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那个……”
身后突然响起的声音把余闲吓了一跳,他之前注意力全集中在玄景身上,竟没察觉到有人靠近。
玄阳有点胆怯地在门口站着,不敢进来,小心翼翼地问:“你是……?”
余闲肩背一松,瞬间将自己的状态调整过来,回头时已换上一脸自认为亲和的笑意,丝毫不见外地搭住对方肩膀:“你叫玄阳吧?你不记得我了?我是你大师兄的鱼啊。”
……等等,他为什么又把这句话给说出来了?
余闲暗自在心里“呸”一声,赶紧往回找补:“我是你大师兄……昨天从江里捞回来的鱼。”
“哦!”玄阳眼前一亮,作恍然大悟状,“就是那条跟我要酒喝的鱼?刚刚二师兄回观,带回了一壶好酒,你要不要喝?”
余闲:“……”
喝他个大头鱼啊,他现在内丹回来了还差点被玄景秒杀,再喝了酒,那不是羊入虎口,自取灭亡吗?
他没再理这哪壶不开提哪壶的小道士,往墙头一翻,就这么躺下了。
玄阳不明所以地挠挠头,直接冲进那间仿佛写着“生鱼勿进”的屋子:“大师兄!二师兄回观了,他找你拼酒,你要不要去?”
余闲支棱着耳朵,听到玄景答:“不去。”
玄阳:“那外面那条鱼是怎么回事啊?大师兄不管他吗?”
玄景:“不用管,等他待够了,自己就走了。”
余闲嘴角一垂,忽觉索然无味,想他一条懒出了虫的懒鱼,难得有心情搭理谁,偏偏人家还不领情。
这不犯贱吗。
他一个翻身跃到院外,哼着走了调的小曲儿,准备一走了之。
谁料才刚走出去没有多远,突然迎面“晃”过来一个人影——这人看上去约莫三十岁,手里提着一酒葫芦,身上是跃锦观的道袍。
原本仙气飘飘的道袍愣是被他穿得邋里邋遢,发髻散了一半,下巴上挂着一簇支楞八叉的胡茬。他边走边晃,边晃边喊:“玄景!来跟哥哥我拼酒啊!”
余闲装作没看见这人,垂着眼往前走,只感觉这酒味冲得闻一闻都要醉了。
就在他们即将擦肩而过的一刹那,那人被酒气迷醉的眼中突然迸发出一道精光,喉中滚出一声低吟:“哦嚯……没见过的面孔,先吃我一符!”
余闲:“……?”
他实在不知一见面就打架是人间什么奇怪的礼节,心思又一半还在玄景身上,一时没反应过来,只感觉有什么东西“啪”一声贴上了自己的眉心。
随即他浑身一热,还没来得及运起法术抵御,身形便不受控制地散了。
“呃……”贴他符的道士也跟着愣了,往袖子里一掏,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符纸,“嗨呀!贴错了!这个才是定身符!”
被一记“现形符”贴回原形的余闲:“……”
对面的道士哈哈一笑,蹲下身来把符纸揭走:“不好意思啊,今天喝得有点多,没看清楚……”
余闲在地上蹦跶两下,勉强把自己立起来,愤怒地一甩尾:“死牛鼻子,你故意的吧!”
“不是不是,怎么可能呢,”道士把他捧起来,颇为惊奇地举在阳光底下看,“好漂亮的一条鱼……哎,小鲤鱼儿,你是从玄景那院儿里出来的吧?”
余闲双鳍环胸,哼哼道:“是又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有点惊讶。”道士嘿嘿一笑,“你不知道吧,玄景老弟可是从来不养鱼的,送过去的鱼不是被炖了就是被放了。而你居然能毫发无伤地活着出来,只能说明……”
“他喜欢你!”
余闲:“……”
功德仙途
余闲四根胡须都跟着抖了起来,心说:这群道士真是一个比一个有病。
一墙之隔的院内传出一声怒斥:“玄衍!休要胡言!”
“呦呵,”酒鬼道士玄衍抬起头,晃晃悠悠地踱进院内,“原来你在啊玄景老弟,我帮你把逃跑的小鲤鱼儿逮回来了,来陪我喝个酒吧?”
玄景正从屋里出来,闻言眉毛一竖:“多此一举,谁要你帮!”
余闲跟他同时开口:“多管闲事,谁要你逮!”
玄景:“……”
余闲:“……”
玄衍看了看人,又看了看鱼,意味不明的笑意再次加深:“这么心有灵犀,我就说你喜欢他吧,玄景老弟?”
