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再次望见那池中清莲,隐约而见的,倒是君非寒俊美风流的脸孔,神采飞扬间又满是调笑,动人之处,又着实叫人看不真切。

原只觉此次出行乃是深入朝中阴谋,如此看来,或许能有别一番的趣味。

只是不知面对那势力陷阱,君非寒会站在哪一立场。

但不管如何,此批粮饷,是决不能出差错。

想到这里,柳随雅手间微微收紧,思绪间已在无其他。

待从出了宫,君非寒对身后的离言吩咐道,

“传个消息去云州,叫章旬准备好这上头的东西。”

说罢,他递给离言一封信,离言双手接过,恭敬的点头行礼道,

“是,主子。”

漫漫长路,看似是没个尽头,但君非寒却是略微安下了心。

回头望向辉煌宫殿,透过那宫墙殿堂,竟似是能看到那宁幽之处的清澈莲花一般。

君非寒唇角轻扬,微微凝着笑,满是深意,又似是颇有兴致。

队伍出了都城就一路径直南下,好在这日子也不算紧迫,悠哉而行也算是来的及。

柳随雅不会武功,骑术也不怎么样,虽他愿意骑马,但君非寒权宜之下,还是坐进了马车。

君非寒骑着马,策身在车子一边,倒象是护驾随从般,如此殊待,柳随雅怎能不见着就觉有趣。

说来君非寒倒不是生怕他不适长途之类的,之所以伴在车外同行,无非只是想找个人调侃几句,打发打发无趣的路程而已。

既是丞相,终究还是得有丞相的样子,总不能歹个随行侍从就说个不停吧,对着离言,他下意识的只会符合赞同,君非寒怎能不觉得无趣。

柳随雅性子向来清淡随和,按理说是很少有些什么脾气,但被那君非寒几句调侃逗弄下来,也是忍不住时而嗤的一笑,时而又恼的无处可发。

能把柳随雅都弄得无话可说,无气可出,这君非寒的功力确实是不简单。

柳随雅忽然想起之前无论是在大殿上还是朝房,只要那些大臣上前略带嘲讽的口吻对君非寒说话时,最后必是被君非寒气的无话可说。

他心下暗笑,嘴上也忍不住问道,

“我说左相大人,您这嘴上功夫,可是平日对付那般大臣所练就出来的吧。”

君非寒风流一笑,理所当然道,

“可不是么,他们一个个的还不是嫉妒我上有皇上宠幸,下有美人垂青,位高权重,风华正茂,容色无双,风流潇洒。”

这一口气说下来还真不是普通的溜,柳随雅嗤的一笑,怎都掩不下声。

跟在君非寒身后的离言倒是觉得奇怪,这柳随雅平日里总是一副清风淡雅的样子,就连笑也是和煦温和,安然清淡,哪有象现在这样掩饰不住的笑出声来。

说来自是上路之后,在主子的调侃逗弄之下,那柳随雅倒是多了几分人气,笑得开怀,怒也怒的别有一番风味,恼人却又无处可发,那样子着实是有趣,难怪主子也总爱骑在他身边找他调侃。

想是这么想,离言也知道以柳随雅这般清淡性子的人,兴许要不了多少时候,就会见着君非寒就躲,免得非得听他调侃不成。

闲来无事时,离言趁着柳随雅独自一人在一边休息,走到他身前,竟是恭敬道,

“主子鲜少这么领着大队伍出发,一路上定是闷怀了,若是说些什么调侃的话,柳大人切莫介意。”

话音刚落,离言忽感头上被扇子猛的拍了一下,抬起头,果然是君非寒。

并非真的生气,只是佯作严肃道,

“离言,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多事,连这等芝麻绿豆也要管,是不是我一天上几次茅房你也要为我安排妥当?”

