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在下柳随雅。”
同朝为官,总得相识,柳随雅也不隐瞒。
练臣秀不是没听过这名字,既是由李家所出,又是前宰辅之子,理应也该多受关注,只是回都之前所得到的消息却是平乏。
无非是些才华平庸,容貌平凡,清淡安宁之类的评价,如今真是见着了本人,这容貌平凡倒是符合,气质性情看来也确实清淡,只是那神色间略微闪烁的光彩,和时而直击深处的目光,却是无法和平庸而字挂上沟。
“柳公子,为何要出手助我?”
柳随雅既是出自李家,自然是没有理由如此相助练臣秀。
练臣秀军纪显赫,独揽兵权,无论是李括还是慕容炎,早就恨不得除了他,若是今次能引他也牵连其中,可说是意外的收获,而眼前这隶属李家的柳随雅为何却要帮他呢?
柳随雅温和一笑,坦然道。
“同朝为官,本就抱着相同的志向,有何好互相为难的呢。”
这话倒是实话,柳随雅也知以自己所处的位置,不该这么贸然出手,只是他更是知道,练臣秀的存在,是夏国的军事砥柱。
当初瞧见独孤锦剑上的标志,知道她正是练臣秀身边的副将后,第一反应就是阻止她这么冲动上前。
一旦练臣秀今次被牵连进了这事里,就算无罪也必是会落下把柄,如此而来,加上两大重臣的弹劾,地位恐怕是不保,放眼朝廷,却是无人能顶替他的位置。
为国护国,终究是柳随雅抛不去的念头。
柳随雅的话叫练臣秀听的含糊不明,再者他现下的思绪也并非在这地方。
眼前的这人,初看的时候无论容貌气质,怎都觉得只是一平凡之人,再看之时,却觉得竟是异常的温润清雅,倒似是一块暖玉,越瞧越觉其清风之际又心思剔透。
柳随雅见天色不早,便起身告辞。
练臣秀也不挽留,柳随雅微微一笑,拱手道了声别,就径直着离开。练臣秀却是望着那人的背影久久不能回神。
“阿锦,你觉得那人如何?”
练臣秀若有所似的问道。
独孤锦略一吃惊,回答道,
“要说容貌,自然是普通的很。性子也似乎太过清淡,虽然有几分聪明,但怎看都只是一平凡之人。”
练臣秀深邃一笑,竟是独孤锦极少见过的温柔神情,心头一纠,手间无意识的捏起了拳头。
第二日上朝,一进大殿,里头就热闹非凡。
看见这朝堂之上竟是闹哄哄的,柳随雅也有些奇怪,身边的李秋逸却是不以为然。
“呵,只要那君非寒一回来,这早朝就弄得象茶会一样。”
带着讽刺的口吻,李秋逸说道。
君非寒?就是那个与齐楚并肩的左丞相?
