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劲气散了,他掌中的金光也散了。

要是再打,那可就只能肉搏了。

“四两拨千斤,”老道拂尘一收,脸上浮起笑意,“小友好功夫。”

余闲勉强压住翻涌的内息,只感觉浑身发热,快要维持不住人形了,也懒得跟他废话:“把内丹还我,比说什么都好使。”

对方朝他一点头:“贫道道号‘荣微’。”

余闲心说你叫什么跟我有什么关系,可脑中一转,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

想起来了,三百年前天降金光的最后一代受益者之一,于九十六年前得道飞升,也就是说……这货看起来五十多岁,实际已经活了超过一百个年头了。

他沉默了一下,心说果然是有点道行。

可仅限于他内丹不在的情况下。

荣微真人看向一众弟子,脸色一沉,呵斥道:“这位小友确乃鲤精一尾,并未说谎,也非什么妖邪。院子里破裂的水缸是丹清的手笔——我自己的徒弟,我还是能辨出她的功法的。”

“来我观者皆是客,你们是非不问便对客人大打出手,乱扣莫须有的罪名,自己说说,该领什么罚?”

弟子们一听顿时脸色惨白,扑通跪地:“师父!”

荣微:“罚你们所有人,去戒室抄门规三遍!抄完之前不许休息,不许吃饭!”

众弟子面有菜色,哀叫连连:“师父……”

荣微真人又看向叫得最高声的:“丹清。”

“在……”

“罚你抄六遍。”

荣微:“你挑的头,又害师兄弟们跟你一起受罚,罚你六遍,可有疑义?”

丹清瑟瑟发抖:“没……没有。”

余闲看着面前这一群“霜打的茄子”,刚烧起来的怒火已然灭了大半,实在没忍住笑出声来——抄书啊,抄书好,他平生最讨厌的就是写字抄书了。

“小友,”荣微面色和善地冲他微笑,“你说内丹被我观仙鹤所夺,可详细讲一下经过么?”

余闲点点头,言简意赅冲他叙述完毕,荣微略一思忖,从人群中叫出一个弟子:“昨晚有哪只仙鹤深夜出观?”

弟子想了想,小声说:“好像……好像是二师兄的鹤。”

“去把他给我叫来。”

那弟子一听竟变了脸色:“不行啊师父!二师兄他……”

“叫来!”

余闲支楞着耳朵,心说这是什么反应,这二师兄有哪里不对吗?

那弟子只得道了句“是”,一脸焦灼地跑了。

片刻之后他带着人去而复返,来人咳嗽几声,单薄的身影从分开的人群中出现:“师父。”

余闲闻声抬头,看到对方的一瞬间心里莫名有点不舒服——这人貌似单薄得太过头了,甚至用“形销骨立”也不为过,本生得是个好皮相,却面色青白,像个一碰就要散的病人。

他一出现,周围的弟子立刻惊叫起来,好几个就要上去扶他:“怀清师兄!”

怀清用力挣开他们的手,冲余闲行一礼:“方才我已听师弟说了,我现在就把鹤招来。”

他说着双指放于口中打了个呼哨,很快天空便掠来一道鹤影,乖顺地停到他身边。

余闲看了眼那近一人高的大鸟,视线瞥向鸟腿——有伤,被他咬出来的。

他眼前一亮:“就是这只鹤!”

“我明白了。”怀清上前一步,一伸那瘦得筋骨分明的手,用力掐住鹤的脖子,一拖一拽扔到余闲跟前,命令它道,“把内丹还给他。”

余闲皱起眉。

仙鹤哀哀地叫唤着,被主人这么粗暴地对待,竟也不跑,只不住地往下矮身。

怀清又掩嘴咳了两声,有些上气不接下气地重复说:“还给他。”

仙鹤后退两步——抗旨了。

“不然我杀了你。”

“……二师兄!”

怀清在众弟子的惊叫之中再次上前,双手扣住鹤颈,手背上青筋凸起,俨然再一用力,仙鹤的脖子就要被他活活拧断了。

按理说仙鹤这种大鸟想从一个病秧子手里挣脱几乎是轻而易举的事,它出于本能剧烈地挣扎了一下,却又硬是控制住自己的动作,求死似的闭上了眼。

余闲心里一突:这道士是疯魔了吗?

他虽然跟鹤有仇,可作为一条离勘破天机只差一线的鱼,内心还是有着对其他生灵最基本的怜悯,于是他跟荣微真人同时出声:“等等!”