离言一时窘迫,低下头,也不知该说什么。

听说君非寒的这个护卫已跟了他近十年,但似乎到如今也还未能全然接的了主子的话,该说是他天生性子绕不了弯子,还是这君非寒果然是不气死人不罢休。

想到这里,柳随雅忍不住又一轻笑,平凡的容貌竟也随即绽开和煦的弧度,倒是让人顿感如沐春风。

君非寒见状心弦一怔,表面上却仍是不动声色,只吟笑相望,也并无异样之处。

“柳大人放心,离言这小子,我自然会好生教训,而若是我打扰了大人休息,自是另找一马车乖乖坐着,这样就行了吧。”

明是赔礼忍让的话,如此说来却只觉是玩笑话,听着有趣,倒也忘了之前被气恼的事儿。

就这样一路你来我往调侃谈笑着,慢慢的,柳随雅竟也会使坏回嘴,君非寒更是觉得有趣,话自然也更多了。

能让一向寡言温和的柳随雅也时而气恼时而调侃反击,天下间,恐怕也就只有这君非寒了。

如此一来,这枯燥的路程确实是生趣了不少,一恍间,竟然已是到了云州。

一到云州,君非寒就喊着要好生休息,恢复元气。

既然左相都这么说了,柳随雅也不得不答应,再看士卒们确实是个个都染了倦意,休息几日也是好事。

云州府吏亲自迎接,妥当安排了住处,想来这一大半,也是看在君非寒的面子上,毕竟这丞相之位,可不是坐假的。

三日来,君非寒可谓是神龙见首不见尾,整日早出晚归,四处转悠,必是待到晚膳时才带着离言回来,时不时的捎些有趣的玩意送给柳随雅,或是罕见的字画折扇,或是玉笛凤琴,倒也深得柳随雅的心。

只是这三日之后,君非寒却仍无起程之心,柳随雅隐约感觉到了些什么,却是不动声色,安然若定的等着君非寒自个儿说出来。

又是一日晚间,君非寒果然敲香了柳随雅的门。

柳随雅刚准备睡下,听见君非寒的声音,着上外衣,就站起来开门。

君非寒见他直披了外套,也不觉是自个儿来的唐突,理所当然的进了门坐在桌边,一挥手,倒是示意柳随雅也坐下。

这般样子竟象是这屋子是他的房间一样。

柳随雅无奈一笑,心中却也觉得有趣。

只随意的披了外衣,颈间细致的肌肤若隐若显,到底是纯粹的文弱书生,肤如凝雪,倒是比那顶多只算得上清秀的容貌要诱人的多。

君非寒如此的想着,却不知在柳随雅看来,这细烛弱光之下,君非寒似笑非笑的神色竟是格外得透着惑人之姿,若说是妩媚,也是媚骨天生,毫不带女子的脂粉气,俊美无暇间,点缀着几分妖娆摄魂之态。

“丞相今夜深访,有何贵干。”

柳随雅温润一笑,轻声问道,

君非寒自顾自的倒了杯水,一饮而进后,才开口道,

“我是来知会你一声,刚才我已派人送信到前线,让练将军派人来领粮草。”

柳随雅一惊,这护送分发粮草的事儿,既然由他们两人负责,就不该由军队亲自派人来接,按理来说,这实在是不合规矩。

若是别人,恐怕定会以为是君非寒在这云州又游览的留连忘返,这才破了规矩,使了性子,但柳随雅却直觉感到这其中另有深意。

“那大人可有叫练将军派多少人马?”

柳随雅也不细问,安然一笑道,

君非寒盈盈一笑,理所当然道,

“二十车。”

以粮草的数目来说,二十车实在不算宽余,应该只得面前装的下才对。

见柳随雅略有犹豫的神色,君非寒抿了口茶,会心一笑道,

“柳大人放心,二十车绝对是只多不少,若要求得正好的话,恐怕顶多五车就够了。”

此话一出,显然是内有蹊跷,柳随雅心头一震,抬头对上君非寒凝笑的神情,脱口而出道,

“怎么?事有异变。”

早知那柳随雅敏锐,君非寒自然也并不吃惊,微微一笑,神情自若道,

“这批粮草一大半都是假的,就算是五车,恐怕也嫌太多。”

柳随雅闻言一惊,这次出行内有蹊跷,这是他早就知道的,不然当日朝中,李括不会让同党荐举他一同前行,但他却是万没想到会有假粮草这一事。

当日提出由君非汗监督的正是慕容炎的人,想来应该之前慕容炎就与君非寒暗下有所约定,既然这假粮草的事是慕容炎所为,那君非寒为何要说破呢?

