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你突然打算留下来到底有什么目的?”他又问,“昨天不是已经准备走了吗,玄衍把你捉回来是他有病,你若不想留没人拦得住你,为什么莫名其妙要拜师?”

余闲听了这话,脑子里瞬间闪过一万个理由,可再想一想,哪个解释起来都须得长篇大论,于是他登时愁得直揪自己头发,最终千挑万选,找了一个字数最少的:“目的就是我想学御剑术。”

玄景嘴角一扯,差点没把这鱼从背上掀下去:“少拿这种拙劣的理由来搪塞我。”

“这怎么能算搪塞呢,”余闲晃了晃腿,“我认真的,你不知道我多羡慕你们这些能飞的,昨天我回来是骑的顾怀清的鹤,真的爽,所以你就教我嘛。”

玄景自知这货在转移话题,可一时半会儿也没法再拉回来——所谓“先撩者贱”,他心血来潮给这鱼捡回道观,现在又想赶人家走……怎么看他都才像那个随时准备“始乱终弃”的。

余闲在他背上轻轻呼出一口气:“我想了想,待在道观也挺好,你们这香火旺盛,供的又是鲤仙……自从我进了你们观,这根本不用考虑修行,只一呼一吸,修为都哗啦哗啦地往上涨。”

玄景:“……”

这种炫耀一般的欠揍口吻是怎么回事?

玄景皱着眉,再没跟他搭半句话,一口气爬完了余下的几十级台阶。

跃锦观其实建在半山腰上,观前为了方便香客们出入,修了八十一级坦途大道。而观后的路一般只有打杂的外门弟子才走,便修得随意、离奇曲折多了,每一级台阶的高度都不见得相等,乍一看显得颇为“粗犷”。

余闲“骑”着玄景从跃锦观后门回到观内,才刚一进去,就刷刷刷收到数道异样的目光,弟子们的窃窃私语一字不漏地传入他耳中:

“哎哎哎,快看,大师兄回来了!”

“他背着的那个不是……昨晚……”

“我天,这还是‘生人勿近熟人也别近’的大师兄吗?怎么一夜之间……他被这小妖精鬼迷心窍了?”

“就是啊,而且哪有大师兄背他的道理,听玄衍师兄说,那什么很疼的,大师兄那么克制的人都疼得直哼哼……他都扫了一天的地了,居然还有力气背人?”

“你看他脸色都不太好。”

“太惨了,大师兄怕不是遇到了个渣。”

余闲瞬间被这些莫名其妙蹦出来的词汇搞蒙了,一脸茫然地低头看了眼玄景:“他们在说什么?”

昨晚?

小妖精?

那什么疼?

遇到了个渣?

玄景手一松,把对方放下,面色冷淡地说:“没什么,回去吧。”

他说完便提着油纸包回自己住的小院,余闲在原地愣了一会儿,决定去找那些弟子们问个究竟。

结果他刚走过去,还没来得及开口,三五成群的弟子们便一脸惊恐地做鸟兽散。

余闲:“……”

他不是你们敬爱的锦鲤大仙了吗?

余闲抬起来的手不尴不尬地晾在半空,只得失落地收回,犹豫一下,还是往玄景那边追了过去。

玄景并没急着吃“来自徒弟的孝敬”,而是将他带到一间偏房,正事儿似的说:“你要习御剑术,首先得有剑,而你又不修剑道,也没必要再专门锻造了——你就从我收藏的这些剑里选一把吧。”

余闲就地把刚才被弟子们误会的事忘了,期待地搓搓鳍,不知怎么,就是感觉玄景收藏的剑一定都是好剑。

玄景推门而入,因天色已晚,他率先点起了屋里的灯:“你慎重选择,器者,有灵,一旦定下,就不能再换了。”

余闲连连点头,随他进屋一瞧,只看见墙上、桌上全部陈列着剑,有长有短,有软有硬,不论宽身重剑还是窄身轻剑,皆一应俱全。

小小一间屋子,藏剑竟有数十把之多,但无一例外,没有一把是名剑。

余闲粗略扫了一圈,疑问从脑子里冒出来:“你为什么要收藏这么多……这么普通的剑啊?”

“这些都是师父为我寻来的。”玄景轻叹一声,手搭在最近的一把剑上,“既然你见过顾怀清,肯定对当年的事知道得很清楚了——我情况特殊,师父一直想为我寻一把适合我的,这些剑都是不符合要求的剑。”

玄景顿了一顿,又补充道:“不过你放心,它们都没有认过主,与新剑无异,你可以随意选择。”

余闲点点头,随即一叉腰,露出个无奈的表情:“虽然都没什么问题,可未免也太普通了吧,一点特色都没有……”

玄景唇角往下一掉:“你不过学个御剑术而已,哪来那么多要求。”

余闲视线转向墙上的一排剑:“谁让我是精致的……咦?这里有一把好剑。”

玄景的注意力也随着他走,当他看到对方要把手伸向哪把剑的时候,脸色却倏地变了:“别碰!”