“怀清!”

荣微真人将拂尘一拨,挥出劲气打开怀清掐着鹤颈的手,后者像是孱弱得受不住这份力,竟连退数步,弯下腰不要命地咳嗽起来。

那只鹤逃过死劫,却仍未退走,它冲怀清意味不明地叫了一声,随后自己走到余闲面前,一仰脖子,喙间出现一颗明晃晃的金色内丹。

余闲松一口气,朝它伸出手掌:“你早点交出来不就好了。”

仙鹤用喙尖点住他的掌心,却没有乖乖松嘴,那颗内丹就这么不上不下地卡在鹤嘴里,从缝隙中吐露着勾人的金光。

周围几个弟子已经看直了眼:“这内丹……怕是吃了就能……得道成仙了吧?”

他声音并不大,余闲却听到了——虽然这话听起来貌似是在夸他……可他还记得刚刚他们是怎么对他恶语相向的呢。

他主动伸出手指扣住自己的内丹,试图将它从仙鹤嘴里抢过来。

仙鹤死死咬住,就是不松口。

怀清那边又拼命地挣扎起来:“孽畜,我杀了你!”

荣微真人神色一沉:“扶你们二师兄回去。”

病秧子到底是病秧子,架不住多人推搡,还是被强行请离。

余闲若有所思地看一眼他的背影,重新把注意力投在当下——他浑身愈发热,人形马上就要散了。

于是他冲着仙鹤微微一笑,语气轻缓地说:“你以为你不松口,我就拿不回我的内丹了吗?”

仙鹤像是听懂了他的话似的,突然振翅挣扎,试图将内丹抢回去。

可惜已经晚了——那枚内丹在众目睽睽之下融化成了一团金光,顺着余闲的指尖没入他身体里。

余闲后退一步,只觉一股熟悉的暖流重归丹田,在经脉中奔涌起来。

他周身起了一阵狂风,风中乍现夺目光华,待再次平静下去的时候,他身上的麻布衣裳已然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件红色的衣,带着些轻纱的质感,隐约能看到内中身体的轮廓。

衣服上点缀着不少金线,让阳光一打金光流转,又贵气又骚包。

他一歪头,冲着看傻眼的道士们露齿一笑:“多谢各位相助,既然内丹找回来了,那我就——”

他抬起手,掌中金红之光大盛,照着人群击出一掌:“回敬各位。”

道士们猝不及防,当下被狂风掀飞,只觉遍体生寒。

余闲掌心出现一根红色穿金的发带,他用牙齿叼住发带一端,将满头青丝笼在脑后,松松垮垮地系起,精致俊朗的眉目便清晰地显露出来。

他唇角笑意加深:“我这条鱼啊,最不记仇了。”

道士们忙不迭爬起,紧接着开始惨叫——他们身上的衣服居然被那一掌齐刷刷削成碎片,稍微一动便掉落下去。

“——因为我有仇从来都是现报的。”

一道剑气

道士们被余闲一掌拍成裸奔,个个红着脸,拼命捡碎布条遮住重要部位,一时无暇顾及其他。

而荣微真人竟也不恼,反而笑眯眯看向余闲:“小友……”

“还有你!”余闲现学现卖,也试图杀他一个措手不及,掌中再次金光涌起,朝对方面门挥出。

荣微大笑一声,不再用拂尘,直接伸手跟他对了一掌!

这一掌可谓惊天地泣鬼神,只听“轰”一声巨响,以他二人为中心扩散出巨大的风浪,脚下地面直接裂开,鹤舍瞬间被炸得四分五裂。

同时,狂风卷飞了落在地上的碎布条——这回连遮都没得遮了。

待白烟散尽,余闲还好端端站在原地,荣微真人却已在三丈开外的房顶,一连倒退数步,这才勉强站稳。

弟子们看清之后,也顾不上自己衣不蔽体了,顿时一片哗然。

余闲竟击退了他们师父,荣微真人。

而且是以压倒性的优势获胜的。

弟子们看看对方,又看看自己,突然觉得只是被卷没了衣物,这简直是对他们最大的仁慈了。

荣微从房顶上飘下来,也不恼自己颜面扫地,依然笑呵呵的:“小友可解恨了?”

余闲哼哼一声,抱起胳膊:“勉勉强强吧。”

“那便好,”荣微一摆手,让丢人现眼的弟子们赶紧离开,这才走到余闲面前,压低声音,目光里似乎含着什么情绪,“贫道有一事想冒昧地问一问小友——三百年前鲤仙飞升化龙之时,曾点化过锦江一条小鲤鱼,赐名‘嘉澍’——小友有听过这个名字吗?”

