:"你也许不相信,可我真的得把你绑起来了。"

他居然慢慢地说:"你也许不相信,可我真的相信。" 这人怎么都学得这么快!

我让他侧躺好,盖了被子,上面又复上草席,再把树枝摆在上面,然后用绳子一圈圈固定绑好,外面看上去就是一大堆树枝子。干完了松了口气。想起来四少甲说我一笑就象女的,又拿了把土,抹了抹脸,自语道:"早知道这样,我早上还洗什么脸哪!"

我坐上车,重又上路,听佑生在树枝子里说:"云起,你都是怎么想出来的"

我得意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听过吗,上上策不是逃出险境,是根本不在险境里。你现在就是一堆树枝子,除了松鼠或毛毛虫之外,大概没别人对你感兴趣了,你可以睡会了。" 他哽了一下,一会儿果然不说话了,睡着了吧。

后面的几个白天在我的回忆里都混成了一片。 每天白天不过是出发,行路,到树林或别的僻静处让佑生出来吃饭喝水方便,然后接着赶路,按着他说的名字去问路,过城镇买吃的之类的。我们有时说几句话,我哼几句歌,他睡睡觉,实在分不清哪天和哪天。

倒是那些夜晚让我们两人都终生难忘。

我们不是在城外的庙里就是在人少客稀的小店里过夜。李郎中给的包中的银子虽然不少,但佑生不愿去人多的地方。也是,让人背来背去的,引人注目。

自从那小镇一夜后,每晚佑生都把手环在我的身前,他的手从不乱动,平静而安全。(倒是我在给他上药的时候,经常感到他的害羞,于是更加喜欢稍稍调戏于他,甚至上下其手。他总一低头,不加言语。) 我入睡前都依靠着他和他聊天。实际上大部份时候是我在夸夸其谈,他在默默听着。在这没有电灯的黑暗里,我远离我熟悉的世界,可那个世界的无数往事,尤其是我在大学时的种种,纷纭而至,充斥着我每夜的话题。

我讲起在大学里时,夜深人不静。黑暗的宿舍,就象此时一样,人人躺在床上开卧谈会。非要等到晚饭都消化得差不多了,大家也都刷了牙,就开始轮流讲述各种美食佳肴! 一人讲一个菜,谁也不想被拉下(是,只被人残害吗,也得去残害别人)! 想我们这些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家务事废物点心,谁在家中曾摊过一个没糊的荷包蛋! (我直到三个月前才在一个偶然的机会知道煎荷包蛋还要盖会儿锅盖! 难怪我的荷包蛋都一边纯黑一边纯生) 此时间,却一个个口若悬河,细细道出怎么做出种种菜肴,其自信和口才完全可以让真正的厨艺大师自愧不如,怀疑自己几十年都是干什么吃的。虽然全是艺术创造,但要讲究绝对的真实性。从备料到调味,务要细致可信。讲起烹调过程,定要引人入胜。最考验人的是最终的成品,舌灿金莲,铁树开花,描绘要达到高潮,将色香味尽述周详。夺得上筹者是那忍着五内俱断的饥饿煎熬,讲得别人个个倒吸冷气,口水长流,满地爬着找吃的! 自虐和他虐完美的结合!

曾有位舍友,黑暗之中,忍无可忍这样的虐待,终于愤而起身,捶床大怒道:"人为什么要吃饭! 为什么要吃饭哪!" 到了末了,几乎声泪俱下,感人肺腑,众同慨然!当然除了那个始作俑者(鄙人),正在暗中角落,窃笑不已。

还有另一次,一位舍友突然翻下床来,颤抖着双手,开了抽屉,遍寻食物不果,只好冲了包板蓝根。从此我们有了"饿得吃药"这一表达方式。

明明知道是凭空捏造,还有时不自觉地相信。一位室友曾描述过她的蛋花浓汤,说最后打入鸡蛋后,蛋液在汤中凝而不散,缓缓展开,象一大蓬海蜇在水中飘摇。。我试过多次,均未果,后来去请教一位大厨,如何能把蛋液打入汤,令之成为海蜇状。他真诚地告诉我,别管蛋液啦,直接放个大海蜇皮进去就行了。

暗夜里,佑生的笑声,柔和如缕缕轻烟,邀请着我的声音如过廊清风,与他的笑声回旋往复,纠缠不已.我合着眼睛,在往事的画面和他的询问之间用我的声音搭起桥梁,合并起两个世界。

他从不讲他的以往。除了那次我问过他的妻妾之后,我也从不曾问过其他。我总觉得,如果他想告诉我,我不必去问。况且,妻妾已经阻断了我对他的任何好奇。但李郎中说他腿伤有可能不治的预言好象把一切都变得无足轻重,我只想让他活一天就高兴一天。他总是在问我各种各样的问题,还往往在我刚告一段落时,就问些:"后来呢" "还有呢" "然后呢"之类的话,那温和动人的口气象燃料一样助长起我的慷慨情怀,引得我又重起谈兴,胡言乱语。这不是人来疯是什么

无论我讲得如何混乱烦杂,我一种感觉,他都能懂。这真是一种说不出的确定,没有什么能具体解释,他在我讲述的关键时刻,稍停顿的呼吸在我讽刺挖苦中的一个轻笑 在我与他相触的身体上我感到的莫名的平和 有时我觉得他象一块海绵,可以无休止地吸收我躁动不安的能量,而我则在这种发泄后,能静下我不愿去面对的初到异乡的恐惧和茫然。

我讲起:

五月夏初,淡粉色的芙蓉花,在路灯下,一朵朵无声飘落,撒出那似有若无的芳香,宛如我们每刻流逝难再的时光。

那清晨湖畔,空气清凉,书声朗朗,水中天光,树间朝阳。

毕业在即,人心惶惶不可终日。我们在草坪上玩起小孩丢手帕的游戏,又跳又唱:"找啊找啊找朋友,找到一个好朋友......" 恰逢一位教过我们的教授路过,认出我们后,仰头悲叹,几乎晕倒,大概觉得自己教出一群白痴。其实他绝对自作多情,根本和他没什么关系。

一群同学夜里翻墙出了校园,买了一只保熟的大西瓜回来,打开一看,竟是生的大白瓜!实在不愿意再翻墙头出去和小贩计较,也不愿意就扔了浪费,遂展开刀子剪子锤的手赛,赢者吃一块白西瓜!一轮之后,再入加级赛。 一时间,人人争输,个个怕赢。还就有这么个倒霉蛋,一气赢得了冠军,吃了约半个大白瓜!吃罢躺在那里哭喊许久,余者皆庆幸不已 - 反正不是我。

一度流行的拱猪游戏,输的人一定要说"我是猪"。容易点的,就是开了宿舍的门,大喊一声"我是猪" 就罢了。狠的话,一定要输的人去严肃地告诉一个陌生人,不能笑,否则重来。于是经常看到,一人咬牙切齿地在前,一堆前仰后合的人在后不远处跟着,那一人走向一面善之人,怔怔地说:"我是猪。" 前后当场笑趴下一大片。

曾有有位室友,出去乘公共汽车时,钱包被盗,虽然里面没几个钱,但她认为是奇耻大辱,因为她觉得被盗就表示她比小偷要傻。为了报复,她找了个旧钱包,里面塞满了骂人的纸条,刻意地还是去坐那趟公共汽车。终于有一天,苍天不负有心人,她的骂人钱包被偷了!她高兴得一路欢笑回来,逢人就告曰:“有人刚偷了我的钱包!”所有人都说她大概被小偷给气傻了。

在大学里,谁不曾写过风花雪月的日记,里面隐隐晦晦地记些朦胧的情意。我们中文系的人,更是舞文弄墨,每天的日记恨不能写成浪漫诗篇,世界名著。这样的心血也想让人看看,可又不能随意公开。所以,经常是,同学之间交换日记来看,也算是彼此都有担待。可真有这样的大骗子,拿一本厚厚的日记要与人交换。打开一看,通篇是:早九点起床,上厕所,早饭,一个油条,午饭,一个四喜丸子,晚饭,没吃着......

八月十五月明之夜,我们泛舟圆明园湖上,明月梢头,倒影水中,歌声笑语,此起彼伏。两船相错之间,水中鱼儿纷纷跳起,带着满身月光,如被我们歌声所惑而出。有一条竟跳入了我们的船中,当场被我们扑住。带回宿舍,用裁纸刀收拾了,放在脸盆里加水在私藏违法的电炉上煮开,只放了从麦当劳拿回的一袋盐,鱼香满楼啊!不久门外就排上了大队,每人只能喝一勺。

那个春风沉醉的傍晚,我在一丛竹林旁,忽有所悟,不由得驻足不往。明白这世间万物,种种不同。我不是别人,别人也不是我。我只是我自己,无人能代替。那是怎样一种狂喜,又是怎样一种惆怅:这天地之间,只有一个我!这是多么伟大!又是多么孤独!

