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唐谧和白芷薇看到此处,已经知道这三人绝对不是赤峰四翼蛇的对手,对视了一眼,手拉手冲过去,先让“沉荻”的光晕护住受伤的司徒慎,再大声招呼继续与赤峰四翼蛇缠斗的豹山和张尉:“快进来,别逞能了。”
那两人现下也明白这么打下去只能是死路一条,又担心司徒慎,便且打且退,退至“沉荻”的光晕之中。
司徒慎虽然面貌秀气,可是筋骨和脾气都很硬,扶着豹山咬牙站起来,说:“没事,不信慕容斐杀得了,我们就不成。”“会不会是那妖物身上有什么防御术法的宝物?或者……”白芷薇本来想说,或者是你的术法功力太弱,不过一看司徒慎惨白的脸色,便把后半句话生生咽了回去。
“让我想想,张尉,你们的这宝贝管用么,它绝对不会进来吧?”司徒慎问。唐谧张开手掌,把握在手中的“沉荻”给司徒慎看了一眼,说:“那,就是这个,平时都挺管用的。”
此时,一直盘旋在众人头顶,不再攻击的赤峰四翼蛇也看见了那颗“沉荻”,突然兴奋起来,发出一种号角似的长鸣,引得众人抬头观望。
那长鸣经久不息,从低昂变得尖利再低昂下去,如此反复,叫得人从心底里生出不安来。
不一会儿,树叶间有细细簌簌的声音响起,一阵叶动枝摇,四只赤峰四翼蛇已经飞到了他们的上空。
“怎么办,好像是冲着咱们的宝贝来的!”唐谧看到天空中那五只赤峰四翼蛇的眼睛都死死盯着“沉荻”,流露出贪婪的本性。
“司徒慎,算了吧,咱们必须赶快走。”豹山扶着他说。司徒慎心中虽有不甘,但此时也知道不能再恋战,点头道:“走吧。”
他话音未落,突然,那和他们交手的赤峰四翼蛇张开嘴,从口中喷出一股泥浆似的东西,劈头盖脸浇在五个人身上。
那浓浆带着强烈的腥臭气息,有些粘滑,一落到他们身上就快速变干,像黏胶一样绑住他们。几个人顿时连抬脚都很困难,只能互相搀扶着,一脚一脚,缓慢地向幻海深林外挪过去。
那五条妖蛇见到他们还能移动,张口又要吐东西,此时司徒慎已经有了防备,冲着豹山叫了一声:“豹山,风盾。”
唐谧看见那两个人双掌向外一翻,就在一堆粘液从天而降的刹那,自己被保护进了一个强大的气场里。那些粘液在她的头顶上,好像撞到了无形的墙壁一样像被弹向四面法八方。
五条妖蛇见了这状况,似乎更加脑怒,妖性大发,竟然从高空中俯冲下来,不断用脑袋和尾巴撞击笼罩着五人的光晕。它们每撞一下,唐谧就看到“沉荻”中心那个跃动的小光团会跟着闪烁一下,担心地问张尉:“大头,你看看,你的宝贝顶得住么?”
“这……若是它们不顾性命硬来,我、我也不知道。”张尉面露难色,他被“沉荻”保护了这么多年,还从来没遇到这么拼了命要闯进来的妖物,也不知道究竟会如何。
“这妖物见到宝贝就贪婪得不要命了,喂,你们几个别闲着,用术法驱赶一下它们。”司徒慎一边跟着大家艰难移动,一边要施术法维护风盾,实在无暇再顾及其他。
“术法不是没用么。”唐谧说,其实是术法刚学了个皮毛,还根本施不出来,可是这话,死也不能对几个小P孩说啊。
“那个妖蛇身上可能有防御术法的宝物,别的妖蛇身上却不见得有,你们对付别的。”司徒慎说完瞧了她和白芷薇一眼,加上一句,“不是根本不会吧。”
此时五只妖蛇又一轮俯冲撞击下来,“沉荻”中的小光团明灭闪烁得令人心悸。
唐谧一咬牙,把“沉荻”递到张尉手里,对白芷薇说:“芷薇,咱们且试试。”
白芷薇也是毫无把握,看看唐谧,紧抿着嘴唇,点了点头。她双手结印,眼睛盯住空中的一个妖蛇,集中心力,慢慢感觉着身体里那难以捕捉的力量一点一点汇聚到掌心,忽然,有个瞬间,她发觉自己的世界里只剩下她和那个盘旋在头顶的妖蛇,耳边清晰地传来自己心脏“咚、咚、咚”的搏动声。
那妖蛇俯冲过来,越来越近,她的身体比意识更快一步,喉间不受控制地发出低喝:“火。”一团火球立时从她掌中飞出,呼啸着击中那妖蛇的腹部,只听那妖蛇嚎叫一声,飞掠上高空,竟是徘徊不敢再下落。
白芷薇兴奋地转过头,眼中流光四溢,对唐谧叫着:“唐谧,唐谧,我做到了!”
唐谧看着从来波澜不惊的白芷薇脸上那雀跃的神色,忽然觉得自己胸中也充满一种跃跃欲试的激情,她锁定一个目标,双手结印,在心中寻找着可以释放出力量的那个突破点,渐渐地,这天清晨冥想时的感觉再次袭来,她的身体像处在困顿中的野兽一样寻觅到危险的气息,于是,力量源源不断集聚到掌心,刹那间,她捕捉到一种什么东西即将在身体中爆发的感觉,低喝一声:“水。”
一束冰箭应声从掌中飞射而出,刺穿了那妖蛇的膜翼。那妖蛇还想在半空中挣扎,可是膜翼被穿了个洞,勉强飞在空中也无法再很有气势地俯冲下来,只能悻悻地在他们头顶盘旋尾随。
唐谧回望白芷薇,一样难掩兴奋之情,伸出手说:“芷薇,我们击一下掌庆祝胜利,以后,我们都用这个方式庆祝,这是只属于咱们的庆祝方式。”
白芷薇笑着伸出手,迎向唐谧的手掌,“啪”地一声,双掌相击。
这时候,两个人不约而同地看向张尉,果然见他正看着她们两个,表情犹如馋嘴的孩子盯着别人手里的糖块。两个人便一起笑了,“啪”“啪”两掌打在张尉的手上,疼得他嗷嗷直叫:“恶女,恶女。”
唐谧笑弯了眼睛,说:“张尉,这是咱们的庆祝方式,记住喽。”
待到唐谧和白芷薇想要再次调动心力施术法,却发觉刚才一击,已经是耗尽了两人的全部心力,身体里空荡荡地,再也抓不住什么,只有一种疲倦的感觉蔓延向四肢百骇。
好在强敌去了两个,“沉荻”受的冲击变弱,他们五人一步一挪,总算艰难地走回了青石阶。那几条妖蛇触到结界,终于不敢尾随再前行。
一路下山,几个人都有些沮丧,气氛沉默得可怕。一贯担任活跃气氛角色的唐谧也因为疲累不想开口。
这样走了很久,张尉忽然说:“那个,今天看到的,幻海初现的景色真是很壮丽啊。”
“这样的景色,以后一辈子也不会忘记吧。”寂静中豹山低低的声音响起来。
那一刻,唐谧的眼前似乎又出现了那如月下静海的草地,还有在虚空中一点点清晰起来的碧色林海,不由说:“真是很感人的景色呢。”
“感人?”司徒慎有些奇怪为什么唐谧用这个词形容景色,可是回想起凝视那奇景的时候,那种所有话语凝结在心中的感受,心中一动,由衷地赞同说:“是啊。”
“所以,不虚此行呢。”白芷薇说。她自己说完,都奇怪习惯泼凉水的自己怎么蹦出这么一句话来。可是所有的人都会心地微笑了。
那一刻,唐谧那时候顶着满身腥臭的粘液,拖着疲乏的身体,却笑得很香甜。她想,大概,这就是少年情怀吧。
7、青春期真的重新开始了呀
一行人快到御剑堂时,一路上被豹山搀扶着的司徒慎终于坚持不住了,面色苍白如纸,气息粗重而混乱。
“司徒慎。”张尉说,“你和豹山刚才三力耗费太大,你又受了伤,还是我来背你比较好。”
司徒慎本就是个极其争强好胜之人,更何况此时还当着两个女孩子的面,无论如何也不想被张尉像一个重伤者一样背着。可他身上的伤火辣辣地疼,每每调息也觉得气息淤滞,体力、心力和内力在刚才和赤峰四翼蛇对敌之时几乎耗尽,想要逞强继续走已经不可能了。
当下,他想了想对张尉说:“不行,此时正是御剑堂热闹的时候,咱们又这么狼狈,你还背着我,就太醒目了。给殿监大人抓住,一定会被询问,别忘了,私自下青石阶是要扣言行成绩的。”
一提到扣成绩,就一刀捅到了张尉的软肋上,他面露难色,问道:“可你也不能勉强再走了,怎么办?”