余闲微微一顿,随即无所谓地笑开,相当干脆地跟对方化干戈为玉帛:“真人太抬举我了,我不过是条闲鱼,哪能什么事情都知道呢。不过……真人找那条名叫‘嘉澍’的鱼有什么事吗?我也许可以帮您打听一下。”

“倒不是贫道找它,只是……”荣微真人话到一半,忽然叹了口气,“既然小友不知,那贫道就不再问了。小友现在是打算回跃锦观吗?”

余闲心说不回去难道留下来当吉祥物吗,而且玄景身上莲花香的事还没有搞清楚,他必须得回去,可是……

他摸了摸瘪瘪平平的肚子,心说他平白无故被折腾一宿又挨了打,绝不能就这么放过这群牛鼻子,于是他嘴角一撇:“回是回,不过我现在饿了,走不动。”

荣微真人立刻会意,招过唯一还有衣服的丹清让她去准备饭菜,又冲余闲伸手:“请。”

几个不太要面子的弟子在不远处光着身子偷瞧,并窃窃私语:“这人到底是哪路神仙?竟然一掌就击退了真人?”

“废话,你没看刚刚那颗内丹蕴含的修为吗,绝对赶超我们真人几百年。”

“咱锦州什么时候出了这么一位高人?”

“嘘……”

他们的交谈一字不漏地落在余闲耳中,后者嘴角忍不住微微一扯,心说现在你们知道本鱼的厉害了?

早干嘛去了。

荣微真人把他引到了一处清净的房间,又跟他寒暄了几句,丹清很快端着托盘过来了,余闲一看那豆腐白菜,登时倒了胃口:“什么意思,你们每天就吃这么清淡吗?我们鲤鱼可是杂食,不只吃草的。”

丹清帮他摆好碗筷,也不敢再忤他,尴尬地挠了挠头:“观里……穷嘛,而且还要养鹤……”

余闲:“……”

哦,这锦州的香火都跑到跃锦观去了,肥了养鱼的,瘦了养鹤的。

谁让你们这么对待锦鲤大仙,该。

荣微真人留下徒弟在这里陪着,自己便转身离去。余闲勉为其难地戳一筷子豆腐,感觉已经饱了。

丹清在旁边局促不安地站着,终于忍不住朝他一揖到地,嗫嚅道:“对、对不起,是我太莽撞了,冒犯了客人。”

“算了。”余闲也懒得跟一个小姑娘计较,无所谓地摆摆手,脑中回想起什么,“我问你,那个怀清……到底是什么情况?”

还有……荣微真人是怎么知道三百年前鲤仙飞升时点化了一条小鲤鱼的?

丹清“啊”一声,好像没料到他竟对这个感兴趣,犹豫片刻:“您知道……我们栖鹤观,其实和跃锦观同出一派吗?”

余闲在盘子里乱拨的筷子停了,诧异地看向她:“你刚不还说跃锦观该死吗?”

“……是,”丹清低下头,咬牙道,“是有点恩怨,跃锦观的崇真真人其实是我师叔,他门下有个大弟子唤名玄景,早年曾……伤过怀清师兄。”

余闲心道:原来那黑衣道士道号玄景。

他想了想,估摸这个“同出一派”指的是龙门派,毕竟锦州当地就这么一个门派。

龙门派是个老门派,源起“鲤鱼跃龙门”,历史不止三百年,却是在近三百年才开始兴盛的。

他点点头:“你接着说。”

丹清:“怀清师兄当年挨过他一剑,大概在……锁骨底下这个位置,虽然伤得不重,可剑气残留在体内,真人们想尽办法也无法将其祛除。剑气不断在经脉里冲撞,损伤他的身体,才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余闲心说:玄景果然有问题。

嘴上道:“为什么挨剑?有矛盾?”

丹清叹气:“不是,是个意外——那时怀清师兄的鹤还小,刚学会飞,经常在观里乱跑,无意中跌进了玄景练功的院子……”

“玄景练功时是绝对不允许任何人接近的,唯独那一次,怀清师兄追着鹤冲进去,正好玄景一剑挥来,怀清师兄为了保护他的鹤,用身体替鹤挡了一剑。”

丹清:“怀清师兄本来是个性子相当温和的人,被那道剑气折磨了三年,无法继续修行不说,连吃饭都吃不好,再强的意志也消磨干净了。”

“师父想给他一个清净的环境供他修养,就带我们从跃锦观搬出来,建了这座栖鹤观。”

余闲心说果然是这样,嘴上道:“那么怀清要杀鹤又是怎么回事?莫非他觉得他是替鹤挡剑才被伤成这样,于是恨上了自己的鹤?”