玄景头痛地一按额头:“我是你师兄。”
“是啊,我又没说不是,”玄衍手一松,把余闲扔进门口的水缸,又搭住玄景肩膀,“论辈分嘛你是我师兄,论年纪你是我老弟,没毛病啊。”
玄景避开视线:“以后少胡言乱语。”
“我胡言乱语什么了?”玄衍手指勾着酒葫芦,随意地甩了个圈,“哦——说你喜欢他?”
玄景眉头一拧。
玄衍:“我也喜欢他啊,这么漂亮一条鱼,谁不喜欢呢,你送给师父,师父也喜欢,有什么问题吗?”
余闲从缸里探头,一眼就看到玄景铁青的脸色,心道:原来没脸没皮的人是大师兄的克星。
了解了。
“喂,臭道士,”他冲着玄衍大喊,“快点把你这破符咒给我解开!”
“一个时辰以后自己就会解开了。”玄衍摆摆手,挎着玄景的脖子打开酒葫芦,诱人的酒香一下子飘散出来,“怎么样玄景老弟,我特意给你带回来的——烧刀子,你的最爱。”
玄景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松动,他轻轻叹口气:“无事献殷勤……进屋说吧。”
余闲愤怒地一甩尾:“臭使符的,你给我等着!”
玄衍朝他挥挥手,比了个“好”的手势。
余闲:“……”
金红的鲤鱼在缸里扑腾了两圈,鼓着腮,看上去想咬人。
两位师兄进屋“共谋大业”去了,只剩下玄阳还在外面。他扒在水缸跟前看了一会儿鱼,忽不知想起什么:“你是不是饿了?我给你拿鱼食去。”
余闲爱搭不理地扫了他一眼,心说你把我当成什么了,本大仙是一点鱼食就能打发的吗?
玄阳不愧是大师兄的小跟屁虫,对他的一切都非常上心,甚至包括“大师兄的鱼”。他很快拿回来一个造型憨厚的小黑罐,从里面舀了两勺鱼食,撒进水缸里。
余闲早上在栖鹤观蹭饭未果,此刻正饿着,那鱼食也不知是用什么配的,对鱼来说简直是不可抗拒的诱惑。他负隅顽抗没多久,还是果断选择了妥协。
真香。
玄阳看他吃了,顿时笑逐颜开,又往水里撒了两勺。
余闲一边“吧咂吧咂”,一边还欲迎还拒着:“够了够了,小道士,你想撑死我吗?”
玄阳“啊”一声:“原来真的会撑死吗?他们都说鱼不知道饥饱……”
余闲沉默了一会儿,只感觉自己的鱼格遭受到了严重侮辱,他把鱼鳍一拍:“那都是以讹传讹!”
玄阳似懂非懂地把鱼食罐子收起来:“你吃饱了,那我就去别的师兄那里帮忙了,这两天来祈愿的人好多,他们忙不过来。”
余闲哼哼两声,示意他随便。
玄阳前脚刚走,余闲后脚就从水里冒出头来,看着玄景他们所在的方向若有所思。
他虽然被那个臭使符的一张符贴回了原形,可法力还在,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听清屋里的人在说什么也并非难事。
他们在聊的和玄阳说的是同一件事——祈愿。
这一回的祈愿不是那些闹着玩的“求姻缘”、“求转运”、“求升官发财死道侣”,而是“求雨”。
按理说求雨应该去龙王庙才对,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这变成了跃锦观的日常之一。大概是人们觉得跃锦观有鲤仙庇佑,而鲤仙又飞升成了龙,所以在跃锦观祈愿,也许就能直接被龙王听见。
龙王听见没听见不知道,反正余闲是听见了。
“老弟,你说师父闭关这么久,一点音信都没有,咱们这些个弟子也都是半吊子,现在他们来观里祈雨,师父他老人家不在,谁来应他们的愿?”
玄景没答。
玄衍又说:“要不咱推给栖鹤观算了,师伯那边应该有法子吧?”
