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仙道第一锦鲤 作者:鹿拾 主受文

余闲乃锦江一尾锦鲤,自幼吉光加身、运气爆棚,每日混吃等死,混着混着就修为飞涨,离飞升只有一线之遥。

余闲:“不飞,懒。”

谁料有朝一日鱼失前鳍,余闲不慎喝醉在岸边搁浅,被一个道士捡回道观,从此从“江中鱼”变成了“缸中鱼”。

余闲心想:有人养着、有香火供奉,这日子似乎也不错。

然而那个道士却不肯让他安度鱼生,三天两头来缸边戳他——

“锦州大旱,希望你帮忙降一下雨。”

余闲翻起鱼肚皮:“别找我,我已经是条咸鱼了。”

“城南有户人家霉运缠身,希望你过去作个法。”

余闲一甩鱼尾巴:“别找我,我已经是条废鱼了。”

“道观要修葺翻新,希望……”

余闲瞪着死鱼眼:“别找我,我已经是条死鱼了。”

谁料数月后,道观危难之际,资深咸鱼突然挺身而出,一剑平四海,天地失色。

玄景看向逆光归来的某人,红衣染血,迎风而立……就是崩飞了几片鱼鳞。

余闲懒洋洋还剑入鞘,漫不经心道:“举鳍之劳,不足挂齿。”

玄景:“说好的咸鱼呢?”

余闲眨眨眼:“大师兄亲亲就不咸了。”

#间歇性踌躇满志,持续性混吃等死#

#谁说懒和强不能兼得,那是你们没遇到我#

又怂又浪·花式偷懒咸鱼受×面冷心热·专治各种咸鱼攻

食用指南:

本文修仙修功德,功德高则飞升

1v1主受he

一句话简介:小道士&鲤鱼精

内容标签: 强强 情有独钟 仙侠修真 甜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余闲,江怀书(玄景) ┃ 配角: ┃ 其它:

锦江醉鱼

锦江盛产锦鲤,故名“锦”江,依山傍水拔地而起一座城,名曰“锦州”,锦州城外设有一道观,唤名“跃锦观”。

这日一大早儿,跃锦观的大师兄玄景便挑着一担衣物出了观,沿观后小路拾级而下,步行约莫小半时辰,在锦江边上停步驻足,放眼向江面远眺,便觉江风自胸中涤荡而过,洗去一腔浊气。

然而他才痛快了没多久,忽有个不详的声音落入耳中。

“啪嗒。”

“啪嗒啪嗒。”

无比熟悉的,类似观里养的锦鲤跳缸在地上垂死挣扎的声音。

玄景眉尾也跟那鱼尾似的跳起来,他扭头寻向声音来源——

果然,一尾金红色的鲤鱼在岸边搁了浅,正胡乱扑腾挣扎,模样滑稽、动作笨拙。

玄景双目微收,默不作声地挑起衣篓,往反方向挪了三丈。

跃锦观的道士们都知道,大师兄最讨厌锦鲤,见到锦鲤就恨不得拆骨入腹,做成鲤鱼汤、鲤鱼片、鲤鱼豆腐鲤鱼段儿,连鱼脊骨都能拿来裱画用。

玄景眼不见为净地撇开视线,将衣篓轻轻卸在江边,双手轻合、食指相抵捏了道诀,衣篓里的衣服便活了似的一件件飞出,首尾相连排成一线,扎进江水中自己清洗起来。

他在江边寻了块膝盖高的大石头,一撩道袍下摆,就在这石头上盘膝而坐。

二月二的天气春寒未退,这石头浸了一宿江边的寒风,尚带几分潮气,玄景一身单衣,却浑然不觉似的,就地调息吐纳起来。

然而好景不长。

他越是静,周遭的声音就越是清晰地传进耳中——那条鱼貌似不挣扎了,却开始发出一些奇怪的声响。

“嗯嗯……”

“喝……哼嗯……”

“嗯哼……不要……”

玄景:“……”

玄景霍然睁眼,视线凌厉地戳向三丈开外,刀子似的在那抹红色上刮了一圈,试图就地将其片成生鱼片。

“不要……停……好……好酒……”

他忍无可忍地重新起身,将那条会说人话的鱼捏着尾巴倒提而起,锦鲤在他手里扑腾两下,一拍鱼鳍:“再……再来一碗……嗝!”