“怎么可能,他爱鹤还来不及。”丹清再次叹气,“他知道自己这辈子可能再也修不出什么成就了,就想放他的鹤走,可鹤非但不走,还不断飞到跃锦观去叼锦鲤给他——那里的锦鲤食用后可以滋身养性。”

“它不单自己去,还带动了整个鹤群,隔三差五往跃锦观飞。本来我们因为怀清师兄的事就对跃锦观有些成见,鹤群做出那样的事以后,跃锦观对我们也开始敌意了,一来二去,我们现在差不多成了死对头。”

余闲眉尾一扬,心说这也真有意思,同为龙门派的弟子,居然能窝里斗。

同时也明白过来一点——那只鹤抢他的内丹,居然是为了给怀清疗伤。

丹清:“二师兄自然生气,可他身体孱弱制不住鹤,只能自己跟自己怄气。今天做出那样的举动,估计是真的被气狠了。”

“我差不多了解了,”余闲说,“可我还有个疑问……”

他话刚说到一半,突然有人急慌慌地闯进来:“丹清师姐!不好了!怀清师兄他……您快过去看看吧!”

“你说二师兄他怎么了?”丹清倏地站起,“话说明白点!”

那弟子满脸焦急:“说不明白啊!您去看看就知道了!”

丹清也顾不得师父叮嘱她照看好贵客了,跟余闲说了句“抱歉”,转身就跑。

她刚跑到屋外,就听荣微真人一声怒斥:“顾怀清!”

余闲略一思忖,觉得他如果想搞清楚玄景的事,从这个顾怀清入手未尝不是一种办法,于是他放下根本没动两口的饭菜,跟在丹清身后进了她二师兄的住处。

地上沥沥落落的全是血,顺着血迹看过去,就见顾怀清正跪在荣微真人面前,手里攥着一把刀,刀刃横在自己颈前:“您别逼弟子了,弟子真的受够了,这么多年一事无成,连自己的鹤都管不好……我没脸面对师父!”

荣微真人明显在尽力压制怒气,以余闲的眼力看过去,能看到他手都气得在抖:“丢脸……你确实丢脸!为师问你,入道修仙,对待生命我们要遵守什么?”

顾怀清浑身一顿:“……仙道贵生。”

“你做到了吗?”

顾怀清把头垂下去,头发披散下来遮住了脸:“弟子……”

便趁他分神的当口,一道劲气突然袭来,直接击飞了他手里的刀。

“……师父!”

顾怀清还想去捡那把刀,荣微真人伸手一拂,刀“噌”一声直接飞到了三丈开外。他一把将顾怀清从地上提起:“孽徒,一道剑气就把你逼成这个样子,难怪当年崇真师弟说你的心志永远也比不上他的大弟子,你确实比不上!”

“我是比不上,”顾怀清垂着眼,也不挣扎,“修道者不自裁,所以师父您赐我个痛快吧。”

“……你!”

荣微真人气得胡子都炸了,忽将他推坐在地,伸手搭上他的肩膀,五指用力做了个“抓”的动作。

余闲站在门口,仿佛看懂他的意图似的,轻轻叹了口气。

终于他上前一步:“真人且慢。”

所有围观的弟子都向他投来目光,荣微真人停下动作,手却并未离开徒弟的肩膀:“我这不成器的徒儿,让小友见笑了。不过这是我观私事,小友还是不要掺和的好。”

“唔……不是,”余闲挠了挠眉毛,“这事可能跟我有点渊源——真人可否听我一言?”

荣微真人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也不知从他脸上看出什么,终于是妥协了:“你们都出去。”

弟子们被遣散,院子里就只剩下他们三个人,余闲看着搭在顾怀清肩头的那只手:“真人,我长话短说。我刚才观察了一会儿,觉得伤您徒弟的东西应该不只是剑气那么简单——您现在是想将它硬从怀清身体里引出来吧?”

荣微真人没说是,也没有反驳。

“我们妖说话比较直,希望您不要介意。”余闲看着他的眼睛,“您虽已得道,然仙体远未及大成,如果硬来,顶多是将‘剑气’引进自己体内……那之后呢?”