柳随雅倒是有几分好奇,走近了些,见站在众大臣中央的是一华服男子,鲜丽颜色穿在他削瘦高挑的身姿上倒是不觉得唐突,那繁多复杂的刺绣花纹更是添了高贵幽雅之气。抬眼望向那人的容貌,柳随雅也是一惊。
之前就听说那君非寒长得何其的美,又是俊美又是妩媚,眉如黛,目色黑,红唇洁齿,肤色白质,精致竟是带着几分阴柔之气,但那风流调侃的神情,却也丝毫不会让人误以为是女子。
眼波流转间,总带着几分调笑,似是玩世不恭,也是风流潇洒。时而眯缝着双眸凝神一笑,竟让人觉得有些妩媚和妖娆。
柳随雅心头一颤,忽然想起昨日在街上遇见的男子,再次望向那君非寒,心下已是清明。
那人也并不掩饰,察觉到柳随有雅认出了他,也报以会心一笑。
“君大人,上个早朝你把这鸟笼带来做什么。”
冷冷的声音在大殿上响起,来人自是右丞相齐楚。
君非寒毫不介意齐楚藐视的眼神,反倒是得意洋洋道,
“这可是我在云州寻得的珍贵异鸟,看这尾巴,可有三种颜色呢。”
说着,他拎起笼子做势要给齐楚看,齐楚冷目一瞪,说道,
“就算是有六种颜色又如何,此物怎能带到朝堂上来。”
“我既是寻来献给皇上,又如何不能带上朝堂。”
君非寒似笑非笑道。
齐楚本就见不得他的玩世不恭,此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也掩饰道,
“君非寒,你该记清楚作为丞相,要做的不是四处替皇上寻宝。”
君非寒嫣然一笑,竟是妩媚中又透着些许勾魂的味道,他佯做魅惑的幽幽道,
“齐大人也知道我是左相啊?你我既是同列丞相,本应该相协相合才对,如今你却在这朝堂上多番与我冷言相对,晓得的自然知道那是你向来严肃冷俊,不晓得的,恐怕还以为这其中就有内情。”
君非寒神秘一笑,未等齐楚反应过来,又说道,
“我君非寒早就断袖断的满朝皆知,齐大人如此一味的与我划清界限,甚至是不惜冷面相对,难道是深恐他人看出你的真情真意?若是齐大人真对我如此用心,我还真是感动涕林。”
话还未说完,周围的大臣们都已掩饰不了笑意,窃窃之声油然而生。
瞧见君非寒神采飞扬的神色,齐楚这才真是又气又恼,冷目一瞪,正要斥诉,却闻太监一声“皇上驾到”。顿时四周立马安静下来。
慕容烬果然是没有再追究严守之事,李括和慕容炎皆未上朝,无形中已是给他两股压力。
君非寒当着满朝文武,送下那奇珍异鸟,慕容烬果然容色大开,又是赞叹又是赏赐的,底下的大臣低着头,却是露出不削的神情。
除了君非寒外,站在最前头的纪云洛和齐楚两人,更是截然不同的反应。一人仍是那般云淡风清的优雅而笑,另一个人却是冷着俊脸,很是不悦,连看向君非寒的眼神也满是鄙视,心下恐怕早就气愤难耐,但当着皇上的面,也只得勉强压下。
朝后,慕容烬把李秋逸唤去了后宫花园,所聊所谈,也无非是严守之事不再追究,但又告戒他莫要再冲动行事。
李秋逸也知这不过是些场面话,但脸上却也是恭敬遵从的摸样。
各怀心思的谈了些时候,慕容烬挥挥手,让他回去。
李秋逸走在后宫的廊庭里,想着之前慕容烬的小心谨慎的言行话语,心中自是得意,不觉间竟是走错了方向。
待他回神过来抬头望向前方,小溪对面正站着一紫衣女子,容貌端庄秀丽,清丽脱俗,竟叫李秋逸不觉的看出了神。
那女子也是一惊,恐怕是没想到会在此地遇到这一陌生人。一时惊慌,带着身边的宫女几步就向近处的宫殿走去。
李秋逸回过神来事,那女子已是走远,但她那高雅清美和容貌姿态却在他脑中久久不能忘怀。
悉心眺望溪流的另一头,那正是别树风格的碧云宫。
不用推想,李秋逸也猜到了刚才那女子的身份。
那人正是宁妃——怜宁。
出了大殿,君非寒与纪云洛并肩走在皇宫里,君非寒侃侃而谈着此番出游的见闻,纪云洛听的津津有味,神情也全然注视了君非寒。
“对了,云洛,我这次可是寻到了块上好的月白色的锦绣缎子,跟你很是相称,等会儿我就叫人送到你那儿去。”
纪云洛微微一笑,清丽之态更是平白的又添了几分。
“非寒可是深记我喜好呢。”
君非寒调笑道,
“可不是么,咱们从小就一起长大,你那些习性喜好,我能不知道吗?”