然而还是晚了。

就在余闲手指触碰到剑身的一刹那,墙上的剑架不知怎么,竟“咔”一声轻响,原本好好放在上面的剑立刻歪下来,掉了。

余闲本能伸手去捞,谁料他抓住了剑鞘,剑身却没扣紧,直接从鞘内滑落,“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剑掉下的同时他感觉膝盖一凉——锋利的剑刃好巧不巧地贴着他擦过去,割破了衣服,并在他皮肤上留下一条细细的血线。

余闲愣了两秒,随即“呜”一声,眼泪汪汪地看向玄景:“余闲受伤了,要师父亲亲才能好。”

“……叫你不要碰了,”玄景选择性耳聋,故意没听到后半句,俯身把掉在地上的剑捡起来,“那剑架早就松了,一直没换……嗯?”

他话到半截,眉心倏一皱,目光直直向剑身上落去:“奇怪,这剑什么时候有了剑铭?”

余闲凑过去瞧,只见剑身上刻着两个字——甘霖。

……甘霖?

他眼底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又不着痕迹地掩饰了过去:“什么意思,这剑以前没有剑铭吗?”

玄景摇摇头:“我从不记得这把剑有剑铭。”

余闲“唔”一声:“也许你记错了呢,这屋子里这么多剑,你还能一一记清啊?”

“我不会记错的,”玄景语气笃定,“虽然我不用这些剑,但我会常来清理、保养它们,每一把都了如指掌——这把剑,以前绝对没有剑铭。”

他说着低头看向余闲被划伤的膝盖,后者好像料到他想问什么似的,抢先一步把话题引走,委屈巴巴地说:“疼。”

玄景:“……”

这条鱼吧,他明明是条鱼,明明应该是个死鱼眼,可他非但不死鱼眼,一旦装起惨来,还可怜得好像你不同情他简直人神共愤似的。

玄景被他这眼神一盯,立马就忘了自己想说什么,只好再看一眼那道伤口——

真是好严重的伤哦,再晚一点血都要止住了。

御剑之术

玄景沉默下来,抿唇不语。

余闲好像也知道自己小题大做过头了,轻咳两声,把剑从对方手里接走,重新插回鞘内:“对了,这剑沾了我的血……是不是意味着已经认主了?”

“差不多吧,”玄景说,“不过……”

“就它吧。”余闲直接打断了他的话,把剑在手里掂了掂,并随意往自己膝盖上一拂,被割破的衣服又完好如初。

这剑长约三尺三寸,剑身细窄,剑刃银亮如雪,剑柄与剑鞘却是偏红色的。鞘上有鎏金烫线,形成了某种规整的纹饰。

“先前我还不太理解,”玄景垂着眼,视线刚好落在剑上,“剑鞘上为什么要烫鱼鳞纹,现在我懂了。”

余闲眨眨眼,故意装傻充愣:“为什么?”

“师父一直没跟我透露此剑的来历,不过现在我猜出来了,”玄景一抬眼皮,“鲤仙留下的剑,没错吧?留给你的剑。”

余闲没搭腔。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屋,玄景回手把门关上:“相传得道成仙者,窥天机,或可预见未来事——我并不意外,也不想多问什么,关于你们锦鲤一脉的传承,自然没道理跟我这个普通人讲。”

他说罢抬脚就走:“不早了,来吃饭吧。”

余闲没立刻跟上去,而是看着他的背影一歪头。

为什么总感觉这话……酸酸的?

他手指轻轻在剑上一点,一线金光自他指尖逸出,落在剑鞘的鱼鳞纹上,便瞬间没入,又波纹似的荡开。同时沉甸甸的剑突然变轻,剑身在他掌中收缩,化成了一条细细的金线。

他将其往头上一拈,金线便自动闪进他发带里去了。

余闲尾随玄景进了隔壁房间,正碰上玄阳来送晚饭,他瞄了一眼,顿时眉尾扬起:“怎么又是豆腐白菜?栖鹤观穷才吃豆腐白菜,你们跃锦观富得流油,怎么也是这?”

玄阳把饭菜在桌上放好,又摆了碗筷,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对……对不起啊,大师兄喜欢吃这些,所以……”

“不用理他,你去吧。”玄景把他打发走,拆开旁边放着的油纸包,对余闲说,“你不是自己给自己加餐了么,怎么还要为难我师弟?”