顾怀清浑身一抖,难以置信地抬起头:“……师父?”

余闲:“您爱徒心切我可以理解,但修道本就不易,得道更是难上加难。就像怀清刚刚说的,‘仙道贵生’,不仅是对他,也是对您自己。”

荣微真人看他的眼神颇为复杂,轻叹道:“然箭在弦上,已不得不发。”

余闲好像早就准备好迎接他这句话,微微一笑,径直走上前去,手指抵在对方虎口处,那里按着的正是顾怀清锁骨下一寸:“交给我吧。”

玄景的鱼

荣微真人犹豫片刻,还是缓缓撤开了手。

余闲蹲下身来,手指抵着没动,在他指尖下面压着一条浅淡的疤。他一把扯开顾怀清的衣服,对着他的身体自言自语:“经脉损伤成这个样了啊……”

顾怀清登时红了脸,本能地就要躲开:“你干什……”

“别乱动。”余闲按住他的肩膀,继续控制着那道劲气,在他对面席地而坐,“来,坐好,让真气在你身体里运行一个周天,给我把那玩意逮住,送到我指尖来。”

荣微真人将拂尘拨回,怒气全部平息下去:“小友果然不是一般人。”

“我只是活得比较久。”余闲瞟了眼顾怀清,“快点啊,不知道我举着胳膊也是很累的吗?”

顾怀清这才如梦方醒,忙按他说的盘膝而坐,闭上眼开始调息。

真气由丹田上行,将那道兀自在经脉中横冲直撞的剑气包裹住,艰难地运送到了俞府附近。

余闲借着那道劲气,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变化,双眼微微眯起:“捉到你了。”

他说着指尖倏一勾,有什么东西从顾怀清体内破出,被他抓进掌心。

“……呃!”

顾怀清抑制不住地痛哼一声,身体向前倾去,手掌撑地才堪堪稳住没倒。一簇鲜血自锁骨下伤疤处喷溅而出,仅仅一瞬,又自行止住了。

他意识模糊了一下,再睁开眼的时候,忽然觉得灵台清明起来。他抬头看向余闲,只见对方拳头用力攥紧,手中似乎握着什么东西。

紧接着鲜血逐渐从指缝里渗了出来。

“……你受伤了!”

“叫唤什么,不碍事。”余闲的表情依然气定神闲,看上去懒懒散散的,好像什么都没放在心上,他缓缓摊开手掌,“这小东西还挺邪门的。”

顾怀清定睛一看——对方手心有一小团黑色的“气”,还在徐徐流转。

“这就是……那道剑气?为什么不会散?”

“嗯……”

其实还有一点别的东西,不过只有他自己才能看到。

余闲掌心被划出一道深深的口子,但血已经逐渐止住了,伤到他的东西并不是什么剑气,而是一瓣指甲盖大小的黑色莲花,并非实质,一碰就会改变形状,黑气正是由它散发出来的。

顾怀清看到那伤口,顿时瞳孔收缩:“我……我帮你包扎!”

“不用了,你省点力气吧。”余闲手掌一翻,那黑色的莲瓣便消失在他掌中,随即他用手指轻轻点在对方肩头,“别动,坐好。”

分明只是那么轻飘飘的一点,可顾怀清却莫名觉得压在自己肩膀上的力逾千斤。他被迫重新入定,便觉背后贴来一只手,掌心温热的暖流顺经脉徐徐淌入,最终汇聚在丹田处。

“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余闲漫不经心地收回手,掌心一点金光也跟着消失了,“你这伤已成痼疾,靠你自己的话指不定还得修养几年,所以我送你一程——刚给你渡了一点修为,等你把它完全吸收、转化成自己的,那时候你的伤也就好了。”

顾怀清激动得从耳根一直红到脖颈——那道困扰他长达三年的剑气居然就这么消失无踪,他简直畅快得快要升天了。

他忙改坐为跪,郑重地给“恩鱼”磕了个头:“再造之恩,无以为报!”

“哎,别急,有的报,有的报。”余闲伸了个懒腰,蹲身在他头顶戳了戳,“再造之恩谈不上,也就举手之劳吧——小道士,今天这事儿就算你欠我个人情,但具体让你怎么还我还没有想好,等我想好了就来找你。只要是不违背道义的要求,你都得答应我,你看怎么样?”

顾怀清想都没想,用力点头。

余闲眼角一弯,心说:这凡人还真好坑。

搞定了顾怀清,余闲又开始跟他师父讨价还价:“我得回一趟跃锦观,不过‘腿儿着’回去实在太累了,真人能不能送我一程?”