余闲想了想,觉得这个“师伯”应该指的是荣微真人。
“且不说这个,”许是喝了酒的缘故,玄景的声音跟平常不太一样,话也变多了,“百姓们来祈雨,是对我们的信任,哪有推诿不应的道理?就算师父不在,我们当弟子的也得尽力而为,有没有结果是一码事,努力没努力又是另一码事。”
“可是……”玄衍有些为难,“现在观里修为最高的也就属你了吧?你……自己还顾不过来呢,祈雨什么的……”
他后面的话支支吾吾,故意不肯把字咬清楚似的,余闲实在没听懂他在说什么。
玄景:“师父闭关前跟我提过一嘴,说我们最近可能会有功德劫,八成就是指的这事。”
功德劫……
余闲目光微微一动,心说原来如此。
而今修真界通往仙道大致有两条路,一曰“修为仙途”,修为够了便飞仙,凡修真者大多都是选择此道。
而另一条路曰“功德仙途”,想要飞升拼的不是修为,而是功德。
在“修为仙途”上修道者须应天劫,而“功德仙途”没有天劫,要应的则是“功德劫”。
乍一看似乎功德仙途更安全,可若是仔细考虑,就会发现这条路根本不好走——如果把修为仙途比作坦途大道的话,功德仙途就是一棵盘根错节的树,你永远不知道自己这一桩功德办下去,要付出多大的代价,又能取得多大的回报。
功德仙途变数太大,吃力又不讨好,好多人修着修着就死了,因此在修真界也被称为“傻子仙途”。
余闲修的就是这“傻子仙途”。
倒不是他乐意当傻子,要怪只能怪他们这个种族太特殊,天生锦鲤命,只要开了灵根,不去修炼修为都自己噌噌涨,对别人来说太不公平。
因此不知是谁定下的规矩,锦鲤成仙只能走功德仙途这一条路。
现在看来,龙门派一些弟子也追随着鲤仙修功德仙途,比方说正在说话的这两个。
玄衍发出一声暴躁的“啊”,把自己本就邋遢的头发彻底抓成了鸟窝:“早知道我就不该入龙门派,随便找个地方都比现在省事,都怪师父,骗我说什么龙门派有鲤仙庇佑啦,入派就能转运,前途无量……我信他了个鬼。”
余闲:“……”
明白了,跃锦观从师父到徒弟,没有一个靠谱的。
“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玄景语气里闪过一丝幸灾乐祸,又迅速一本正经起来,“再过几天,如果还不下雨,我们真得考虑行个祈雨仪式了——你把你的引雷符准备着,我去找老四讨个云雨令。”
玄衍突然就开始不正经:“老四的云雨令可是有两种,你是要这个云雨令,还是那个云雨令?”
玄景:“滚。”
余闲在外面听着酒鬼道士单方面地没羞没臊,百无聊赖地吐起了泡泡,自觉鱼生太过无聊,急需化人行乐。
那张符还没有失效,玄衍先晃晃悠悠从屋里出来了,他带着一身酒气晃到水缸前,冲余闲打了个酒嗝:“小鲤鱼儿,今天实在是……不好意思,你要早告诉我你是我老弟的……嗝,鱼,我肯定……好好招待你,对吧。”
余闲嫌弃地摆了摆鱼鳍:“用不着,你离我远点,你要敢吐缸里我跟你没完。”
玄衍充耳不闻:“来!今儿个老哥做主,你有什么要求,尽管提,我保证我老弟……不,我大师兄肯定满足你一个愿望。”
余闲打量他片刻,感觉身体有点发热,应该是符快要失效了。他稍加思考:“酒后胡言?”
玄衍:“酒后真言!”
余闲心念一动,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损招:“我想学御剑术,你问他教我吗?”
“……御剑术?”玄衍愣了一下,“你一条鱼,学什么御剑术啊?换一个。”
“教,为何不教,”玄景好像也喝多了,虽然脸没红,但舌头明显有点大,“师父说了,传道授业不分族类,但凡真心入我观求教,都断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余闲趁热打铁,赶紧附和:“我真心的,比珍珠还真。”
“好,”玄景应得相当干脆,甚至都没找到声音的来源在哪儿,眼神涣散地继续说,“只要你叫我一声师父,我便承认你是龙门派的弟子,不管你要学御剑术还是别的什么,我都教你。”
“……不是,你等会儿,”玄衍到底是没醉彻底,很快回过味来了,“大师兄你慢着,怎么就拜师了?怎么就龙门派弟子了?他是条鱼啊!你着这小畜生的道儿了你知不知道?”