玄景:“……”

他视线危险地在鲤鱼身上剜了一圈——这鱼虽然大早上的就惹人生厌,不过品相倒确实不错,全身金红,鳞片规整饱满,被阳光一打流光溢彩。鱼嘴附近有四根短短的胡须,正支楞八叉地翘着,鳍和尾巴似乎比寻常鲤鱼更长,如果放在水里游动的时候,像是仙人飘飞的衣袂。

玄景仔细想了想,还是没有把锦鲤放回江中,而是从空了的衣篓里卸下一个木桶,盛上半桶江水,准备把鱼装桶带走。

师父目前正在闭关,等他老人家出关的时候,送上这条锦鲤讨个吉祥。

至于他老人家是选择养着还是炖了,那他就管不着了。

玄景自顾自地决定了这鲤鱼的去留,正要将其打包带走的时候,锦鲤却不知怎么,突然剧烈地挣扎起来——鱼太大抓起来费劲,玄景一个不察便被它挣开,一下子脱了手。

随即“扑通”一声,鲤鱼自己掉进了那半桶水里。

……挺好的,上赶着自投罗网。

金红的锦鲤落入水中,竟映得整桶水都熠熠生辉起来,它好像是终于清醒了,又“哗啦”一下冒头,漆黑的鱼眼陡然对上玄景的视线。

这个角度实在不是一个观赏人的好角度,可即便如此,面前这道士还是模样怪好的——他一身玄衣,腰间着一把黑鞘宝剑,乍看上去朴素无华。此人面容也是周正端庄的好,头发被道冠一丝不苟地束着,他眉目微垂,瞳孔中映着一点金红的光。

如果细看,似乎还能咂摸出一丝……鄙夷的意味。

余闲主动忽略掉这一丝鄙夷,用鱼鳍摸了摸下巴,心道:是个剑修。

不过……这锦州城周边的道观,好像没有哪里的道袍是纯黑色的。

而且这道士看上去修为颇高,腰间宝剑貌似也是什么罕见的神兵——他余闲在锦江生活三百余年,怎么从来没听说过这么一号人?

此人什么来头?

大概是他这“用鱼鳍托鱼下巴”的动作过于滑稽,玄景眼里的笑意竟又深了一点,他难得心平气和地跟一条鲤鱼说话:“你现在走还来得及。”

余闲视线为木桶所挡,但感知力明确地告诉他此处距离可以游水的江面有两丈之遥,而他现在喝多了酒,化不回人形,也使不出法力,只能像寻常鱼一样,“蹦”着回去。

他原形身长二尺二,一蹦能蹦出三尺三,也就是四舍五入,要蹦四五蹦才能回到江中。

每蹦一下都要全身肌肉协同发力,协同好了是“鲤鱼打挺”,协同不好那叫“咸鱼翻身”,还有粘锅的可能——太麻烦,太累了。

于是他果断往后一折,肚皮朝上——装死了。

玄景见他求死之心如此坚定,也不好让他失望,果断掐诀收回已经洗好的衣服,用法术蒸干,装进衣篓背在背上,又单手提桶,顺原路往回走。

木桶不大,能盛下这么条大鱼已经相当局促,余闲随水流在桶里不断逛荡,脑袋时不时撞到桶壁,可此鱼也不知懒到了什么程度,居然连疼也懒得顾。

他就这么肚皮朝天地在桶里漂了一会儿,忽然抽了抽鼻子。

有一股极淡的莲花香气,丝丝入腮,沁鱼心脾。

余闲一个翻身,目光突然变得炙热起来,他一甩尾将自己转了个方向,刚好看到玄景拎着木桶那只手的手腕内侧。

随即他愣了一下——怎么没有?

难道他记错了,不是左手,是右手?

余闲一跃而上,用鱼鳍扒住桶沿把头探出去,可玄景右手手腕也是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你又要做什么?”玄景十分吝啬地给他一个眼神,手一震,把他震落回水里,“是你自己要跟我回去的,现在后悔来不及了。”

余闲完全没理会他的话,兀自沉思:这味道不会错的,可怎么会没有?

难道族里前辈骗他,根本没有标记在手腕上?

如果不在手腕上……还能标到哪里去?难不成让他把这人扒光了找吗?