“这样,反正也不远了,你先赶快回去,到我的橱中取一个小小的黑色瓷瓶出来,那里面有我爹给我的疗伤圣药。你带回来以后,我服下运气疗伤,你们也可以休息一下。咱们等到钟声响了再回去,那时候,大多数人都已经回房就寝了,咱们悄悄回去,也不大容易被发觉,如何?”司徒慎说罢目光转向唐谧和白芷薇征求意见。
唐谧和白芷薇是女孩子,更不愿意被人看到如此肮脏的样子,也觉得这个主意不错,随即点头赞同。
待到张尉走了,几个人便席地而坐,随意聊上几句。唐谧对堕天最感兴趣,随口问道:“为什么我们的祖师爷要被叫做堕天呢?好奇怪的名字啊。”
“这个么,现在知道的人不多了,可是早个几百年,谁不知道呢。”司徒慎靠在一棵大树上,闭目养神,口气随意。
“你知道?”唐谧好奇地追问了一句。
“自然,我爹给我讲过啊,很多事情,因为过去百多年了,又没有写在史书上,便成为只有像我爹他们这样的人才知道的秘辛。”司徒慎见有人追问,便有点来了精神,张开眼睛一看,只见唐谧、白芷薇和豹山都正用充满兴趣的眼神看着自己,心下有些得意,唇角轻轻勾起一抹笑容,道:“故事可长呢,我得慢慢讲。”
“你们也知道,自从五百多年以前周朝灭亡以后就再没有出现过天下一统的局面,我爹说,最开始,周朝的大小诸侯国有一百七十多个,后来国与国之间不断并吞,最后才有了现在韩、赵、魏、楚四国鼎立的局面。他说,大约四百多年以前,天下已经大概只有三十来个国家了,那时候,清源寺出了一个号称很厉害很厉害,可以知过去晓未来的生佛。于是有人问他,世界还有可能变为一百多年以前天下一统的局面么?他说,那需要‘他化自在天王’现世才可以,他是拥有换世之力的王者。”
“‘他化自在天王’是什么王?”豹山岔了一句。
“我爹说,佛家讲六道轮回,这六道中最上那一层叫天道,天道中分为‘欲界’、‘色界’和‘无色界’。其中‘欲界’分六重天,第六重天就叫他化自在天,‘他化自在天王’自然就是那里的王。”
“这第六道再往上就是神佛的世界了,所以我觉得,那个生佛实际的意思是说,如果天下一统,必须出现六道中最厉害的人,这和没说不是一样么。”唐谧撇了撇嘴,觉得这个古代和尚有点故弄玄虚。
“这个,我也不知道,反正我爹说,那个生佛还说,‘他化自在天王’还需要一个人的认可和辅佐,这个人,犹如从天而降的天人,可以参破天命,这就是所谓‘堕天’这个称呼的由来。
这话后来不知怎么被传出去了,历代那些有雄心的王都认为要想一统天下,必须先要被生佛认可是‘他化自在天王’轮回转世,便纷纷在自己的国家建庙宇,以得到历代生佛的支持。可是,这天下的寺庙越盖越多,却没有一个王最终能完成天下一统,慢慢地,过了大概两百多年,这个关于‘他化自在天王’可以换世的说法就被人们忘了。”
唐谧听到这里,不由插嘴道:“说这话的生佛可真是厉害,他自己没钱没势力到处建寺庙,就靠这样一句话,制造一些舆论,就让那些君王为他建寺庙去了。我敢保证,整个佛家的势力就是从他之后才兴起的。”
司徒慎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凝神想了想,说:“佛家兴盛确实是从三四百年前开始的,我倒是没这么想过。我记得我还问我爹,若是被佛家认可的君王从来没有一统天下,君王们怎么还会继续相信并支持佛家呢?”
唐谧听到这里就笑了:“人家不是说还需要‘堕天’么,‘他化自在天王’有了,没有‘堕天’从天而降,也不赖人家啊,呵呵,这个和尚不老实呢。”
司徒慎本来一直没精打彩地靠树坐着,听了唐谧的话,不由饶有兴趣地打量起这个一副小娃娃模样的女孩来,说:“爹说这也是历代那些生佛的解释,说什么天命未至,天人不堕。”
“这些古人和我们的想法真是差了好多啊。”白芷薇忽然感慨,“要是我,现在就想不通,为什么我的国家非要和别人的国家合并成一个呢?”