余闲一跃而起,落地化人,乘着夕阳余晖落在玄景面前,一把扶住了这位差点栽倒的“便宜师父”,唇边笑意漾开,附在他耳边轻声道:“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师父。”
趁火打劫
玄景那双素来冷淡的眸子里居然露出了某种名为“茫然”的东西,他一脸莫名地注视着眼前的人,好像还没反应过来是什么状况。
不过他也用不着反应了,酒的后劲一上来,像有只无形的手照着他脑袋来了一下,又不由分说地将他拽进了不见天日的黑暗中。
余闲轻轻托了他一把,让他往自己怀里倒,同时眉尾一飞:“这就睡着了?这酒量根本不行啊。”
玄衍捂住额头:“你这叫趁火打劫懂吗?趁人之危,落井下石!”
“我趁他什么危了?”余闲面不改色,架着玄景的胳膊搭住自己脖子,“这可是他亲口说要收我为徒,你都听见了,你们道士不会说话不算数的对吧?”
玄衍:“……”
醉鬼说的话还能算数?
余闲架着玄景往里走,心说这回总能名正言顺地看看他那间神秘宝盒一样的屋子里有什么了吧。谁料刚走到门口,就被玄衍一伸胳膊拦下来:“行了行了,你还蹬鼻子上脸了,赶紧把他给我,你该干嘛干嘛去。”
余闲一掀眼皮,心说果然有鬼,嘴上道:“干什么,我现在可是他的徒弟了,徒弟送师父回房,有什么问题吗?”
玄衍一副吃了屎的表情:“你……还真是不要脸啊。”
“这不是跟你学的吗,”余闲把他胳膊拍到一边,笑得十分欠揍,“三人行,必有我师焉——多谢你不吝赐教啊,师叔。”
玄衍:“……”
余闲把玄景半扛半抱的往里拖,终于成功突破“封印”,掀开了“魔盒”一角。
随后他发现这“魔盒”里根本没封着恶魔——玄景的屋子如果用一个字来形容,那绝对是“空”。
太空了,总共只有一张床,床上摆着张小桌,还放着没有收走的酒。
“早都跟你说了没什么好看的,”玄衍在他身后叹了口气,“大师兄这个人吧,生活无聊得很,除了修炼就没有别的爱好了,所以……”
“哦,”余闲冷淡地打断他,伸手朝窗户一指,“没什么好看的,那这些符纸是什么情况,莫非是你们大师兄的特殊爱好——当窗花贴?”
玄衍瞬间瞳孔收缩,周身的气息都紧绷起来,看向对方的眼神充满了惊疑不定。
这栋房子里所有房间的所有窗户都是紧闭的,被符纸糊满,乍一看就是“不见天日”。而且符纸是用朱砂书写而成,颜色很像血,一大堆符纸层层叠叠地贴在一起,压抑且诡谲。
……根本不像人住的屋子。
要不是知道玄景是个货真价实的人类,余闲简直要怀疑这地方封着的是什么为祸一方的千年老妖。
他眉心微微耸起——这些符纸虽然影响不到他,但还是让他非常不舒服。于是他把玄景毛手毛脚地往床上一扔,大步走向窗边,“呲啦”一声把符纸全撕了下来。
“……等等!”
玄衍这回彻底酒醒了,那张胡子拉碴的脸上露出了与性格极不相符的错愕神情。随即这种错愕转为愤怒,他上前一把扣住余闲的手腕:“你疯了!这符不能动!”
“有什么不能动?”余闲之前的不正经已完全散了,他不笑的时候,模样竟是近乎漠然的,“不就是祖上请来的古符吗,你可别是扒了什么棺材上的封符过来封我师父……你们符修的思想素养不太行啊。”
那种漠然在咬到“师父”二字的时候又露出了一丝丝破绽,声调有点不自然地拐了一拐。
玄衍张了张嘴,却完全说不出话。
除了古符,最上面还有一张“障目符”,是找得道的符修讨的,号称除了同为符修的弟子和玄景以外能障一切视线。
但现在看来有点打脸。
余闲继续把符扒拉完,连带着窗纸也给撕破了。他伸手在窗棂上轻轻一拂,封闭已久的窗户“呼”地向外打开,最后一缕余晖漏进来,照亮了开窗激起的细小飞尘。
“这样才像话嘛。”余闲的瞳孔也被染上夕阳的颜色,衣服上的金线被映得金光闪烁,整个人像极了一尾在阳光下游动的红鲤鱼。
他拍了拍手上沾到的灰尘,缓缓呼出一口气,忽然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地说:“你知道大禹治水吧?”
玄衍一愣:“哈?”
“大禹治水,在‘疏’不在‘堵’。”余闲转过身来,瞳孔一半映着光,似是剔透澄澈的模样,“一个正常人,你给他放在暗无天日的屋子里,过上三五月也便疯了。就算你们修道者心性坚韧,能熬个十年八年……你保证他能坚持一辈子吗?”