真是为难鱼。

他这思索的当口,玄景已经挑着木桶,步履轻盈地回到跃锦观,因为不想被进出的香客撞上,他特意从偏门走,从一条隐蔽的小道回到观内。

可饶是走偏门,依然能隐约听到观内的嘈杂——跃锦观名声鹊起源自于三百年前,相传那时道观初落成,有一锦鲤自此地一跃成龙,留下的金光化作灵气,庇佑锦州风调雨顺,道观香火连绵。

道士们也得以蹭得几分龙气,接连飞升了数位仙长,让跃锦观名声大噪,吸引了许多慕名前来拜入山门的修道者。

也吸引了诸多前来上香祈福的香客。

玄景才刚迈进院门,桶里的鱼又说话了:“原来你是跃锦观的道士,早说嘛,我族中有位前辈,三百年前在此地飞升成龙,说来……”

“咔。”

余闲话音未落,便看见握住木桶手柄的那只手陡然收紧,竟生生将木头攥出一道裂纹。

余闲:“……”

他是不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玄景视线凌厉得像把宰鱼的刀——虽说当年跃锦观确实闻名四海,可如今三百年过去,早没了所谓“护观金光”,也遍寻不着几分灵气,除了一个“拜锦鲤”的传统流传至今,靠这个骗骗香火维持生计,貌似也不比其他道观强到哪儿去。

这鱼居然还敢拿出来说。

“大师兄!”一个十四五岁的小道士突然从旁边跑过来,非常热情地冲到玄景面前,接过那篓衣物,“大师兄辛苦了,以后这种事直接差人去做就好……咦?这锦鲤是……”

余闲瑟瑟然缩在桶中,跟小道士大眼瞪小眼。

“无妨,我就是出去透透气。”玄景把桶连水带鱼交给对方,“这鱼是从江边捡的,师父最喜纯色锦鲤,等他出关就给他送过去——你先替我养两天。”

小道士痛快地接过桶:“没问题大师兄,交给我吧!”

玄景微微点头,飘然离去。

笼罩在木桶上的压迫感没有了,余闲瞬间满血复活,一跃而起,鱼鳍撑住桶沿:“小道士,拿酒来!把你们观最好的酒给我上来!”

小道士被他吓了一跳,桶脱手墩在地上,扬出一片水花。他后退两步,指着余闲错愕不已:“你……会说人话的鱼?”

“怎么样,没见过吧?”余闲得意洋洋地用鱼鳍拍着桶边,“快点快点,快给你锦鲤大仙上酒!”

“可是……”小道士话到一半,突然越过余闲看向他身后,“大师兄?”

刚消失的压迫感去而复返,余闲浑身一哆嗦,只感觉自己被笼罩在了一片阴影内,某个熟悉的声音在他身后幽幽响起:“我改主意了,既然是准备送给师父的锦鲤,我决定——”

“亲、自、养。”

余闲越狱

小道士道号玄阳,今年十四岁,是他们“玄”字辈最小的师弟。虽然同拜在崇真真人门下,但师父近些年经常闭关,对他的指点远不及其他师兄多,玄阳大部分时间其实是跟着大师兄混的。

久而久之,就变成了其他弟子眼中的“小跟屁虫”。

这会儿玄阳茫然地看着自家大师兄,总感觉他身上的气息难以以“危险”二字概括,他想了想,还是壮着胆子说:“大……”

“玄阳,今日来上香跪拜的人多,你去其他师兄那里帮忙吧,不用跟着我了。”玄景说着重新提起木桶,“有事的话去找你玄衍师兄,尽量别来打扰我。”

“哦……好,”玄阳看着桶里的鱼,表情有点失落,“大师兄是不放心把他交给我吗……”

玄景闻言一愣,轻轻叹口气,伸手摸了摸对方的头:“不是,你多心了,是这条鱼比较欠揍,需要好好调`教一番。”

还在桶里的余闲:“……”

这个词……不、不太对吧……

他现在使不出法力,又是在这种道士聚集的地方,想逃跑根本天方夜谭,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对方拎回住处。

玄景的住处是跃锦观最偏的一进院落,刚一进来,余闲的疑问又开始冒头——这么偏的院子,怎么都不该给“大师兄”这种身份的人住。

而且这一路过来,他观察了观内其他弟子,发现他们的道袍都用的是一种特殊的晕染法,像泼墨山水画似的,非常写意。

跃锦观与鲤为伴,鱼离不开水,道观自然更崇尚水德。而水在五行中为玄色,因此道袍上晕染的黑色越多,说明这个人在观中地位越尊贵。

跃锦观建成至今几百年,还没有哪位真人穿过纯黑色道袍,玄景不过是个弟子,怎么可能穿得起?