余闲哼哼两声在他对面坐下,手指一抬,本已凉了的鸡又重新变得热气腾腾:“那是买给你的。”

“我吃不了,一起吧。”

余闲恭敬不如从命,老实不客气地撕了一只鸡腿下来,边啃边含混不清地说:“为什么只吃豆腐白菜?你又不是和尚。”

“我胃不太好,太油腻的消化不了,”玄景倒也坦率,“可惜还没到辟谷的境界,否则我都不吃饭。”

余闲闻言一顿,垂眼看了看自己满手的油光:“唔……”

玄景:“不过偶尔吃一回也没事。”

余闲偷偷摸摸地打量着他,看到他用筷子尖一丝一丝地从鸡身上往下撕肉吃,深刻怀疑自己直接抱着鸡腿啃的行为是不是太粗鲁了。

他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心道刚还说自己是条“精致的鱼鱼青年”,眼下跟玄景一对比……

好像是有点班门弄斧了。

玄景吃饭吃得极慢,每一口都得充分咀嚼,不嚼个百八十下不肯往肚子里咽。余闲只感觉自己整条鱼都不太好——太难受了,好想把盘子直接扣到他脸上去。

可忽然间他又想起了那天在栖鹤观,丹清小姑娘跟他说过的话,她说顾怀清自从被剑气入体,无法继续修行不说,“连饭都吃不好”。

现在想来,顾怀清吃不好饭可能是跟玄景一样,为“逆气”所扰,搅乱经脉,使身体无法像常人一样运转。

要真是这样的话那也太……

余闲眉心微微蹙起,忽然觉得他最爱的这一家烧鸡也索然无味起来,把鸡骨头一丢,神色一敛,开始言归正传:“你房间里的符纸是我给你撕的,我看你好像一点也不在意的样子。”

“不是不在意,是在意了也没用,”玄景并没抬眼,继续从烧鸡上撕肉吃,“而且这三年中我基本已可以约束好自己,符纸的意义已经不大——只要你负责把窗纸给我重新糊好就行。”

余闲没理会他最后一句,继续问:“既然你能约束,就不能直接把那玩意弄出去?”

玄景自然知道他指的是什么,沉默片刻,摇了摇头:“要是能的话,我何至于此?”

“那三年前你伤顾怀清的时候为什么就能了?”

“你也说了是‘伤’,”玄景放下筷子,抬起眼,“此物擅‘伤’,擅‘放’,若非触及到其他活人,不会离我之体。我好不容易才约束好它,做到了‘收’,你却又让我‘放’,岂不是前功尽弃吗?”

余闲只感觉此人不可理喻:“既然触活人才走,那你就找个快死的,找个罪犯,罪大恶极该凌迟处死那种。”

“唔……”玄景一皱眉,“我刚刚可能说得不太准确——应该是‘若非触及与我相似的活人’,不会离我之体。”

余闲:“……”

怎么着,还带自动识别功能的?

“顾怀清与我同为修道之人,又同为龙门派弟子,差不多达到了这个‘相似’,所以才会出现那种情况。”玄景打开手边一个小瓦罐,从里面盛出两勺汤,“我习剑之时,真气自然流动到剑上化作剑气,此物也随之游走。当它离开我身体的时候我是控制不了它的,收不得,也放不得。所以我后来换了一把剑,以藏锋铁铸造,使剑气不聚敛,不给它作祟的机会。”

余闲接不上话,只好手掌一翻,又把那缕黑气供出来:“那它又为什么落到了我手里?”

“这我不太清楚,”玄景看着对方掌心里的东西,面色倒平静得很,没表现出厌恶,也没表现出愤怒,“可能是它在顾怀清那里待了三年,已经发生了一些变化……”

他说着试探性地伸手去碰,谁料还隔着老远,原本安静的一线黑气突然剧烈抖动起来,脱离了余闲的手心,倏一下朝他飞去。

余闲猝不及防,再想去抓的时候已经晚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黑气没入玄景指尖,不见了。

玄景:“……”

余闲:“……”

余闲瞠目结舌,心说这玩意都出来三年了,居然还能认主呢?