“那是因为现在这个四国并立的局面已经持续好几百年了,你当然不这么想,那些这么想的君王都是周朝灭亡一百多年前后的人物啊。”唐谧解释说。
“嗯,自那以后我们看的史书,好像都是讲各国如何施强国之策,如何成为霸主,确实再没有什么想一统天下的人物了。”豹山也插了一句。
“有的,有的,我马上就要讲到,你们别插嘴了。”司徒慎说:“不是说,这事过了两三百年都差不多被人忘了么,我爹说,这时候天下七国的局面已经维持了两百多年,而赵国出了一位君王,这位君王离我们有一百多年,应该说不算太古老的吧,可是咱们看史书,《赵书》中对他的记载不过二、三十字,但实际上他是很有意思的一个人。我爹说,他的事,不能和小孩子多讲。”
“为什么?”三个听众不约而同地问。
“他说小孩子不明是非,容易坠入魔道。嗯,让我继续讲。我爹说,那时候,清源寺的势力比现在大多了,他们在各国的寺庙不但非常宏伟,还有大量的寺产,甚至可以影响各国的政治,当然,这可不是靠什么‘他化自在天王’的那个传说,人家经营了好几百年,早就不靠那些玄而又玄的东西啦,更何况那时候,也没什么人记得这事了。
再说那个赵王吧,他觉得佛家的势力对他是很大的制肘。而且,我爹说,当时的僧人可不像现在这么清心寡欲的。那个赵王就说,僧人们强占寺庙周围的田地,鱼肉百姓,操纵朝纲,还向外国泄漏赵国的情报,于是就下令一天之内,铲平赵国境内所有的寺庙。这个事据说闹得很大,后来,当时的清源寺生佛就写了一封信给他,大概是劝戒他的吧,这个,咱们就谁也不知道了。总之,他看过信以后也回了一封信,据说信回得非常客气,可是落款的署名却是‘第六天魔王’”司徒慎讲到这里,停下来,颇有深意地看了看大家。
“第六天指的就是他化自在天对不对?”白芷薇问。
“对,也就是说,这个赵王,他自己把自己封为‘他化自在天王’,他啊,根本就不把清源寺和佛家放在眼里。”司徒慎讲到这里,脸上浮起一丝向往之色。
“不仅如此,”唐谧忍不住冲口而出,“佛家说轮回到他化自在天这一层的人,可以享受他人之乐的乐,可以自在游戏,所以人迷恋于此就不能顿悟成佛而超出六道轮回之外,因此,‘他化自在天王’就是一心成佛之人的敌人,也就是所谓‘佛敌’。他的意思际上是说,他只要活着时按照自己的意志自由生存,享受现世之乐就够了,根本不考虑死后的问题,也不在乎和全天下的佛家为敌。”
“原来是这样的人啊……”白芷薇觉得心中感慨,一时又不知说些什么好,便把目光投向遥远而神秘的夜空。
司徒慎接着说:“可能你们也知道,咱们蜀山派的功夫有一部分是来自清源寺的,这是因为那时候,咱们祖师爷就在清源寺修习佛法。但我爹说,清源寺的人说我们偷学他们功夫是根本站不住脚的,因为咱们祖师爷从年幼时身体就不好,被家里人送到清源寺只是学佛法,可是从来没有一个师父教过他功夫,完全是咱们师父天纵奇才,自己悟的。再说生佛吧,他接到信的时候,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不知为什么,那时候,咱们祖师爷就在旁边,当下便提笔替生佛写了封回信,内容我爹也不知道,反正呢,他的落款署名就是‘堕天’。”
这话讲完,司徒慎也抬起头,看着悠远的深蓝色星空,无限感慨地说:“那时候,‘堕天’和‘魔王’也都是十七八岁的少年啊。”
“真是让人向往的人物呢。自封为‘魔王’的少年与自命为‘堕天’的少年终有一天会狭路相逢吧。”唐谧双手捧着脸叹道,有些遗憾为什么没有去到那个时代。
“那后来,为什么……”豹山话还没问完,便被张尉的呼喊打断了,只见他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仍然顶着满头满身已经干硬的褐色污物,从怀中掏出一个黑色小瓶说;“给,给。”
司徒慎接过瓶子,从里面倒出一粒鸽蛋大小的赤色丸药,有些炫耀地说:“这可是蜀山的疗伤圣药‘九荣回天丹’。”说罢,把那药丸送入了口中。就在此时,他看见张尉背后有一个灰色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如大鸟一样从天而降,惊得一下子把整颗丸药吞入喉中,堵住了呼吸。
那灰色身影一看司徒慎脸色瞬间转做青白,身形前掠,刹那已到他身后,一挥袍袖,一掌击在他背上,司徒慎随即喉头一动,药丸滑落腹中,这一口气才喘上来。
此时众人已看清来者面容沧桑冷峻,一只眼睛泛着白花花的青光,正是御剑堂殿监穆显,马上齐齐跪倒,同声道:“见过殿监大人。”
穆显负手而立并不说话,只是冷冷地扫视众人,一时间风雨欲来之势骤生。
世界很安静,就连夜风都不敢吹动树叶。
唐谧想:不在沉默中死亡,就在沉默中爆发,那我还是爆发吧。
“那个,穆殿监,事情是这样的。”唐谧一咬牙,开了口,“前日晚上,张尉和我们从无惘峰玄天阁上完剑术课下来,张尉拿出他的宝贝珠子给我们看,结果不慎掉到青石阶以外的林子里。那时天色太黑,再加上我们几个武功都不济,不敢去找,便约了司徒慎和豹山今晚去帮忙找宝贝。”
穆显看了一眼唐谧,唇角微动,终于开了口:“张尉,把你的宝贝给我瞧瞧。”张尉跪在地上,从怀中掏出“沉荻”,举过头顶。
穆显拿起来,在眼前仔细把玩了一番,又交还给张尉,说:“的确是好宝贝,丢了怪可惜的。张尉,你是从哪里得来这宝贝的?”
“回殿监,这是尉临来蜀山的时候家母所给之物,说是家传的护身之宝。”张尉低着头回答,不敢去看穆显,每每只要想到被殿监大人泛着青光的那只白眼扫到,他都会觉得心头发凉。
“司徒慎,你那‘九荣回天丹’又是哪里来的?”穆显转向司徒慎问。“我爹给的。”司徒慎声音很小,底气不足。
“哼。”穆显声音未落已经出手,右手扣在司徒慎手腕上,左手把他的袍服领襟一拉,那胸口上犹如被鞭子抽出的红色淤伤便露出半截,“这么点小伤你就用‘九荣回天丹’来医治,这蜀山疗伤圣药就剩一颗在你爹手里,他能交给你?说实话,从你爹那里偷来的吧。”
“是,殿监大人。”司徒慎把头压得很低,也改换成张尉他们那种很拘谨的口吻,“家父并不知情,是慎、慎,擅自拿的。”
大概是穆显觉得张尉和司徒慎说话太过小心,转向还比较神态自若的唐谧问:“你们身上是什么东西?遇见赤峰四翼蛇了对不对?”
“回殿监,是在林子里遇见了有四个翅膀的蛇,莫不就是殿监说的赤峰四翼蛇?”唐谧抬起眼睛,正对上穆显严厉的目光,但她逼着自己不能躲开,心里给自己鼓着劲儿,怕他呢,姐姐我又不是十几岁的小P孩。
穆显看着直视着他的黑白分明的眼睛,心里有点讶异,这样坦率的眼睛会说谎么?只是,这个小女孩,胆子不小呢。他向来不喜欢破坏规矩的剑童,可是这一次,不知为什么,他不是很想追究这件事,说:“都起来吧,赶快回去洗一洗。既然林子里出现了赤峰四翼蛇,以后绝对严禁擅自进入了,明天一早在御剑堂的早会上,我也会跟所有剑童都说一遍,如果再有人以身试法,这一年的言行考绩都别想要了!”
几个人都觉得殿监的话余音还在耳边,可是起身时已看不到人影了。
白芷薇舒了口气,说:“唐谧,还属你胆子大,我都吓死了。”
“张尉,被人家跟了一路都不知道。”司徒慎抱怨着。
“你被殿监大人这样武功的人跟了一路能发觉啊。”白芷薇瞪了他一样。“就是,说起来主意还是你出的。”唐谧说,这种时候她和白芷薇的枪口是一致对外的。
“不说了,不说了,怕了你们这两个女人。”司徒慎懊恼着,甩开大步往前走。
可是人如果碰到一件倒霉的事,往往就会在短时间内碰到第二件,这是唐谧自己根据二十多年人生经历总结出来的“倒霉事件连续发生定律。”
所以,在他们到达御剑堂门口的时候,便看见梅苑司院秦嬷嬷和松苑的司院福伯站在门口等着了。
福伯是老好人一个,人很瘦,一个红红的酒糟鼻很是显眼。因为好说话,男剑童们很多事情都找他通融。而女剑童这边就没那么幸运,秦么么身形庞大,走起路来地动山摇,骂起人来如滔滔江水。
此时她看见两个女孩子顶着一身乌七八糟的脏东西走了过来,脸上的肥肉一抖,金锣一样声音兜头盖脸砸过来:“我的老天爷,殿监还让我们在这里等着带几个剑童去清洗,看看,你们样子还洗得出来么?比掉到泥塘里的猢狲还不如。你们两个姑娘家,还要不要脸面,跟着这几个小王八羔子去哪里胡混来者。”话落,她两只巨掌左右开弓,拎起唐谧和白芷薇的耳朵就往门里面带。
唐谧和白芷薇都不敢出声,她们知道,但凡再多说一句,就会招来十句以上的炮轰。便任由秦嬷嬷一路骂着:“女孩子家,自己不要脸面,也要想着给家里人留点脸面啊,不给家里人留面子,还得给咱们蜀山留面子啊,你们这德行,一路上要有多少人见了笑话咱们蜀山派,嗯?”