就算他真穿得起,那么地位一定尊贵得不得了,又为什么要给他安排这么偏的一进院子?

余闲越想越想不通,只感觉人类这种生物实在是太难懂了。

这院子是个背阴面,一进去就感到阴风阵阵,连个人影也没有,门口杵着两棵不知是什么的树,光秃秃的枝桠在风里直哆嗦,非常符合“鬼宅”的设定。

余闲被小风吹得一抖,赶紧把脑袋缩回水中,谁料一只手伸过来直接扣住他的两鳃,把他从水里提了起来。

余闲:“!!!”

太粗暴了!

靠墙的那棵树下摆着一口大缸,玄景把他往里一扔,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说:“从今天开始你就住这儿,等师父闭关出来再说。”

余闲:“……”

认真的吗?这……露天的啊?像他这种金贵的锦鲤,摸一把就能“好运+1”、“金钱+1”、“桃花+1”,真的不请进屋里去吗?

余闲眼巴巴地看着对方,尽力表现“我是条货真价实的转运锦鲤”,谁成想对方居然理都不理,直接转身走了。

余闲:“……”

欺鱼太甚!

眼看着玄景黑衣的背影消失,余闲烦躁地在缸里游上几圈——想他一条驰骋锦江的锦鲤,居然被放在这么个局促的“小黑屋”里,实在是委屈鱼了。

要怪就怪那缺德的熊孩子,非得把酒倒进江里,害他一时不察被灌得大醉,连控制身形变幻的法术都使不出来。

他一边游,心里想着这黑衣服的道士真奇怪,分明看上去不喜欢锦鲤,却偏要在院子里随时备着一口缸。

人啊,果然都是口是心非的。

余闲在水里漂着,自觉领悟到了关于“人类”这种生物的真谛,正在沾沾自喜,却忽觉有点晕晕乎乎的,刚刚被道士折腾带来的一番清醒已然消耗殆尽,酒劲儿又开始上头了。

他兀自负隅顽抗了一下,还是变成了一条翻肚子的醉鱼。

今日正当二月初二,别处“龙抬头”,锦州“鲤甩尾”——正是一年三百余度“拜锦鲤”的日子之一。

锦州人喜欢拜锦鲤,而跃锦观自然是拜锦鲤的最佳去处。今日香客格外多,空气中都飘散着一股淡淡的香火味。待到日落天黑,前来上香祷告的人终于徐徐离去,道观重新陷入安静中。

余闲再次醒来的时候已是夜半三更,初二的月亮还羞怯地不愿出来,天上只有零碎的星光。他鳍尾伸展地在水里挺了一会儿尸,忽一个翻身,对着夜空若有所思。

看周围这么安静,屋子里也没掌灯,那臭道士应该是睡了。这可是个绝佳的机会,他非得把那道士扒干净,看看他身上到底有没有印记不可。

余闲这么想着,已经蓄势待发,尾巴一甩跃出水面——

然后就撞在了什么东西上,又直挺挺地摔了回去。

余闲:“……?!”

他被弹回缸里,重新抬头时才发现缸上居然罩着一层“网”,似乎是用什么法术织成的,每一根“线”都细如发丝,散发出一点淡淡的白光,很快光芒熄灭,“网”便再次隐去。

余闲登时被气得鳃都鼓起来了,心说这臭道士把他仍在这破缸里不说,还用法术囚禁他,真是虾可忍鱼不可忍!

他才不是家养的小鱼苗,他堂堂锦鲤大仙,还没哪个凡人敢这么对他!

可现在……他法力还没恢复,到底要怎么才能逃出去?

余闲在缸里游了几圈,忽然灵机一动,张嘴吐出一颗羊眼大的金珠来——这颗珠子金光流转,光彩夺目,让人不敢逼视。他便用脑袋将这珠子往上一顶,珠子不出意料地突破那张无形的“网”,将其融出一个“洞”,他看准时机,紧跟着珠子从洞中跃出。

成了!