我常在谈笑中入睡,浑然忘记我是在荒凉的庙中或是肮脏的小店炕上,忘记我以前在路旁流下的眼泪,忘记我现在对前途的担忧。我依着一个温暖,听着一个呼吸,感到一只安全的手臂,觉得十分平静。

朦胧中有时会感到佑生轻轻地把额头贴在我的后颈,象一只蝴蝶,悄然落在花上,自然而然,毫无机心,却又充满宿命。

终于有一天我们到了佑生说的小镇,他说不必进镇,只往镇边的一处小农庄去就是了。我赶着车,远远看着一片林子,旁边几处青砖灰瓦的房舍,倒也不显贫穷。

我把车停在树林边,把佑生从树枝和草席中解脱出来,他长长地舒了口气。他让我去那房舍中找一位叫晋伯的老者(我重复让他说了三遍名字),左眉上有一个红痣,只对他说他五十岁时教的学生在这里等他就是了。

这是我们在一起以来头一次把他单独留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我临走之前,远远近近前前后后看了一遍有没有别人。因为在电影电视里,两人恨不得一天24小时都在一起,结果其中一人刚刚离开了五分钟,另一个人就被绑架/刺杀/死了/丢了/消失了/走了/被偷了/诸如此类了。所以我连车下边都看了,以防导演在那儿藏了个人。

我走到门前要求见晋伯,别人问时,我只含笑不语。一会一个老者出来,左眉上一个红痣,一襟灰色长衫,头发已白,面容甚是冷漠。我凑上前去说出那句话,他看着我的神情就象是说我是个神经病。我一笑(毫无威力,因为满面尘土)说:"请随我来。" 转身就走,好久听不到那老者的声音,方要回头,才感觉到他就在我身后,吓人,他走路竟毫无声音。

佑生坐在车上(好,没消失,导演输了),我离远一点就停下脚步,那老者一怔,迟疑不前。佑生的另一只眼睛虽然也能开个缝了,可总的来说还是面目全非的样子。佑生做了一个手势,老者好象抖了一下,他走过去,佑生示意他靠近。他俯身向前,佑生在他耳边说了什么,那老者如遭电击,一下子在车边双膝跪倒,手搭在佑生腿上,放声大哭。佑生扶了他一下,他起身马上就要抱起佑生,佑生摇摇头,在他耳边又说了几句,他点点头,转身往回走,过我身边时看了我一眼,他满面泪痕。

我看向佑生,他也看着我,大家都知道这是离别时刻了。他示意我走近些。我心里有些难过。走过去,在车旁停下。

他看着我说:"云起,和我走吧。"

我摇摇头。

他轻声问:"你真的不怕么"

我竟笑出来:"我当然怕! 我怕得要死哪。" 我收了笑:"可是我越怕就越得自己走,不然我就会一直怕到死了。我一定要找到我的路,我能干的事,找到我的位置才能安心。"

他低了头。我不想大家就怎么悲悲切切的,就问他:"楚辞中可有很合适的句子" (我有时和他谈起这个世间有的论语,诗经和楚辞,发现他比我这个中文系的人懂得更多。)

他也不抬头,只低低地说:"悲莫悲兮生离别。" 我笑了,接道:"乐莫乐兮新相知。你看屈原还是乐观的,把高兴事放在了后边。"

他抬头说:"也不是生离别,只是新相知。"

我一拍手说:"哈,你终于学会断章取意啦。"

他轻摇了下头说:"云起,你想去哪里"

我这回叹气了:"我也不知道。让马路路带着我吧。但应该是个有水的地方,我喜欢水上的月光。"

他又看着我说:"把你那张小画像给我吧。" 语气如此温和但又毫无商量的余地。我拿出钱包,给了他我的身份证,又打开背包,把药瓶和剩下的巧克力豆都给了他。他想推辞又改变了主意,拿在了手里。

只听见一阵马蹄声,几匹马和一驾马车来到林边。那些马匹匹精壮高大,那老者一马当先。我看去,他竟换了一套装束,头戴黑巾,只鬓边露出些白发,一身黑色劲装。他全副武装,背上背着宝剑,腰间佩刀,腕环着袖箭,风吹起他的袍角,我见他小腿上也绑着匕首。余下的几个人,其中一个还只是个十几岁的少年人,都是个个武装到牙齿,如临大敌,面色凝重,神色悲愤,一副舍生忘死找人拼命的样子。

那老者先跳下马来,奔到车前跪下,其他人也纷纷下马,跪倒在地。佑生抬了一下手,那手势熟练而优雅,我一怔,如此陌生啊。那老者到车前把佑生抱起来,又泣不成声。

他把佑生抱入他们的马车,示意就要启程,佑生止住他,问了什么,他方才想起来什么似的,从马车中拿出了一个小包袱,想走过来给我,佑生却伸手拿过了包袱,看向我。

我走过去,感觉怪怪的。佑生等我到了面前,反而垂下头,不看我,把包袱递了过来。我接过来,竟不知该说什么。他突然双手抓住了我的手臂,就象在废墟上一样,还是低着头,不说话。我从没有看过一个人的姿势可以表达出这么深的痛意。可周围的健仆骏马反让我感到情形已是多么的不同。佑生已不再需要我的保护了,我感到有些惆怅,也有些,疏远。不由得说:"一路上多有冒犯,请你不要见怪。" 这就是生份了的话了。他浑身一震,收回手,更深低了头,半天,才沙哑地轻声说:"我,何曾怪过你。"

两个人都不说话。那些人已重新上马,马匹不安地来回踏着步。我终于开口:"你动身吧,他们在等着你呢。" 佑生不抬头地说:"一起动身。"

我转身想走开,只听他轻叫了一声:"云起。" 我回头,他又垂下头,说:"你,好好的"。我说:"你放心吧。" 走回了马车。我赶动了马车,佑生的车队也同时启动,一骑人马迅速加速,转眼绝尘而去,不见了踪影。佑生一直从马车里望着我,直到我看不见他了。

我一时落落寡欢,无精打采,马车慢慢走着,我觉得孤独又迷茫。打开包袱,是几件衣服和一些银两,我把它们放入背包,对马路路说:"路路啊,你随便走吧。"

太阳西下,我的影子在地上好长好长。

作者有话要说:

大大们,累死我了,明天不更了。

有人说云起力太大,我的设想是那时佑生才85斤左右,实在不重的。

望大家喜欢。

创业 1

我真是垂头丧气了好久,在马车上觉得马不是在拉着我,而是在拉着一只丧家之犬。我不知道我到底该干什么,只想这么着走到天尽头。

天渐渐黑了,我到了一个镇边。要进镇时,天空只余下最后的微光。好象天空不愿意我忘了它的存在,这最后的光亮焕发出一种极为柔美的蓝色,虽只是很短的时间,仍让我为之神思恍惚,好象想到了什么,仔细想想,又不知道是什么,我的脑袋是不是出问题了。

我赶车慢慢走在小镇的街道上,天好象突然黑了。只见家家户户窗中隐现出了灯火,炊烟处处,食物的香气似有如无。我听着父母等人呼喊孩子们回家吃饭的声音,看着一家家店铺纷纷关上门,只感到眼中发潮,心中凄凉。想到我来这个世间有六七天了,这还是头一次感到人在异乡的悲伤。一道屏障撤去,我孤单无援。

找到了一家小店,把马解了辕套,喂上,我拍着路路的脖子说:"你说去哪咱就去哪,咱们兴亡的重担就落在你的肩上啦。" 它哼着点点头。幸亏我还有路路,不然我磕死算了。

我根本毫无胃口,喝了点水就和衣倒在床上。过去几天,这时候,一般都是和佑生吃点东西,洗洗漱漱,然后我就往他身上抹药。我现在躺在那里,想起他静静地坐在床上的样子,遍体伤痕,任我在他身上左涂右抹,吹气哈气地逗他,却总微低着头,从不言语。我突然感到心中一阵酸楚,好后悔当时怎么就没有紧紧抱他一下,洒两滴眼泪。

我向后靠去,身后空空荡荡。空气里已没有了那缕缕清烟,我的声音沉寂在井底。春末的花丛,蝴蝶飞舞,花朵随风飘落,不知所终.

我好久无法入睡,努力去追想我往日快乐的时光,却总引来无数惆怅。是的,我想念他,这几乎让我发狂。我没怎么去想念我相处了三年的男朋友,倒如此想念这个一起才呆了不到一个星期的人,我有病啊我。

为什么哪! 我猛问自己。我一直是在照顾他呀,什么时候他在我心中变得如此重要。这是谁照顾谁哪!