“可是……”
“可是,是他自己要求的。”余闲心里也跟眼睛一样明镜似的,“知道自己习剑时剑气不能收敛,且内中夹杂着某种奇怪的‘黑气’,可能伤人,所以严令禁止旁人靠近。”
“可三年前还是意外伤了顾怀清,所以弄出了那么一把藏锋铁打造的剑,宁可用一块废铁也绝不再让历史重演。”
“还因此把住处搬到了道观里最偏僻的角落,又在屋子里贴满符,防止自己体内的黑气外泄——我猜得对吗?”
玄衍这回惊得下巴都快掉了,说话甚至有些结巴:“你……你见过顾怀清?”
余闲无视了他的话,重复道:“我猜得对吗?”
玄衍沉默片刻,终于选择妥协:“八九不离十。”
“……那还真是‘严于待人,苛以律己’啊。”余闲皮笑肉不笑地一扯嘴角,冲对方摆摆手,“你出去吧,师叔,请给我和师父一点独处的空间。”
玄衍:“……”
他表情怪异地看了看眼前这条鱼,又看了看床上那个人,觉得这个“独处”不管怎么咂摸都怪怪的。
一个清醒得可怕,一个醉得彻底。
擦枪走火是不太可能,但……
“好了好了,你快点走吧,”余闲见他不动,索性开始推他,“不是我说啊师叔,咱好好洗个澡吧,我们鱼鼻子灵,对我们来说你的味道实在有点太浓烈了——撕了的符就不赔了啊,回见。”
被强行推出房间的玄衍:“……”
房门在身后“砰”一声关上,余闲顺手在门后一抹,一道金光闪过之后,这门已经没法从外面推开了。
玄衍敲了半天门未果,只好哀嚎一声:“你对大师兄客气点!”
“放心吧师叔!不会吃了他的!”里边这位一口一个“师叔”叫得起劲,任玄衍想说什么也给他堵回喉咙里了。
余闲话里带笑,脸上却没半分笑意,眉心甚至是皱着的。他缓缓走回床边,修长的手指往玄景腕上一搭,才过三五秒,神色便倏地暗了下来。
不对,不应该是这样的。
一切都错了。
床上某个人正酩酊大醉,人事不知地睡倒了,呼吸微沉,丝毫不觉自己正处于一个相当“危险”的境地中。
余闲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但一个醉鬼并不能解答他内心的疑惑,只好直接动手验证——他二话不说把对方扒了个精光,连条底裤也没有留。
然后仔仔细细检查了他全身的皮肤,一寸一寸地扫过去,哪怕是细小的褶皱也不放过,甚至散开他的发冠,扒开头发研究了一番头皮,依然没能找到那个所谓的“标记”。
余闲沉默地用指节抵着自己下巴,皱眉思考片刻,忽觉有道视线在盯着自己。他一抬头便看见打开的窗户外面正有个人在探头探脑,正是被他轰出去的玄衍。
玄衍的表情仿佛刚被引雷符轰过顶,整个人都是外焦里嫩的,他指着余闲“你”了半天,愣是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余闲莫名其妙地跟他对视,丝毫不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什么不妥,还泰然自若地开口道:“对了,我问你,你家大师兄是不是……”
他话到一半戛然而止,猛然想起之前询问玄景时对方身上爆发出来的杀气,隐约觉得这问题可能是什么禁忌,忙将滚到嘴边的话咽回肚子。
虽然玄衍貌似跟玄景亲近,可具体有没有到无话不说的程度他也并不清楚,保险起见,还是不要多说的好。
于是他伸手在虚空中轻轻一拂,窗户又重新关上了,还顺手添了道障目的法术,挡住窗纸上的破洞。
并没有意识到玄衍将因为他这半句话而对他产生什么美妙的误会。
余闲摔倒了
阻隔开碍眼的某道士,余闲一歪头,又重新打量起床上那个被他扒干净的人来。
也不知怎么回事,可能是被不正经的玄衍打扰过,他的思维也跟着变得不太正经了,原本占据脑海的“正事”自动退开,给歪心思让了路。
他细细端详着玄景的脸,总感觉这人身上有种微妙的不协调感——他头发束上去和散下来的时候气质完全不一样,仿佛是两个人。
束着时是个人模人样的规矩道士,一披散下来,怎么看都觉得带着一股邪气。
