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但这并不能直观地反应出大体趋势。

于是余闲想出了这一招——收集一天之中所有人的愿望,看看人们究竟想要什么。

玄衍抱着箱子急慌慌地冲进来,往桌上一搁:“喏,都拿来了。”

箱子里塞了满满当当的红纸,少说有几百张,余闲懒洋洋地伸出手,随便往里一掏抓出一把:“这么多啊,干脆把阳阳叫进来,咱们一起清点。”

玄衍一愣:“阳……阳阳?”

“就是你们小师弟。”

玄衍神色古怪地出去招呼玄阳,玄景这本来还算宽敞的屋子盛下四个人,地方一时有些不够用了。

余闲好像全然忘了自己白天说“只能给我看,给别人看就不灵了”的话,抬手一招,那几百张红纸条自动从箱子里飞出,在空中刷刷地展开来。

“只涉及求雨的玄衍清点,涉及求雨及其他内容的给玄景,完全不涉及求雨的给玄阳——准备好了吗?我要开始了。”

他说着手指轻拨,几百张纸条就在他的拨动下被分成三份,一张接一张朝对面三人飞去。

玄阳看得瞠目结舌:“好……好厉害。”

“不要分心啊,小师弟。”余闲指尖轻弹,一张纸条便糊在了对方脑门上。

玄阳“哎呦”一声:“我错了!”

半刻钟以后,全部纸条分类完成,余闲朝他们一挑下巴,玄衍率先开口:“一百三十六张。”

玄景:“两百零八张。”

玄阳挠挠头:“八十七……还是八十八……对不起,我没数清楚……”

余闲笑着摸了摸他的头:“没关系,反正数量已经说明一切了,祈雨之事……”

玄景抬起头:“迫在眉睫。”

余闲满意地一点头,整个人毫不见外地往床榻上一瘫:“唉,好累。我帮你们搞清楚了,接下来的事你们就自己解决吧。”

玄衍诧异地看他一眼:“哎,你不就是鱼,难道不能降……”

玄景一抬袖子打断他:“目前祈雨之法只有师父知道,他老人家这次闭关闭得急,也没将此法传授给我们。”

余闲将眼皮掀开一条缝,心道果然还是大师兄理智冷静,不像那个臭使符的,冒冒失失的。

看玄景的样子,应该是没打算把他是锦江鱼仙的消息透露给别人。

这种自力更生不随随便便甩锅求人的人,他喜欢。

不过……那个“祈雨之法”又是什么情况?

余闲怀揣着几分好奇捅了捅玄景的胳膊:“咱师父祈雨真的有效吗?祈完之后,真的下雨了?”

玄景点点头,选择性忽略了那个“咱”:“师父祈雨没有一次落空,但据他说,这方法太过高深玄妙,不足为外人道,所以即便是我也无从知晓。”

那就奇怪了,祈雨其实只是一种仪式,说得不好听点叫“心理安慰”,崇真真人不过一普通散仙,哪有求雨必成的道理。

“等等,”余闲脑子里忽有什么一闪而过,“咱师父……什么时候得道飞升的?”

玄景闻言,沉默了一下才说:“他还未曾飞升,如果不出意外,这次闭关出来就能登仙列了。因为他功绩卓群,所以即便没飞升,也被尊称为一声‘真人’。”

“唔……”余闲摸着下巴,内心的疑惑又提升了几层。

按理说只有水族才有替天降雨的资格,或者掌管云雨的仙人也能插上一脚,崇真一个甚至没有位列仙班的修道者,却求雨必应……

怕不是走了什么后门吧?

“明天我去后山找一趟师父,”玄景好像没察觉到他的异样,自顾自地往下说,“看能不能见到他,毕竟这事非同小可,还是请他出山的好。”

“可是……”玄衍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你去吧。”

四百来张纸条又重新塞回箱子里,玄阳捧着箱子有点手足无措:“这些……怎么处理?”

余闲扭过头,朝他勾勾手指,待他走近了,一个响指打出去,所有的纸条同时泛起金光,化作无数细小的金粉,消散了。

玄阳睁大眼:“这……这都是他们的愿望啊!”