纪云洛满是深意的望着君非寒,也只有君非寒随意的四处眺望着的时候,他才能这么毫无顾忌端视着对方。
心头一纠,染起了几分阴凉,隐隐的胸口竟是有些疼痛,纪云洛不着声色的叹了口气,掩下异样,平静道,
“你不还要去皇上那里吗?可别耽误了。”
君非寒也是一笑,佯作恍然大捂道,
“可不是么,要是让皇上等了,那就是我的不应该了。”
说罢,他道了声别,就欲离开。
纪云洛微微点头,再望向那人时,已只得见到他快步离开的背影。
胸口一痛,竟是不住的微微咳嗽起来。
忽然他感觉到喉咙里有什么东西猛的涌上,赶忙伸手掩着嘴,几声咳嗽之后,他这才缓缓平和下来。
放下掩嘴的手,掌心的几抹鲜红的血迹惊触着他的眼。
纪云洛无奈苦涩一笑,握紧了垂摆在身侧的手掌,朝着另一方向纵然而去。
君非寒赶到御花园的时候,慕容烬果然已等在那里。
见君非寒快步赶来,慕容烬忍不住调侃道,
“怎么?跟国师大人商量政务所以晚了?”
明知慕容烬是寻他的玩笑,君非寒坦然一笑,竟也是接口道,
“可不是吗?我早说这朝廷不是人呆的地方。”
这话是说的有些过了,慕容烬似是想到了什么,神色有些黯然,却全无责怪君非寒的意思。
君非寒知他出神,也不出声,微微凝笑,看着他若有所思的样子。
“恭亲王那里有何动静?”
好一会儿,慕容烬才开口道。
“近来没有,不过再过些时候恐怕就有了。”
君非寒理所当然道,神色间很是随意。
他撑着溪边的顽石,伸手玩弄起溪水来,全然不在意身边的君王。
慕容烬也不搭话,就这么看着他如孩子般嬉戏的摸样,唇角微微上扬,带着淡淡的笑。
总算是玩够了,君非寒站起了身,说道,
“皇上啊,你看在这花园里种些莲花可好?”
慕容烬嗤的一笑,问道,
“怎么忽然想到莲花了?”
君非寒似是想到了什么,轻笑出声,答道,
“忽然喜欢而已,哪有那么多原因。”
说罢,见慕容烬已无事吩咐,囔了几句一大清早就得来上朝实在是累,慕容烬包容而笑,挥挥手,也就放他回去休息。
看着君非寒慢慢远去的身影,慕容烬对身边的总管吩咐道,
“传令下去,在御花园里头栽满莲花,十日之内,我要看到莲花盛开。”
这十日之内要让御花园开满莲花的事儿,实在是工程太大,不多天,满朝文武都惊动个遍。
朝上,君非寒毫不在意众大臣嘲讽的口吻,仍是得意而笑,更添风流。
柳随雅站在角落里,含笑的望着那人调侃戏弄的神色,这些日子来,朝政之事他也算是了解于心。
若说夏国第一弄臣,还真算是非那君非寒莫属。不学无术,无理政务,整日变着法子的弄来奇珍异宝,说些恭维调笑的话带逗皇帝开心,再加上本就长得略带阴柔,俊美无暇,骨子更是透着媚惑之态,皇帝对其可说是既是百般宠幸又悉心维护,真要不弄出些风言风语,那才奇怪。
柳随雅却是不觉得那人只是这般以色事人,恭维献媚的平庸之人,相反,他更是觉得那君非寒隐约间透着若隐若显的光芒,并非象齐楚练臣秀或是李秋逸那般灿烂夺目,而是略带阴涩,柔和隐约的如月色一般,并不耀眼,却是满满渗入人心。他之所以会如此觉得,也没什么具体的原因,只是自那人神色目光中,隐约的感受到了其浮华外表下隐藏的东西。
君非寒,他或许真不是什么简单的人物。
下了朝,君非寒习惯性的跟纪云洛并肩走出大殿,刚过了个拐角,就瞧见独孤玉站在不远处守着,君非寒微微一笑,对纪云洛使了个眼色,就退后了几步。
纪云洛缓着步子向独孤玉走去,独孤玉见状,几步就走到了他面前。
独孤玉自身后拿出一夺盛开的莲花,略带羞涩的递给纪云洛,那上头露水未干,显然是新鲜摘下的。
纪云洛微微一愣,接了过来,唇色绽开,那笑容清丽得竟不似人间俗子。
独孤玉一时看的惊呆,竟是无言,英俊的双颊微微泛红。
“不知独孤将军有何事?”