那张“网”在他出去以后再次恢复原状,柔软地将他托住,他张开双鳍准备接住掉落下来的金珠,谁成想就在这时——

一道停在屋脊上的黑影倏地闪至,是只翼展超过一人高的大鸟,它朝着余闲伸出尖尖的喙,一口叼走了那颗闪着金光的珠子。

余闲大惊:“等……”

大鸟细长的腿踩在水缸边上,双翅收敛,脖子一扬,金珠自它狭长的喙间没入,不见了。

“别……吃……”

余闲整条鱼僵成了风干小鱼干,他憋了三秒,终于忍不住破口大骂:“扁毛畜生……还我内丹啊!!”

估计是语言不通,大鸟低头看了看他,竟振翅要走。余闲又气又急,心道这是哪个臭道士养的破仙鹤,居然敢抢他锦鲤大仙的内丹!

可他一条鱼又不会飞,要是让这鸟跑了,那可就真的难以追回来了。

于是他身体快过脑子,“嗷”一口咬住了仙鹤的腿。

仙鹤明显被咬得疼了,发出一声凄厉的鹤唳,奋力拍打翅膀想把他甩下去,又用尖尖的喙啄他。

余闲鳞都被啄掉了几片依然死不松口,仙鹤到底不如有手有脚的人灵便,无奈之下只好振翅而起,把他拖向高空。

仙鹤直入天际,迅速消失在跃锦观范围内,这一进荒凉的院子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鹤振翅时带动的气流惊扰了缸中的水,水面兀自晃动,连带着那法术结成的网也震颤不休。

当水面重新归于平静的时候,玄景房间的门突然无声滑开,他披衣而出,手里攥着那把黑鞘剑,径直往饲养余闲的鱼缸走。

可惜来迟了,缸中早已空无一物,只在缸边沾着两片红色的鳞,水里还漂着一片雪白的鸟羽。

玄景将鱼鳞和鸟羽都拾在手中,已大致猜测出之前都发生过什么,微不可闻地发出一声轻哂:“又是你们。”

他半夜被惊扰,一头墨发也来不及束,就这么随意地披散在肩头,随着他的动作从颈边滑落。天上那点晦暗的星光照不亮他的脸,从这个角度看过去,竟能从他脸上捕捉到一丝似有还无的邪气。

他唇角意味不明地一挑,手指在水面轻拂,“网”便琴弦似的拨动了,旋即他将鱼鳞敛进袖中,又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回到屋里,没再出来。

飞走的仙鹤朝着锦州西边掠去,腿上还挂着一条活蹦乱跳的鱼。这诡异的组合最终降落在城西另一座道观,仙鹤收敛翅膀,一头扎进了鹤舍之中。

它落地发出几声急促的鸣叫,周围里立刻传来窸窸窣窣的轻响。

余闲在天上被甩得七荤八素,还没来得及搞清楚现在的状况,就听到又是数声鹤鸣,更多的喙朝他啄了过来——

余闲:“!!”

这地方,居然大大小小共有几十只鹤!

他登时吓得差点苦胆都破了,再也顾不上自己的内丹,连忙松了口。可他松口那群鹤也不打算放过他,你一啄我一啄,他身上的鳞瞬间崩飞了好几片。

“等……不要啄眼睛啊!”

余闲使出浑身解数在地上瞎蹦跶,怎么看都是一条难逃鹤口、即将被分而食之的咸鱼是也。

而就在他喊出这句话的时候,体内似乎有什么东西终于解禁,一线金红光芒自他周身迸发出来,滔天法力席卷而归,他身形抽长,在红光之中化为人形,朝着那些聒噪的大鸟发出一声怒斥:“滚!”

红光裹挟着无形的气浪击中鹤群,鹤群被他一斥而惊,哀鸣着往旁边退去,羽毛七零八落地四散飘开。

余闲一挺身,一握拳,心道这梁子今天是结下了。

然而他忽一转念,似乎觉得哪里不对。

他的内丹还在鹤肚子里,那现在突然回来的这点法力是……

抢夺内丹

余闲浑身一抖,才冒出来的气势顷刻间荡然无存。

这根本是在玩他吧?