有一位著名的美国侦探小说家(RAYMOND CHANDLER),他娶了一位比他大17岁的妻子。那位女子有严重的抑郁症,无法工作,天天睡觉,总躺在床上看书,还老想自杀。这位作者买了一辆野营车,驾着他这位神经病(这回是真的)老婆走遍全美,让她开心。他不能找到合适的工作(是,谁想雇一个只工作一个月的人),只有以写作为生。多年以后,他的老婆去世了,他几乎发疯,也得了抑郁症,自杀未遂,完全丧失了生活的目的。我一直弄不清他这是爱是恋母还是习惯。我对佑生是不是也有了这种依赖

可现在我也不想弄清楚了,我姑且把这种感觉暂且定为习惯! 我不想再谈什么爱之类的,我得赶快找到我的生活方式才成,否则弄不好我就沦为乞丐了。还没让别人来投奔我呢,我先去投奔别人去了,白活了呀。

我渐渐睡去,有谁在叫我 我不知道。

我睡了很久,起得很迟,差点过了未时(下午3点)。这是我来这里的第一个懒觉。好香啊! 世界上最香的不是食物,是懒觉! 世界上最甜的不是糖,而是水。我准备把这种经典话语都记录下来,流传于世 (四歪:你磕死我算了)。

看看也走不到哪去了,我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之后,就遛达到镇上,体察民风,看看有没有我想干的事。

我来这里后,几乎吃不了馒头之外的任何食品,真是无法下咽哪:肉全都嚼不动,青菜黑而无味。这也不完全是厨子的过错。这里没什么调料,只有盐,花椒都少见,怎么做出好吃的。还好馒头都是黑馒头,麦麸里有多种维生素,我一时也不会营养不良。

可要让我改变现状,那就算了,至少我做不到,虽然我曾夸夸其谈过各种美食,可连个西红柿都炒不好(西红柿用炒吗),别想开什么饭馆了。早知道,咱就别干那过目不忘的把戏,老老实实在家里学学做菜,到这里也有个为生的手段。难怪别人都说B大学的女生一定得嫁有钱人,是啊,除了有钱人(有三个以上保姆),谁想娶只有在黑暗里才能在幻想中做得出菜可现实中只吃不干的老婆不要说她们嫌贫爱富啊,实在是一般家庭娶不起这样的家务笨蛋哪。

又看看,绣庄布店,完了,我也干不了这。首先,僵硬手指只会玩牌打球,让我钉个扣子我都得扎自己几下子。第二毫无绘画才能。这又要归咎于我在儿时的痛苦经历。老要我只读书读死书,什么绘画音乐(除了那恼人的大段京剧)教育都没给我装备点。我这么大了,还只能画个小房子,旁边一个和房子一样大的鸭子,一棵比鸭子小的树,就是在古代也没人待见。而且人们说,绘画这种才能只能在幼年发展,一旦被灭了,就死了。我现在学都来不及呀。没有艺术品味,别想在纺织业混了。

那些被父母逼着学琴作画的孩子们,我羡慕你们,也同情你们!我相信,所有的人都被父母虐待了!学不学琴画都一样。也幸好我们被虐待了,不然日后有问题,我们抱怨谁去总得有人背个黑锅吧。父母是首选。

铁匠,不行,没这劲;药房,不行,不懂医(早知道把本草纲目过目不忘一下,晚了吧);粮店,不行,扛不起大包,佑生那只是一下子,嗯 怎么想起他来了,快快忘了,接着看......

我一直遛到街上又没人了,才忧虑不已地回到小店。您可能不相信,我就愣看不出来我能在这里干什么! 我又躺在床上,合上眼睛,去寻找我原来感觉到的那种预感,我到此必将有所作为,还在。为什么哪 我已经图穷匕首见了,怎么还没看见命运的一击

次日,我决定纵马走天涯! 我准备了水和馒头,驾了路路出发了。

我任着马车随便走,到了岔路口,完全由着路路去选择。路路日后是不可能和别人在一起了,谁还会这么重用它,凭这知遇之恩和完全的自由,它也该和我在一起。所以我就忘了它原来不是我的马,假装我们是一块来的。

路路不紧不慢地走着,它从没驾车跑过,如果我没有以前的经验,我可能以为它根本不会跑,但现在我知道,这只是它想告诉我:"凡事都有限度地,我可以给你拉车,但跑就别妄想了"。得,您看着办吧。

我把佑生的被褥叠成一堆,放在我身后,有时就半躺着,翘起二郎腿,半合着眼,看着远方的天空,这简直是田园自助游啊!

这是一个没有污染的世界,天空晶莹蔚蓝,大地水灵灵的,树木葱葱郁郁,空气如此芳香,年轻的世界啊。

我半倚着,由衷地感慨:"人为什么要吃饭,为什么要吃饭哪!" 如果我不用吃饭,我就可以这样一直走啊走,走到天边。 没有天边,只有海边。海边也行啊,海水,贝壳,沙滩......但我还是要吃饭哪,大概钱到不了海边了......

就这样,我在胡思乱想中,任马车载着我游荡了一天,夜里到了一个小村落,我不愿意打扰谁,就睡在了村外的一个没门的破屋子里。我把被褥和背包扔在地上,坐下喝了点水,和衣倒下。我本想点上篝火,但是怕那样更让我回想起我与佑生在破庙中过的那个夜晚,索性就在黑暗里,躺着看门外的夜空。今夜有一弓月亮,星光不是那么明亮。月色淡淡的,我压制住的伤感又重上心怀。

是的,我,任云起,豪情霄汉,胸怀高远,也有此时! 感到生命如此疲惫,旅程如此漫长!形只影单,心怀忧伤。漫无目标,脚步踉跄。无法言喻的沉重和不能解脱的绝望! 在这深夜的无言荒凉里,谁不曾想过:不如乘风归去吧,也胜得如此彷徨。 我想起那些选择了离去的人们,有的还是那么年轻! 他们纵身一跃踏入空无之时,心境是不是也和我此时一样的凄沧

我的眼睛慢慢看见我的心,它依然年轻明亮,可上面已有了道道伤痕,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是谁恶意的话语,是谁无意的中伤是亲人的误解,是朋友的嘲笑是失望的叹息吗,是绝望的眼泪 它是否还能象以往一样,在我最黯淡的时刻,燃烧起来,照亮我的迷茫

我闭上眼睛,静静等待着。

想起我曾是那么憎恨英语! 最不愿意学那些枯燥的语法和反复背那些单词,终于期末考了个不及格! 真是平生奇耻大辱啊!我觉得全校上万人里,至少七千五百人都知道了这个消息,而且,他们每天都在我去教室或食堂的路上偷偷看我,窃窃私语。那是怎样的一个寒假,我真希望我变成了个什么动物,天天可以藏在床下! 补考的教室,灯光昏黄,所有的学生都不愿看别人也不愿别人看自己。交卷后,我落荒而逃,惊惧非常!

几年后,我却考了GMAT,不比学校里的期考难百倍! 学习班里,满脸就看一张嘴的老师,指着自己的后脑说:"你们都有无穷的潜力,头脑中可以装下个图书馆,关键是你们要有一个意愿!那是开启你潜力的钥匙。" 我有意愿! 读了无数文章,背了成盒的单词,拿了GMAT的成绩......想起我大学的英语补考,不禁微笑。

我睁开眼,笑了,是这么一回事啊,我的心,你还没有变! 生命就是我的学校,多少门功课多少次考场。我如果战胜不了一个障碍,同样的情形会一次次出现,此生不了,他生再来,直到我完全战胜它,我才能彻底摆脱对它的恐惧,才能从中解脱,才能放得下。这就象那门英语啊,我逃不掉的,只有把它彻底学好

那我就继续向前吧,放下怀疑和凄凉,让我高高兴兴走这一场!

我叹了口气,朦胧睡去,隐约听到佑生轻轻叫"云起",我在半睡半醒中笑了,你原来一直和我在一起,没有离去。

我醒来后,心情舒畅,好象作了个好梦,但想不起来了。现在觉得这世界多美好! 我向空中一顿拳打脚踢,想象我成为了拳击冠军,举了双拳向四周点头微笑。这时如果有人看见我,一定以为我神魔附体了

这是我漫游田野的第二天,下午时分,我正双手背在脑后,眯着眼,半躺半坐靠着被褥哼着歌。就听远后方,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我对马路路说:"咱们别挡道。" 马路路没理我,因为我们本来就在边上遛达着。马蹄声在我身后反而慢下来,两匹马,一前一后地从我的车边小跑而过。马上的陌生人都先后看了我一眼,他们看着都属武警之类的人物。两骑跑开去,两人说了什么,又掉转马头,先后从我身边跑回去了。我真想跟他们说:"你们是不是闲得很,这么来回折腾" 但没敢。

这天,马路路在一个小镇旁停了下来,我收回望向天空的目光,看向这个小镇,不禁拍手一笑:"路路,你是我的指路人......马呀!"

只见一条小河绕镇而过,河畔遍植杨柳,岸边有酒楼茶肆饭馆等等,错落不一。白色民房在绿色树木之间藏头露尾,此时阳光在河水上跳跃,象是上苍为小镇点缀上了一条水晶项链。就是这儿了!我一时非常欢喜。

我故计重演,绕着镇子找庙,还真找到了。虽是旧些,但比我以前住的乱七八糟的还强点。庙前还有个小院落,角上有口井。

我安顿下来。每天早上把马牵到镇上小店里交些草料钱,然后在街上溜溜达达,寻找灵感。天气渐热,我不能再穿羽绒服,就总穿高领衣服,或脖子上缠块手帕,以遮住喉结处。我的声音中音,属男女皆适用型,扮个男子,不算太难。

几天下来,我发现我走来走去时,大家都捂着自己的钱袋! 哼,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只是我这鸿鹄现在也不知道我的志在哪儿。

实在找不到灵感,真十分郁闷哪!我走着,手拿了一个馒头,正皱眉愁思,一个小乞丐一头扎过来把我的馒头抢跑了,我吓了一跳,抬头看他,见他跑出几步,也回头看我同时赶快把馒头咬了一口,我笑了,向他摆了摆手。他反而愣了一下,转身跑了。

就听旁边有人笑起来:"你倒有趣。"

我扭头一看,只见一个淡绿衣服的小痞子,半依坐在街边的一个断了的石头柱子上,正笑嘻嘻地看着我。他,十八九岁的年纪,长了一副八字眉,圆圆的眼睛,圆鼻头,闭起来的嘴巴也是圆的,就是一副该被我臭揍一顿的样子。我一翻眼睛,根本不想理他。继续走。嘿,人就是这样,你越不理他吧,他还就越理你。他一下子跳起来,几步跟上来,恬了脸说:"你从哪里来的 我看了你好几天了。"

我正没好气呢:"你看我干嘛吃饱撑了没事干" 忽然明白了:"你是吃饱了没事干哪!边儿呆着去,我这儿可正忙呢。"

"我也没见你忙什么,不也和我一样没事干" 好,看我落魄到被小痞子作践的地步了!