纪云洛嫣然一笑,问道。
被他这么一问,独孤玉想起了正事,说道,
“明儿个我就要跟练将军赶往边塞准备与庆国的一战,此番战役既是凶险也至关重要,所以,”
他定了定神,思绪间挣扎了些许才说道,
“所以去之前,我想再来看看你。”
明是成熟英气的容貌,神情却是稚气,纪云洛不由一笑,
“练将军熟悉兵法,善于谋略,独孤将军也是英勇善战,此番战役,应该是不会问题。”
独孤玉就算再不解人事,也不可能听不出纪云洛是故意转移了话题,他心头一急,伸手握上纪云洛阴凉的手掌,认真道,
“云洛,我的心意,早就跟你说过,你,”
纪云洛不着痕迹的抽出了手,脸上仍是略带笑意,却又透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坚决。
“独孤将军,这一声云洛,可就逾越了,你我同朝为臣,该是以敬称相呼才对。”
独孤玉心头一凉,却仍不甘心,刚想说什么,纪云洛礼貌一笑,又说道,
“时候不早了,刚才朝上不是说明儿个一大早就要出发吗?独孤将军该回去好好准备准备了,宗祀里也还有事,在下也该回去了。”
话说到这里,独孤玉又能说什么呢,怔了怔神,他不甘一笑,终是拱手道了别,转身离开。
待独孤玉走远,君非寒笑意盈盈的走到纪云洛身边,看着他手中的鲜嫩莲花,调侃道,
“莲花出淤泥而不染,云洛下凡世而不沾尘埃,这独孤玉倒是有眼光。”
纪云洛佯作生气的别了他一眼,说道,
“少拿我调侃,我这点事你还不清楚吗?
“祭祀巫术,乃仙人之法,要练得此术,不但要天赋异于常人,更是要绝情绝欲,所以,万万不能动情。”
君非寒凝视着纪云洛无奈的神情,笑容也染上几分凄伤。
纪云洛苦涩一笑,含了几分自嘲道,
“所以,连这一朵莲花,我都是收不得的。”
说罢,纪云洛指间一松,那莲花赫然的落在身边的石阶上。
“那独孤玉还真是契而不舍。”
君非寒似笑非笑道,
纪云洛嘲弄一笑,悉心说道,
“这天朝将领,武功谋略自是不在话下,但心性却仍是稚气不成熟。非寒,他自己不明白,你以为我还会看不出来吗,他心中所谓的爱恋,不过是对一个遥不可及的美好事物的仰慕和向往,这是人之常情,无论那人是否是我纪云洛,都没有关系,更何况初见的时候,他竟还是把我误认为女子而追来探求,有些东西,我比他,更能看的清楚。”
眼见纪云洛自嘲的神色,君非寒心头不忍,安抚一笑,满是风流惬意。
“何必看的那么清楚,有时候糊涂些,不是更好吗?”
似有深意的这么说着,他捡起地上的莲花放在纪云洛的手里,吟笑道,
“不过这莲花,确实与你相配。”
纪云洛心头一颤,下意识的握紧了手间空放着的东西,凝神望着君非寒。
仍是那似笑非笑的神情,看不透他在想什么,思绪全然被那若隐若显的妩媚风情所吸引。
就在这时,一黑衣人忽然出现在君非寒身后,他半跪在地上,恭敬道,
“主子,有报。”
君非寒回过头,饶有兴致的问道,
“怎么?是又有哪位大臣送礼了,还是府门口堆了讽刺讥笑之物?”
那黑衣人正是君非寒身边的贴身护卫离言。
“不,是恭亲王派人邀主子一聚。”
君非寒轻挑眉毛,毫不掩饰那颇有兴趣的神情。
纪云洛也是一笑,调侃道,
“听说这恭亲王也是好男色的主,非寒,你猜他是不是想从皇上那头也分一杯羹啊?”