两人面面相觑,场面一度非常尴尬。

半晌以后余闲咳嗽一声:“那什么……对不起啊,我……”

“无妨,”玄景情绪还是没什么波动,自顾自地抿了口汤,“不用在意。”

余闲:“……”

两人艰难地吃完了这顿饭,玄景招呼小师弟来收走碗筷,自己则往床榻上盘膝而坐,同时对余闲道:“去把窗纸糊好。”

余闲撇了撇嘴,刚想说一点窗纸而已看你小心眼的,可转念一想今天那些流言蜚语是怎么回事……还是乖乖走到窗前,抬手一扫,整扇窗户又完好如新。

玄景又说:“你过来。”

余闲不明所以,重新回到他面前,就见他从枕下拿出一本颇有年代感的书:“我这有一本剑谱,里面记载了你想学的御剑之术,相信以你的悟性,参上几天就能学有所成。”

他没等对方接话,继续说:“如果你不愿意学,也还有一种方法——我可以将我所学直接传授给你,你只需花上一晚的时间将其融会贯通,便可御剑术大成。”

余闲闻言眼前一亮,不假思索地答道:“好啊。”

有简单省力的办法,谁要去用那个麻烦的。

玄景点点头:“跪下。”

“……哈?”

玄景面不改色:“徒弟接受师父传承,须跪地以受,这是我龙门派门规。而且‘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跪一跪你也不亏的。”

余闲:“……”

总感觉哪里怪怪的。

他狐疑地看了眼玄景——余某鱼虽然已经三百岁“高龄”,可实际上对人间的事知道得并不算多,关于什么师徒礼数就更不了解了,因此总感觉玄景在骗他。

可看他这一脸坦然的样子,又不太像在说谎……

于是余闲纠结了一会儿,还是乖顺地一撩衣袍下摆,在他面前跪下来,就感觉对方伸出手,轻轻复上他的头顶。

“御剑之术,在于‘心’,心静则剑从,心稳则剑不坠。御剑时不要把注意力放在脚下,须得‘向前看’——你心有多宽,天地就有多大;心境有多广,剑道就能走多远。”玄景定定地看着他的发顶,眼中似闪着某种难以逼视的光芒,“剑之一道,从来不在剑本身。”

余闲想要抬头,可不知怎么,脖子好像僵住了似的,死活也动弹不得。他便听到那个声音继续在头顶说:“我知道你不习剑,但我想告诉你的是,普天之下所有‘道’皆殊途同归。”

“而道之化境,乃大道……无术。”

余闲只觉似有什么东西自对方掌心压入自己脑海,那种感觉非常奇妙,像是三百年前飞升的鲤仙将他从锦江捞出来时,赐予他传承的感觉。

他的视线投在近处,思绪却一下子便被拉远了——他还依稀记得那位前辈超脱尘俗的身影,虽然三百年过去,早已记不清他的面容了,但他说过的话还如耳语般在轻轻呢喃:

“吾赐汝名‘嘉澍’,嘉澍者,甘霖也。愿汝此生……堪当世间一场好雨。”

余嘉澍……

余闲一阵恍惚,忽觉百会处一阵刺痛,被强行拉回了魂。无数信息不由分说地往他脑子里扎,一页页翻过去,似是一眼望不到头的长卷。

他艰难地接收下这些信息,略一回顾,发现这些东西乍一看似乎诘屈聱牙,可若细细品来……

余闲满脸震惊地抬起头:“这是什么?这不止有御剑术,这是……整部剑谱?!玄景你干什么!”

玄景慢慢收回手掌,不知是不是给别人传承剑谱非常耗费精力,他竟微微有些手抖。随即他吐出一口气:“你激动什么,我给你的剑谱虽然是部上乘功法,但因为修炼条件苛刻,目前整个龙门派上下没人能练得出来。如果你完全练成了,那就是你的本事。”

余闲:“……”

哦,合着是别人不要的。

白高兴了一场。

他忍不住赏了玄景一个白眼,并“嘁”一声,阴阳怪气地说:“那师父您歇着,我出去参悟参悟这御剑术。”

“去吧。”

余闲扭头就走,并没有留意到在他离开房间之后玄景突然眉心一拧,无声地抬手捂住了嘴。

他一声不吭,体内却早已翻江倒海,忙掐诀运气,待好不容易压制住的时候,额头已满是冷汗。

玄景微不可闻地吐出一口气,肩背一松结束了打坐状态,随后走到门口向外张望。

余闲到底是条修为极高的锦鲤,又有锦鲤命,学什么是什么,办什么成什么。这才两刻钟的功夫,他已经把剑谱里有关“御剑”的篇章摘出来,在脑子里认认真真过了三遍。

对于他来说,凡事皆以“三”为上限,超过再学不会,他便没耐性了。这会儿他从发带上抽出金丝,化作名为“甘霖”的剑,心中默念剑诀,剑自动出鞘,晃晃悠悠悬停在了空中。

他将剑控制在一个合适的高度,随即深吸一口气,轻轻一跃,平稳地落在了剑面上。

那把剑好像跟他心灵相通似的,无需太过复杂的指示,只心念一动间便能自觉跟着他的想法走。

有了这剑,他便仿佛如鱼得水,之前心心念念的御空而行,居然就因这一本剑谱,在一夜之间突然达到了。

余闲踩着剑停在空中,俯瞰整个跃锦观,一时有点感慨万千。他托着下巴歪了一下头,初上的华月将月光毫无保留地洒在他身上,照出他脚下银亮的剑,以及衣袍上金线穿就的流畅曲线。