没有内丹,残存的法力根本支撑不了多久,而且那只吃了他内丹的鹤已经跟群鹤混在一起,分不出来谁是谁。

说也奇怪,自从内丹进了鹤肚子,他就察觉不到它的存在了,这种缺了点什么的感觉让他非常难受,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跟鹤群对峙。

他想起来了,这里确实也是一座道观,近两年新建的,跟跃锦观一个在东一个在西,名字也起得很有意思,叫“栖鹤观”。

“跃”为动,“栖”为静,这两座道观遥遥相对,是给锦州撑门面了,却苦了他这无辜的鱼。

栖鹤观也是一群修士,但修的方向有些奇怪,他们自己称为“鹤修”。据说鹤修者身轻如鹤,踏在鹤背上便能乘风,俯瞰大好河山不过心念一动的事,逍遥威风得紧。

但是……余闲就很不懂,用鹤修炼到底是怎么个修法?跟鹤一起吃饭、睡觉、交`配?这人又不同鹤语,鹤又不会说人话,他们是怎么交流的?

当然现在不是关心这些的时候,主要问题在于鹤对他们很重要,他自然不能随便伤了这些鹤,万一他们修了什么异体同心的法门,伤鹤等于伤人,那就太造孽了。

鹤群并未散去,警惕地盯着他瞧,时不时叫两声,余闲听不懂它们在说什么鸟语,也懒得去猜。

这里说到底是鹤的地盘,他进来就算“不速之客”,不被叨才怪。

但他的内丹没回来,他也不能走。

于是他不着痕迹地将视线往四下一瞄,终于发现不远处有一口水缸,他也来不及多想,直接化作原形,一头扎进水缸里。

这缸也不知是干什么用的,口窄,但是深。余闲勉为其难地拿出一点点法力把身形缩成金鱼那么大,直接潜进缸底,准备挨到天亮再说。

既然是道观里养的鹤,那肯定会有人管,到时候他跟养鹤的一说,把内丹拿回来就行了。

距离天亮还有不到两个时辰,他的内丹……应该不至于被消化了吧?

鹤群还在旁边围着没走,见缸里没了动静,有几只好奇地把脑袋伸进去瞧,但被他之前那么一吓,也不敢真去啄他。

余闲“敌不犯我,我就不动”,懒洋洋地往水底一趴,只动腮,不动鳍。

鹤群又凑了一会儿热闹,也纷纷散开睡觉去了。

当第一缕朝阳破开天幕,锦州城从黑夜中苏醒,飞禽走兽开始为一天的生计奔忙,遥相对应的两座道观也接连升起炊烟。

养鹤的院子被“吱”一声推开了门,进来的是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身着道袍——如果说跃锦观是“写意”,那栖鹤观就是“象形”了,这边的道袍蓝白相间,点缀少许黑色,从远处望去,就像是一只翱翔天际的鹤。

小姑娘进来吹了一声哨,鹤群便有灵性似的引颈而鸣,随即四散飞去,只剩下一只半大的幼鹤,跟在她身边走来走去。

她从墙角拾起一把扫帚,开始打扫院子。

余闲早听到了外面的动静,估摸着那群鹤应该是走了,遂从水缸里探出头来,又觉得鱼形不太方便办事,居然脑子一热,直接在缸里化了人:“请问……”

小姑娘倏地抬头,看到他的瞬间脸色一变,不可思议地伸手将他一指:“你……你什么人?怎么进去的!”

“我……”

余闲还没来得及解释,对方竟然快步上前,把袖口一挽,直接抱住水缸把他连人带缸举起:“给我出来!”

余闲:“!!”

这小姑娘也不知是有什么天生怪力,缸里盛着半缸水,还有个大活人,居然就被她轻巧地举起来了。

余闲整条鱼瞬间蒙了,只感觉缸身倾斜——他竟直接被对方倒了出来!

水一下子涌出,余闲并不想脸着地,只好就地一个前滚翻,踉跄着站起:“不是你听我说……”

谁料对方直接把缸照着他砸过来,大喊:“登徒子!”

余闲:“?!”

登徒子?

小姑娘羞红了脸,忙别过头去:“虽然我们修道者不拘礼数,但……但也没有你这样的!”