君非寒佯作生气的轻拍他的脑门,神情却仍是平和而笑,
“这些八卦消息怎么也传进你耳朵里,我还原以为象云洛这般的出尘之人是不理这等凡事的。”
纪云洛轻哼一声,道
“世间俗事遍满身,又有谁能真正的超脱万物呢。”
“好了,不跟你争,那慕容炎找我能有什么事,你会猜不到?”
“呵,虽说是猜得到个大概,但这具体的嘛,非寒,可要我替你卜一卜?”
君非寒嗤的一笑,说道,
“好了,占多伤身,这些事儿我还是知道,你也自个儿注意些,别真以为自己是仙人了。”
说罢,他又一轻笑,道了声别,就带着离言往宫外头走去。
纪云洛幽幽的望着君非寒远去的身影,神色似是迷离,也略带凄伤,口中不由的喃喃道,
“我又怎会不知道呢,这世间凡事,我是注定,逃不掉了。”
转神间,望见手中的清莲,纪云洛无奈道,
“这世间如莲之人,又何止我纪云洛呢。”
纪云洛正要回宗祀去,路上正巧碰见齐楚从御书房出来。
见是纪云洛,向来冷颜俊容的齐楚竟是松下脸孔,微微带笑。
“怎么?跟皇上商量战事呢?”
纪云洛随意的问道,齐楚点点头,少了笑容,眉宇间微微皱起。
想来是此番战役的确重要,他这才会露出担忧的神色。
“这宰辅一职尚还空着,的确是辛苦你了。”
纪云洛温和而笑道。
“总好过经由李括和慕容炎的手好。”
此话不说,纪云洛也是明了,齐楚自然是忌讳李括和慕容炎曾有的监国身份,和他们现今手中仍握有的权势。
“宰辅之职,的确是该选,但眼下又没合适之人,也只得你多担待些。”
齐楚闻言哼了一声,冷笑道,
“若非君非寒如此不务正业,我也不用揽下两人的政务。”
怎听都满是抱怨的口气,纪云洛不由的笑出了声,
“好歹我们三人从小一起长大,能担待些就担待些,朝廷里能有相交十多年的旧识也不容易。”
齐楚一怔,随即又冷笑道,
“你是想说青梅竹马患难与共吗?不说我还真记不得,我们三人竟已在一起了十多年。”
以纪云洛对齐楚的了解,哪会听不出这其中的深意,无奈一笑,他也不知该说什么。
“你的唇色怎么那么苍白,身子不适?”
齐楚关切道。
纪云洛释然一笑,示意他没有关系。
“那君非寒不是跟你一起离开的吗,竟没发现你身子不适。”
齐楚的口吻明显有些责怪,但却又含了些说不清的意味。
纪云洛心想,这还真是愿望了君非寒,刚才自己可是好好的,何况这原由,也是不得说出的。
齐楚念着政事,又关切的叨念了几句,嘱咐纪云洛好生休息,然后才道别离开。
纪云洛站在原处,想着齐楚刚才的口吻神情,象是发现了什么好笑的事,禁不住的轻笑出声,
齐楚,何必如此辛苦,既要骗了别人,还得骗了自己。
虽说也不是第一次进那恭王府,但那雍容华贵之态,每一次都叫君非寒一惊,毕竟曾是监国,怎说都算做过小半个皇帝,再怎么奢华也在情理之中。
大堂之内的摆设一看就知皆是万中无一的名贵之物,只是君非寒府里也并不少这等珍品,见竟是能跟堂堂的恭亲王一个级别,君非寒不由心下窃喜。
才刚到一会儿,恭亲王慕容炎就缓步出来面见。
这慕容炎可不象李括那样已是五六十岁,他正当盛年,不过三十出头,是先皇最小的一个弟弟,却是最为聪颖,也深得先皇帝喜爱。
他衣着华贵,身子挺拔,英姿勃发,与当今皇上怎看都有六七分的相似,少了些外露的霸气,气质更为内敛沉稳,神色也是狡捷,怎看都是只优雅的老狐狸。
君非寒也是如平时那般恭敬的笑着拱手行礼,慕容炎轻一挥手,示意他不用拘礼。
“不知王爷请小臣来有何要事?”