我停下来,用刀子眼神看向他,他马上软了:"你忙,你忙还不行吗" 我接着走,他又跟上:"我叫陶旗,你叫什么"

我一摆手:"还陶旗呢,你从今天起就叫淘气了!"

他一愣,还不死心:"那你叫什么"

"我怎么就那么懒得告诉你呢!" 我叹。忽然想起李郎中,好,我在这儿再抓一个劳工吧。于是说:"这样吧,明天你拿了小桌椅和笔墨纸砚到这儿等我,我高兴了就把名字告诉你。"

他笑起来:"你越来越有趣了。"

我一白眼走了。

的确,我也不能老这么来回瞎遛,虽然银子还有不少,也得干点什么。说书太累,别的还没想好。干脆,干咱们的本行,秘书助理,帮人写信玩。

第二天,我走到镇上,嘿,那个淘气还真摆了小桌椅和笔墨纸砚在那里等着我呢,一见我来,眉开眼笑,我差点打他一顿,好让他消停消停。

我坐下来,对他说:"研墨。" 提了毛笔,叹了口气,不提佑生了。

淘气研好墨,我试着学别人握毛笔的样子握了握,手腕发抖,就以握铅笔的方式,象刷漆一样,写下了"平安家书"四个字,书字的繁体字看得多了,还会写。又加上了一句:"一字五文"。好,没繁体字。

淘气看着,说:"我爹总说我的字不好,我想他要是看了你的字,也许就觉得我的字特好了。"

我瞪眼:"找打了是不是,你爹肯定同意我打你一顿。" 他愕然:"你怎么知道"

正说着,就见一个人鬼鬼祟祟地蹭过来,看也不看我,说:"我要一封平安家书。"

哈,有生意了。我问:"你要写什么" 他说:"平安,就行"。一点没有想象力。

我刷下"平安" 两字,又问:"用不用写是给谁的" 他摇摇头。拿了那张纸,掏出了十两银子给我。我一愣,皱眉说:"找不开。" 他哼哼唧唧地说:"不用找了。"

我一挑眉:"我干嘛占你的便宜! 算了,今天就算我开市图个吉利,我送你这两个字了,免费!" 我一摆手,那人郁闷地走了。

淘气在一边笑起来:"你干吗不要他银子" 我哼道:"便宜莫贪,懂不懂 看他就可疑。"

一会儿那人又转回来了,掏出了一两银子,说要十封平安家书。

我气起来:"没事要我练字是不是 没兴趣做这单调工作。一天一封,今天不写了,明天来写第二封吧。" 那人垂头丧气地走了,淘气更笑得乱颤。

那人四周转了一会,又回来,拿出十文钱来,说付那两个字钱,早干什么来着,耍我哪,我看着他就觉得可气!一看昨天那个抢了我馒头的小乞丐走过来,我向他招招手,他畏畏缩缩地走过来,我把十文钱递给他:"去,自己买馒头吃去。" 那人呆了会,转身走了。

淘气笑趴在地上:"你和银子有仇啊" 我摇头:"非也,但今天这人的银子透着古怪,我还就不要了!"

(后来我才知道,当这个笨蛋仆人回去向他的主人述说他给不出去银子的过程,他那个一向语不高声行不燥急的主人(请帮我插入一千字),劈手抄起他刚喝了药的玉碗摔在了地上,玉碗当场被摔成碎片。那玉碗源自先秦时代,据说是与和氏璧的名声不相上下,实是无价之宝。真让我心疼啊。早知道我就收了那笨蛋的银子,咱不是不知道吗。更可气的是,那人摔了无价玉碗,却把我那十文钱的狗爬字让人好好裱起,还挂在了墙正中,你说这不是有病嘛!)

正和淘气斗着嘴,忽听旁边饭馆里的老板娘在大骂伙计:"火都给烧灭了,你找死啊!" 说着,一盆冒着烟的煤块就给端出来了,我看着,心里一动。

创业 2

我问淘气:"你们这里有蜂窝煤吗" 他不解地反问:"那是什么东西"

那一瞬间,我听见了命运向我挥出的一击,劈开了我所有的疑虑。我寻求的答案如潮退时的礁岩,从水中站起来,清清楚楚,无法回避。

我不由得闭上眼睛,想保留住这短暂的彻悟感: 这世间的事竟都不是巧合,一切一切都已在往昔安排下了伏线,时机到时,自然而然。这让我不寒而栗。

我竟是做过蜂窝煤的!

从我记事起,家里就没有蜂窝煤。开始是液化气,接着是煤气,现在是天然气,那里见过蜂窝煤 但是我家有一个远房二大爷,是一个命苦之人。

说他命苦,并不是他生出来就饥寒交迫,孤苦伶仃,这全是他自找的。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时,他也就是二十四五,时来运转,接到了国家补偿文革时期所占房产的第一批付款。他的父母死于文革,父母房产被原工厂所占,他代替父母得了一万元。那时一般人的平均工资才每月二十元左右,他等于一下子拿到了别人五百倍的工资.换到今天,那该是五十万到一百万左右吧。

这笔钱彻底毁了他。据说他原来是个没什么主见的人,可以成为典型的妻管严,女的应该喜欢,所以他娶妻生子,该有不错的机会。可他拿了那笔钱后,就觉得所有和他亲近的女性都是为了他的钱来的,更糟糕的是,他突然觉得所有的女性都想和他亲近起来,让他防不胜防,躲不胜躲。据说他曾跑到我家,要求过夜,说有女的在他家门口等着和他友善,他不能被诱惑,因为她是想要他的钱。

他原来从没觉得自己长得好,但拿了钱以后,就觉得自己英俊潇洒,一定人见人爱,所以找谁都没问题。他好不容易看上了谁,屈尊逾贵地向人家表示一下,人家若说不,他就觉得人家故做姿态,假装羞涩,肯定是爱上他了。他可不能惯着这毛病,得等人家自己来找他要求和好才成。所以更加傲慢起来。等人家都和别人结了婚生了孩子了,他还认为人家心里实际爱的是他。爱而不得才悲嫁他人。见了人家夫妻孩子,自己脸上一般带出怜悯鄙夷和"我知道可你不知道"的表情来(你说那个可怜的女的招惹谁了!)。

他若表示了自己,人家如果说好,他就立刻改变主意,马上甩了人家,因为他又觉得人家是看上了他的钱了。

既然大家都这么看好他的钱,他自己更得小心理财。其实那时有什么理财,不过是,好听点的,勤俭,不好听的,抠门罢了。据说他每天就是白菜馒头(我比他还差,只有馒头,没菜),饭后,把剩下的馒头切片,用线穿起来晾干当点心吃(没冰箱嘛),但愿我别落到这种地步(不过也快了)。

难怪古人讲究:妻财子禄,要依从这个顺序才行,象这种命苦之人,财放到第一位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后来,他连财也没有了。他那一万元在短短几年中就不值一文了。他后来也下了岗,住在远郊的小平房里,没有煤气,只能烧蜂窝煤。有一年冬天他重病不起,公共电话来说他那里已断了煤。我爸和我去看他,见外面墙外堆着碎煤渣子,锯末什么的,他竟然自己做蜂窝煤! 没办法,也没车子去给他拉煤,只好动手把碎煤渣子按他说的比例搀锯末和泥做成煤泥饼子,上面扎一大堆孔。(我得亲自干哪,我爸就在那儿指指挥。当个女儿容易吗,还得给他们背米背面......)

想起父母,心中一阵大痛,但拼命压下,知道自己一旦失控,非错乱了不可,什么也别干了,马上成二大爷了。

我暗叹一声,又问淘气:"你们这儿周围有煤矿吗" 他说:"有啊,就半天的路,我去过。"

我垂了头,B大学中文系,作煤饼子了!认命吧。早知道,我学习干吗呀,天天睡懒觉多好!