余闲勉强接住那口缸,被沉得差点砸到脚,赶紧放下来,同时低头看去,终于明白对方为什么要这么大反应了。

不就是没穿衣服吗。

一根线都没穿的那种没穿。

余闲身为一条时刻裸奔的鱼,并不觉得自己这行为有什么不妥,但看对方是个女孩子,好歹还有一点羞耻心,便就地取材,在缸后面蹲下,试图心平气和地跟对方交谈。

“我们讲道理嘛,”他说,“是你一见面就不分青红皂白冲过来把我硬从缸里倒出来的,你都没给我机会提醒你我没穿衣服啊。”

“那是给鹤群收集露水的缸,”小姑娘叉着腰,怒气冲冲地说,“谁让你进去的?你把那些水都弄脏了,我拿什么喂鹤,怎么跟师父交代?”

余闲莫名其妙,心说一群破鹤还要用露水喂,看给你们金贵的。

他往地上一坐,死鱼不怕开水烫地一摊手:“就算是这样,那也是你们的鹤先偷吃了我的内丹,我不得已才追过来的,你把内丹还给我,我马上就走。”

“……内丹?”小姑娘愣了一下,面露狐疑,“我们修道者都管那叫‘金丹’,内丹通常……莫非你不是人?你到底是谁?”

余闲总觉得这话哪里怪怪的,可也来不及细想,觉着“跃锦”和“栖鹤”这么对仗,一定有些渊源,便试图套近乎:“我啊,其实我是跃锦观的……弟子。”

说鲤鱼精,好像不太容易让人信服。

小姑娘神色更奇怪了:“可我以前没见过你。”

余闲:“我新来的。”

“跃锦观最近并未公开收新弟子。”

余闲有些心虚:“那个……我是走后门……”

“别装了!”对方突然一声呵斥,“看你身上的气息根本就不像个人类,究竟哪里来的妖邪!而且你冒充什么人不好,居然冒充跃锦观弟子……”

她说着竟咬牙切齿起来,脚下一踏,整个人轻盈跃起,照着他面门用力拍来一掌:“你们全都该死!”

余闲:“??”

等等,这两观到底是关系太好还是关系太差?!

他心下一惊,看对方的架势像发动了全力一击,自己这点残存的法力可能接不下来,可千钧一发之际已容不得他细想,本能地御起金光,准备接接再说。

凌厉的掌风呼啸而至,首当其冲的自然是挡在他身前那口缸,只听“砰”一声巨响,无辜的水缸当场被炸得四分五裂,无数碎片崩溅开来,激起好大一阵白烟。

小姑娘哼一声,落下地来,估计是觉得缸后的人也跟水缸一个下场,面露得意之色。

可这得意还没来得及往眼角挂,就转而被错愕取代——白烟散尽,水缸后面那人居然……毫发无伤!

余闲茫茫然抬起头,捏起一缕被白灰染变色的头发:“咦,这染发技术好高妙。”

小姑娘一愣,随后脸颊迅速红了个彻底,指着对方“你”半天:“我、我去找我师兄来!”

余闲:“……”

等等啊!不带以多欺少的!

“喂……”

余闲一句话还没说完,外面却传来喧闹——他们这边动静太大,已经把其他弟子也给吸引来了。

“丹清师妹,出什么事了?”

小姑娘立刻冲上前去,直接躲到一群弟子身后,伸手朝余闲一指:“师兄们帮我!就是这个人,他不仅没羞没臊当街遛鸟羞辱于我,还冒充跃锦观弟子……你看他身上似有妖气,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余闲:“???”

这到底是什么样的脑补能力啊?

众弟子听了丹清一番话,不疑有他,立刻义愤填膺起来,纷纷亮出武器:“妖邪作恶,斩!”

余闲险些当场呕出一口老血——他错了,他不应该说那个黑衣服道士粗暴,现在看来他简直温柔出水儿了好么。

这到底是什么龙潭虎穴,他要回跃锦观!

滔天剑气织成一张大网,劈头盖脸向他袭来,余闲只好起身,却没做出任何抵御,而是撤去了周身覆着的那浅浅一层金光,彻底毫无防备地站在了风暴中心。

同时嘴角微不可见地一扬。

下一刻,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一道剑气贴着他小腿擦过,削掉了一片不甚明显的腿毛。

一道剑气打掉了他两根头发。

一道剑气自腋下闪过。

一道剑气朝着腿间而去……

余闲浑身处处清凉,剑气接二连三、角度刁钻地贴着他皮肤来了一圈,现场上演“就地脱毛”,等平息以后,他感觉自己活生生变成了一只刚刚剥好的熟鸡蛋。

挺……挺爽。

他在风中哆嗦两下,竟还朝对面道士比了个大拇指:“诸……诸位师兄,服务非常周到,我很满意。”

众道士错愕地怔愣片刻,随即爆发开窃窃私语——

“怎么回事?他居然毫发无损?”