荣微真人眉眼含笑:“自然。让贫道的鹤送你回去,小友看可行?”

“不行不行,真人的鹤就算了,”余闲在顾怀清肩膀上拍了拍,笑得颇有点不怀好意,“顾道长的鹤把我叼过来的,它理应再把我送回去,是也不是?”

顾怀清红着脸:“这……这个……”

荣微真人哈哈一笑,捋一把自己的胡须:“小友当真是个妙人——没问题,便让我这徒儿送小友回去吧。”

余闲一挑眉梢。

他这条鱼啊,最不记仇了,有仇都是现报的。

“不过在那之前,我还有些话想问顾小道长,真人肯行个方便吗?”

荣微真人比了个“请”的手势,飘然离去。

余闲把顾怀清从地上拖起来,搭住他的肩膀把他往屋里带:“走走走,进去说。”

顾怀清还没意识到自己被坑上了贼船,赶忙帮他斟了茶,又殷勤地搬椅子给他。

余闲抬头瞄他一眼,感觉他脸上青白的死气已经退去不少,开始重新有了血色。他吹了吹盏中的茶,却没喝:“我问你,当时你被玄景所伤,他执的是那把黑鞘剑吗?”

“黑鞘剑?”顾怀清一愣,皱眉仔细回忆一番,“我没见过什么黑鞘剑,伤我的只是一把普通剑而已。”

余闲心里已有了答案:那瓣莲花不是从黑鞘剑上来的。

于是他又问:“栖鹤观于两年前落成,你们搬过来时间不会比这个时间早,对吧?那么在你离开之前,玄景住在哪里?”

顾怀清显然没听懂他这个问题:“……嗯?”

“我是指……他在观内的住处,”余闲说,“是正院,还是偏院?”

“自然是正院,崇真真人常年在山中修行,不在观内,我们离开之前,跃锦观除了我师父,就属他辈分最高。”顾怀清疑惑道,“您为什么问这个?”

余闲心中了然:玄景是在近两年才搬到那么偏僻的院子的,而且很有可能就是因为顾怀清的事才搬过去的。

加上之前丹清说“玄景练功时不允许任何人靠近”,他几乎可以肯定绝对是这厮自己有问题,要么是他修炼的功法邪门,要么是……

余闲抿一口茶,站起身来:“我知道了,多谢顾道长,还请顾道长招鹤送我回去吧。”

顾怀清点点头,在门口吹了声口哨,之前见过的那只仙鹤便飞到他们面前——没敢靠近,警惕地看着余闲。

余闲内心暗爽:这扁毛畜生终于栽老子手上了。

然而他并不表现出来,看了看仙鹤还有点瘸的腿,屈指一弹,一道金光打过去,鹤立马就不瘸了:“既然你还了我内丹,那我咬你的伤我也给你治好,现在你给我从哪儿叼回来的送回哪儿去,咱就算两清,没问题吧?”

顾怀清感激地看着他,心道这位鱼爷真的是太讲道理了。

是他以前对跃锦观太有偏见,得改,得改。

“讲道理”的余闲骑上鹤从观中起飞,一干弟子都穿好衣服跑过来围观,一个小道童扯扯丹清的袖子:“师姐,他就这么走了吗?”

丹清用手挡着阳光向天上张望:“不然咧?”

“那缸露水……”

“你还想着露水,咱们那么对他他都这样算了,还帮忙治好了二师兄,师父都要谢他,区区一点露水算什么?”

“可今年这么旱,一冬都没有下雪了,那缸露水我们收集了好久……哎呦!师姐我错了,别拧我耳朵!……我帮你抄书还不行吗!”

这几句对话乘着仙鹤卷起的风,刮进了余闲耳朵里。

他正准备捉弄仙鹤的手倏地顿住,眉心微微蹙起,他将目光放远,俯瞰整个锦州城。

小道童说得没错,今年锦州一带确实大旱,自去年秋末开始便未落一滴雨,整个冬天片雪未降,眼看着已经入春,这雨依然没有要来的意思。

俗话说“瑞雪兆丰年”、“春雨贵如油”,这一冬不降雪,一春再不降雨的话,可想而知今年将会有一个怎么样的年成。

余闲视线瞥向锦州旁边那条白练——锦江水还在翻涌,但水位已经下降数尺,江面收缩,明显不及往年宽了。

锦州城依山傍水,那座山是修道者清修之所,普通人入不得,故锦州百姓只能“吃水”。如果锦江水位再持续下降,首当其冲的一定是锦州城。

他余闲虽然只是条小鱼,可受过鲤仙点化,也算半个锦江的守护神,若锦州有难,他肯定不能坐视不理。

人类这种脆弱的生物,旱不得涝不得,还真是麻烦啊。

余闲正在思考他是不是该跟当地龙王反应一下,座下的鹤开始降低飞行高度,向着跃锦观降落而去。谁料落到一半,他突然听到底下有人喊:“鹤!鹤又来了,起阵!”