君非寒笑的满是风流,慕容炎凝着神色,微微一笑,道,
“前些时候一西域的朋友送来些东西,虽不名贵但挺有意思,我知君丞相你向来喜欢奇珍异宝,所以特意让你挑几样回去,也算是本王的一份心意。”
不算名贵?
君非寒暗笑,这恭亲王出手何其大方,从前那些大臣们的送礼,就属他的那一份最为名贵又颇为有趣,怎看都知是花了一番心思。
一想到这次定又是什么好东西,君非寒心头也是痒痒。
“那在下就不客气了,我也好奇,这西域珍宝会是怎样的东西。”
慕容炎满意一笑,立马叫来了人拿来了几个小盒子。
君非寒也是不客气,那盒子一看就已是精致万分,打开来一看,里面果然是好东西,几颗夜明珠一个个都比以前的那些要大上好几倍,放在掌心,只松开一点细逢的向里头看去,果然是明亮异常。
“真是好东西,恭亲王实在是客气。”
人家都把这些东西全送给了自己,君非寒当然也要客气几句。
慕容炎凝着笑,目光中含着别样的意味。
听着君非寒天南地北的扯着夜明珠的事儿,神色却是紧锁着他风流调侃的面容,他是早知君非寒俊美不凡,每次见了也越法觉得他比从前更为美上几分,今儿个难得有机会站的如此的近,仔细端视,连那白质得略显苍白少了血色的肤色,伴着那神采飞扬的神情,竟也透着几分妩媚妖娆之态。
君非寒虽已二十出头,比起府中养的那些小官男宠来,竟更有一种浑然天成的媚人之态,只这么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满是风情,勾人于无形,虽非女子,也并无男生女相之态,但竟让人想起绝色两字。
慕容炎终究不是色迷心窍的人,今次的目的和正事,他还是清楚的很。
见君非寒收下夜明珠,他这才悠悠的说起正题,
“对了,左相可知今次的粮饷,由哪位大臣监督?”
君非寒的心思似是还在那夜明珠上,想都没想的就回答道,
“人选齐楚自然会挑,反正总是兵部的事儿。”
“哦?是么,那若是兵部无合适的人选呢?”
慕容炎眯缝着细长的凤眼,说道,
君非寒抬起了头,对视着眼前那老狐狸,会心一笑,答道,
“那么就得由皇上亲自安排,若是朝中重臣有所提议,皇上也定是会好好考虑。”
君非寒特意强调这最后四个字,慕容炎见状满意一笑,他自是知道君非寒已是明白他的意思。
“这粮饷对军队何其攸关,的确得派一重臣才行,若是有个什么差错,后果可是得影响到练将军的战绩和声誉。”
君非寒当然知道粮饷有多重要,连填报肚子的东西都出了问题,这仗还怎么打,一旦士气低落,战役出了差错,练臣秀这夏国第一名将的声誉可得大打折扣。
“可不是么,事关那么多将士的性命,不过象我们这样在朝中混混日子的小臣,也顾不了那么远的人,顶多也就做好自个儿的本分,力求不犯什么大错,平日里闲来的时候想想这新奇玩意,也当是最大的消遣。”
这最后一句君非寒语气略微放缓加重,慕容炎会心一笑,心中已是满意。
“什么小臣呀,君大人何必这么谦虚,您在朝中怎都算是位高权重,本王还得靠着大人多担待才对。”
“哪里哪里,王爷终究是王爷,别说当年是监国之位,如今也是顶梁要臣,放眼朝中,能有多少人相持抗衡。”
这你来我往的互相恭维已不是今日的重头戏,话说到后头,也越扯越远。
眼见君非寒风流调笑中,竟也是媚从骨生,慕容炎微微一笑,伸手托上他的下鄂。
君非寒也不吃惊,仍是轻松调笑道,
“怎么?我脸上有脏东西?可得劳驾王爷帮我擦去了。”
慕容炎知他是故意调笑,那似笑非笑的神情让他不由心头一动,神色迷离道,
“君非寒,你果然是妖孽。”
君非寒闻言,忍不住大笑出声,慕容炎也知现在还不是时候,放下手,凝神的望着眼前的俊美男子。
好一会儿,君非寒才止住了笑,仍是不忘调侃的道,
“我早就知道这朝中大臣间流传的些风言风语,只是不晓得连王爷也听到了一些,这其中是不是还有什么以色媚主之类的话?”