“人的愿望很多,”余闲把胳膊垫在脑后,轻轻合上眼,“能实现的却不及十之一二。接受祈愿的神仙所能满足的不过千万心愿中的一点,至于剩下的那些……”

他顿了顿:“人有什么愿望一般是不喜欢被别人知道的,所以这些纸条放着也不妥,烧了也不妥,不如就这样,挺好。”

玄景朝师弟递了个眼色:“你去吧。”

玄阳懵懵懂懂,也不知听懂没听懂余闲的话,只乖巧地应一声,抱着空箱子走了。

玄衍也随之起身:“我出去喝酒去了啊。”

一时间屋子里只剩下两个人,余闲躺在玄景身后,眼神不安分地在某人身上四处乱瞄,虽然这角度只能看到个侧脸,但还是不妨碍他欣赏大师兄的“姿色”。

束着头发显得太拘束了,貌似是个清心寡欲的君子,不太好撩。

还是散着头发的时候好看。

他脑子里这么想,手指不由自主地往对方腰间摸去,从背后绕到身前,偷偷摸摸去解他腰间系带。

玄景正端着一盏茶,感觉到触碰以后浑身一顿,视线向下掠去,正撞上那只鬼鬼祟祟的手。

玄景:“……”

这鱼未免也太皮了。

他不动声色地由着对方折腾,想看看他到底想玩出什么花样来,而余闲果然没让他失望,手指一勾,解开了他的腰带。

穿在最外面的道袍顿时散开来,余闲嘴角还没来得及扬起就又僵住了——里面居然还有一层。

再解一层……

还有一层。

余闲:“……”

人类穿这么多衣服真的不嫌麻烦吗!

余闲解腰带解得手都要抽筋了,玄景鼻端喷出一声冷笑,忽然放下茶盏,双指在对方手背上轻轻一弹。

余闲“哎呦”地惨叫了一声,只感觉双手瞬间没了力气,旋即手腕被对方捉住,直接举过头顶,就用那根解下来的腰带绑在了床头。

“等……”

他还想挣扎,膝盖也被故技重施地一敲,这回连腿也不能动了。

玄景把衣服重新扎好,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的脸,语气和善:“清炖鱼头可好?”

余闲大惊:“不好!”

玄景视线往下:“糖醋鱼腹可好?”

余闲惶恐:“……不好!!”

“酥炸鱼脊骨可好?”

“非常不好!!!”

“那……”玄景忽然凑近,视线往他身下瞟去,“红烧……鱼尾可好?”

“不……不好,怎么都不好!”余闲委屈巴巴,“你行行好,师兄,放过我吧,我再也不敢了!”

“哦?”玄景直起身,抄起桌上的剑,“不好,今晚便罚你在这里绑着吧。”

余闲哽咽:“等等,等等!你别走啊,你给我解开!玄景!”

仙道重地

玄景说走就走,直接推门抬脚,再没回来。

“等等啊!这不是你房间吗,你晚上不睡觉吗!”

余闲“声嘶力竭”的嘶吼并没能换得玄景“回心转意”,脚步声渐行渐远,很快就彻底听不到了。

余闲:“……”

鱼鱼委屈,鱼鱼心里苦。

他抬头看了眼绑住自己双手的腰带,试图挣脱,却怎么也挣不开——玄景敲那两下简直像敲中了人的懒骨,让他浑身都软绵绵的,还有点想睡觉。

他努力尝试了一下用法术解开束缚,可奇怪的是,在他的金光用出去的一瞬间,被一股不知从哪冒出的气劲消解了。

那气劲非常细微,似乎只是一根极细的丝线;也非常柔和,好像一匹上好的丝绸。被它抚过的时候竟是近乎舒服的,带着点安抚的意味,像只哄小孩睡觉的手,轻轻从他身上拂过。

余闲莫名觉得有点困,眼皮不受控制地往一起合,分明知道自己不应该在这种地方以这种姿势睡着,可就是管不住自己。

他艰难地挣扎了两下,没出三五秒,还是迷糊了过去。

就在他刚刚睡着之后不出半刻钟,房门突然被人很没素质地暴力推开:“哎我说玄景,要不你明天还是别去找师父了,他不是叮嘱咱们一定别……”

玄衍话还没说完就看到了被绑在床上的余闲,整个人仿佛五雷轰顶,原地化成一具嗞嗞冒烟的雕像。

他平常那双总也睁不大的眼睛这回瞪得差点从眼眶里掉出来,半晌才喃喃道:“这……真没想到,大师兄还有……哈哈……这种情趣啊……”

他一步步往后退,退出房间,用力带上门:“对不起,打扰了!”