唐谧心里嘀咕着:什么人啊,一路上连个茄子都没见着,倒是你这么大喊大叫,只怕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了。
好容易被拽到浴池,秦嬷嬷也已经骂得尽兴又过瘾,唐谧和白芷薇飞快地跳进浴池,确定门外那个巨大的身影消失了,才长长地舒了口气。
唐谧憋了口气,把自己沉入热水里,温暖而柔软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没过头顶,将她紧紧包围。
真好!她想,就像在家里的浴室一样。这样没来由地想到家,眼泪就掉了下来,再融化进一池碧水中,消失无踪。
真好,她想,没有人会看见我流泪。
唐谧从水中冒出来的时候,看到白芷薇露在水面外的一脸沉思的小面孔,便冲她笑了笑。白芷薇看见她从水里钻出头来,指了指她的肩头问:“唐谧,身上的这个伤怎么来的?”
“这个么?”唐谧的手抚上那道从左侧脖子下方锁骨处一直延伸到腋下的伤痕说,“不记得了,很可怕吧,好像有人想一刀砍断我的左手臂一样。术宗宗主说,捡到我的时候,我就带着这处重伤,要不是他救治,我早就死了。”
白芷薇看着那道狰狞的伤口不由吸了口凉气,问道:“当时一定很疼吧?”
唐谧摇摇头:“还好。我清醒过来时,这伤口已经愈合了,所以也不觉得受了什么罪。”
白芷薇这时好像想起什么,起身来拉唐谧,说:“唐谧,这边来,你听。”
白芷薇的这个动作,让她的半截身体一下子露出水面,她已经开始发育,小小的微微凸起的胸部,有少女才会有的精巧曲线,唐谧的脸不禁一红,忍不住瞟了一眼自己平板板的前胸,心底里暗自叹了口气。
这浴池是御剑堂最尾端的建筑,实际上,它是一个巨大的露天温泉,中间用矮墙隔开男女两个部分,所以,男孩子那边的声音如果仔细听还是可以听清楚的。其中司徒慎响亮的声音最为清晰,只听他说:“张尉,今年你摊上这么两个女魔头,可真是够倒霉的。那年咬咬牙跟我们闯过去多好,可惜你晕过去了。”
“我不觉得有什么不好,她们拿我当朋友的。至于五殿大试,我娘说过,努力了就可以了,最后怎样都没关系。”这是张尉的声音。
“那你不想当大将军了?”司徒慎问。
“当然想,所以我在努力啊。”张尉答道。
“你也想当大将军啊?”这低哑的声音属于已经开始变声的豹山,“我也是,我的梦想也是当大将军。”
“真的?太好了!”张尉遇到志同道合的人,声音中带着兴奋。
“你在蜀山不能学成,怎么当呢?”司徒慎又问。
“那也要努力啊。比如你,不是要当蜀山派第一高手么,可是现在你比不过桓澜和慕容斐,你就不努力了么?”张尉反问。
司徒慎一时没了声音,墙这边的女孩子们对看了一眼,捂着嘴窃笑。唐谧在心中赞叹道,好你个大头,把白芷薇杀人于无形的本事已经学会了。”
好一会儿,才听到司徒慎在墙那边低低地说了一句:“桓澜,慕容斐,总有一天要打败你们!”
白芷薇听到这里,转过头小声对唐谧说:“唐谧,遇到你们真好。”“嗯?怎么了,想管我借钱直说。”唐谧最受不了别人对她舒发感情。
白芷薇“噗哧”一声笑了,把她拉到远离墙的一边,说:“我啊,原来一直也没什么梦想。我来这里,只是因为我已经十二岁了。你知道,在我们那种家里,十五岁成人行过及笄之礼就要嫁人了。所以,十二岁以后就开始有人上门提亲什么的。我很讨厌这些,想着到蜀山来,至少可以躲到十五岁吧。再说女孩子家,只有在蜀山这种地方学武的,不嫁人或晚嫁才没人奇怪,这样的话,我出了蜀山也可以拖很久才嫁人。你看,我原来就想这样——在这里混着。”
“那现在呢?”唐谧问完,把半张脸埋到水里,只露出两只乌溜溜的大眼睛,俏皮地看着白芷薇。
“现在,我希望可以做一个让人向往的人。”白芷薇说完,脸上掠过有些不好意思的表情,赶紧补充了一句:“我不是说成为堕天大人那种了不起的人啦,我是说,至少,将来我的子孙后代说起他们的老祖母,会感叹,祖母那样的人生,真是令人向往啊。如此而已。”
唐谧咕噜噜地在水里吐出一段水泡,然后笑着猛地站起来,指着白芷薇说:“羞不羞,还说不想嫁人,连孙子都想好了。”
白芷薇脸一红,撩起水向她泼过去,骂着:“死唐谧,没个正经!”
唐谧也马上撩水还击,可是刚一抬胳臂,就觉得腋下生疼,忍不住哀叫了一声。白芷薇赶忙停下来,问道:“怎么了?”
“我受伤了,这里痛。”唐谧指着腋下说。“怎么个痛法?”白芷薇关心地问。唐谧感觉了一下,讶异道:“现在不疼了,但是这么一抬手就疼。”
白芷薇看着唐谧指着的部位,一愣神,忽然就笑了,说:“傻丫头,这个正常啊,说明你开始要长了啊。”
唐谧一时头脑没转过弯来,迷迷糊糊地问:“哪里,哪里要长了。”白芷薇忍不住大笑起来,边笑边说:“胸部啊,你的胸部要开始长了。”
唐谧一听,脸上顿时烧起来,扑过去捂住白芷薇的嘴,压低声音说:“小声点儿,隔壁可都是男的。”
“嗯,嗯,嗯。”白芷薇点着头,仍然忍不住笑,脚下一滑,带着唐谧一起倒在了水里。
温热的泉水刹那间包裹住唐谧的身体,那一瞬间,她有一种重回母体的错觉。
青春期真的又重新开始了啊。她这样想。
8、禁令就是用来打破的
第二天,在全体剑童参加的例行早会上,御剑堂殿监穆显果然警告了所有剑童不得再擅自私下青石阶,违者将被扣掉所有的言行成绩。
早会散去以后,唐谧和白芷薇、张尉三人正往殿外走去,老远就看见桓澜抱着剑倚在门口等着他们,他的面色不善,仿佛刚被人打劫了二百吊钱。
“桓澜,早啊。”唐谧笑着打招呼。桓澜绷着一张脸点了点头,说:“跟你们说一事儿,尸王和灰衣人那事,以后你们别管了。”
“为什么?”张尉一时摸不着头脑。
桓澜也不说话,转身就走了。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刚才脱口而出的话变成了那样。本来他是想问:怎么你们昨天去了林子里捉妖蛇也没叫上我。可是看着那三个人走过来,他忽然觉得,自己只是在那三个人的小圈子之外。这样的念头一从心里生出来,便觉得很没意思,什么暗中调查之类的真是无聊透顶了。
他没往前走几步,袍袖便被人抓住了,回头一看,还是张尉那小子。“桓澜,不是说好一起暗中调查的么,你到底怎么了?”张尉一脸不解。
“这件事很没意义,查出来又怎么样?殿监会因此让你通过五殿大试么?张尉,你有那个时间多去练练功好不好。我今年还要过第五殿之试,也没有那么多闲工夫。”桓澜拧着眉头,甩开张尉拉扯他的手。
这时候,唐谧已经走了上来,挡在桓澜的去路上,难得一脸认真的表情,道:“可能这件事比起练功来确实没意义。但是桓澜,等有一天,我们都长大了,回忆起年少时候,印象最深刻的,感觉最快乐的,都是这些没意义的事。你也不希望以后回忆起在蜀山这些年,就是每天在练功、练功、不断地练功吧?”