余闲也说不上这种感觉是从哪里来的,默默审视他一会儿,终于将自己岌岌可危的思想拉回,把快要溜没影儿的“正事”捡了回来。
他方才试了一下对方的脉,发现这人体内确实如他所料,有一种隐秘的“逆气”——人修行运功时引导真气流转,是按照一个特定的方向进行的,就如同人的血液只能从左心泵出,经由全身走过一圈,最终回到右心一样。
这是个不可逆转的过程,一旦逆转了,身体就会出现异常。
而现在玄景体内就有这样一个“异常”。
余闲轻轻扣住他的手腕,将指尖一点金光融进对方体内,顺真气运行的方向引导,很快便感到一股阻力。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阻止他,不断反向游走,搅乱了本应该通畅的经脉。
这东西非常邪门,余闲以前从没见过类似的记载,只能姑且称之为“逆气”,并推断这东西跟打进顾怀清体内的应该是同一种。
黑色的莲花瓣正是由这种东西凝结成的。
这玩意不止一股,如果他推断的不错,应该有十二股之多,但现在玄景正睡着,真气流转缓慢,那东西没有被激活,因此阻力还不算强。
余闲皱了皱眉,试图继续探寻的时候,却发现自己的金光诡异地消失在了玄景体内。
他愣了一下,回想起刚刚金光应该是走到了丹田的位置,然后像被什么吸收消解一般,不见了。
谨慎起见,他没有再继续下去。
他缓缓在屋子里踱着步,脚步很轻,如果不是耳力过人的修道者,几乎感觉不到。他脑子里运转的速度比脚底下快多了,将刚刚试探到的情况大致整理了一下,得出几个结论。
那些“逆气”影响正常的真气流转,也就意味着势必影响到修行,玄景的真气只能在十二股逆气的夹缝中生存,可见修行速度比正常人慢了不止一星半点。
可即便这样,他的修为依然是同辈中的佼佼者,要么是他本身是个天才,要么是他修炼了什么举世罕见的功法,可以事半功倍。
但不管怎么说,只要有这逆气在,他就要承受跟顾怀清一样的痛楚,甚至比其更强数倍。
难怪他问玄景要不要那莲花瓣的时候,对方果断选择了拒绝——这种东西根本没人想要的好吧。
也难怪荣微真人会说自己的徒弟心志不如玄景——就目前来看,玄景的这份心性绝对坚韧到了常人无法企及的程度。
余闲几乎对他有点肃然起敬——他自己身为一条锦鲤,这辈子顺风顺水惯了,即便有小小的挫折也能迅速化解,实在想象不来玄景的生活是什么样的。
可……明明不该是这样的才对。
他默默叹口气,内心极为同情某人的遭遇,连他之前种种过分的态度也痛恨不起来了。他抱着胳膊在床边站了一会儿,觉得自己大概是远离尘世太久,随便找条小溪小河小水洼,躲起来一睡就能睡三五月,快要跟人间脱节了。
之前前辈交给他的任务他好像也抛在了脑后。
罪过。
余闲手指一动,被子自动把玄景盖好,又顺手捏了他一根头发,随后化作一道金光,从门缝里溜了出去。
并没有留意到外面那个听墙角的还没走。
玄景不知是酒喝多了还是什么其他原因,睡梦中也不太`安稳,眉心总是皱着,偶尔会发出一两声意味不明的哼哼。
窗户外面贴着一张崭新的“拢音符”,玄衍正一脸扭曲地在窗根底下瑟瑟发抖。
他家大师兄……
居然被一条鱼给……
这条鱼还是他一个时辰前新收的徒弟……
在跃锦观,有一条和“大师兄讨厌锦鲤”知名程度相当的消息——“二师兄的嘴比小倌的菊花还松,每天从二师兄嘴里泄露出来的八卦比菊花上的褶皱还多”。
第二天玄景醒过来的时候,就觉得观里的气氛不太对劲。
他艰难地从梦里挣脱出来,脑袋还昏沉沉的,一动就针扎似的疼,明显是酒喝多了的后遗症。他好不容易撑着身体坐起,被子随着他的动作滑落下去,一阵凉意袭来,他立刻便是一愣。
玄景眼皮微垂,视线向下落去,看到自己一丝`不挂之后,表情变得微妙起来,正准备按向太阳穴的手陡然顿住了。
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忍着头痛仔细回想了一下,发现自己好像是喝断片了,关于昨晚的事一丝一毫也想不起来。
只隐约记得他好像跟余闲说了什么……
对了,余闲呢?