慕容炎也不作答,仍是这么看着他,神情中透着些复杂的神色。
“我君非寒坐到现今这位子,的确也是浑浑厄厄,我也没什么大志,不过是想过些舒适惬意的日子而已,王爷的意思我自然是明白,而我的意思,想来王爷也是清楚吧。”
慕容炎满意一笑,君非寒的话他怎会不明白,他哪会看不出来,这君非寒大智若愚,决非愚笨之人,但也并不是精忠报国的壮志之人,正如他所说,君非寒所求的,不过是坐享奇珍异宝,趁着皇帝宠爱握有权势,能捞多少就捞多少,如此而已。
君非寒谢过了慕容炎留下用膳的好意,捧着那几大盒夜明珠,心满意足的往府门走去。
谢绝了管事相送的好意,他独自一人走在昏暗的前道上,路过无人之地,他下意识的一转头,身侧不远处的树后,一青衣人正站在黑暗处望着他,双手抱拳,头微微低下。
君非寒安然一笑,不着声色的使了个眼色,转眼间,那树后已没了人影。
走出了王府,离言早就等在了门口。
接过君非寒手中捧着的东西,离言问道,
“主子,没有麻烦吧?”
言辞中满是关切和担忧之意,君非寒安抚一笑,轻松道,
“不算麻烦,也有收获。”
见君非寒神色很是高兴,离言也松了一口气,见手中捧着的那几只精致的宝盒,不用猜也知又是上乘宝物,叹了口气,不由脱口而出道,
“又是些万般珍贵的东西,要让人知道了,还不得遭人妒。”
君非寒却是释然一笑,轻松调侃道,
“呵,我还没让人妒够吗?”
六分认真,四分玩笑,纵然是离言也猜不透这其中的意味。
第二日早朝,对于兵部尚书自认无力监督粮饷的运送发放,齐楚未料此事,也一时想不出人选。
倒是礼部尚书率先提出此次战役事关重大,该由左丞相亲自押送才能放心。
此话一出,底下大臣皆是符合,虽然知道那礼部尚书是慕容炎的人,但至于其他大臣中,多少是想看他的消化,多少是慕容炎那一势的人,君非寒也搞不个全然的清楚,只是心中觉得好笑,坐了这么个位子,要想真的一直这么游手好闲,恐怕也是不怎么可能。
众人皆已符合同意,慕容烬竟也询问他是否愿意,此举已是逾越,君非寒自然表了几句自当尽职的话,下跪接旨。
李括哪会不知那礼部尚书是慕容炎的人,心下揣测这其中定然有问题,当下就上柬兵部之中理应再派一人相辅左相才对。
此话一出,李括手下之人自然明了于心,立马符合,更是提出由新晋的兵部侍言柳随雅一同协助。
柳随雅闻言,心中自然明白李括的用意,慕容烬思索片刻,总算是商定了下来。
君非寒回头望向柳随雅,微微眯缝着明眸,那似笑非笑的神色叫柳随雅既是熟悉,又觉陌生。
下了朝,纪云洛走到君非寒身边,还未开口,君非寒已半是玩笑的问道,
“此次出行的结果,云洛替我占一卜可好?”