他在天上待了一会儿,突然不羡慕栖鹤观了——跃锦观挺好,有钱有香火,有地方住,有师父教,还有免费的剑谱拿。

傻子才往外跑。

余闲唇角一勾,低头时刚好看到站在门口的玄景,遂不紧不慢地御剑飞到他面前,像条求偶的鱼似的在他身边转了一圈,得意洋洋地说:“师父,看我厉害吗?”

玄景微笑点头,由衷替他高兴,也由衷替自己高兴:“厉害,恭喜你御剑术已成——可以顺利出师了。”

余闲:“……?”

鲤仙赐福

余闲被他这一句话吓得乱了心神,一时断了跟剑的联系,直直从空中落下来。他踉跄一步,直接冲到玄景跟前:“什么意思?师父你不要我了?”

玄景脸上笑意微敛,轻轻叹气:“你也别折煞我了,一口一个‘师父’地叫着……你修为比我师父都高,于情于理都没必要拜在我门下。”

“你这话就不对了啊,”余闲定定神,试图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你们人间不是有那么句话吗,怎么说的来着,哦……‘师道无贵无贱,无长无少,道之所存,师之所存’。我是不是拜你为师,跟我修为多高并没有关系啊?”

玄景无奈一捏眉心:“行了,你少磨我,我本来就不擅长为人师,更何况……我又没说让你出师就等于赶你走,留不留在跃锦观是你自己的事,你依然可以跟别人说你是龙门派弟子,如果你喜欢的话,也可以跟其他师弟一样,喊我一声‘大师兄’。”

余闲:“……哎?”

那不差辈分了吗?

“总之,是去是留你自己决定,跃锦观不差你一间房,也不介意多为你备一双碗筷。”玄景说着转过身,“我累了,先回去休息了。”

“等等,”余闲跳到他面前,开始得寸进尺讨价还价,朝他疯狂眨眼,“我能跟你住一块儿吗,大师兄?我看你这还有空房间……”

玄景凉飕飕地戳了他一眼,忽然伸手往他襟前一抓,一拽一推将他送出门外:“回你的鱼缸待着去。”

余闲:“……”

委屈。

他看着玄景房间的门在自己眼前合上,忍不住哼哼一声,嘟囔道:“榆木疙瘩死心眼儿。”

他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脸上的表情渐渐淡下去,随即垂眼,伸手一招,落在地上的剑便自动还鞘,化作一道光没入他发间。

让他住缸里……

还真把他当鱼养啊?