淘气问:"你到底叫什么呀。"

我抬头看着他,毫无笑意:"我叫任云起。我不卖字了。"

他惊讶地看着我:"任云起 你的神情怎么跟我爹似的"

话说煤这个东西甚是挑剔。点燃的时候,要拿木头或木炭去引燃。燃烧时,要随时保持热度,否则煤一旦变冷,就不可逆转,只有熄火了。但添加时还不能太多,少了氧气,它也死。真是左也不是右也不是。燃烧不充分时,里面的煤就浪费了。这就是为什么一般家居不该烧煤块或煤球,而是应烧蜂窝煤。

现在市场上的蜂窝煤加了许多化学助燃的成分,让人能以一根火柴点燃。但最原始的蜂窝煤就是搀了锯末,黏土的煤饼。那些蜂窝煤上的孔才是这个发明的精华所在。

说做就做,我马上驾车去了淘气所说的煤矿。十分简陋,但几乎是地表开采。时值夏初,没什么人买煤,价格便宜。我买了几袋碎煤,还和老板拉了关系,谈好了冬天的价格,为以后作准备。回来又到处搜罗了锯末和一些泥土,就在我的破庙前开始以不同的配料比例和泥玩。

淘气每天都来,和我在泥里土里玩一天。他就是那种能被我吃定的人。无论我怎样打骂,他都风雨无阻地来,这煤成了他的鸦片了。他也不穿好衣服了,和我一样粗服短装,我们俩干活时,象两个小农民。

他爹经常把他臭揍得鼻青脸肿,说他原来是游手好闲,现在是自甘下贱(那我成什么人了),不打不成器,越打越回去。他每次被打完,都兴高采烈地来我这儿,说得等一阵子才会再挨打了,有好日子过了。这就是他的反抗吧。

虽然我们天天在一起和泥,但每次我要驾车去买煤,他想同去,就总也去不成。有时刚要动身,他身上就被人泼了粪,马上就得回家挨打;或者被人一下子撞沟里去了,半天爬不起来,我怕他死在路上,只好自己走。久而久之,我们就不再做此打算了。

那个抢了我馒头的小乞丐日后也每天来,还带来四五个别的小乞丐。我给他们馒头,他们就在乞讨之余帮我砸煤和泥,倒挺高兴。我用馒头就换来了童工,心里觉着自己可够黑的,所以傍晚完了活,也教他们认几个字,讲个小故事什么的。他们看着我的眼睛,让我感到不再孤独。日子也过得很快乐。

有时在夜里会想起佑生,不知道他怎么样了。许多次在睡梦里清楚地听他叫"云起",那口气好温柔伤感,让我心痛不已。肯定是我在作梦啦。

有时会允许自己回想起父母,想起他们对我的好。我过去总怨他们,他们从没夸过我,我考了99分他们会对我说怎么人家能考一百分?如果我考了一百分,他们会说别骄傲,下回就考不出来了。我总也比不过别人,我爸从小就叫我儿子,我曾听见他对人说,我让我们家断了香火。他们吵架时曾说当时就是因为怀了我才没离成婚,所以他们每次吵架,我都觉得是我的错......但在这陌生的地方,我明白他们毕竟是我的父母,那个家是我可以蹭顿饭的地方。如今我再也没有后路了,再也没有了避风港。这世间,无论这里还是故乡,再也没有人在意我十几年以前的胡乱涂鸦,再也没有人会有兴趣看我傻傻的儿时照片......我的心里会难受。

又有些疑惑,那次说书之前,我也想起了我的父亲,可在佑生身边,我并没有感到悲伤......别瞎想了,现在谁也不在我身边,一切都要我自己来拼搏,无情些,会好受点。

蜂窝煤最重要的是炉子,否则会出人命。我找了一位铁匠,反复画了草稿,把烟筒直接塑在炉子上。几乎用了我所有的银子,让他打出了个样板。这里还是铸铁技术,炉子打出来沉重不堪,只有淘气能抱着走长路。我抱一会就叉气,还是抱佑生好,嗯,怎么又想起他了! 快快快,不想不想。

炉子有了,煤也有了,该市场推销了。先起名字。我想来想去,就叫:"七孔煤吧,比蜂窝煤浪漫多了,炉子么,就叫一芯炉,取一心七孔之意,表示我们很聪明。"

淘气看着我说:"云起,你是真的很聪明啊。"

至于客户,我决定向小镇的第一政府官员去推销,如果他接受了,那简直就是开创新一代潮流啊,肯定大家都会接受了。可现在正是夏季,时候不对。大概不会成功。但是先认认路,现在把我们给拒了,冬天一来,心里一软,说不定就接受我们了,谁愿意天天和人过不去呢是不是

那天,我考虑平板车太夸张,就用马驮了炉子。淘气穿了他的好衣服(但是后来一抱炉子,就全毁了)。我依然是短服头巾(我的头发还没过耳),拿个背篮背了一篮子煤,身边跟了一群小乞丐浩浩荡荡就往政府大衙去了。一路上,大家指点调笑,我们俩也使劲说说笑笑,表示无所畏惧。

我们到了门前,讲了来意,他们根本不让我们进门! 没办法,淘气抱了炉子放回马上。我们往回慢慢走。

小乞丐们去乞讨了,我问淘气:"那头把手有没有个女儿"

淘气问:"干吗"

我说:"你去色诱一下吧,牺牲自己,成就大家! 你进了门,我们就有了内应了。"

他说:"你怎么不去,你长得也挺漂亮的。"

我瞪眼:"这儿谁是老板呐反了你呀。"

淘气忙说:"咱们再试试别人,我去我姨父那儿看看。"

我问:"他是干什么的"

淘气说:"他住我们家,吃我爹的。"

我大骂:"那TM有什么用!"

次日,我正想着是不是要重新说书,把自己包装成偶像,以明星效益来进行七孔煤和一芯炉的市场推销(我也算牺牲色相了我),一个文人打扮的人到了我们的破庙。我和淘气正在和泥,满头满手的黑泥。我们看着他,他看着我们,双方都觉得对方是怪物。

半天,他说他是县政府的采购人员(别问我他的名字!),特来购买我们的七孔煤和一芯炉。我们几乎要问他是不是吃坏了脑子,他还当场就付了银子。我们说我们给送货之后,他就走了。我和淘气半天不敢说话,怕从梦中醒来。

好久,我叹了口气,问淘气:"你昨晚是不是去色诱县领导的女儿了"

他忙摆手:"没有没有。"

我又问:"那刚才这位的女儿呢"

他叫道:"我都不知道他有女儿!他有女儿吗"

我摇头:"那咱们可是走了狗屎运了。" (某人:?)

这之后,事情就好办多了。许多富家商家甚至主动上门,我们的炉子供不应求,有了订单和预付金。只是我们的银子还是不够另一驾马和车,所以我三天两头去拉煤,淘气和小乞丐们天天做七孔煤,忙得不易乐乎。淘气他爹也不怎么打他了。

这一天,我一早驾车出去,到矿上装了三袋子煤(我能背动的拉),又马上往回赶。到镇边,赶快买了袋馒头,给小乞丐们也给自己。我连日工作加上这一天的奔波,觉得有些疲倦,想着今天就不讲故事了,回去给了他们馒头就睡觉。

我坐在车边,双腿搭在外边,晃来晃去,马路路慢慢吞吞地走着,我看向我的庙,见门外路旁坐着一个人。

重逢

我一看见他就再无法挪开我的眼睛。

远远的,他穿着一袭蓝色的长衫,肩膀瘦削却显得刚强,他背部笔直,脸稍侧着,也在看着我一点点走近。我渐渐近了,见他头上只简单地扎着一条和他衣衫一样颜色的带子,他的脸色有些苍白,似有风尘疲惫之意。看来是二十来岁,可是感觉上却觉得他已经历过太多的风霜。眉毛漆黑修长,眼神端庄平静。嘴唇安详地抿着,也有点白。只看表面,他应该被称为美男子,可这称呼似乎反而贬低了他。他坐在那里,好象没有呼吸,那种深深的沉静,是已脱去了世间纷纭顾虑后的至极平和,是淡极始知花更艳的纯净无瑕。可在他的眼神里,好象有什么,要在那稳定的神光后盈盈欲出,就是这唯一的生动,把他和那些世外高僧们隔了开来,好象透露了一丝他心灵深处仅存的生死难舍的挂牵,让他那出尘绝世的平淡气质里有了一种不能言说的温暖柔和。

他有种我十分熟悉的气息热疵篮霉我所知的所有记忆.....

我的车停下,两个人还是在相视无语。我再仔仔细细地看他,他衣衫的颜色,与我运动衣的蓝色十分相近,等等,他鬓边有一道淡白色的伤疤,还没有完全愈合,他左边的眉上,也有一道细细的伤疤,从上划下,险险地错过眼睛,止在眼角的下方。这些伤痕,我初见之下,竟没在意......

我轻轻地说:"佑生......" 象深夜的悄语,我接着大喊了一声:"佑生!" 一下子跳下了车。

他慢慢地笑了,那笑容象一枚沉在海底的明珠,在无月的夜晚,从黑色的海底冉冉升起,带着越来越强的光辉,最终绽放在水面,如月华般照亮了海面和夜空.