桓澜被唐谧这番老气横秋的话说得心里一阵迷茫,这才发觉若是让自己现在回忆一下在蜀山这两年的生活,确实只有练功、练功、不断地练功。
唐谧看到桓澜的神色有变,知道自己的话奏效了,立时变回一副笑眯眯的可爱面孔,说:“桓澜,咱们已经是朋友了啊,这件事,全当是朋友们一起解一道谜题,可好?你不知道,昨天没有你,我们几个多狼狈。再说,难道你不好奇事情背后的真相么?”
“那、那好吧,不过以后有事记得叫我,你们几个功夫这么差,遇到危险能顶用么?我先走了。”桓澜的口气还没有软下来,可是唐谧知道,自己这半拍马屁,半拉拢,外加小小煽动一下好奇心的策略已经奏效了。
待到桓澜走远,唐谧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舒了口气。她自然也知道,对这些实际上比自己小很多的少年耍心计并不磊落,可是,这些天接二连三的奇异经历,让她觉得自己面前好像摆着一排倒扣在那里的纸牌,每翻开看一张,多知道一点儿,似乎就离自己为什么会流落到这个时空的原因更近了一步,也许,当每一张牌都翻过来的时候,就可以回到自己的世界了。而桓澜,是她目前在这个翻纸牌游戏中可以找到的、有把握控制住的,最强帮手。
这天上经史课的时候,唐谧总是在不断走神,好容易等到下课,她拉起白芷薇和和张尉就往信土殿跑去。
“唐谧,你慢一点儿,什么事啊?”被唐谧一路拽着的白芷薇跟在她身后叫道。“找慕容斐去,你们不觉得赤峰四翼蛇的事有什么不对头么?”唐谧边走边说。
“哪里不对头了?”
“为什么咱们昨天碰到的赤峰四翼蛇那么强,司徒慎他们三个人都对付不了一个,慕容斐一个人就能杀死一条,你们不觉得奇怪么?”
“慕容斐的武功在御剑堂可是数一数二的。”跟在后面的张尉说。
唐谧摇摇头:“这个我也想过了,桓澜的武功我是见过的,要说他单打独斗强过司徒慎我相信,可是能强过豹山加司徒慎两个人么?我看未必。既然桓澜和慕容斐的武功也就是在伯仲之间,怎么就能那么容易杀蛇取宝呢。我们应该再仔细问问慕容斐杀蛇的经过。”
说话间三人已经到了信土殿,正赶上剑童们下课,三三俩俩地从大殿里走出来,其中一人正是桓澜。
桓澜和张尉差不多大,还没有到男孩子发育最快的那个年龄,走在一群十四五岁的,已经开始迅猛抽拔身高的少年中间,显得格外矮小。再加上他本来也不算合群,又气质清冷,在人群中就更显得孤寂。
“找我?”桓澜问。
“嗯,也算是,还要等慕容斐。”张尉回答着,正看见慕容斐和一个女剑童谈笑着走出来,忙招呼,“慕容斐,这边,找你有事。”
慕容斐仍然是一副年纪虽小却风姿翩翩的样子,但不知为什么,唐谧觉得男孩子小小年纪就气质风度出落成这样,让人很有一种想扁他的欲望,大概是因为太过完美,容易引发人的破坏欲吧。
所以,当慕容斐彬彬有礼地开口问:“几位同门,有何贵干?”的时候,唐谧觉得实在没办法拿这种腔调和他对话,冲白芷薇使了个脸色。
白芷薇是从小受过礼仪训练的,装腔作势起来也很有气派,她微仰着尖尖的下巴,从容不迫道:“慕容同门,多有打扰。此来,是想询问慕容同门一件事。”
“何事?”
“那个,不好意思,”唐谧听得有些受不了,插进来说,“慕容斐,大家都是朋友,能正常说话么?我们想问问你,那日你遇见的赤峰四翼蛇厉害不厉害?”慕容斐很有涵养地笑了笑,问道:“你能告诉我,要怎样才可以称得上厉害呢?”
“朝你身上吐黏液了么?”
“没有。”
“对术法的防御力很强么?”
“一般。”
“行动敏捷,攻击力很很强么?”
“还好。”
“眼看要打不过你时,会唤来同伴帮忙么?”
“不曾。”
“慕容斐,你和我们遇到的是同一种叫赤峰四翼蛇的妖物么?”唐谧有些疑惑地看着他。慕容斐不以为然地笑了笑,说:“厉害与不厉害本来就是相对的,我觉得不厉害,未必你们就觉得也不厉害。”
唐谧一愣,这才发现其实慕容斐也不是容易被欺负的小孩,心思一转,说:“既然你这么说,那咱们今天晚上一起去一趟林子,让我们看看,我们对付不了的妖物你怎么能轻易地就解决了,可好?”
话音刚落,张尉的声音就横插进来:“不可,殿监刚说过,不可再下青石阶,否则全部言行成绩都要扣掉。”
“那你别去好了,我和芷薇无所谓的,不被殿监看到就行了,你们两个呢?”唐谧说着,看向桓澜和慕容斐。
桓澜本来就想捉赤峰四翼蛇,更何况昨天司徒慎他们狼狈回来的事情已经众人皆知,他也确实想看看到底慕容斐有什么本事,当下应道:“我去。”慕容斐听了一挑眉毛,说:“好,那天黑以后御剑堂门口见,那时候殿监在梅苑和松苑巡查,应该没问题。”
这件事四个人就这么定了下来,只有张尉还跟在唐谧和白芷薇后面苦苦相劝:“唐谧,为什么一定要搞清楚这件事呢?如果只是被殿监发现,被扣分也就算了。那天,你也看到了赤峰四翼蛇是如何厉害的,要是你们出事了怎么办呢?”
唐谧停下脚步,很认真地看着张尉,说:“大头,你不明白,现在对于我来说,蜀山任何一件我想不通的事都是很重要的事,都可能关系到我的未来。就像成绩对你很重要一样,蜀山隐藏的秘密对我也很重要,明白么?我是在蜀山被术宗宗主捡到的,我自己已经完全没有为什么会在那里的记忆。如果你丢了东西,至少还有去哪里寻找的线索,可是,我曾经去了宗主拣到我的地方,那里什么都没有,所以我都不知道从何处开始寻找。现在,我只能从我身边发生的一些奇异事情中寻找希望,可能最后每件事情都与我无关,但是,我现在也只有这个办法了,懂了么?”