“他刚刚出招了吗?没有吧?也就是说我们的剑气全都偏离了?”

“怎么可能!”

余闲撇撇嘴,伸手往胳膊上一抹,抹下一层细小的毛发碎屑:“我没‘毫发无伤’啊,这不是伤了‘毫发’吗?除了头发,都给我剃干净了耶。”

对面的道士们听了这句,纷纷露出被羞辱的表情,带头的一个扬声道:“果然是个登徒子,他定是使了什么我们看不出的妖术——师兄弟们,随我起阵!”

余闲瞠目结舌:居然还要打?

这汗毛都剃完了,再来一次,可就只能剃头发了。

他不想变秃头!

我不记仇

余闲终于有点急了,眉心微微蹙起,心里难得升起一点“士可杀不可辱”的节操来。他右手攥拳,指缝中金光闪烁,准备跟这群黑白不分的道士拼一把。

而就在此时,身后突然有个声音由远及近地传来:“住手!”

众弟子齐刷刷抬头,还没架起的剑气顷刻散了:“师父!”

“真人!”

余闲回过头,只看到来人是个须发花白的老道——这“老”不是字面意义上的老,老道看上去少说有知天命的年纪,身上的精气神却像个三十岁的中年人。

他想了想,觉得这人有点眼熟。

老道踏空而来,如履平地般落在他面前,隔开了他跟一众弟子。他手持一柄拂尘,此时将拂尘一拨,无形的劲气打出,弟子们瞬间踉跄着后退了数步。

老道厉声呵斥:“以多欺少,趁人之危,我平常就是这么教你们的吗!”

余闲跟着他眼珠一转——通常来讲,“以多欺少”后面应该跟“恃强凌弱”。

可这老道却说的是“趁人之危”……

“师父!”道士们愤愤不平,“此人欺负丹清师妹,还毁坏我观财物,这光天化日浑身不着寸缕,身上似有妖邪之气,难道不该诛么?”

其他弟子也欲附和,老道一摆手,直接看向丹清:“他们说的可对?”

丹清张了张嘴,心虚地别开脸去,没吭声。

“讲道理啊,”余闲上前一步,再次努力证明自己是个“文明鱼”,“是你们的鹤吃了我的内丹我才追过来的,本想要回内丹就走,可这小……丹清不分青红皂白就要揍我,那水缸是她打破的,跟我没有关系。我不穿衣服也是因为法力快要耗尽了,快要维持不住人形。”

“所以你果然不是人!”

“我没说我是啊,”余闲无奈一摊手,“都说了我是跃锦观来的,我是条锦鲤——锦鲤成精见过没?”

他说出“锦鲤精”这三个字的时候,道士们表情纷纷一变。

“小友莫急。”老道回身看向他,伸手一招,余闲身上便凭空多了件合体的麻衣。

余闲松一口气,心说终于有个肯讲道理的了,便学着人类的礼节朝他作了一揖:“多谢道……”

谁料话还没说完,对方竟突然动了,拂尘挥出的气劲直朝他面门打来。

余闲:“……!”

怎么一个两个的,都这么翻脸不认鱼!

老道离他太近,想躲已经来不及了,余闲只好咬咬牙,将最后一点法力凝聚在右手,准备硬接那道劲气。

其实他身为一条锦鲤,想伤他并没有那么容易,跟他实力相差越大,伤到他的几率越小,现在他内丹被窃,所剩修为约等于零——仙鹤跟他属于“菜鸡互啄”,所以才能崩飞他的鳞片。

他就是靠着这个躲开了全部的剑气,可现在这老道不一样,他好像能看穿这一点,故意只用了一成功力。

也就是说他如果不抵御,十有八九要受伤。

这老道是在试他。

余闲面色一沉,掌心金光翻涌,试图接住对方的攻击。那劲气看似轻如无物,实则却宛如泰山压顶,他见状不妙,忙画圆往旁边一拨,劲气偏离轨道击中地面,直接炸出一个坑。

余闲也被迫后退一步,微微喘气,有点手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