纪云洛别了他一眼,明是温和的笑着,却佯作生气道,
“前些日子不是还提醒我说占卜伤身子吗?这等早就有了答案的事儿,何必再要我徒劳一次。”
君非寒调笑着扯了几句玩笑话,目光无意间瞟见柳随雅正站在不远处的池边,想来也是出宫的路上不由被那清莲水草所吸引。
他唇角轻扬,颇有兴致的一笑,对纪云洛道了声别,就快步向柳随雅走去。
不着声色间,纪云洛手间微微捏紧,神色略是凄伤,想要扬唇一笑,却是苦涩。
“柳大人真有兴致,在这儿赏莲花呢。”
君非寒轻步走到柳随雅身后,柳随雅不会武功,自然没有发现略微吓了一跳。
待恢复了平静,柳随雅这才转过身来,清淡而笑,恭敬的拱手行礼,道,
“这莲花开的确实是美,清丽高洁,在这皇宫浮华间,竟象是别一仙处。”
君非寒似笑非笑的看着眼前这容貌平凡之人,他向来身边皆是俊朗华美的人,而这看似平庸却让他不由上心的柳随雅倒是异类。
朝中之人向来爱拿柳随雅与李秋逸来做比较,显然,无论是容貌还是才华,柳随雅皆不能与之相比,看来也并无过人之处。
无论是在殿上还是朝房,他总是这么安静的坐在角落里,不动声色的看着四周人的言谈举止,既不引人注意,也无心显露光芒,但那时而微微凝笑时而淡淡皱眉的神情却被君非寒看在眼里,从这些日子来的观察,他当然知道,此人虽不深入朝事,心里却是什么都明白的很。
若说柳随雅全身上下唯一让人留心的地方就是他的眼睛,并非特别明亮却是漆黑清明,含着淡淡的笑,似是诉着万般深意,深邃如井,竟是直入人心。
“可不是么,这皇宫就是奢华的东西太多,也该是弄些清莲调和一下。”
君非寒玩弄着手间的扇子,随意的闲扯着。z
“听说是左相大人向皇上提议在宫里栽满莲花。”
君非寒拍扇一笑,满是风流,
“可不是么,这朝中既有如莲之人,宫里怎能不也栽上些许呢。”
望向那满池莲花,柳随雅心想,皇上可是下令满宫水池皆种满莲花,这可不是些许。
“如莲之人?说的该是纪国师吧。”
柳随雅清风而笑道。
君非寒凝神相望,探过了些身子,略带风流调侃道,
“何止是云洛,随雅更是胜莲之人。”
那神色媚音竟似是勾魂,柳随雅心头一颤,随即很快恢复了平和,微微一笑,并无在意道,
“君丞相太过奖了,随雅不过是寻常之人而已,哪能与那清莲相比,更不能与纪国师相提并论。”
君非寒似笑非笑的看着柳随雅,又是风流而笑,见柳随雅并无在意他直呼其名,更是叫得欢快,
“莫太谦虚,朝中本就多光芒耀眼之人,如随雅这般温润如玉,清雅如风之人,才是独枝如清莲。”
话是认真,神情却是调笑,若是普通人想来是看不透他其中的深意,但柳随雅却是明了。
当日在巷口彼此间这么对望一眼,梁子就注定结下了,说是梁子也不恰当,其实无非也就是对于对方多长了份心眼,也多感觉到了一些深处的东西。
他既是知道君非寒并非庸俗弄臣,君非寒也知他不如表面上那么平凡简单。
既然各有各的心思,此番出行,本就暗藏着阴谋陷阱,两人是互相合作还是彼此算计,恐怕仍是未知之数。
君非寒的话自然不能全信,但又不能不信,看起来是胡言乱语东拉西扯,但仔细揣测感受,却也觉得这其中另有深意,想来这就是此人高明之处。
想到这儿,柳随雅释然一笑,却不知如此随意的笑在君非寒眼中却别有一番风采。
“随雅不过是庸俗之人,君相高抬了。”
君非寒又是一声轻笑,把玩着手间的扇子,又是东拉西扯的说了些无关紧要的话后,想起皇上另有召见,就赶着离开了。
柳随雅心中自是觉得有趣,敢把皇帝的召见也忘在一边的人,满朝上下,恐怕也就只得君非寒而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