这笑容让我目眩魂驰,一下子怔在他面前,几乎不敢向前。我向他抬起手,余光中见我的手象个黑爪,布满煤灰,一下子收回手,背到身后,就这么站在了他面前一步远的地方。

这一步就隔开了那些夜晚,那些话语,隔开了我在他身上的触摸,隔开了他依在我背上的身体,隔开了我拉他的双手,隔开了他环在我身前的手臂......我心中酸痛,却怎么也迈不出这一步。忽然感到,那个让我尽心照料,肆意玩笑的佑生,再也不会回来了。

他的笑容渐渐消失,月华沉入海底。他的面容回复平静,只轻轻说了一句:"云起."云淡风轻,不是我梦中的声音。

我勉强笑了:"佑生,你好吗。" 他半垂下眼,低声说:"很好。"

俩人就这样对着,谁也不再说话。我不敢看他的脸,就盯着他放在双膝的手。他的袖子盖过双手,只有右手中指的指尖露在外面,白玉一样精致。我觉得喘不过气来,他更显得悄无声息。我忽然想哭泣,想转身离去,永不再见,永不伤心。

就听一声:"哈,云起,你回来啦!" 转头见淘气,一路快步走来,穿着光鲜的藕色衣衫。

我不由得一皱眉:"你这是什么色儿"

他一愣说:"我娘刚给我做的。"

我一摆手:"是你娘给自己的料子,做坏了给你了。"

他大惊:"真的 你怎么知道"

我松了口气,向他们两之间一挥手:"这是佑生,我的一个朋友。这是淘气,无业游民。" 转身往车走去。耳听淘气对佑生说:"不,不是淘气,是陶旗。" 佑生没有声音。

我拿起一袋煤,淘气凑过来说:"我帮你吧。"

我挥手:"穿成这样,要卸煤,找打呀你。" 淘气说:"我换了衣服来吧。"

我摆头:"算了,我今天懒得理你。"

淘气毫不以为意,平常被我骂多了,再接再厉地说:"那明天见了"。转身走过佑生身边,突然停下,指着佑生说:"云起,这不是你干的吧

我吸了口气,也不看他们,淡淡地说:"你要是再不走,也快陪他坐那儿了!"

淘气倒抽一口凉气,说:"我走我走。" 但又不死心地对佑生说:"他对你都这样了,你还来看他,真够朋友了......"

我开始找东西:"我真得揍你一顿了!" 淘气跑了。

气氛轻松下来,我转身对着佑生,他似乎有了一缕笑意,看了一眼淘气走的方向说:"他倒是个,好人。"

我轻叱:"小屁孩一个。" 叹了口气说:"你等我一下,我把这些煤卸了,洗了脸再和你说话,不然我真不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也不是,没看过。" 他轻轻地说,眼睛又半垂下,象是怕泄露了什么。

我吓了一跳,忙把一袋煤甩上肩膀,匆忙说:"你还记恨我呀,我说我怕你了。" 他竟抬眼看着我,笑了,月华又上......

我啪地拍了自己脸一下,说:"有虫子,我得先把煤放下。" 快步走开,竟听他低低地笑了声,我脚下一绊,差点摔倒!吓死谁了,这是什么杀伤力呀! 我死在他手上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我飞快地把几袋煤卸了车(小乞丐都不在,后来才知道是被别人拿美食引走了),把马也解了,提了买的馒头,到他身边。暗暗深吸了口气,平静下慌乱和茫然。仔细看,他实际上是坐在一架椅子上,两侧有和椅子座一样高的轮子。这就是古代的轮椅了。周围看看,不远处一架马车,十分不惹眼,但几个仆人,却身手矫健的样子,其中就有那个晋伯。

我对他说:"我把你推进我的院子,他们会不会过来跟我打架" 他又一笑,我尽量不看他,听他说:"你还怕他们"

可气! 现在我竟不能回嘴了!

我推了他的椅子,走到院子里的井边。我放下馒头,进庙里拿了我的破毛巾,破脸盆,我那红牛易拉罐改装的杯子回到井边,开始洗脸洗手漱口。

我洗着,又感到那种悲哀,佑生,那个我曾那么亲近的佑生,没有回来。若是那个佑生在面前,我大概早已喋喋不休地问东问西,他的伤如何,他这段时间在干什么,是不是平反了?再把我这里的事情好好说一说......可我现在只感到紧张不安,还有些局促,无法开口......

过去我从来回避和帅哥走得近,实在受不了这种压抑!我怎么也没想到佑生是这个样子,虽然我在脑海中并没有想象过他伤愈后的模样。每当想起他,我总记起他和我在破庙中的聊天,在李郎中屋里的相视无语,记起他在小镇树下握我的手,记起他那些夜晚的笑声,记起他的......唉,我暗自叹息,不知所措,只一个劲儿地在那里洗来洗去。

他在那里看着我反复洗手和手臂,终于说:"云起,你才华横溢,出口成章,为何要这样苦自己"

听到那熟悉的语气,温存而和缓,我才松弛下来,心中一暖,笑出了声:"我哪里有什么才华所说的都是古人诗句,顶多不过是个博闻疆记罢了,过目不忘而已。说白了就是一个背书的主儿! 这儿哪里需要一个背书人,我们家乡也不需要,我在那里,只是个秘书助理。"

"什么是秘书助理"

我说:"秘书是替头儿,就是老板,写信的人,秘书助理就是帮秘书的人,就好比,是这里帮着写字的人研墨的人。"

他惊讶:"他们只让你研墨"

"对呀! 所以我可不是个什么人才。可到了这里居然发现,因为我知道一些别人不知道的东西,可以干些事情,你说这不是小人得志是什么! 哪里是苦了自己 我夜里睡觉都乐得哈哈笑呢。"

"你卖煤饼和炉子又算什么事" (嗯,他怎么知道的 但当时正在谈兴上,没细究。)

我坐在他身边的井台上说:"说来话长了,你想听吗"

他又笑了,说:"我何时不想听过"

我看着他半天才缓过神来,忙晃了下脑袋说:"佑生啊,你真是害人匪浅哪。"

他微侧开脸,垂了眼帘,唇上带出来一抹笑意。

我忙敛了心神,正容说:"我的家乡四百年以前还是鱼米之乡,湖泊遍布,环山满是森林。后来,那里建立了一座庞大的皇宫,有九千九百九十九间半房间。建这个宫殿并没有让森林消失,但是那之后的每年的冬天,大量的林木要被伐掉,给皇宫供暖。仅仅两百年,森林就完全消失了。山头光秃,北风强劲,风沙渐猛。湖泊河流相继干涸。一个美好的地方,变成了黄土飞扬的垃圾场。

我曾住过朝北的房间,冬夜里,狂风夹着沙子打在窗上,象在下雨,实际是在下土啊!

其实,我的家乡不是人们唯一的错误。有一片黄土高原,原来也是森林覆盖,人们砍伐尽了树木,地表黄土随风雨而失,土地贫瘠,民不聊生了。黄土流入河流,堵塞河道,造成多少洪灾,真是雪上加霜啊。那些林木没有用于什么流传于世的建筑,大都是被烧了做饭或取暖。更可惜的是,"

我一拍膝盖站了起来,又开始乱走。我指着我脚下的土地:"在这片土地上,有全世界最丰厚的煤炭资源,完全可以满足所有人的取暖和炊饭千百年所需! 那些林木被毁实在是人们的愚昧啊!"

我叹息着:"人们烧一个煤饼,就是少烧一个树枝,烧一大堆煤饼,就是少烧一棵树木。哪一天我把七孔煤和一芯炉介绍给所有的人,让从皇宫贵族到贫民百姓都用煤而不再用木,我就能救下多少森林和动物啊! 可惜我势单力薄,也许有生之年只会达其一二,但我若尽了力,死时也就心安了。"

他轻声说:"你小小年纪,干嘛总谈死。" 我看他,他不看我,但脸上似有种悲伤。

我笑起来:"我已经死过一次了呀。我看到了我过去的一生,知道什么是重要的,什么是无足轻重。我不在意首饰衣着,粗布葛衣也没关系。来这里,除了馒头,真是什么也吃不下。口腹之欲几乎没有了。我只想做一件好事,也不枉来这世上一场。

我也是有内疚的,烧煤虽然可以免去森林之毁,但煤本身也是污染。一定要努力把污染降低才成。煤灰可以压成砖或制成防火泥,可煤烟在空气里无法收集,至少现在不行。我做好事的同时也做了坏事,日后只有把这煤业所得广用于建立百医堂,为大家修桥补路,收养乞儿来补偿我的过失了。" 我垂头叹息。

"那你呢" 他问。我抬眼看他,他看着我,那目光明亮又温和,我忘了说话,他又说一遍:"那你要什么" 要你! 我差点脱口而出! 赶快晃了晃脑袋,可恶,这简直是勾魂哪!

我转了转脖子,感到疲惫不堪,不禁说:"我想要一个大浴室,有个大澡盆,我好洗洗澡。然后我要一个藏书馆,书越多越好。没书看,好孤独啊。然后,......就不在我手上了。"

"什么不在你手上了" 他问。

"命运啊,两个人的命运,不在我一个人的手上啊。" 我摇摇头。他没说话。

我突然感到非常累,不禁拿了水杯走到他椅子旁靠着轮子坐下。我喝了两口水,看见他的手伸过来,要杯子,我把水给他,余光中见他放在唇边喝了一口。我恍惚中觉得回到了以前,不禁闭上眼睛说:"佑生,又见到你了,真好。" 我慢慢滑倒在地上,睡着了。

下雨了吗,水滴落在我脸上。

传言

我那天醒来时已是满天星斗时分,佑生坐在地上,我躺在他怀里。 我初睁眼,看见明亮夜空下他温和美好的面容,几乎以为自己在一个美梦里。我一定是在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他垂了眼睛,似乎抱歉地说:"地上太冷......"