张尉一时间不能完全理解唐谧这么长一段话,只是愣愣地看着她。
唐谧看着他摇摇头,丢下一句:“放心,如果真被殿监发现了,我就说你以死相逼不让我们去来着,绝对不牵连你。”说罢,便和白芷薇走了。
待到天黑下来,唐谧和白芷薇如约来到御剑堂门口,却看见三个男孩子已经等在那里,其中脑袋大大的那个站在夜色中向她们挥了挥手,咧嘴一笑,洁白的牙齿在黑夜里格外明显。
“大头?”唐谧和白芷薇同时低低呼了一声。
“那个,我还是不放心啊。虽说我武功不好,多少也顶些用吧。”张尉笑呵呵地说,“再说,大家是朋友啊。对唐谧你很重要的事,我必须帮忙,要不,我心里就不好受。”
“好,那一起去吧。可是大头,万一你被扣分了别哭鼻子。”唐谧笑。张尉只是笑,也不再说什么。
唐谧忽然觉得多了这么个人心里还蛮高兴的,很奇怪啊,明明知道他是不顶用的,她这样想。
有了前几次的经验,一行人快速穿过林地,进入了幻海森林。
林下漏月光,疏疏如残雪。
景色虽好,但所有人都低着头,仔细搜索着一丛丛的野草杂树。
“好漂亮啊!”白芷薇赞叹的声音响起。
众人都寻声看过去,只见白芷薇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只落在草叶上的蝴蝶。那蝴蝶仿佛水晶般透明,浸在银白色的月光中,脆弱而单薄的双翅轻轻忽扇着,月光便在透明的薄翅间流转,华彩骤生,霓霞明灭。
“这种蝴蝶,好像湖那边我见过更多。”张尉说。
“真漂亮,能抓一只带回去么?”唐谧问。
“不好吧,这里的很多花鸟鱼虫好像都只能生活在这里。”张尉回答。
两个女孩听了不约而同叹一口气,无限留恋地又看了一眼那透明的蝴蝶,才低下头继续寻找赤峰四翼蛇的踪迹。
唐谧找得有些烦了,看到不远处有一块半人高的大石头,便跳上去,站在上面四下张望,竟然发现不远处还有几块差不多的石头,好像是按照什么规矩摆放出来的一般,觉得有些奇怪,于是招呼那几个人过来看看。
“是某种阵法。”慕容斐从石头上跳下来说。
桓澜听了也跳上去,仔细看了看那些石头排布的情况,说:“的确是什么阵法,不过似乎铺张得很大,这里看不到全貌,所以不知是什么阵。”
唐谧低头看了看那石下生出的茵茵青苔,说:“好像这些石头在这里很久了,是古人的遗阵么?”“别说话。”仍然站在大石之上的桓澜突然低下头,小声对下面几个人说:“我看见了,那边有一只。”
几个人屏息缩手跟在桓澜后面,走了不远,果然看见一丛矮树下面栖伏着一只赤峰四翼蛇。那妖蛇同样是异常机警,远远地已经发现了异动,随即昂首吐信,警觉地看着他们。
唐谧看了一眼慕容斐,他会意地微微一笑,一个人仗剑走过去。那妖蛇见了,赤翼忽展,腾到半空。慕容斐在还未走近它时,突然停下脚步,手捏剑诀,破空一划,低喝一声:“破。”紧接着,长剑飞入鞘中,双手结印,中指向天,道一声:“天雷。”再以同样的手印中指向地,短喝一声:“地火。”
慕容斐的这几个动作连接得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刹那间,一道白光先裹挟着低吼的雷鸣劈到那妖蛇身上,雷声还未在耳边消去,一条火龙拔地而起,直冲那妖蛇,顿时将那妖物淹没于一片煌煌烈焰之中,火焰熄灭的时候,只听“扑通”一声,那妖蛇便落到了地上。
唐谧见了,也不得不佩服,攻击的方式不同,术法的威力不同,结果还真是差得不是一星半点呢。
此时,慕容斐上前几步,挥剑斩向赤峰四翼蛇颌下的红色血瘤,他的剑奇快,看的人只觉得剑虹一闪,剑锋已到那妖蛇颌下,众人都以为这妖蛇瞬间就要一命乌呼了,可是不想那妖蛇的反应也是出奇地快,竟然一口咬在剑锋上!
“叮”地一声,犹如金石相击的尖锐声音贯穿众人耳膜。慕容斐没料到此时妖蛇还有抵挡之力,手上加力,向它的咽喉深处送剑。可是那妖蛇的咬合之力奇大无比,竟是半分也送不进去。他沉腕抽剑,妖蛇竟是配合地张开口,再次腾空而起,飞上了半空。
只见那妖蛇在空中一抖,霎时妖光大盛,张尉知道它又要变了,在远处叫道:“慕容斐小心!”
余音未消,那妖蛇已经变成了通身金色,在月下密林中烁烁生光。它身上唯一不是金色的地方,就是原先那个赤红色的背峰,那里虽然仍然鲜红耀眼,却泛着冷光,好似一块巨大的宝石。
唐谧三人也从未见过这样的赤峰四翼蛇,白芷薇蛾眉微蹙,说:“这才是赤峰四翼蛇最终的姿态吧。”
赤峰四翼蛇不再给慕容斐留任何施术法的时间,从天空中俯冲而下,如一道金色的闪电袭来,慕容斐挥剑抵挡,刹那间已是几个回合。
只见他一只长剑舞得密不透风,无论妖蛇的头、尾、翼如何攻来,都被从容挡住。可是那变成金色的妖蛇却仿佛成了金刚不坏之身,慕容斐锐利的剑锋更本无法伤及它分毫。
那赤峰四翼蛇见连攻数次,均是无功而返,双翅一振,鞭尾横扫过来,慕容斐拿剑一挡,不料它这招却是虚的,整个身子已经腾空而起,一回头,数以百计尖利的碎石从它口中喷出,铺天盖地射向慕容斐。
此时慕容斐根本没时间以术法防御,手中剑更是前招未尽,好在这一招本来也是防御的招数,他顺着剑势把剑一荡,剑回面门前,快速急拨,拨开无数马上要击在脸上和前胸的砺石。
那些砺石都不过弹丸大小,密如飞蝗,慕容斐虽护得住重要部位,却护不得全身。无数小石打在他的腿上,他身子一摇,咬着牙没有倒下。
这时候观战的众人都看出来慕容斐已经落了下风,桓澜跃步冲上去,就在那妖蛇第二次射出碎石的当儿,用风盾护助了慕容斐。
“慕容斐,伤势如何?”他盯着空中的妖物,问了一句。
“不妨事。”慕容斐看了一下腿部,虽然衣裤被击出了无数小洞,好在自己对术法的防御力不算太差,并未伤到筋骨。
那赤峰四翼蛇在空中盘旋一圈,显然是知道对手使出了防御术法,仰天长啸一声。慕容斐和桓澜只觉得脚下的大地震动了一下,便从地上破土而出数十棵尖利的石笋,眼见就要刺穿他们,好在两个人的反应都迅捷无比,瞬间提气跃上半空,勘勘躲过这一击。
那妖蛇见两人腾到了半空,猛然俯冲向地面,就在触到地面的瞬间贴着地一个急转,如箭一般从地面扑向两人。桓澜赶忙两手撤回,收掉风盾,抽剑和慕容斐合力抵挡。那妖蛇一见风盾撤了,在空中也不减速,蛇口大开,又一波砺石激射而出,它自己却一拧身飞开了。
好在这次那些砺石从下而上射来,慕容斐和桓澜拨剑护住下盘要容易很多,才没有向上一次慕容斐那么狼狈。
这一回合下来,两人刚才提的那一口气用尽,落回地上,抬头看向在空中盘旋的赤峰四翼蛇,只见它蓄势待发,俨然准备开始发动下一轮攻击。
张尉看到此处,把手伸向怀中,想掏出“沉荻”丢给那两人解决他们的防御压力。唐谧看见了,一把按住他的手,厉声道:“不可,一个已经这样了,你想引来一群啊。”
“那怎么办?”张尉有些着急,“这妖物施起术法来什么都不用准备,这么下去,他们肯定要输的!”
这时赤峰四翼蛇已经发起了新一轮攻击,从天上呼啸着冲下来。桓澜和慕容斐交头伤量了一句,慕容斐便提气跃上空中挥剑迎击那妖蛇,而桓澜站在地上对它施破甲之术。
只见桓澜的破甲术几种妖蛇的刹那,慕容斐一剑正击向赤峰四翼蛇抽来的鞭尾,剑光一闪,那妖蛇的半条尾巴被切了下。
它嚎叫着冲回天空,可是并未退却,一个转身又冲了下来。此时慕容斐刚刚落回地上,脚一点地身子再次腾起,桓澜也几乎同时跃起,两人同时挥剑攻向那妖蛇。只是令人奇怪的是,他俩人的剑再次击到那妖蛇身上时,又像开始时一样不能伤它分毫了。
“啊,这么快防御力就恢复了,怎么可能。”白芷薇惊呼了一声。
这次,那妖蛇吃了一次亏,再不给两人可以使术法的时间,利用自己灵活的身体与两人进身缠斗,稍有机会,就施出术法,迫使两人中至少要有一个要罢剑防御。
“不行,我得上去,让他们有一个人能专心防御。”张尉说着就要上去。
白芷薇拉了他一下,说:“不是这个问题,他们两个人已经有一个专心防御,另一个人攻击了,多了你能增加多少攻击力?”