玄景揉了揉太阳穴,总感觉屋子里有风,一抬头就看到被撕得稀烂的窗纸,风正是从那里透进来的。
他愣了一下——窗户上的符纸呢?
玄景一脸茫然地披衣下床,简单洗漱了一下,感觉差不多清醒了,便拿上剑推门而出。
门口的鱼缸是空的,余闲并不在这。
他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又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径自出了院子。
他往外走,外面的人正要往里走,玄景感觉即将撞上人,忙停下脚步。
小道童背着衣篓来找他拿需要洗的脏衣服,他冲对方一点下巴示意他进屋去取,谁料对方竟脸一红,结巴道:“还是……麻烦大师兄拿出来吧,屋里还有人……”
玄景:“……?”
屋里怎么会有人?
他莫名其妙地看着对方,总感觉哪里不对:“没人。”
小道童“啊”一声,嗫嚅道:“是……是吗,居然已经走了啊……”
玄景:“??”
玄景满头雾水,并不知道对方已经脑补了一出“大师兄被一条鱼强上还被始乱终弃”的大戏。
俗话说“谣言都是传出来的”,大概是他们大师兄清冷的形象太过深入人心,一有点关于他的八卦就格外受人关注——小道童自己脑补不算,在去二师兄那里拿衣服的时候,又把消息告诉了二师兄。
只有玄景一个人还蒙在鼓里。
短短半天的时间,这八卦长了翅膀似的传遍整个跃锦观,又经过无数次演变,最后传成什么样子连玄衍自己都不知道了。
玄景接受了大半天异样的目光,再怎么茫然也从他们的窃窃私语里听了个大概,偏偏他昨晚喝断片,除了能肯定自己没“失身”以外,根本不知道余闲对他做了什么,也无从解释。
他终于忍无可忍,主动替换了今日值勤的弟子,往观后小路扫地去了。
后门的小路跟正门大道完全不同,这里僻静、冷清,没有纷至沓来的香客,只有偶尔进出的弟子带来匆匆的脚步声。
这里说实话没什么好扫的,天气刚入春,也不可能有落叶。玄景慢吞吞地打扫着一点微不足道的灰尘,浮躁了一天的心在扫帚与台阶的摩擦声中逐渐沉淀下来。
他垂着眼,从这个角度看过去,眼睫似乎格外长。他一下一下扫着地的时候,整个人显得分外专注,呼吸也变得绵长,与“唰”、“唰”声呼应着,似乎是某种曲调悠长的余韵。
但很快,这种清净的和谐被某个迎面而来的身影打破了。
玄景眉心一拧,手里的动作也跟着停下,他抬头顺着台阶往下望,就看到一个红衣的身影正活蹦乱跳地朝他走来,哼着小曲儿,手里还提着一个油纸包。
随着他走近,油纸包里有香气飘出来——应该是烧鸡。
玄景一言难尽地瞧了他一会儿,总感觉自己不该理会这个“罪魁祸首”,应该立刻转身走人。
可他向来有始有终,断没有地扫到一半就跑的道理,只好装作什么都没看见,重新低头拿扫帚划拉起来。
余闲好像也没看见他,手里的油纸包随着他的脚步晃来晃去,香气不断从纸缝中逸出。
玄景因为喝多了酒胃不舒服,一天都没怎么吃东西,现在被这香气一勾,竟出奇有点饿了。
余闲继续哼着不知哪里学来的小曲儿,曲调欢快且轻佻,每个音符都像是灵巧的手指,要把人的思绪拨乱、衣服掀开似的。
他目不斜视地走过来,并没有看玄景一眼,可就在即将擦肩而过的时候,他却脚底一滑,有意无意地踩到了划过的扫帚尖。
眼看着就要被带倒,他整个人顺势往玄景脚边一趴,手里那油纸包却没摔着,好像早就算计好似的,将其举过头顶,顶在了脑袋上。
随即他“吃痛”地哼哼一声,相当做作地惊叫道:“哎呀,余闲摔倒了,要师尊亲亲才能起来。”
余闲受伤了
玄景:“……”
他浑身一顿,下意识低头看了对方一眼,正看到他偷偷摸摸打量自己的眼神,唇边还勾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
于是他刚还有些悸动的心瞬间平复下来,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将扫帚尖从对方身下抽出,准备继续扫地。
余闲见他要跑,忙得寸进尺地抱住他的腿:“哎呦,好痛啊……”
玄景:“……”
他眼皮开始狂跳起来,深吸一口气,努力克制着想要把脚边这条鱼当垃圾扫走的冲动,沉声道:“走开。”
余闲继续委屈:“身为师父,你怎么能对徒弟这么凶?”