余闲一惊:“等……”

几个跃锦观弟子迅速起阵站位,拉开一张有点眼熟的大网,准备“捞鹤”。

……这些臭道士怎么就不能听人把话说完呢!

余闲从鹤背上一跃而下,估摸了一下那张网的强度,五指张开,就要以金光击破之。谁成想其中一个弟子看到了他,大喊:“不对,有人?收阵!”

余闲:“?!”

能不能按套路出牌!

他本来都计算好了,以击破网的反冲力让自己缓冲落地,这网一撤,他再放出法术的话很可能震伤那几个弟子。千钧一发之际,他只得堪堪将金光收回,却来不及再调整姿势,“啪”一声拍平在了地面上。

送他回来的鹤倒是一根毛也没少,在他身后叫唤两声,收起翅膀落了地。

余闲:“……”

他一世英名,就毁在今日了。

跃锦观跟栖鹤观可不一样,这里香火从来就没断过,每天的香客络绎不绝。余闲虽然没拍在人多的主殿,动静却也吸引了好奇的围观者,纷纷过来一探究竟。

几个让他颜面扫地的弟子开始交头接耳:“这人谁啊?怎么骑着栖鹤观的鹤?”

“不知道,看这打扮肯定不是栖鹤观的人,快去禀报大师兄。”

“大师兄在练剑呢,找二师兄吧。”

“二师兄跟人出去拼酒了,还是找三师姐吧。”

“三师姐从来不搭理我们……”

余闲:“……”

跃锦观到底是一群什么奇葩?

他这一下摔得结实,骨头差点给拍酥了,好不容易从地上爬起来,就听几个女香客在不远处窃窃私语:“好俊俏的小哥儿,我才刚刚求了姻缘,不会就应验了吧?”

“你怎么知道这是给你的姻缘?明明是给我的。”

“胡说什么,我比你们来得都早,怎么也得讲个先来后到吧?”

余闲一抬头,正对上这几位,看清她们长相的时候差点一口气抽过去,心道:锦鲤大仙收着你们的祈愿,可真是倒霉。

眼看着越来越多的人朝他聚集过来,他魂儿都要吓飞了,赶紧连滚带爬地起身,冲到跃锦观的弟子身后:“玄景呢?你们大师兄玄景呢?”

小道士不明所以:“大师兄在练剑……你是?”

余闲余光扫到那几个女香客朝自己走过来,顿时瞳孔收缩,赶紧朝道士们大喊:“快去找他啊!就说我是他的鱼,他的鱼回来了!”

一块废铁

几个道士面面相觑,几乎要以为面前这人模人样的施主是不是患了什么癔症,愣说自己是条鱼。

余闲自己也蒙了,“呸”、“呸”两声,心道他怕是下来的时候磕到了脑子,居然能说出“是玄景的鱼”这种疯话。

他视线四下一扫,瞧出附近的道士修为都不怎么高,看不破他的真身,也就不会轻易相信他说自己是鱼的话。

余闲当场断定这帮人靠不住,索性一跃而起,越过围观人群直接蹿上院墙,同时朝那只鹤大喊:“还不快滚!”

仙鹤一歪头,倒也不含糊,一声鹤唳冲出人群,扑扇着翅膀飞走了。

余闲心想:能飞就是方便。

想他一条三百岁的锦鲤,明明修为早已碾压那群牛鼻子老道,可偏偏习不来御空之术,只能在水里、地上扑腾。

他们鲤鱼哪点都好,唯独一条“不化龙不登天,不登天不成仙”,大概也算是对他们这个种族的约束了。

余闲踏着墙头檐脊疾走,在众人的惊呼声中轻盈一跃,一个前空翻,从这个墙头跳到那个墙头。

“站住!回来!”道士还在后面喊,“大师兄在练剑,你不能过去!”