我一下子翻身滚到地上,马上去扶他,一边说:"冷你还在地上坐着!"

他双腿麻木,根本起不来,我就帮他把两条腿先伸直。动了他的伤腿时,他哼了一声,低垂了头,浑身发抖,双手抠进地里。我心里有一个地方刺破了一样疼痛,咬着牙,帮他按摩他的另一只腿,一句话也没有说。

也许就在此时,我决定配合他演这场戏。我不问他是如何找到我,不问他的背景,不问他的妻妾如何欢喜他的归来,不问他记不记得我说过的择偶条件......我什么都不问,如果他告诉我,那是他的选择。因为我不问,所以我也不去想。

我只要他轻松地来,笑一笑,快快乐乐地离开......不知道还能有多少次......

我这是不是典型的第三者啊,不,是第三,四,五者,第五者! 我TM别活了! 在原来的地方当个第一者还被第二者给甩了,在这儿当第五者,这不是自取灭亡是什么!

但是没办法,一想起他的样子,我就想象不出怎么才能对他讲:"别来了! 和你那一大堆妻妾呆着去吧!" 我不愿让那双眼睛中出现一缕悲伤,因为我知道他已经经过多少苦难。

哎,舍身喂虎就是这种情形吧,或者,以身饲虫,依呀! 还是喂虎了吧。还是不要舍身就是了,他也不敢吃我,顶多拉拉抱抱,那感觉也不错......也许我是老虎呢 对,怎么没这么想! 不是虫,我是老虎! 他是来喂我的,最终被我吃掉! 他的妻妾一点儿没捞着......

这么想着,心情舒畅,可见这世上没有什么想不通的败局,一念之间,胜负成败,黑白颠倒!

这之后,我们越来越忙。 不仅这个镇上,别的镇也有人来买我们的炉子和煤饼。淘气已成了独当一面的主管,小乞丐们都成了师傅,更多的乞丐流民加入,我得找新的地方了。 我们买了新的马车和马,路路不拉车了,它很高兴,我常骑着它在镇外的田野小路上跑跑。

每一个客户来,我每次都要反复和他们讲怎么使用炉子,防止煤气中毒,还让他们签下名字,说已经得到培训,保证按我说的去做。我不想惹任何麻烦,什么都想料敌先机。在外面把自己防的滴水不漏。结果,谁知道,从心底深处失了把握,弄得自己神魂颠倒。这是不是报应啊。

佑生十天半月来一次,每次早上到,晚上走。 他总是那一袭朴素的蓝衫,一条头带。来时满面风尘但兴致勃勃,走时神色疲惫,语意阑姗。

一开始,他就坐在院子中,看我干活。小乞丐们总是不在,淘气也会被一个仆人引走去到别处玩耍。

一天,夏末。我乘清早的凉意,和淘气把泥和好了。正要做煤饼,佑生就到了。那个叫晋伯的把他推入院内,一个认识淘气的仆人马上和淘气亲近,两个人说说笑笑地出去了。

佑生坐在椅子上看着我,他的眼神满含笑意,我赶快看自己,真是一身两臂全是黑泥!

我忙道:"不许笑话我,我容易吗我" @

他轻笑起来,说:"谁在笑话你,不过是,高兴而已......" 他的眼帘垂下来。

我松一口气:"不笑话就好,可见你不以貌取人,是个好孩子。"

他轻叹了口气,低声说:"你才是,以貌取人......"

我点头道:"是啊是啊,有的人长得太漂亮了,我不得不变得浅薄不堪,此人把我的精神境界一再降低,弄得我天天自惭形秽,虐待啊! 我没对不起他啊!"

他低头抖起来。

我院中支了张长架子,是为了做煤饼的。我设计了一个大模子,里面隔开二十个小格子,填满了煤泥,晒干了,把模子拿起来,二十个煤饼就做好了。我把四个大模子放在长架子上面,转身把和好的泥铲进一个破桶里,提起来,到架子前,倒进模子里。来回反复,把模子填满了,提着桶,用一块小木板把模子上的煤刮平,填满每个小格子。

我一趟地提煤桶倒煤,一会儿就大汗满脸。其间,有一句没一句地和佑生说话,他几乎不言语。

终于把模子全倒满了抹平了,我长舒一口气,到井边提上桶水来倒在盆里,拧出个毛巾擦了把脸。看向佑生,他一副郁郁寡欢的样子,看来是我冷落了他,不禁赶快一笑,他的头微低下去。

我忙说:"我差不多弄好了,再插些树枝就行了,然后就能和你聊天了。"

他没抬头,轻声说:"我帮你吧。"

我赶快摆手道:"千万别,小心弄脏你的手。"

我回到架子前,拿了一把小树枝,一根根插在模子的煤饼里,每根还晃一晃,其乐无穷的样子。佑生不抬头,却突然自己推轮子,要到架子前来,我吓了一跳,立刻放下手中树枝,去推他到架子前面,他拿起一把树枝,一枝枝,轻轻插入煤饼里,也晃了一晃。他的手背手指上有伤痕,但肤色如白玉一般。

我叹口气说:"你看你,一会也得洗手,你手那么白,洗都洗不干净了。" 他也不说话,但好象出了口气。

我重拿了枝子,插得很快,发现他也是每个煤饼插七枝树枝,观察力很强嘛。两个人默默地插完了树枝,真快,我又到井边,把盆里的水倒了,换了新的水,给他端过去,他在盆中洗着手指,他那优雅的动作和那修长的手指把我的破脸盆衬得无比恶俗! 我看他洗完了,抬了手,就说:"你自己在你衣服上擦手吧! 你衣服比我的毛巾干净!别又把你手给擦脏了."他终于轻笑起来。

转身回到井边,自己重打水,洗手洗胳膊洗脸洗脖子,看来今天也干不了别的了。洗完了,看他侧着脸看着我,忙走过去把他推到一处阴凉地方,他忽然说:"我想喝点水。" 我去拿了饮料罐,倒了水,刚要给他,见他的唇如此温和动人地抿着,面颊干干净净的,心中一乱,又感到远了一层,就问:"你有没有自己的杯子 我只有一个杯子......"

他又低头说:"你可是,嫌弃我......"

我大惊道:"当然是怕你嫌弃我呀! 我哪敢嫌弃你啊。"

他几乎轻叱地说:"我何时,嫌弃过,当初......" 他又停下来。

一提当初,我心中酸楚,我把他当成了一个新的佑生来相处了,当初那个佑生对于我来说,已经是个记忆了。叹了口气,把杯子递给了他。

他慢慢地喝着水,低声问道:"你真的,不觉得苦吗"

我笑起来:"佑生啊,我是这世上少有的幸福之人哪! 你看我,从小,父母双全,虽然他们迫害我,让我读书和听京剧,但平时,根本不用我做家务活儿! 我简直是个饭来开口衣来伸手的大爷啊,我倒成了他们的父母了! (佑生笑起来) 接着,上了大学,一帮狐朋狗友,天天神侃胡聊,不好好学习,也没被开除,整个玩了四年!十六岁到二十岁,青春啊,没白浪费! 全用于高高兴兴了。出来当了个研墨的,但也还可以糊口,父母更谢天谢地了,他们一直怕我经不起诱惑,给人当了二奶,就是你们这儿的妾。。(快转话题!) 来到这里,马上找到了工作,不,是自己当了头儿! 这就是自雇了,不用怕没事干。下面还有不付工钱的劳动力,我风光死了! 刚来时,我觉得山穷水尽,这才几个月,就柳暗花明了,上天对我实在不薄啊! 你说这叫苦,那我天天见的小乞丐们,可怎么活呀。"

他叹口气说:"你当初,对我,是不是,就象你,对这些乞丐......"

我心中一动,暗自问,是吗 是也不是......一挥手:"别提当初了,过去的事了! 你可不能说是我对乞丐好,实际上,是他们牺牲了自己,对我好的。"

他抬头看我说:"怎讲"

我说:"他们来我这里,我一说话,他们就快快乐乐的,让我觉得我很有用! 看着他们,我只有佩服!人家能这样生活,还没被吓死,多勇敢。我就不能知天由命地把自己交给路人,靠别人的好心过日子,担忧也把我担忧死了。"

他轻声说:"你难道,不相信,定数吗"

我少有地严肃起来,沉思着说:"佑生,其实这是我一直弄不懂的问题。按理说,应该有定数,天地之间,一切都该有道理,所以,生命肯定是有要遵循的轨迹的,这轨迹是不是就是所说的定数,一定会把你带到你该去的地方 就像我来到了这里 可另一方面,我也相信选择。萨特,就是一个哲人,说:英雄选择成为英雄,懦夫选择成为懦夫。关键时刻,人是可以选择自己的道路,不是被动的,就像我可以选择成为乞丐,也可以选择做煤饼......"