“君大人此言可是当真?”

柳随雅不动神色道,君非寒又一轻笑,答,

“我骗你做何,要知真假,咱们去看看不就好了。”

待到一整批粮草检阅下来,果然如君非寒所说,这装粮草的箱子,不过只有外头一层是真,其内竟皆是重量相似的石子之类的东西,说是一大半,还是说的少的,恐怕这其中只有五分之一,才是真货物。

眼见如今战局将近,粮草若无法到位,这仗可要怎么打。

这已不光是练臣秀的战绩荣辱,而是关系到整一王朝的兴衰。

柳随雅怎会不知道这其中的厉害关系,那慕容炎更是清楚的很。

他所求的,不光是扳道练臣秀,更是借着国家动乱的机会逼宫而进。

象慕容炎这样的皇子贵族,哪晓得打起仗来百姓的疾苦,他眼中心中,装的无非皆是权势利益。

好一个王位的奴隶。

柳随雅轻哼一声,回神间却见君非寒饶有兴致的探视着他。

两人在大厅坐下,商讨起这事。

君非寒亲自泡得一壶茶,神情恰似写意,毫不动乱烦忧。

“柳大人觉得如何办才好?”

君非寒砌上一杯茶,小心递给柳随雅。

这朝中恐怕没有几人能享受这待遇,柳随雅微微一笑,双手接过。

指尖轻微碰触,稍稍一惊,热烫的茶水溢出些许,两人指上皆是稍有沾湿,相视一笑,心头不由轻泛涟漪。

“这粮草是不可缺的。”

柳随雅抿一口茶,清淡道。

君非寒轻挑俊美,微微一笑,柳随雅这话可说是既在他意料之外,又在他意料之中。

也不多绕圈子,君非寒干脆是打开天窗说亮话。

“我原先还有些认为柳大人会这么顺其自然呢,要说这练将军失势,对李大人,可也是天大的好事啊。”

柳随雅身子一颤,清风而笑,不着声色的掩饰了过去。

君非寒所言确实不错,以自己的立场,确实应该帮着李括顺应了这事,这才是对李家的好。

虽有恩情,但一旦牵扯上了国家大义,自己的心终究还是偏帮了出去。

忠义恩情,固然不能两全,但面对国家兴亡,百姓安康,自个儿还是不得不放下报恩的念头,这尽忠之心,终究还是割舍不去。

权利争斗,朝政利益,这是非圈子,一旦进入,确实是怎都脱不开身,但这心头深处,终是存着这么一条道义底线。

不管前尘往事是如何,这一国一民,终究还是放在了最上头。

想清了这些,柳随雅神色更是清明,抬头望向那君非寒,他似笑非笑,饶有兴致的等着自个儿的回答。

柳随雅微微一笑,云淡风清道,

“既然君大人不爱绕圈子,在下也就直言了。对君大人来说,既有在下同行辅助,自是全然能又不碍着王爷的事儿,又不至于落得失职的罪名。”

君非寒闻言笑意更浓,他心下不有赞叹,

这柳随雅虽平日里话不多,也不入是非,心里头,却是什么都明白的很。敏锐剔透,只那么微微一点,就明白了个全然。

确实,以君非寒的官位,他完全可以既是当作什么事儿都没有,顺了慕容炎的意,又能回了朝把失职的过错都推到柳随雅身上。

如此而来,才是真正的两相皆好的计策。

若一同前来的官员是别人,君非寒或许真有可能这么做,但既是柳随雅……

君非寒盈盈一笑,心头已有了决定。

“你既没回答我的问题,我也没必要答了你的问题。既然如此,倒不如咱们一块儿做个决定,如何?”