余闲并不知道他的“鱼世英名”又要毁在玄衍手里,他轻轻地落入梦中,像一片没有重量的羽毛,浮在水面上,被水流温柔地托住,漂向远方。

许久,他眼前终于不再是一片漆黑了,有什么东西徐徐展开,哗啦哗啦的,是那本玄景传给他的剑谱。他现在无心研习,便随手去翻,翻到最后,却变成了一本州志。

“……嘉阳十四年,知州江筠犯上作乱,获罪,夷三族,枭首示众。”

余闲在梦里皱了皱眉——这是他那天夜里离开跃锦观去查江家的事,在锦州州志里翻出来的,他骗玄景说他出去玩,实际就是去查这个,一宿都没回来。

但翻来翻去,也只查到个含糊其辞的“犯上作乱”,至于具体做的什么乱,则只字未提。

嘉阳十四年大概是二十多年以前,如今年号又换了好几轮,余闲不问世间事,记不住这些天天改天天变的东西。而里面提到的江筠……应该是江怀书的父亲。

江怀书……如果他没有猜错的话,江怀书就是玄景的俗名。

虽然玄景并不承认自己姓江。

州志上的记载虽省去了中间步骤,但最终结果应该是不会错的,如果玄景真的就是江家遗孤,那他不肯承认自己姓江似乎就说得通了。

一个本已不该活在世上的人,却改名换姓成了跃锦观的大师兄……这内中到底有什么隐情?

余闲一想起“夷三族”那几个字,心里就止不住地难受,倒不全是因为玄景,主要还是他因为接受了鲤仙的点化,却并没有按照约定保护好江家。

江家没落至此二十余年,他才从州志里翻出一点零星的记载。

他越想越不是滋味,以至于梦也跟着变成了噩梦,后半宿没怎么睡好,但碍于玄景敲的那两下,也一直没能醒过来。

等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天早已大亮了。

窗户不知是本来就没关严还是半夜被人撬开,正敞着半扇,窗棂上停了两只麻雀,“啾啾”地叫唤着,啄两下羽毛,又振翅飞走了。

余闲努力挣扎了一下——玄景对他施的法已经失效,但他这个姿势僵了一宿,早已经腰酸背痛,现在稍一动弹,只感觉胳膊腿全都不是自己的了。

余闲咬咬牙,先放出一道金光把捆住他的腰带解开,揉着自己被勒得酸麻的手腕,条件反射地露出一个委屈的表情。

可表情还没成形,又迅速淡下去——算了,这屋子里又没人,委屈给谁看啊。

应付大师兄时没脸没皮,那叫对症下药,现在没有大师兄,他再没脸没皮……那是自己该吃药了。

余闲微微一合眼,周身泛起淡淡一层金光,一切疲劳疼痛都被这金光一扫而空,他起身伸了个懒腰,又是条焕然一新的咸鱼。

他边往外走边在心里想:玄景一宿没有回来。

去哪儿了?去后山找他师父了?还是跟玄衍喝酒……或者别的什么?

“咦,你醒了?”门外忽有个声音插进来,打断了他的思路,“大师兄叫我在这里守着你。”

余闲抬眼:“他人呢?”

“一早就出去了,”玄阳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边,鼓捣着一个颇为袖珍的炼丹炉,“可能是去找师父吧——他让我转告你,叫你在观里待着,别到处乱跑。”

余闲诧异地瞧他一眼,却没理会这话题,视线落到对方手边的丹炉上,惊讶道:“原来你是个丹修啊?”

“哈哈……对啊,”玄阳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取出一炉刚刚炼好的丹药,倒进一个颇为眼熟的小黑罐里,“我修为不高,只能控制得了这么小的丹炉,给师门丢脸了。”

余闲抽了抽鼻子,只感觉那炉丹药在他们鱼闻来香得不可思议,胃里竟“咕噜”一响,饿了。

随即他想起什么似的睁大眼:“原来……这鱼食也是你炼的丹药?”