余闲撇撇嘴,径直走向摆在树下那口缸,手指贴着缸口边缘划了一圈,缸里的水便诡异地震动起来,荡出一圈一圈的波纹。

那波纹间似乎暗藏着什么金色的光,随着水波晃荡而若隐若现。余闲就地化作原形,一头扎进水缸里,水面旋即平静下来。

但是缸里却没有鱼的影子。

片刻之后,离跃锦观最近的一段锦江水域也出现了类似的波动,一条金红锦鲤自江心跃出,重新化作人形。

余闲踏着水站在江面上,并不沉下去,仿佛如履平地似的。

他便这样踏水而行,每当足尖触碰到水面,便有金光自他脚下逸出,水波一般向四面荡开,贴着江面远远地传出去,抵达最远的江边。

随即他眉心倏一皱——锦江的水位又下降了,江面也收缩得比之前更窄。

再这样下去……

他神色沉下来,脑中不知想到些什么,眼帘一垂,周身泛起淡淡的金光。

待金光闪过之后,只剩余波荡漾的江面,不见了他的影子。

其实余闲离开的时候,玄景并没真打算睡,他在房间里等了一会儿,本以为对方会敲门或者直接进来,谁成想没过多久,那道气息便消失在了门外。

而且消失得非常突然,转瞬之间便没得干干净净,一点儿蛛丝马迹也捕捉不到了。

玄景觉得奇怪,犹豫了一下还是出门查看,结果门外空无一人,鱼缸里也没有任何东西。

只有水被风吹过而泛出的细小涟漪。

这条鱼……居然并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死皮赖脸。

玄景眉梢一扬。

他怀揣着一点好奇、一点期待的心理继续等待,可一直等到天亮也没再见余闲回来。

睡眠对于他们修道之士来说并没有那么重要,天刚启明之时,他打了两刻钟的坐,整个人便又神清气爽了。

今日的跃锦观也是一如既往的热闹,观门才开,早起来上香祈福的百姓已经在门口排起了长龙。

前殿那边的事情玄景是不掺和的,跃锦观有专门负责接待香客的弟子,不需要他这个大师兄操心。

然而今天也不知什么鬼使哪位神差,他走向后山的脚步离奇地一拐,竟朝着前殿去了。

随后就发现……今天的跃锦观好像热闹得过了头。

“一气化三清,上香里边儿请——”门口的“关门弟子”正在卖力地嚷嚷,指引着香客们按秩序往里进,玄景只瞄了一眼,便知道这新口号肯定又是玄衍那个不靠谱的东西教的。

再往前殿的方向一瞥,更是眉头都皱了起来,只见那边里三层外三层,居然被人给挤满了。

不对劲儿啊,这二月二都已经过去了,按理说人应该越来越少才对,怎么今天……

他抱着“身为大师兄应该认真负责”的态度,悄悄往殿前接近,还没等走到跟前,就听到两个熟悉的声音透过层层人群传出来——

“别急别急,一个个来,锦鲤大仙的恩赐,每个人都有的,别忘了投币啊,投币。”

这是玄衍。

“请在红纸上写下您的愿望,我们锦鲤一族最为诚实守信,但凡接受了您的祈愿,绝没有不实现的道理。不过记住,写下的愿望一定不能让除我以外的第三人看到,否则就不灵了。”

这是余闲。

玄景眉毛一跳——这俩货凑在一起,要搞什么幺蛾子?

他忙拨开人群挤进去,看到余闲的一瞬间,连眼皮也跟着跳起来了。

跃锦观主殿前有一座“莲花池”,是当年崇真真人花“巨资”差人打造的。莲花池一半嵌在地里,一半高出地面,造型是仿莲花形,通体玉质,层层叠叠的玉片组成花瓣,水经由一个精巧的机括从池底抽上,再从最高处洒出,顺着莲瓣流泻下来,小瀑布似的错落有致,算是跃锦观“进观必拜”的景点之一。

而现在,余闲就在莲花池里,倚着池壁,不是人形,也不是鱼形,他居然把下半身化成了鱼尾巴,一下一下地沾着池里的水往外甩,观音菩萨甩玉净瓶里的甘露似的,给予人们“恩赐”。

玄景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他,努力了很久才艰难地控制住自己的面部表情,没有让五官错位。

这鱼似乎不知礼义廉耻为何物——他浑身都已经湿透了,本来就轻薄如纱的红衣彻底变成了半透明的,毫无存在意义地挂在身上,还不好好穿,一边肩膀掉下去,露出白皙的肩头,锁骨窝里盛着几颗水珠,胸前那微微突出的玩意都看得一清二楚,紧贴身体的衣服掐出细瘦的腰身以及优美的曲线。

至于身下那条鱼尾巴,那就更让人无法直视了——这尾巴红得刺眼,又好像镀了一层金,被太阳一照,鳞片边缘便金光闪闪,比水面泛出的波光还烫人。

这金红锦鲤配上白玉池,倒是……别有一番风味。

玄景深吸一口气,心说过分了。

周围人太多,那条鱼暂时还没注意到他,他趴在池边上,尾尖一下下往外勾,整个人显得慵懒且诱惑。而香客们看到这“货真价实”的锦鲤大仙,兴奋得不能自已,不要命地往池子里“投币”。

他们投的是一种特质的“祈愿币”,跟铜钱长得差不多,但是是银质的,且比铜钱略厚。

十文钱便可以投币祈愿一次——据说将银币丢进池底,锦鲤大仙就能接收到投币人的心愿。

当然了,玄景从来不信这些东西,毕竟银币是他们观自己做的,投币祈愿的方法也是他们自己编的,至于什么锦鲤大仙……那倒确实是有,只不过人家三百年前就已经飞升,不问世间事了。

所以这种东西,四字以蔽之——“心诚则灵”。

不灵,那就是你心不诚,说啥都不好使。

“赐福”的过程貌似颇为枯燥,余闲甩着甩着,居然困了,合上眼,在众目睽睽之下开始打盹儿,尾巴却自己上了弦似的,不停下。

他偷懒得明目张胆,兴奋的人群们却在交头接耳,说大仙这是要发功了,马上就要实现他们的愿望了。

玄景在心里冷笑一声,也没理会在旁边扯着嗓子坑蒙拐骗的玄衍,径直走到余闲面前。

余闲便感觉有道阴影朝自己笼罩下来,阻隔开阳光,他睁眼一瞧,只见玄景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开口道:“玩儿呢?”