佑生轻声说:"你还是,不要选择成为乞丐......"

我笑了:"可见是可以选择的,关键是,我做的选择,是不是就是定数已决定的呢 太可怕了,那选择也是白选了,表面是选择,实际是定数! 我心寒哪......"

他打断我说:"你当初,救我,是不是,你的选择"

我赶快说:"快别提从前了! 那时我哪有时间选择 糊里糊涂地就过来了,你就当成你命不该绝,是定数,跟我没关系!"

他一下笑出来:"没关系......" 到后来,却似是苦涩,停下,不说话了。

我不知为何,心中一痛,忙改话题说:"日后,我做得大了,一定要广招天下乞丐游民,皇帝那家伙也得谢谢我。"

他一愣,说:"为什么"

我又摩拳擦掌起来:"佑生,你听没听过,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他茫然道:"那又如何"

我眉飞色舞地说:"人穷到底,就会铤而走险,没有顾忌! 这就叫穷凶极恶! 有言说穷山恶水出歹人,一点不假。一个国家,赤贫的人越多,就越不安宁! 小的说,没有生计的人会打家劫舍,大的说,他们会群起暴乱! 你说我收了众多乞丐游民,少了动乱因素,皇帝那家伙是不是该谢我"

他低头轻笑道:"的确如此。"

我再接再厉地说:"其实国家真正的安宁不是仅在扶贫,而是让大多数人都比较富裕,就是所谓的中产阶级。这一大帮人,不会象富人那样有巧取豪夺的野心,刻意盘剥他人,也不会象穷人那样恨意难平,总想改变现状。他们只高高兴兴地自己过舒坦日子,社会自然稳定。我日后要让给我干活的人都成中产阶级! 表面上看是我对得起他们,实际上是增加了社会稳定,你说,皇帝那家伙都不认识我,就欠了我一大堆人情!"

他又笑起来,停一会,不笑了,说:"你曾说,你想进宫......"

我抱头大叫起来:"你是想害死我啊! 谁想进宫! 一见皇帝的面,只说了一句话,我就被砍了! 当场没死,也被后宫的几百双手给掐死了! 知道的说是你出的主意,不知道的以为我自作自受,咎由自取啊! 佑生,咱们可不能这么对朋友! 我虽对你不好,可到底没害死你,你不能这么狠心毁我呀! 太不够朋友了!"

他出声笑起来。笑声落了,说:"云起,我给你带了本书来。"

我笑了:"太好了,佑生,我反悔,你够朋友!......繁体字,我好多不认识啊,佑生,你是真的真的够朋友,帮看看。" 他又笑了。

我的庙渐渐是个煤工场。佑生总给我带一两本书来,我们就到河边坐坐。我会向他问不认识的繁体字。有时候是拦路虎,有时候是一群羊。碰到一群羊时,他会把整个句子讲解出来。读书是咱们的老本行,自然会有很多感慨和遐想,和他谈论起来,常常你言我语,精彩非常。他只是这时,话还多点。我在学校里有过无数这样的探讨,倒也不觉得异样,他却时常激动得眼睛发亮,盯得我心里发慌。难得的是,第一本书后,他就开始摸索出我的喜好。经常带来什么书,告诉我,你上次喜欢XXX,这次也许会喜欢这本。他竟然大多不错! 但他也介绍给我多种不同的书籍,各个方面都有。我不喜欢的,只看一页而已,他就会推荐另一本,从不勉强。

有时我常放一些厥词,有时我不禁会泄露心意,但是因为在讨论之中,仿佛都能接受。

我们读到<论语>的一句 "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我不由得感叹道:"君子为何坦荡荡,就是因为他认为凡是发生的事情都有道理,都能接受下来,这就是胸襟哪。没有不好的事情,只有不好心境! 虽是有些唯心,但何尝不是处世之道啊。佑生,我觉得,你就是君子。小人长戚戚,这就是我啊,不满足,不接受,总在寻找,总不知方向! 结果悲情满怀,没有坦荡。我真是个小人哪,可怎么办 天生如此啊。" 我摇头叹息。

我转头,他看着我,眼中光芒一闪,稍垂下眼帘说:"对君子而言,实在,没有小人。"

我一击掌说:"是啊,君子是不品评的,因为他认为所存在的都是好的啊! 那定了君子小人定义的,可不就是小人了吗。孔子一口一个君子小人,可见不是个君子。佑生,你居然影射孔子是小人,如此大胆!"

他轻笑起来:"你,如此,小人!"

我也笑起来:"你出此言,就非君子啦!"

两人一起笑起来....

河畔杨柳,夏日微风,阳光在水面的光,映在他身上,让我为之恍然。

下午,我们会去一家茶肆或小餐馆,喝喝茶(真差),吃点东西。我也就吃个馒头,来个青菜,他吃得就更少,但每次都要分吃我一小块馒头。我们总选一个角落,他喜欢我坐在他身边,而不是对面。我们在吃吃喝喝中,交头接耳,低声地说说笑笑,我觉得就这样,直到永远,也没什么不好。

我说:"佑生,你说人为什么要美食佳肴"

佑生:"为何"

我说:"那是因为他们心中寂寞啊"

佑生:"......"

我说:"人在寂寞的时候要得到补偿,心灵上没有,只好在口味上来些安慰,是不是 可越吃越得不到满足,这不是往火里加油吗,结果更寂寞了。"

佑生:"你只吃馒头,是不是,不寂寞"

我:"非也,我是怕别人也知道这个秘密,把我看穿了,来填补我的寂寞,所以才不敢吃饭的!"

他笑起来:"你还怕别人看穿你......"

我道:"我简直怕死了。我告诉你,原来我也有过一两只口红项链之类的东西,结果我有一次读到心理学,就是关于人是怎么想的学问,讲到我们的所带所饰,都是一条条短信哪! 我涂了口红,就是在要大家看我的嘴,我戴了项链,就是求大家看我的脖子,我弄个新发型,就是告诉大家我觉得我头发很出众......

自从我读了这些,我就再也没法打扮了! 我觉得我若是打扮起来,往外一走,那是浑身一片喧哗呀! 整个自吹自擂哪。你说我要是象你这样风华绝代貌美无匹也就罢了,可只是个平庸之色! 平常别人不看我,也就算了。一看我,我就以为我没擦嘴,马上就得抹把脸。有谁,尤其是警察,就是衙役之类的人,一喊: 嘿,你给我站住! 我就觉得那是我。我不做贼都心虚啊。知道的说我有道德良心,不知道的说我的心坏了坏了的,自然如此啊。你想,万一有个明眼人读过同一本书,看我一眼,问我一句,你以为你是谁,还敢这样,我当场就得自尽哪!"

佑生笑起来:"你为何,如此妄自菲薄......"

我说:"自知之明而已啊。这主要得追溯到我的父母,从小就天天跟我说,我这样的,只有读书,才有出路,可见我没有外在美! 生我者,父母也,知我者,没别人......"

佑生轻声说:"不见得......"

我说:"怎么不见得,你不用安慰我,我已接受了命运的安排,准备以我的内在美,其实也不美,内在的不美的精神力量,来打天下了......多费劲哪! 我要是有某人一半的容貌,只微微一笑,就祸国殃民了,该多好!"

佑生苦笑起来:"你现在一笑,就已经,祸国殃民了......"

我:"如此鄙夷我的理想,真是白向你吐露心声了。而且,你现在正真正地祸国殃民,实在该有自知之明......"

我们有那么多的笑谈,竟是随意话题,均成笑话。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就是黄昏......

唯一遗憾的是,我再也不敢象以前那样轻薄他了!连他的手都不敢碰,更别说背背抱抱。很难想象我曾经对他上下其手,任意胡为,还曾把他双腕......不知他现在的身体是不是还是我摸过的那个样,不知他三个妻妾中有谁摸过......不想不想,不能想,不然我真会疯掉!

一天我们正在那里饮茶轻笑,一群人乌央央地进了茶肆。满满地占了一大张桌子,挡住了我们出门的走道。佑生又坐在轮椅上,更出不去了。得,只好等等了,反正我们也没喝完茶呢。

就听他们开始吵吵,说什么X大哥刚才皇城回来,快说说新鲜事。

我来此一直在小镇乡村转悠,听说皇城,不由得留了些意,不留也不行,他们说话的声音大得有回音缭绕。

就听那个X大哥说:"要说新鲜事,这皇城里还真有一桩呢!" 大家忙答"快讲快讲!"

那大哥接着说:"大家还记得那几月前狩猎身亡的九王爷吗"

有人接到:"当然当然,当时皇上惊怒异常,悲痛难忍,罢朝七天哪! 派了近千人搜寻,终于在万丈悬崖之下找到了九王爷的尸体, 皇上据说扶棺大哭,因为九王爷的尸身粉碎不全哪! 还令厚葬于皇陵,紧挨着历代皇上的陵边,说日后好再与九王爷相伴。"

又有人说:"若说皇上对九王爷的宠爱哪里只是兄弟,真真胜于父子啊。可要说九王爷也是这世上少见的奇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