小黑罐里盛着的正是跟之前一模一样的鱼食,因为刚刚出炉,还新鲜热乎着。鱼食也就小米粒那么大,表面并不十分平整光滑,如果不说,很难看得出这是丹药。

玄阳红了脸,难为情地把头一埋:“嗯……不过没什么药效,就有一点微弱的灵气……栖鹤观不是用露水来喂养鹤吗,道观附近收集的露水会沾上一些灵气,我不太想输给他们,所以……”

余闲:“……”

这奇怪的攀比心理?

他顺手摸起那个小黑罐,舀起一勺鱼食放进嘴里嚼:“对了,我一直有个疑问,别的门派都是一枝独秀,比如什么什么剑宗,什么什么气宗,整个门派只修这一种,术业专攻——为什么龙门派……杂七杂八的,什么都有?”

“因为……你知道功德仙途吗?”

余闲有点啼笑皆非,论功德仙途他们锦鲤一脉是鼻祖,居然被一个晚辈问知不知晓:“当然,怎么了?”

玄阳:“因为修功德仙途的修道者太少了,凑来凑去也只凑够一个龙门派,所以就只能……都聚在一起了呗。”

余闲闻言手指一顿,脸上不动声色,内心却颇为震惊——按玄阳的意思,龙门派整个门派都修的是功德仙途,并不止他两位师兄!

全门派都修功德仙途……

那似乎也就能解释得通了,三百年过去,鲤仙留下的庇佑早已消耗殆尽,跃锦观却依然香火不减当年,甚至越来越兴旺——这是“功德回馈”!

余闲垂眼敛住自己的情绪,老实不客气地将鱼食据为己有,强行转移话题:“这罐我就拿走了,刚好早上没吃饭。”

玄阳一听便不干了:“不行啊,那是……”

他话才到一半,余闲突然伸手复上他头顶,在他耳边轻轻说:“你再炼一罐就好了嘛。”

他声音很缓,仿佛蛊惑人心似的,玄阳听着便直了眼,随着他的声音一字一句地重复道:“再……炼一罐……好……”

金光顺着余闲的指尖没入玄阳发顶,后者瞳孔中也有金光一闪,他好像被洗脑般,再没管面前这条鱼,低下头认真鼓捣起丹炉来。

余闲搞定了玄阳,哼哼着小调往后山走。

观后的小路可以从山脚一直通到山顶,半山腰处有一个岔口,连接着跃锦观。余闲踩着剑,很快找到这个岔口,准备顺路继续往上飞。

通往山顶的路比从山脚上来的还长,蜿蜒曲折,一眼望不到头。

下一刻,余闲不知发现什么,突然眼前一黑。

面前不远处赫然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几个遒劲的大字——

“仙道重地,闲人止步。”

“禁御剑入内,请下……剑……步……行……”