唐谧看着那两人越来越走向劣势的战局,说:“我看干脆完全放弃防守好了。”
白芷薇和张尉不解地看着她,只见她指指林间无数从枝丫间垂下来的老藤说:“虽说咱们几个的轻功不好,靠这些藤条也可以在空中晃悠几圈吧。咱们几个攀着藤条到空中去用剑砍它,让他们两个也跳到树上去,避开那家伙从地上攻击的术法,趁咱们三个在天上晃悠的时候,全力一击,也许能成功!”
白芷薇和张尉都觉得这法子可行,三个人连忙跑过去,以不太强的轻功翻上较低矮的树枝,各自找到一条软藤系在腰间,双脚用力一登树枝,从三个方向挥剑刺向那在空中腾跃的赤峰四翼蛇。
唐谧在空中喊着:“桓澜,慕容斐,上树,上树,我们缠住它,你们全力干掉它。”
桓澜和慕容斐马上明白了她的意思,各自虚晃一招,纵身跃上两棵大树。此时那赤峰四翼蛇看到天上突然从三个方向飞来三个剑势只攻不守的敌人,仗着自己的防御高,倒也不惊慌,挑准一个剑势最雄浑的射出一波砺石,同时用尾巴和长翼迎击另两个。
那个剑势最雄浑的自然就是张尉,他这一剑完全按照唐谧的要求,全力以赴,只攻不守,因此完全无法再变回防守的招式,结结实实地挨了一顿乱石。若不是那软藤是系在腰上的,他非要疼得从半空中掉下去不可。好在此时唐谧和白芷薇各自在空中和妖蛇过了一招,并未吃到什么亏。
就在唐谧和那妖蛇错身的一刹那,从两棵树上分别有两道冰箭射出,一箭射在那妖蛇的腹上,一箭射在脖颈,不等那妖蛇发出嚎叫,两棵树上各有一条人影激射而出,剑芒一闪,两柄泛着寒光的长剑同时刺入那赤峰四翼蛇颌下的小小血瘤。
一瞬间,水银一样的妖蛇血喷射而出,冲上几丈高的空中,再如烟花一般在半空中绽放,化作无数在月光下闪烁明灭的银白色小水滴,坠落,幻灭……把五个人笼罩在一片流光翻飞的银色细雨之中。
五个人跳回地上,身上都因为落了蛇血,闪闪发着光。
“大头,怎么样?”唐谧焦虑地问。“伤哪里了?”白芷薇也赶了过来。张尉一屁股坐在地上,答道着:“疼死我了,好像哪里都伤到了。”
桓澜和慕容斐也走了上来,仔细帮张尉检查了一番,发现他浑身大大小小都是被砺石击中的淤伤,却没有什么流血的地方。
慕容斐不禁道:“张尉,看不出来,防御术法的能力还挺强的。”“他那叫皮糙肉厚。”白芷薇一看张尉没事,又恢复了常态。
“嘿嘿,平时苦练还是有回报的。”张尉很少被人赞扬,高兴地咧着嘴直笑,一时也忘了疼。
“咱们看看都有什么宝贝吧。”唐谧说,这么重要的事,她怎么能忘呢。
桓澜回手一剑,挑开妖蛇尸体上那赤色的背峰,哗啦啦,一堆东西掉了出来。
顿时众人都是眼睛放绿光,啊呀呀,捡到宝啦!
9、哈哈,一不小心,发财了!
一阵疾风吹云蔽月,五个小贼坐地分赃。
对古代异宝的鉴析也是蜀山御剑堂的剑童们要涉猎的一门功课。这本是桓澜和慕容斐这一级剑童才有的课程,不过这两人,对于背记诸如哪个年代的青铜器刻什么铭文,用什么徽记,哪个年代的官窑上什么釉彩,增什么工艺……都毫无兴趣,再加之这门课与最后的大试毫无关系,两人学起来更是毫不上心,所以此时,两人看着面前一堆异宝也讲不出个所以然来。
“这个,看上去应该很贵重吧?”唐谧拿起一个线条浑圆的天蓝釉小钵问慕容斐。
慕容斐接过来看看钵底的款识,只见有“太平戊寅御制”四个字,仔细思索了半晌,只记得楚国上一代君王曾用过太平这个年号,想来这东西也不会超过二、三十年,便笃定地说:“这个是楚国太平年间的宫中御用,东西虽好,可是年代只有二、三十年,不会值很多钱。”
“噢,”唐谧略有些失望,不过她实在喜欢那小钵的造型,想了想说,“样子还真是可爱,虽然不怎么值钱,还是分给我吧。”
其他几人自然没有意义,特别是桓澜和慕容斐,心思都放在寻找可以增强功力的宝贝上,哪有功夫理这些小锅小碗。
此刻,这两个人几乎同时发现了三颗没什么光泽的珠子,一颗白,一颗黑,一颗红。
桓澜拿起来仔细看了看,只见每颗珠子其实都不是纯色,上面都有不规则的,好像洒上去的小水滴一般的红色圆点。整个珠子大约龙眼大小,质地既不透明也没什么光泽,可是拿在手里自有一种温润的感觉传到掌心,让人凭空生出一种力量感。
桓澜想了想,沉吟道:“这会不会是传说中的‘鳐珠’”
慕容斐听了,脸上有一闪而过的喜色,这抹神色正好被唐谧捕捉到,她暗自好笑:毕竟还只是个小P孩,平时再怎么扮得高雅得体,喜怒不行于色,一见到好宝贝就破功了不是,只是,这是什么好东西呢?
只听慕容斐对桓澜说:“刚才看那赤峰四翼蛇明明已经被你解去大半防御之力,可是转瞬就恢复了,可见它身上一定藏有可在战斗中快速恢复的宝贝,‘鳐珠’倒的确有这种作用。”
“要是‘鳐珠’的话,我也听人讲过,好像有恢复防御力、内力、心力三种类别吧,那这三个颜色珠子分别都是恢复什么用的?”张尉好奇地问。那两个人都未作声,慕容斐佯装在专心致志地研究那三颗珠子没有听到,桓澜以一贯的默不作声来置身事外。
“别问了,他俩大概根本都搞不清楚。”白芷薇语意里虽有三分逗趣的意思,却似乎命中了要害。桓澜心虚的低头,慕容斐则假咳两声掩饰尴尬。
众人决定三颗珠子由张尉、桓澜和慕容斐一人拿走一颗。
张尉看了看,便选了红色的那一颗,慕容斐又很有风度地让桓澜再挑,桓澜随手拿了一个黑色的,慕容斐便把白色的放入了怀中。
之后,白芷薇从剩下的东西中拿起一朵白水晶莲花。唐谧一看,觉得那莲花大小不过孩童拳头上下,虽然雕得极其精致,栩栩如生,可是戴也不能戴,佩也不能佩,不过就是个玩物,不由感叹大小姐还就是非一般地不务实啊。
唐谧自己再看了看地上剩下的战利品,发现其中有一把很漂亮的红水晶小梳子,是那种女子经常插在发上的装饰。梳背上刻着精美的并蒂牡丹,并且镶着六颗完全一般大小的珍珠,这六颗珍珠颗颗粒大无暇,浑圆饱满,想来一定价值不菲,便道:“这个也好漂亮,我想要这个。”
几个男孩子对这些女子的东西自然不会发表什么意见,只是白芷薇却改不了毒舌的习惯,对唐谧说:“唐谧,司徒慎不是说赤峰四翼蛇多是从墓穴中得的宝贝么?这个东西可能原先插在某具女尸头发上,你要它做什么?”