君非寒从案台上拿来了纸笔砚墨,好生放在桌上,柳随雅会心一笑,自是猜到他想要做什么,心中也暗想道,这君非寒还真是有意思,做什么事儿都非得玩出个花样来不可。

待柳随雅写好时,君非寒也已放下了笔,两人相视一笑,同时展开了刚是微干的宣纸。

不同的笔法却是同样的字。

“烧。”

彼此间会心一笑,心中自是知道对方跟自个儿想到一块去了。

慕容炎既是前任监国,又是当朝王爷,权盖朝廷,遍布势力。无凭无据,不但告不了他一状,更是会被他反咬一口。

既要不暴露假粮草一事,又要名正言顺的重寻一批粮草,那把这现有的粮草烧个干净,不是最为简单。

一把火烧成灰,是真是假,谁又能说的清。

“不知君相可是准备如何烧得不引王爷怀疑,又能在短时间里,筹得一批新的粮草呢。”

柳随雅温和而笑道。

君非寒却是别有意味的打量着眼前的人,并不作答,好一会儿才幽幽道,

“随雅莫急,此事我自有安排。”

说罢,他风流一笑,已是起身向着外头走去。

柳随雅心头一颤,并非是没有触动,君非寒那一声“随雅”,声色幽幽,带着别样意味,敏锐如柳随雅怎会没有察觉。

眼前似是还浮现这君非寒那似笑非笑的神情,烛光之下,倒是透着些许的妩媚的妖娆,不着痕迹的含了几分阴柔,眉宇眼角,神色容颜,却也仍是俊美无暇。

回神间,那人已离开了屋子,柳随雅无奈摇头苦笑,拂了拂袖子,望向窗外,夜色渐去,初阳微露,竟已快是天明。

待到第二日深夜,储放粮草的屋子果然悉数着了大火,终将士奋力救火,也仍是挽救不了。

这一结果,对君非寒和柳随雅而言,自然是在意料之中。

不露声色,两人一来一往,配合的倒是天衣无缝。

柳随雅心中也自是佩服君非寒办事的利落,恐怕这之前,他就已做好部署。

当下,君非寒修书两封,一封是传给正处前线的大将军练臣秀,而另一封,自然是禀明当朝天子。

自那日粮草被烧后,君非寒就命云州府吏在当地征集收购粮草,其费用支出,皆有他自个儿掏腰包。

柳随雅也修书几封,传给邻近城镇,求得征粮相助。

两人配合得倒也是默契,不下几日,竟已收得不少粮草。

但这其中大头,仍是兰州所奉,办事速度之快,不免让柳随雅心生推测。

想来当初君非寒赴兰州游历数月才悻然而归,恐怕这其中另一个原因,就是为了在此布下人马埋下势力,不然,他又怎会选择在此停足逗留,了结这粮草一事呢。

想到这里,柳随雅也不得不暗自赞叹,这君非寒却是并非庸人,相反,其策划谋略的本事更是上乘,难怪连慕容炎也看走了眼。

君非寒又何尝不觉得柳随雅有趣,几日来,他一如既往的安然若定,看似是忙于粮草征集一事,却是不着痕迹间,已观察尽了君非寒的一举一动。

似是无意却是留心,那人心思果然细腻敏锐,明是自个儿已算是卸下一半的弄臣身份,他却是既不多问,也不多言。纵然是心知何事该问何事不该问,又更是暗自心下其实已揣测出了这其中真意。