崇真贯道

余闲精神一阵恍惚,好像面前那几百级台阶连的不是山顶,而是天宫。

此处设有结界,他偷偷摸过来的不好惊扰到玄景,只得弃了剑落下地来,“甘霖”自动化成金光隐进他发间。

余闲托着下巴站着岔口仔细思考,觉得要真一步步爬上去,等到了山顶,他命也要去了半条。

正一筹莫展之时,他忽然耳尖一动——有水声。

对了,修道之人就算辟谷,也总是要喝水的,这些天并没看见有弟子挑水上山,也就说明山上肯定有水源。

只要有水,那就好办了。

余闲凝神细听,顺着水声方向寻出去没有多远,便在木石掩映间寻到一条小山涧。

水流不大,但将他送到山顶还是绰绰有余。

他先蹲下身掬了一捧水放进嘴里尝——清爽甘甜,灵气充沛,此处确实是个修道的好去处。

余闲周身泛起金光,原地化作一尾鱼跃进山涧,尾巴用力一甩,使出了看家本领——鲤鱼跃龙门。这逆流而上的本事是他们鲤鱼的拿手好戏,可惜以前太懒,有些懈怠。

但总比徒步爬楼梯好。

相传当年鲤仙飞升之时,就是在这座山附近,因此这山被简单粗暴地改名成了“龙门”。

金红鲤鱼顺着水流一路向上,那条细小的山涧仿佛也被映得熠熠生辉起来。片刻之后他已经抵达水流尽头,只见旁边不远处有个人工修凿的小潭,水流有一小股被引入潭中。

储水用的,说明这附近肯定有人活动。

他这么想着,鱼尾灵活一甩,落进小潭里。

紧接着便听到了说话声,很熟悉,正是玄景。

“师父,”玄景跪在地上,低垂着眉目,整个人看上去并没有往常那样强势,“您还是不愿见弟子一面吗?”

余闲赶紧掐了道隐匿气息的法术,化作人形,躲在石头后面偷偷看他,发现玄景面前有一个山洞,洞口乌漆麻黑,看不到里面有没有人。

“弟子从不怪您,若非您相救,弟子根本活不到现在,平日里吃一点苦又算得了什么呢?”他说着轻轻叹气,“修功德仙途,本不用这样长时间闭关以提升修为,您这是……在躲着弟子吗?”

余闲听得莫名其妙:崇真真人是做过什么对不起玄景的事?

“此次锦州大旱,弟子恐无能为力,师父真的不打算出山吗?”

没有回应。

玄景长久地跪着,久到余闲站得脚都酸了,好几次想冲出去吼他一句“你为啥不直接进去看看”,却又堪堪忍住。

山洞里透出微弱的风,仿佛无声的拒绝。

“……弟子明白了,”玄景惨淡地笑了一下,嗓音有些哑,“弟子会自己去想办法,师父您……保重。”

他说罢朝着洞口行了一礼,起身离开。

等他走远了,余闲才敢才石头后面钻出来,看着山洞口皱起眉。

人类这都什么毛病啊,欲言又止患得患失,这山洞又没关门,想见他进去看看不就行了?

大不了再被揍出来呗。

他身为一条鱼,实在不理解这群道士的脑回路,老实不客气地冲里面吼道:“喂!我进来了!”

然后他便大步走进去,相当不拿自己当外鱼。

山洞并不深,里面却几乎没有光线,昏暗得不可思议。他招出一簇金光当火把使,在看清洞里的景象以后,突然愣住了。

面前有一张石床,石床上坐着一个人。

他忍不住微微睁大眼,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漫长生命中某段被遗忘已久的记忆,就这样山呼海啸般扑上来,将他淹没其中——

“你明明是个剑修,剑修就是要杀人的,你修什么功德仙途?”

“剑修怎么就不能修功德了?”年轻道士追在他身后,一脸愤愤不平,“杀人剑,活人剑,不败之剑,不胜之剑。剑道千变万化,怎么修都是修,你这是偏见!”

“……我管你偏剑正剑啊,随便你随便你,你不要跟着我了好不好?”余闲无奈一摊手,就近找块石头坐下来,“你到底找我什么事啊?我不想跟你论剑,有话快说。”

道士突然脸红:“……求雨。”

“又求?”余闲哀叫一声,“这水里的小仙这么多,你是不是就可着我一条鱼欺负?二十年间我已经帮你下三场雨了,上头的龙王要怪罪我了懂不懂?”

“最后一次!真的是最后一次!”道士冲到他面前,“不是我总想来麻烦你,是……我只能找到你啊。”

“为何?”

“只有你懒得挪窝,一待就是二十年,其他的小仙们今年还在,明年就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余闲一阵恍惚,一时竟无法将那年轻道士的脸和面前这具尸骸联系起来,只有他抱着的那把剑……一如当年光华夺目。

“原来……是你啊。”

他轻轻地说着,几如耳语:“我就说嘛,哪有什么凡人能求雨必应,闹了半天……”

“闹了半天……”

余闲忽一抿唇,后面的话没能继续说下去,脸上的表情也随之淡了。他沉默地注视着对方,内心无端涌起一种“我好像确实活得太久了”的寂寞感。

“连你也……不在了……”

他喃喃自语,在空旷的山洞里激起回声:“二十年,我居然都没问过你的道号是什么……崇真吗,我记住了。”