唐谧听了,心中袭过一阵恶寒,拿着梳子的手一抖,险些将它掉在地上,可是再看看那六颗温润生光的珍珠,便决定反击了,拿出我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我怕谁的架势,说:“那有什么,你们选的还都可能是那女尸的陪葬呢,你那莲花可能是放她手上的,那三颗珠子可能是揣她怀里的,对吧?”话落,亮出一个可爱单纯的招牌笑容。众人一时都无言以对。
在剩下的宝物中,有二十来颗红红绿绿的宝石,五个人便平分了。还有一些瓷碟瓷杯之类的,虽然一看都是上好的窑品,可是除了唐谧之外,没人感兴趣,只听慕容斐颇为遗憾地说:“哎,每次都是这些东西,上次我猎到的那一条,除了那一个玉佩,也全是这些东西。”
“这么辛苦得来的战利品,你们不要,我全要了。”唐谧说,撕下一块袍襟作包袱布,把没人要的东西往里面放。
这时,她才发现在这些亮闪闪的东西中还有一个毫不起眼的八角小宫灯。
“大家看看这是什么!”她把那八角小宫灯托在手上拿给众人看。
这小宫灯造型简单,就是以乌木搭了架子再糊上羊皮,此外再无任何装饰,大约只有三寸高,好像是一件放在手上的小儿玩物,难怪在这浓云遮月的夜里,藏在这些宝贝中间没被发现。
慕容斐和桓澜分别拿过去看了看,都没发现什么异处。好在慕容斐心细,发现灯里还有小半截没燃尽的蜡烛,便掏出火折子,把灯点上。
随着那灯亮起来,众人看见灯中竟然隐隐出现了一个女子的身影,片刻,那身影清晰起来,虽然小小的不过拇指高,却是衣带飘飘,裙裾微摆,仪态轻灵。因为太小了,她的眉目看不甚清,可是众人却没来由地感觉那女子一定是相貌极美的。
再过片刻,那女子玉臂伸展,莲步轻移,开始翩翩起舞。那女子的身姿婀娜,舞动起来由如惊鸿掠影,彩蝶舞风,但仔细琢磨起来,她的上身其实没有太多动作,看上去似乎只是随意地跟着身体的律动在摇摆,可是下身的移动却变化多端,难以捉摸。
桓澜看了看慕容斐,略有迟疑地开了口:“你看,这像不像某种步法?”
慕容斐凝视着那舞动的身姿,很慎重地说:“若是的话,应该是极高深微妙的上乘武功。你看她每一步都看似随意,可是都好像给自己留了无数条可进又可退的后路。她每一步的落脚都不扎实,好象踩在水面上一样,并不落定,就换了下一步,而且下一步的位置总是匪夷所思。若是真有个人用这种步法和我对打,这样左躲右闪的,岂不是像滑不留手的泥鳅那样难以对付?”
“什么泥鳅,我看这倒像是凌波微步。”唐谧随口就把《天龙八部》中的武功名字套用了过来。
“这名字起的好,你看这步法,确实意态逍遥,如仙子凌波。”白芷薇赞赏地说。
唐谧想起在《天龙八部》中段誉靠凌波微步保了好几回性命,而自己现在的功夫比段誉还差,就鼓动大家说:“各位,咱们来学吧。”
“好是好,就是她动得太快了,慢一些就好了。”张尉瞅着那宫灯说。随着他话音一落,那灯中女子好像听懂了一样,步履果真慢了下来。
张尉惊奇地睁大了眼睛,童心大起,试探着说:“再慢一点。”话落,那女子便又慢了一些,让所有人不禁啧啧称奇。
“如此看来,这宝贝该是那女尸用术法做出来传授她的绝世武功的。”白芷薇打趣着说,仍然念念不忘刚才的女尸。但是这次众人却都没了畏惧,反而笑了起来。
慕容斐边笑边熄掉那灯,说:“既然是大家一起发现的宝贝,那不如我们以后就一起晚上来练这凌波微步,如何?”众人自然都没有异议,便当即把此事定了下来。
走在回去的路上时,唐谧才想起问慕容斐:“诶,你说这次的赤峰四翼蛇可比你上次见的厉害?”
慕容斐沉眉思索,道:“确实厉害很多,不过,如果想到它身上有三颗‘鳐珠’,便也不觉得太奇怪了。”
“仅是如此么?”唐谧觉得并不尽然是这个原因,可是又没有什么站得住脚的理由。
“那要下次再打一条蛇试试才知道,不知道唐姑娘下次愿不愿意与斐同往啊?”慕容斐说到最后,口气里竞带了几分调笑的味道。
“芝兰玉树之约,谧欣然往之。”唐谧把眼睛笑成弯弯两道月牙,以更色迷迷的口吻回应。那慕容斐毕竟还只是十三、四岁的少年,哪里见过这样的小姑娘,一时面上一红,饶是平时风度好,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唐谧带着胜利的微笑看了他一眼,甩开他大步向前走去,心里暗自发笑:小P孩,让你好面子,不愿意承认上次猎蛇得手是对手弱是吧,调笑姐姐我是吧,就让你见识见识姐姐的厉害,哼。
这时候,白芷薇走到了她身边,冲她眨了眨眼睛,神神秘秘地小声耳语道:“唐谧,我告诉你一件事。我们楚国皇室禁用蓝色的瓷器。所以那个小钵不是我们的御制之物,我倒记得大周朝也用过太平这个年号。唐谧,你那个小钵至少有五六百年以上的历史哦,这下你发财啦!”
唐谧听了,嘴角瞬间笑得弯到了眼睛下面,哈哈哈……一不小心,发财了。
众人神不知鬼不觉地回到了御剑堂,桓澜和慕容斐带着张尉去疗伤,唐谧则和白芷薇先行休息。
到了第二日夜里,唐谧和白芷薇按照约定早早睡下,睡到昏沉之际,唐谧迷迷糊糊听到后窗传来“咚咚”的小石子撞击之声,揉了揉眼睛,披衣下床,看到白芷薇也已起身。
“子时到了么?”唐谧问,睡得太久,声音还是黏黏的。
“嗯,刚打过更。”白芷薇一边说,一边推开了后窗。
两个人趴在床边一看,果然见着后墙上坐着一个人,黑黢黢地也看不清是谁,两条腿挂在那里晃啊晃地。那人看她们两个探出头来了,咧嘴一笑,一口白牙在夜里格外显眼,不是张大头还能是谁?
两个小姑娘翻出窗子,走到墙根下,唐谧提了一口气纵身上跃,力道将尽的时候正好抓住张尉伸过来的手,一借力便翻过了后墙,在空中打了个旋儿,稳稳落在地上,当下心中颇为得意。紧跟着白芷薇和张尉也跳了下来,三个人便一同往浴池走去。
桓澜和慕容斐已经等在了浴池前一小片空地的中央,见他们三人来了,便点上那盏八角小宫灯。须臾,那个在灯中舞动的女子便出现了。
桓澜和慕容斐均是学武奇才,他们自己一边学,一边教其他三人,居然也可以教得头头是道。再加上这武功走的是轻巧灵动、变化多端的路数,非常适合像唐谧和白芷薇这样内力并不深厚,轻功也不是很好,但头脑灵活的人来学。没多久,这前几步两人走出来就已经有些神形兼备的味道了。
而对于张尉来说,这武功就有些失于太过花哨,学起来进展也就慢些。后来那四个人干脆就都过来指点他,你一句我一句,搞得他无所适从,满头大汗,学得却更慢了。
这时,远处的更鼓声传来,几个人才发觉已经是四更天了,便匆匆道别,各自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