又是几日之后,接粮的队伍已赶到云州。

听说本该是独孤玉跑这一趟,但临出行时,军营里收到了粮草被烧的情况,事关重大,练臣秀竟是亲自跑这么一趟。

战局已是拉开序幕,按说他怎都该留守本营,但这粮草又是何其重要,一日不握在手里,前方将士就算是上了战场,也安不下心。

何况若是有什么差错麻烦,练臣秀还能另想办法周折。

只是,那时候的练臣秀哪想到这一趟行程,却是对战事起了致关重要的影响,当然,这还是后话。

练臣秀前一脚刚踏进兰州,后一脚就得知粮草已征集妥当的消息。

既是顿时安下了心,又听闻此次事件皆是柳随雅安排调度,心中自是半是感激半是赞佩,不顾连日来的舟车劳累,径直赶往其所居住的别院。

下人来报练臣秀来了的消息时,柳随雅也是吃惊。

一则为其行程之快,另一,则是其不符章程。

君非寒既是监粮之首,又是当朝丞相,既然其身在云州,练臣秀怎都该先去拜见他才对,怎竟是先跑自个儿这里来了。

虽是心有疑问,想起曾有的那一面之缘,柳随雅也不是全然猜不到些什么,相反,他隐约已是感觉到了这其中的意味。

待他换了庄重严谨的服饰时,练臣秀已端坐在大厅里。

柳随雅礼貌的拱手行礼,练臣秀赶忙一拦,直说不用多礼。

忽而间,柳随雅倒是想起了与君非寒一起的情形,就算练臣秀手握多少重兵,但要说官阶,丞相怎都比将军大吧,但与君非寒一起时,似乎除了当初在朝中初见时的几次外,其余时候皆是既不行礼也不故作恭敬。

对于一向严谨谦礼的柳随雅来说,这倒是少见。

是因为其总调侃逗弄,无形间少了些位高者的气势,还是柳随雅自个儿的心境有了变化。

想到倒也不是不可能,原本以为自己的性子已经是清淡平和的很,只要不扯上国事民事,不牵连其心中的底线,自己怎都不会变了脸色使个性子。但被君非寒几番逗弄下来,竟也是染了恼意,顾不得对方身份,也是还嘴侃去。

连那离言暗地里也说,要说能把他柳随雅气的直跺脚的,恐怕这天下间也只是那君非寒。

练臣秀仍是一如既往的温和而笑,只那神色间,似是泛着几分别样的意味,目光,也有些复杂。

虽只是细微的变化,柳随雅却是看得明白,这其中的原由,他自是清楚的很。

“在下见过练将军,劳烦将军亲自跑一趟。”

微微一笑,他礼节性的拱手行礼,无形间,却已是表明了彼此身份的差别。

练臣秀倒不觉尴尬,似是心绪正处在别的地方,目光牢牢的锁着柳随雅,神色已从之前的探究化做清明。

“粮草关乎全军存亡,在下自是得重视。”

柳随雅轻扬唇角。

此话倒是不错,若非此等大事,也不会劳得大将军亲自前来。

练臣秀见柳随雅并不接话,心中一纠,以为他是在为此事自责,忍不住道,

“烧粮一事本就是意外,更何况若非君相一再留连拖延,兴许也不会有这事儿,柳大人切莫自责。”

说话间,练臣秀的手无意中稍碰触了柳随雅的胳膊,柳随雅身子一闪,不过是下意识的动作,在练臣秀看来,却是不由心下一沉。

柳随雅看在眼里,神色却仍是若定,但站在一边也发现了的慕容锦却是掩不住心中的波澜,手间捏紧,神色似是隐忍。

端坐在座位上,一来一回无非是些礼节性的话,但练臣秀眉宇眼角,声色所言中,隐约透露出的关切温柔之意,敏锐如柳随雅哪会发现不了。

无论是容貌才华,柳随雅都不是让会让人留心之人。

练臣秀之所以对他另眼相看,无非是初见那次,柳随雅对他相助提点。

他既是对君非寒无好感,显然,如今这征集粮草一事,他下意识也已把功劳算在他柳随雅头上。

柳随雅心中不由觉得好笑,这君非寒的弄臣形象,倒已是根生地固。

来往间,柳随雅并不多言,仍只温和而笑,明是并非柔美,更算不上俊秀,只是其清雅间,倒是让人更觉如沐春风。

初见那一眼,只觉得平凡无华。言谈间,却已隐约感觉到对方隐藏在平庸容貌下的赤心和睿智,那清风温和的笑容,也让人越看越觉留恋。

再见时,更是喜忧参半。忧的是粮草失火一事,耽搁之下,生怕误了前方的战事,喜的是刚到云州,就已获得征集妥当的消息,想来这其中劳力之人,除了那如玉温清的柳随雅外,还能有谁。