“挺会给自己找活儿干啊?”

财不外露

周身的温度似乎陡然低了下去,余闲下意识一缩脖子,身体一沉,就要往水里躲。

谁料玄景发出一声尾音上扬的“嗯”,倏一伸手扣住他的肩膀:“鲤仙大人,不继续给我们这些小老百姓赐福了吗?”

余闲只感觉自己像被什么机关锁住了——肩膀上这手几乎没有温度,隔着薄薄一层衣服,像是直接贴在他皮肤上,力道不大,不至于把人弄痛了,却又完全挣不开。

他只好哈哈一笑,嗓音也开始抖:“赐,赐,这不是……也得稍微歇歇吗。”

玄景唇角上扬,看着是在笑,可在余闲眼里却好像是剑刃微弯时即将弹开绷直的弧度。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水里那条鱼,从鱼头一直看到鱼尾,貌似温和地说:“鲤仙大驾光临我观,我观不胜感激,不过——仙人们也喜欢铜币银钱吗?”

余闲吞了口唾沫,余光往下一扫,只看见池子里满地都是银币,整整铺满了一层。

玄衍忙过来打圆场:“啊,那个……大师兄,咱们这……”

玄景朝他一摆手示意他闭嘴,视线仍投在余闲身上:“给我变回去,衣服穿好。”

余闲撇撇嘴,不满地嘟囔道:“你们这是道门,又不是佛门,哪有那么多规……”

玄景:“嗯?”

“……我穿,我穿。”

余闲一秒变成怂怂鱼,在对方“密切”的注视下拉好了掉下肩头的衣服,周身红光一闪,鱼尾幻化成人的双腿,从莲花池里站起身。

随即他朝玄景招招手,凑到他耳边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玄景神色倏一变,正想开口,余闲却伸出一根手指抵在他唇上,冲他摇了摇头。

玄景:“……”

这条鱼肯定是没学过人间礼数。

余闲依然不觉得自己行为有任何不妥,他从池子里跨出来要走,周围来祈福的百姓却不乐意了:

“大仙不赐福了吗?我们刚买了投币次数,还没投呢。”

“对啊大仙,都是一天来的,他们都得到了赐福,我们也要。”

“都等这么久了……”

眼看着要“民怨四起”,余闲一歪头,颇为“天真无邪”地“啊”一声:“我没说不赐福了啊,你们投币以后去那边写愿望,红纸上就有我的赐福。”

百姓们将信将疑,余闲眼珠一转:“至于钱的话……”

他说着低头开始往袖子里掏,掏出一个闪闪发光、纯金打制的鲤鱼来。

然后他又在另一边袖子里掏了掏,又掏出一个同样款式的金鲤鱼。

再双手同时掏……又分别掏出了俩。

一个金鲤鱼就有手掌那么大,四个摞在一起,沉甸甸金闪闪,晃得人眼都花了,也不知道他究竟是怎么把这玩意藏在如此轻薄的袖子里的。

他看了看已经傻眼的人们,双手轻合,将四个金鲤鱼捧在一起,随后用力扬出,抛洒出去。

金鲤鱼在离开他手掌的一瞬间离解开来,化作无数金豆,朝着人群撒下。

“……金豆子,是金豆子!”

也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人群立刻开始兴奋地疯抢起来,余闲眼疾手快地一把扣住玄景的手腕,强行将他拖离现场,拽到没人的角落里长舒一口气,自言自语地说:“应付人类真是太累了……”

他一个法术将自己湿透的衣服变干,直起腰看向玄景:“那边人多耳杂,我们出来说。”

玄景的注意力还在他袖子上:“你哪来这么多金子?”

“他们送给我的啊,”余闲好像一刻也站不住似的,身体一歪便往墙上靠去了,“人类有事没事总喜欢往江里扔东西,叫什么……‘祭河神’。”

玄景一抬眼皮:“你是河神?”

“唔,”余闲挠了挠脑袋,“也不能这么说吧——锦江是条支流,江面不宽,水流也不急,一般来讲这种支流是没有真正的龙王守护的,就下派给我们这些有道行的小妖,鱼、蛇、王八之类的,统称为‘河仙’或者‘江仙’。”

玄景点点头:“然后呢?”