崇真,贯道。

他安静地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并未吊唁,也未曾行什么礼节,忽伸手搭住对方肩膀。

修道者尸身不腐,这具身体依然保持着打坐的姿势,膝上横一剑,仿佛只是普通的入定一般。

余闲像个远道而来的朋友似的,轻轻在他肩头拍了拍,才刚升起的颓丧顷刻间荡然无存。他展眉一笑,整个人似乎都因这一笑亮了起来。

“我会替你照顾好你徒弟的,”他温声说着,“不过呢……玄衍就算了,太邋遢,玄阳也不太行,太腼腆。你其他的徒弟我还没有见到,目前认识的这几个里面嘛……我觉得玄景不错。”

“崇真,”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对方,唇角一弯,像是在立下什么重要的承诺,“你的大徒弟,从今往后就归我了,我会好好关照他的。”

险些暴露

余闲说罢轻轻叹口气,目光在那把剑上流连片刻,终是缓缓退出山洞,什么也没有带来,什么都不曾带走,仿佛从没出现过一般。

下山他没再化鱼跳山涧,而是有点心不在焉地顺台阶一级级往下走,没走出多远便蹙起眉心。

太奇怪了。

之前玄景明明说崇真已至临界点,约莫这次闭关出来就能飞升,怎么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人居然没了?

功德仙途又不像修为仙途那样有被天劫雷劈死的风险,只要功德够了,飞升基本是安全无痛的。

而且他刚才也没在山洞里感觉到什么不对的地方,现场干净整洁,用来阻隔外界探知的结界都没有破,崇真的表情也几乎是平静随和的,就好像……

早就知道会是这样的结局一样。

余闲实在想不通这当中有什么内情,还有刚刚玄景说的话也非常可疑,但他现在虽然又骗玄景收他为徒,又混在跃锦观当弟子,可说到底还是个“外人”,如果直接去问玄景,他肯定也不会说。

要么……告诉他你师父已经死了?

不行。

现在正处在关键时期,玄景他们已经决定要为锦州祈雨,在仙道上来讲意味着已经“应功德”,如果他把崇真仙去的消息告诉他们,势必会影响整个道观,那么这桩功德多半是办不成了。

应了功德却中途放弃,这叫“不守信”,是功德仙途的大忌。

余闲缓缓呼出一口气——难怪崇真闭关之前要跟玄景说有功德劫,现在看来确实没错。

他一边往下走,内心已拿定了主意,崇真仙去这事短期之内绝对不能说,至少等他们举行完祈雨仪式再做打算。

只要他们举行了仪式,不管最终结果如何,这桩功德都算是办完了。

余闲这么想着,只身回到跃锦观,刚走到后门就听到前面有说话声,他忙往旁边一闪躲在墙根底下,探头探脑地往外瞄,看到玄景正在跟谁交谈。

对方也穿着道袍,明显是跃锦观的弟子,他递给玄景什么东西:“你要的,云雨令。”

玄景冲他一点头:“多谢四师弟。”

余闲想了想——这人应该就是之前他们提到过的“老四”。

出于好奇,他非常想知道这“云雨令”到底是什么玩意,是不是真的能招云致雨,于是他屏住呼吸,探着脑袋往前看,可正好被玄景的背影挡住了,怎么也看不着。

他正有些扫兴,跟玄景说话的四师弟却突然抬头,视线越过玄景肩膀直直向他所在的方向看来,同时嘴角往两边咧开,远远地冲他比了个口型。

余闲来不及收回目光,正跟他四目相碰,看到他说的是:“小……鲤……鱼。”

余闲瞬间瞳孔收缩,只感觉一股寒意从脊椎直窜头顶——那四师弟脸上竟透着说不出的阴沉,眼里好像是没有光,再配上那个诡异的笑……哪里是个道士,简直比妖邪还像妖邪!

他忙躲回墙后,心跳有如擂鼓,半天都平息不下来。

那眼神……简直像是毒蛇在看猎物。

这种人居然能入龙门派修功德仙途?开玩笑吧?

跃锦观究竟是一群什么人?

“怎么了?”玄景似乎也察觉到异样,回头看了看,却什么也没发现,“有什么?”