对面而坐,看似是谈笑风声,哪知心中,却是各有心思。

书房案台上,两封刚送来不久的书信陈放在上头。

一封来自自家府里,禀的自是内务之事,而另一封却是当今圣上的亲笔书函。

不用拆开来看,君非寒就已猜到其中写的是什么,粗略读来,既在他意料之中,却又有些过。

“切莫强行与恭亲王对立,万事以保全自己优先。”

君非寒见到这句,更是不由的嬉笑起来。

这哪还象是以朝廷国家为重的君王所说的话。

记得当年他是怎说呢?

“非寒,只要是你想要的,纵然是再珍贵再重要的东西,我也为你弄来。”

当初听的时候以为不过是玩笑话,也并不当真,这些年看来,倒还真是字字句句并无虚假。

君非寒轻哼一声,冷笑着把那信函放进燃着的熏炉,不着一会儿,已化做一团烟灰。

站在一旁待命的离言哪见过君非寒如此嘲讽冷笑的神情,略感不安,小心问道,

“主子不用给皇上回信吗?”

君非寒清风一笑,倒是恢复了平日的神采。

“你修书一封,命罗应亭准备好一张人皮面具,临行前吩咐他办的事儿,也该是时候了。”

君非寒屈指一算,心下已有定夺。

离言闻言抱拳领命,君非寒的目光瞟象那早已没了痕迹的熏炉,风流一笑道,

“至于这皇上的信么,就不用回了。”

离言虽觉不妥,却也不敢再多说什么,见君非寒起身往外头走去,他也紧随其后。

“主子这是去哪儿?”

君非寒满是深意的一笑,叫离言怎都摸不着头脑。

“听说练将军来了有一会儿了,我怎都该出去迎接才对。”

大堂里,练臣秀正向柳随雅说着大漠风光,虽是没什么兴趣,柳随雅仍是礼貌的聆听,时不时的点头附和微微一笑,练臣秀见了更是兴致更高。

“练将军来了这么久,也不叫人来通知我一下,有失远迎,可是在下的不是。”

七分调笑三分嘲讽,倒真是无半分的真意,但见那人神色更是笑的满是风流调侃,着实是有趣,连柳随雅也不由一笑。

练臣秀却是怎都笑不出来,这君非寒向来臭名远扬,自己虽鲜少在朝中走动,但也听闻不少,本就已有了芥蒂,之前一事就更让他心下不悦,对此人全无半点好感。

“之前就听闻君大人为了在这云州游览,一连几个月未回都城,想来如今能有机会重游故地,在下怎敢打扰。”

君非寒挑眉一笑,望了一眼站在一边的柳随雅,又轻笑道,

“哦?所以练将军就来寻随雅一聚,你们倒是感情甚好。”

这一声随雅着实听得另外两人一惊,只不过练臣秀惊的是君非寒怎会对柳随雅如此亲昵的称呼,而柳随雅惊得则是君非寒这话的深意。

虽是带着别样的意味,但柳随雅也不至于自做多情到以为君非寒对自己有意,如此而来,倒是对他心中所想更是好奇。

见练臣秀不说话,君非寒又一轻笑,然后自顾自的说起来,

“我哪有时间去故地重游,这些日子筹集粮草的事儿可是忙的不可开交。”

柳随雅微微一笑,心知这确实是实话。

连练臣秀怎会相信,只是以为他是顾做样子罢了。

“原听说君大人不爱揽下政事,今次怎会如此卖力?”