“……谁是你师父?”玄景莫名其妙,“快点起来,趴在地上成何体统?丢不丢鱼?”
“我不起来,你答应我要教我御剑术的,还说只要我喊你一声‘师父’,那我就是龙门派的弟子,不管我想学什么你都教我。”余闲抬起头,一手护着油纸包保证其不从脑袋上掉下来,姿势十分难拿,“昨晚答应的今天就不作数了?”
玄景直接蒙了——他什么时候说过这些话?
但是余闲说的似乎能跟今天从其他弟子那里听来的闲言碎语对上号……
玄景脸上露出一个微妙的一言难尽,他又看了眼在地上耍赖的余闲,觉得今天这事怕是难以善终,只好主动退让:“你先起来,御剑术是吧?我可以教你。”
“真的?”余闲眼睛一亮,随即又哼哼一声,“我不相信,你立字据给我。”
“……”玄景终于耐心告罄,不想陪一条鱼玩什么幼稚的拉勾勾游戏,他双眼眯起,眼里透出不加掩饰的危险意味,手按向腰间,搭住了那把剑。
余闲感觉到他身上升起的紧绷感,神经也跟着紧绷起来:“你……干什么?”
玄景:“你起来,我教你御剑术;你不起来,今晚吃剁椒鱼头——你选一个。”
余闲一哆嗦,忙拍拍屁股站起来了。
玄景看着他冷笑:“你不应该说‘小孩子才做选择,我两个都要’吗?”
“不不不,”余闲识趣地服软,“我是小孩子……师父您吃鸡。”
这谁受得住啊,不敢要,要不起。
“既然你叫我一声‘师尊’,”玄景很快接受了这个新称谓,“那我也不能亏待了你。我还没收过徒弟,不出意外的话,你是第一个,应该也是最后一个。”
余闲没听懂他想表达什么,眨了眨眼:“所以?”
“所以,”玄景把扫帚往这位“三百岁的孩子”手里一塞,并顺势拎过那个油纸包,“孝敬师父乃是你应该的,我也断然不会亏待了你——先把这路替我扫了吧,回头教你习御剑术。”
余闲:“……?”
扫地?
叫他扫地?
叫他一条连自己都不爱打理的鱼给道观扫地?
玄景莫不是喝酒喝坏了脑子吧?
他神色异样地看着对方半晌,终是欲言又止,心说算了,他堂堂锦鲤大仙,不跟凡人计较。
余闲抬起手,就这么随意地轻轻一挥,一道金光自他指尖逸出,像一条细细的游龙,顺着台阶往下一闪即逝。
他得意地打了个响指:“搞定。”
玄景看着那强行被法术变得纤尘不染的石阶小路,沉默了。
余闲拄着扫帚,浑身没骨头似的,懒洋洋往对方身边一倚,非常暧昧地凑到他耳边,低声说:“师父,我乖吗?”
玄景眉梢一抖,忙往一边躲开,跨步沿石阶往观里走:“回去了。”
他刚走出去没两步,又感觉到什么似的回过头,看到余闲在原地一动不动,不由诧异:“你不来?”
余闲露出一个为难的表情,委委屈屈道:“我好累啊,刚帮你扫了地,浑身力气都用光了,走不动路——不如师父背我怎么样?”
玄景:“……”
他眼皮不可抑制地跳起来,深为某鱼睁眼说瞎话不带脸红的水平感到折服。
哦,鱼这种东西,好像也没法“闭眼说瞎话”。
于是他面无表情地背过身去,深吸一口气:“自己上来。”
一听他这么说,余闲立刻就有力气了,三两步蹦跶着追上他,直接跳上了他的背。
玄景险些没接稳,忙运一口气站定了,这才迈开步子继续往上走,边走边问:“你昨晚并没有一整晚都待在我房里,对吗?”
“嗯?”余闲有点惊讶,“你怎么知道?你不是喝得不省人事了吗?”
玄景故意忽略掉“不省人事”:“因为我早上醒来的时候,并没感觉到屋里有其他人的气息,说明他已经离开很久了——你去哪儿了?”
“去玩了啊,”余闲不假思索地答道,“难不成你还想让我照顾你啊,我可没有伺候醉汉的兴趣。”
玄景两眼一眯——一条懒到台阶都不愿意爬的鱼,能半夜三更不睡觉跑出去玩,还彻夜未归……
撒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