“没有,”四师弟收回视线,唇角也重新展平,“云雨令给你,我走了。”

“好。”

他说完转身就走,自始至终也没喊一句“大师兄”,而玄景却好像早已习惯似的,又疑惑地往身后看了看,没发现异常,便离开了。

余闲这才敢从墙根后面钻出来,像个刚犯了错害怕大人责骂的孩子,战战兢兢往周围刺探一番“敌情”,确定再没有别人发现他,这才想起什么,赶紧就近找了一处水源,化成鲤鱼往里一跳,金光闪过之后,他的身影出现在玄景院中那口鱼缸里。

而与此同时,玄景刚刚迈进院门。

余闲悄悄从水里冒头,心道:好险。

差点就被发现他没有好好在观里待着了。

玄景很快发现了他,忍不住“嗯”一声走上前来,居高临下地看向他,唇角挑起一个微小的弧度:“今天怎么这么听话,主动回缸了?”

余闲甩了甩尾巴,并不想搭理他。

玄景用手撑住缸边,水里映出他的影子,那尾鱼就被笼罩在倒影里。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对方在水里游,忽然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地说:“其实当一尾鱼也没什么不好。”

余闲抬起憨态可掬的鱼脑袋,茫然地回视他,心说是又到了人类伤春悲秋的季节?

玄景从旁边拿起一罐鱼食,仿佛在跟鱼说话,又仿佛在自言自语:“我今天去见我师父了,他还是不肯见我。”

余闲心说他都死了,还能出来见你那叫诈尸。他嫌弃地一摆鱼鳍:“我不吃这个,我要吃阳阳炼的丹药。”

玄景听罢不禁一愣,诧异道:“你怎么知道玄阳是丹修?他好像没当着你的面练过丹吧?”

余闲:“……”

差点露馅的某鱼连腮都忘记鼓了,脑子里转得飞快,赶紧往回找补:“就今天早上嘛,我醒来看到他坐在院子里炼丹,就跟他聊了两句。”

玄景“哦”一声:“那他现在去哪儿了?”

余闲:“……”

他怎么知道啊,他才刚从外面回来!

坚决不肯就此暴露的某鱼还在垂死挣扎,忙将自己的灵识铺开向远处探知:“他……他去喂鱼了!他刚跟我说他今天还没喂莲花池的鱼……”

也不知是不是没见到师父心情不好,玄景竟没有出去核实他说的话,而是轻轻地发出一声“嗯”,毫无征兆地伸出手,浸入水中碰了碰那条鱼。

余闲毫无防备,被一碰之下本能地甩尾游开,便看到对方眼中流露出一丝失望。

“我一直都不喜欢锦鲤,”玄景低声说,“谈不上为什么,大概觉得……真正努力过的人得不到什么爱戴,锦鲤明明什么都没做,只是因为长得好看、吉祥就被人们视为珍宝,人们宁可来拜锦鲤,也不考虑自己努力,成为他们想要变成的样子。”

余闲仰着头,总觉得那个“努力过的人”指的是崇真。

玄景叹口气:“算了,世人皆有自己的活法,我只是个什么都不能改变的小角色,也没有师父那样伟大的理想……我没资格评价别人。”

他说完就要走,余闲却突然游到他手边,用鱼鳍扒住他的手指:“别难过了嘛,不就是你师父没有理你,也许只是你去的时间不巧,他正修炼到关键地方顾不上回应你呢?”

他说着拍了拍自己的肚皮:“喏,给你摸,你们人类不是最喜欢摸小动物吗,说什么一撸肚皮解千愁……给你,给你撸。”

玄景:“……”

他微微一顿,表情变得一言难尽起来。

到底是谁告诉这货……鱼也可以撸的?

他到底对自己的品种有什么误解?

一纸战书

玄景沉默地注视着水里那条鱼,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余闲见他不动,居然主动钻到他手底下,用脊背蹭他的掌心:“给你摸嘛,来,别客气,我很大方的。”

玄景:“……”

入手的触感既不温暖也不柔软,凉丝丝滑溜溜的一条,甚至还有点扎手。

这种玩意……到底怎么撸?