这话里头的讽刺之意,想来是谁都听的出来。

君非寒却丝毫不在意,又是一笑,满是风流俊雅,

“既然为官,就自是得替皇上办好事儿。别说皇上的恩宠,我可是还享受不够,这美人的垂青,我也是时时刻刻的惦念着。”

这话中又话的语调,料是练臣秀也是听得明白,柳随雅自然更是清楚,对上君非寒凝着他时似笑非笑的神色,他清风一笑,并不作何反应。

练臣秀刚要问些什么,手下将士却是径直来报,前方战局已经开火,时间紧迫,他们不得不连日回营。

吩咐了几句,下了命令,练臣秀终是不得不赶着离开,临走时,他神色似是迷离,幽幽的望了柳随雅一眼,似是饱含深意。

柳随雅纵然是察觉到了些什么,也仍是不动声色,清风而笑,佯做似懂非懂。

总算是送走了练臣秀,君非寒心中却是觉得好笑,怎说自己也是朝中丞相,这练臣秀连告辞的时候,也只随意的拱手行礼,连看都不多看一眼,看来自个儿在朝中的名声,还真是低落的可以。

待到练臣秀走后,离言也去办君非寒吩咐的事儿了,大厅之中,倒是只有君非寒和柳随雅这两人。

彼此都没有说话,一片寂静,倒更显得空荡荡。

凝神对望间,多少深意,多少探究,一切皆是如风如叶,化落无痕。

柳随雅清风一笑,终是先开了口。

“说实在的,君非寒,我确实是好奇,你今次的决定,倒是出于什么原因。”

君非寒本就无心跟他绕圈子,见他如此直率的问道,神色也是带上了几分认真。

“刚才这问题,我不是已回答过了吗?难道随雅恍了神,没听见?”

慢慢走进柳随雅,不觉间,两人的距离已是很近。

柳随雅心头一颤,深处染了几分不明的意味,也说不清是些什么样的感情。

“哦?皇上恩宠,美人垂青?”

君非寒也不答话,神情间是似笑非笑,屋外清风吹面而来,他轻手撩起柳随雅被扰散的发丝,小心垂放在胸前。

“可不是么,这美人垂青,可比皇上的恩宠更来得重要。”

柳随雅微微一笑,似是毫不为彼此间暧昧的气氛所动,神情自若道,

“这儿可没有什么美人。”

君非寒轻叹口气,神色间是叫人看不清的意味,凝神一笑,竟是少了平日的调侃逗弄,平白的多了几分认真来。

“俗话说美人如玉,随雅不正是如玉般清雅温润,那又为何不能是玉如美人呢?”

决无调笑的成分,柳随雅身子一颤,随即又不着声色的掩饰了过去。

想来这二十多年,被称做美人倒是头一遭。

若是出自别人之口,倒觉得是讽刺,而此情此景,由君非寒说来,却是渗入了心底。

倒非是为了美人二字,而是他那别有深意的神色不得不叫柳随雅心头为之颤动,若说是泛起涟漪,也确实是不为过。

只是,君非寒终究是君非寒,柳随雅也终究是柳随雅。

纵然,柳随雅敏锐剔透到能感觉他人真意,对眼前这人,却是仍无把握。

是何意味,是何真心,隐约间似是能感觉得到些什么,却有恰是把握不够。

“君大人实在是抬举在下了,随雅不才,恐是大人眼拙了。”

柳随雅微微一笑,终是选择了转了话题。

君非寒轻叹了口气,又是一笑,却是恢复了平日的风流俊雅。

“随雅好生谦虚,得了,咱们不说这些,反正已无了其他事儿,不如多待几天,这云州风景可是独树一帜,幽雅恬静,比之都城,更是别有一番风味。”

丞相在上,小小一个侍言又能如何。

柳随雅拱手行礼,点头附和。

君非寒满意一笑,神色间,带着几分得意的神色。

屋外已是春风渐缓,阴雨绵绵间,这气候已是带了几分暖意。

柳随雅心中无奈暗笑,这监军行程,倒是比想象之中,要来得长多了。

君非寒刹是敏锐,那人的剑端还未触到柳随雅,手间一子飞去,已将其剑震开。

那人甚是惊异,忧郁间,离言已赶进屋子向那人袭来。

身后另几人也随即追着离言竟来,君非寒微微皱眉,没好气道,

“离言,我这儿还在下棋呢。”