余闲:“然后人们不知道啊,他们都把我们当成河神,每年都送祭品过来。我记得我上任第一年,他们给我送了一对童男童女,用竹排漂到江心。”

“我又不是吃人的魔鬼,要童男童女干什么,就给他们原路退回去,又告诉他们我不喜欢养孩子,别给我这些东西。”

“第二年他们又给我送了个十五岁的小美人,说给我当媳妇,”余闲的语气透着不可思议,“我还是给退回去了,告诉他们人与鱼结合不了,小美人不能给我撒鱼子。”

玄景:“……”

“第三年他们还要来,我就只好说你们如果真想送,那就给我送点金子吧,我喜欢金子。于是他们就用金子铸成金鲤鱼,扔到江里来。”

“这三百年过去,我攒了一大堆金鲤鱼,可我平常又不到岸上来,根本花不出去。”余闲说着捏起自己衣服一角,“你看,我都把金子融成金丝穿在衣服里,一口气做了一百件,江里的金鲤鱼还是有好几百只。”

玄景:“……”

余闲看着对方一脸便秘的表情,非常欠揍地叹气说:“有时候钱太多花不出去,也是一种烦恼呢。”

玄景:“……”

他一言难尽地注视着对方,居然不知道该接些什么。

这时候余闲忽然将表情一敛,压低声音道:“我刚偷偷看了一下他们写的愿望,发现求雨的祈愿居然达到了半数……看样子百姓们已经开始担忧了。”

他虽是锦江仙,却并未真正在人前露过面,因此人们并不认识他。现在百姓们成群结队来跃锦观祈雨,如果还没有效果,那么下一刻就要求到他那里去了。

“昨晚你睡下之后我出去了一趟,”余闲接着说,“发现锦江的水位下降得厉害,这才几天的功夫,又比之前低了寸许——我觉得不太对劲,就算是旱,也不能降得这么快,照这个趋势下去,要不了多久锦江就要干了。”

玄景:“你的意思是……?”

余闲摇摇头:“现在还说不清楚,但我往上游、下游都看了看,没发现什么异常。”

“现在还是初春,天气又不热,蒸发量不应该有那么高才对,这江水……像是凭空消失了似的。”

他说到这里,两个人同时沉默下来,谁也没再吭声。

莲花池那边依然沸反盈天,有跃锦观的弟子们维持秩序,没让百姓们为了几颗金豆子抢破头。

余闲又远远地看了他们一会儿,实在不想再去池子里甩尾巴了,便趁着他们还没回过神,拉上玄景就跑。

可跑出去没多远他又停下来,玄景莫名其妙:“怎么不走了?”

“好累啊,”余闲肩膀一塌,整个人软绵绵地往对方身上靠去,“你住的地方未免也太远了,要走这么久,我刚刚给百姓赐福已经耗尽了体力……”

玄景忙伸出一根手指抵住他的肩膀,没让他彻底贴上来,额角青筋直跳:“甩洗澡水,也算赐福?”

余闲超小声:“那怎么能叫洗澡水呢……”

“不然?洗脚水?”玄景简直要气乐了,又伸出手,在他襟侧轻轻一拽,本来就没系牢的衣服一下子滑开来,内里顷刻间上彻下通,什么高低起伏皆一览无余。

“而且,”玄景在他胸前戳了戳,“你这浑身上下,就这么一件衣服?”

他一边说,手指又贴着对方皮肤往下滑,最终视线落在某处:“你们鱼……还真挺光滑的,化成人了还是一根毛也不生吗?”

求雨之愿

“等……等等!不是!”余闲慌忙解释,把自己在栖鹤观的遭遇跟他一五一十地倒出,生怕被误会了什么。

玄景“哦”一声:“那你只有一件衣服还是挺对的,毕竟多穿一件就可能多毁一件。”

“一件衣服怎么了嘛,”余闲撇撇嘴,“毕竟我们鱼只有一张皮啊,难道你们人有两张?”

玄景:“……”

确实是有两张,另外一张叫“脸皮”。

他只好默不作声地帮对方把衣服重新系好,不想再跟这条“不要脸皮”的鱼计较,一言不发地往住处走。

余闲相当不想动,可看着他越走越远,怎么叫他也不肯回来,只好招出那把“甘霖”剑,踩着剑飞了过去。

玄景目不斜视,强行忽略掉跟他“并驾齐驱”的某鱼,脸上又黑了几分。

一条鱼究竟怎么可以懒成这个样子?

两人在迷之尴尬的气氛中回到院子,整个下午谁也没跟谁说话,等到日落时分,跃锦观关门谢客,热闹了一天的道观终于清净下来。

玄衍第一时间收拾了写着愿望的红纸,拿箱子装好,快步走向偏院找余闲。

这主意其实是余闲出的,当时他跟玄景说了句悄悄话玄景就变了脸色,说的正是这个。

往常人们来祈愿时,多半是在心中默念心愿——毕竟说出来就不灵了——偶尔有一两个讲出来,被负责招待的弟子听到,这才让跃锦观知道他们想要求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