玄景只好继续沉默。

余闲继而不舍:“来嘛,不要害羞啊,你不要把我当成个人,把我当成条鱼就好了。”

玄景:“……”

根本就不是这个问题好吗?

更何况当成鱼还不如当成人呢。

他深吸一口气,实在没忍住道:“你真的不知道……人类喜欢撸的小动物都是毛茸茸的吗?”

“啊?”余闲一愣,低头瞅瞅自己光滑的鳞片,“毛……茸茸?”

他不仅不毛茸茸,还在剑阵里被剃光了最后一点毛耶。

余闲若有所思地看着对方:“可我觉得你不像是个喜欢毛茸茸的人。”

玄景:“……”

那他也撸不动滑溜溜。

要是夏天还好,至少凉丝丝的摸起来舒服,这天气刚开春,还春寒料峭着,谁没事要撸一条鱼。

一人一鱼僵持片刻,玄景终于是没敢“挑战自我”,默默收回手:“你还是变成人吧。”

“好的大师兄。”余闲说着从缸里一跃而出,红光一闪,落地化人。

“我一直有个疑问,”玄景抬起头,“你既然是鱼,离开水太久会死吗?”

“什么东西太久没有水都会死的好吧,”余闲用发带扎好头发,松松垮垮地垂在脑后,“当然了,像我这种道行的锦鲤,就算长时间离开水也不会轻易渴死的,更何况——附近没有水源,我便招一处来,不就结了吗?”

他越说语气越暧昧,最后几乎贴到了玄景身上,冲他眨眨眼:“大师兄,要不要跟着我混,我罩你呀?”

玄景:“……”

想问问,鱼怎么做好吃?

他没接话,默默跟对方拉开距离:“这是道观,你注意点影响。”

余闲“唔”一声,非常识趣地没再继续得寸进尺,在心里计较一番:“对了,那个……”

“嗯?”

余闲本来想打听四师弟的事——刚刚那个眼神让他现在还不舒服,因此他迫切地想知道对方究竟是什么人,是否会对道观有什么威胁。

但转念一想,他并未跟四师弟直接接触过,玄景当时也没发现自己,如果直接问出来势必会引起怀疑。

于是他灵机一动:“你们是不是要准备祈雨仪式?我之前好像听你说要借雷符和……什么云雨令,雷符我知道,云雨令又是什么东西?”

“就是能招云致雨的令牌,”玄景不疑有他,“雷符请雷,云雨令请云雨,不过效果很一般,大范围降雨靠它是肯定靠不住的。”

余闲摸了摸下巴:“有点神奇……就算是小雨也非常人能办到的。提供云雨令这位也是你师弟吗?他是修什么的,竟有此神通?”

听他这么问,玄景竟沉默了一下,半晌才说:“四师弟……是个邪修。”

余闲:“……”

他没听错?

“你知道什么是邪修吧,”玄景冲他比了个手势,示意他跟自己回屋,“修道不仅有修‘正道’者,还有修‘邪道’者,四师弟在被我师父收为徒弟之前一直修的邪道,后来在他的感化之下才弃暗投明,但之前那么多年心性已定,古怪的脾气也改不过来,整个人看上去还是阴沉沉的,一般的弟子都不敢接近他。”

余闲想了想,这个描述确实还挺准确。

玄景:“他其实心肠不坏,修邪道也是误入歧途,如果你在观里碰到他,别去问他以前的事,他很抵触有人跟他谈这个。”

余闲乖顺点头:“好。”

他嘴上应着,心里却在想:邪修跟云雨令……好像并不沾边啊?

邪修难道不应该是御个什么妖魔鬼怪,玩个傀儡的那种吗?

“哦对了,”玄景又说,“他以前修的功法在邪修之中属于……那种,靠消磨人的意志制敌。虽然他现在不练了,但有时候一不留神还是会用出来,你跟他接触的时候小心一点,之前有几位师弟不慎中了招,闹得挺难堪的。”

余闲眨眨眼,故意没听懂:“哪种?我对邪修不是很了解啊?”

玄景明知道他在装傻充愣,还是得咬牙说:“云雨之事,行云雨,一开始的云雨令就是干这个用的。”

余闲忽然搭住他的肩膀,凑在他耳边道:“那他有没有对你用过这个……云雨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