离言听命,引着那几人往院子里去。

柳随雅虽不会武功,但自幼也看过不少武功秘籍,这大内高手也见识了不少,但这君非寒的武功却是叫他惊异。

明是七分正气但又带着三分邪,着实看不出是出自哪家之手。

眼下也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屋外,离言以一敌四,怎看都打的十分辛苦。

柳随雅微微一笑,一棋落下,开口道:

“怎么?不用去帮忙吗?”

君非寒的神色全然在这棋局上,随口答道,

“没关系,离言还撑的了些时候。”

抬头见柳随雅似笑非笑的神色,君非寒没好气道,

“这一局我可是占了上风,你可别想引我分神。”

柳随雅闻言还真是不知该说什么好,见那君非寒神色满是认真,哪象是开玩笑。

再看一眼这棋局,还真是没看出他哪儿占了上风。

柳随雅无奈摇头,心中更是又是好笑又是气恼。

既然君非寒这般大言不惭,柳随雅自然也不跟他客气,径直攻入,直捣他死穴。

君非寒神色微凝,轻皱眉头,不知在想什么,只是忽然放下捏在手里的棋子,望了一眼屋外战局,风流一笑道,

“看来这以一敌四,离言还是有些吃紧,待我去帮他一下。”

说罢,他袖子一挥,就欲纵身而出,飘逸的衣摆不觉间揽过棋盘,只这么轻轻一碰,几处棋子已乱了位置。

眼见如此,柳随雅也只得无奈苦笑。

看着屋外君非寒和离言联手对着敌手,不多一会儿,两人已占了优势。

那君非寒武功确实不错,虽看不出是出自何路,但那门道却是隐约得一窥见。

刚才那黑衣人一剑,显然是临时起兴改了道,这杀手刺客,也未必能见过君非寒本人。

不用说,这些人定是恭亲王所派,目的无非也是探一探君非寒究竟是否故意逆了他的计策。

这粮草一事,恐怕还未那么快就过得去。

柳随雅目光一瞟,恰巧见得刚才君非寒用来阻挡剑势的那枚棋子,捡了起来拿在手上,神情间微微凝着笑,也说不上是什么意味。

要说对慕容炎有个交代,刚才就这么顺其自然的让那刺客得了手才是上策。

若是柳随雅一死,这粮草一事的曲折来回,还不由着君非寒说,更何况既然他不出手相救,也恰是表明他与李括派系并无关系。

君非寒那时却是下意识的一棋而出,这其中又是出自什么呢?同僚的情谊?

柳随雅摇摇头,挥去脑海中的疑问,不再多想些什么,但心中的波澜,却已隐约泛起。

院里的战局倒是已结束,一个不留也象是君非寒的作为。

遍地殷红鲜血,但君非寒身上却是一处不染。

他仍是笑得风流俊雅,就象是什么事儿都没发生过一样。

“来来,我们继续下棋。”

君非寒清风一笑,佯做无事。

柳随雅只微微带笑,并不做声。

君非寒坐到桌边,看着桌上凌乱的棋局,大呼小叫道,

“呀,怎么都成这样了,刚才我还占上风呢。”

早料到这人会这么说,柳随雅气恼之际仍清风而笑,说道,

“不用担心,相爷,在下可是还清楚的记得刚才的布局。”

说罢,柳随雅拿起落得四处都是的棋子,一个个小心安放在棋盘上,每多放一个,君非寒的脸色就僵硬一分,柳随雅看得又是好笑又是解气。

待到柳随雅全然恢复成之前的摸样,君非寒已是黑了脸色,虽是仍有不甘,但还是不得不暗自赞叹柳随雅的记性确实是好。

望了一眼屋外天色,不觉已是入夜,君非寒扇子一展,神情自若的调笑道,

“天色已晚,想来柳大人也累了,改明儿个再继续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