余闲心说谁理你们,以为他是那个修为不够还傻了吧唧替鹤挡剑的顾怀清吗。

他偏要在玄景练剑的时候闯进去,看看这货身上到底有什么秘密。

虽然只来过跃锦观一趟,可他已基本记住了这里的布局,沿院墙一路飞窜,轻车熟路地找到了玄景所在的院落。

隔着老远他就听到院内有破风之声,玄景果然是在练剑无疑。余闲脚步一顿,周身气息陡然收敛,他轻飘飘地落在墙头,像猫头鹰似的,没发出半点声响。

从这个角度,刚好可以看清院内的全貌。

随即他目光微微一缩,看到了玄景用的那把剑。

那是一把极其特殊的剑,剑鞘漆黑,剑身也漆黑。这剑没有刃,剑身平直着出去,也没有剑尖,前端是完全平齐的。

没有铭刻、没有剑槽,简直不像一把剑,而像一块长而窄的墨。

余闲视线在剑身上逡巡一圈,随后皱起眉——他见过这种材料。

用来锻剑的是一种特殊的金属,产地不详,民间称之为“藏锋铁”,顾名思义,只要在剑鞘上加上一段这种铁,就能完全掩藏剑的锋芒,达到很好的隐匿效果。

最早用藏锋铁做剑鞘的是哪位人才余闲不知道,但如今的修道界,这种材料早已经流传开,许多剑修都喜欢在剑鞘上弄这么一块铁,只要不拔剑,就没人能感觉到他们的剑气。

但是用藏锋铁来制作剑身的,他还是头一回见。

余闲摸了摸下巴,实在搞不懂这是怎样一种操作。

剑修所倚仗的就是剑,用剑便要行剑气,而藏锋铁的作用就是让剑气不能聚敛,散而不发。那么一把既没有刃,又行不出剑气的剑,究竟有什么用?

这到底是一把剑,还是一块废铁?

余闲扬起一边眉毛,对“人类”这种生物的不理解又加深了一层。

底下那个让他不理解的人类挥出最后一道剑招,徐徐将“废铁”还入剑鞘,背对着他说:“看够了吗,看够了就下来吧。”

余闲也不意外被他察觉,从墙头跃下:“你这剑可真够奇怪的,能借我看看吗?”

“不能。”玄景颇为冷漠地扫了他一眼,抬脚往屋里走,“既然走了,又何必回来。”

“回来找你啊,”余闲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你把我从江里捞回来的,你难道不应该对我负责吗?”

“我不认为一条三百岁的鱼需要谁来负责。”

“嗯……”余闲用指节蹭了蹭下巴,“让我走也可以,不过你得回答我几个问题,只要解答了我的疑惑,我自然就会走了。”

玄景停住脚步:“什么问题?”

“你手腕上有一朵莲花状的标记吗?”余闲盯着他的背影,“虽然现在没有显露出来,但可能是被你用什么术法隐藏了,而且你身上有一股极淡的莲花香,你自己闻不到,别人也闻不到,只有我能闻到——你骗不了我的。”

玄景背部的线条微微紧绷起来,旋即又松开:“我不知道什么莲花,也没有用法术隐藏过什么。”

余闲细细打量着他,伸手一招,一枚黑色的莲瓣出现在他掌心:“那你认得这个吗?我从顾怀清身体里抓出来的——三年前这东西随着你的剑气打进了他体内,没错吧?”

玄景回过头,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微妙的变化。

“这样的莲花瓣应该有十二瓣,”余闲说,“现在少了一瓣,你的莲花就不完整了,你不想把它要回去吗?”

玄景唇角没什么温度地一抬:“不想,送给你了。”

他说着就要继续往前走,余闲见状只好道:“那我再问你最后一个问题——你是不是姓江?”

他问出这句话的时候,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周围的一切好像都静止了,一股凛冽的杀气铺天盖地地笼罩下来,仿佛他再动上一下,就会立刻被片成生鱼片。

天色似乎都因此晦暗了一瞬,但也仅仅一瞬,当玄景迈出一步之后,这股杀气又从没出现过一般荡然无存。

“不是,”他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波澜,好像只是在平静地回答一个“你吃了吗”般的简单问题,“跃锦观没收过姓江的弟子,你去别处问问吧。”

眼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面前,余闲情不自禁地咽了口唾沫,这才发觉自己掌心已全是冷汗。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后退两步,惊觉自己刚刚竟是在“怕”。

他居然会怕一个凡人?

这凡人明明修为不及他,可那股让人无法动弹的杀气是怎么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