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如此一连学了十来日,眼见着三月已尽,几人都掌握了这套步法的要领,方才不再半夜里爬起来学武。只是几人原本要调查的尸王与灰衣人的事情就此便被耽误下来,再加上他们也没有再找到什么线索,或者理出更多头绪,也只能暂时作罢。唐谧对和慕容斐之前关于赤峰四翼蛇的争执也没有完全释怀,可是好像也提不出足够的怀疑论据,便也只能先放在一边。一时间,唐谧觉得,自己身边曾经感觉酝酿着什么不可思议事件的那种氛围似乎消失了,世界一下子平静了下来。

但是,她一闲下来,才发觉整个蜀山御剑堂的空气中似乎确实在酝酿着什么,好像有什么在蠢蠢欲动。

当她再一次看见两个眼波流转的女剑童从她身边走过的时候,终于忍不住拉住白芷薇问:“芷薇,你不觉得最近大家都神经兮兮的么?”

“是么?”白芷薇一愣,扭头观察了一下周围的人,说:“噢,思春呢。”

唐谧听了当场想晕倒在地上,心中责备自己把白芷薇给带坏了,怎么从她白大小姐嘴里能吐出这种糙话来。

“芷薇,我是说正经的。”唐谧正色道,“你不觉得除了咱们两个以外,大家都感觉有些不一样么?是不是咱们这几日整天练功错过了什么大事情?”

“不是,是因为四月末彤管草就要红了,在我们这里红色的彤管草是用来送给喜欢的人的,所以这几天男的都要装得文质彬彬,风流潇洒,女的都要搞得柔情似水,温良贤淑,不过是为了能到时候多收到一些彤管草罢了,虚伪得紧。”白芷薇很不以为然地说,小小年纪竟有种看破情事的沧桑。

唐谧这才明白原来是蜀山的情人节就要来了,虽然她自己对和一群小P孩过情人节毫无情趣,可是白芷薇这么说却让她有些担心,便劝道:“你这么说就不对了,互相喜欢的人借助彤管草表达心意,这不是一件美事么?”

“送了就一定是喜欢么?我爹也送过给我娘呢。”白芷薇说完,眼光投向无尽的远方,脸上浮起一个嘲讽的淡笑。

可是不管唐谧和白芷薇怎么无视这个情人节,御剑堂的广大剑童们还是沉浸在彤管草即将转红的巨大喜悦中,于是,唐谧发现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似乎发生了些微妙的变化。比如,过去她们殿能被她呼来唤去的只有张大头一人,但现在,男剑童们似乎都表现出原意为女孩子跑跑腿的倾向。再比如,她们殿几个女剑童平时练功都挺能吃苦,但现在,则是常会显出不胜娇弱的模样。

最要注意的是,现在和异性说话时千万不要让人有遐想的余地,比如唐谧那天无意问了她们殿一个男剑童:“哎,今天晚上你有事么?”结果那男孩的脸“嗖”地就红了,然后一整天都用一种闪躲的眼光偷偷瞄她,在看见唐谧距离他还有十丈远时如看见老虎一样拔腿就跑。

后来,唐谧很不解地问南宫香:“小香,我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么?”

南宫香犹豫地说:“唐谧,你不知道,咱们殿的男剑童都怕你和白芷薇。”“为什么?我们对他们很凶么?”唐谧一脸不解。

“那倒不是,但你们对张尉很凶啊。想必他们感同深受。”南宫香的眼神里有同情。

唐谧不由在心中慨叹:看来这一次重新作人,也终究没有成为一枝人见人爱的鲜花啊。

而就在这个敏感时期,唐谧竟然收到了慕容斐的信。

事情发生在她们下午下课以后,唐谧一个人呆在屋子里,有一只小鸟飞了进来,她一看,那不过麻雀大的小鸟竟然是慕容斐的魂兽双头鹰。只见那小东西虽然变小了,可是仍然精神得很,三下两下跳到她面前,把一个小纸条吐到她手上。

唐谧展看来一看,只见上面写着:

今日二更御剑堂正殿门前有事相商。

唐谧猜不到慕容斐神秘兮兮地找她有什么事,正巧这时候白芷薇回来,便告诉了她。白芷薇听了一愣,伸手展开掌中一张小纸条说:“怪了,桓澜约我今晚在浴池前的空地见。”

两个人都有些摸不着头脑,晚上便分头去赴约。

御剑堂门禁的时间是二更,一般这时,剑童们都已经回到苑中,所以正殿早已没有一个人。唐谧到的时候,慕容斐已经站在那里等着她,见她来了便招手示意她跟自己走。

“什么事啊?”唐谧跟着他边走边问。御剑堂正殿前是一个很大的演武场,此时慕容斐正领着她往演武场的一个角落走去。

“这次狮戏想请你和我合作。”慕容斐看着唐谧很客气地说。

“狮戏?”唐谧不明白。

“再有一个月,就是堕天的寿诞,每年那时候在信土殿修习的剑童都要挑两个最强的出来表演双狮夺珠,说是表演其实就是比试。今年是我和桓澜,可是狮子是两个人才能舞的,所以,我还要找一个扮狮尾,这个人,哪个殿的都可以。”慕容斐解释道。

“那为什么找我啊?我的武功你又不是不知道。”唐谧不解地问。

这时候,他们已经走到了演武场的角落,唐谧看到地上放着二十来个短短的小木桩。

慕容斐指着那些小木桩说:“因为你合适啊,你看,咱们蜀山的狮戏是这样比的。”话落,慕容斐一抬手,那二十来个短木桩就漂浮到了大约两尺高的半空中。他一纵身,脚点在一块浮木上,那浮木立时就往下一沉,于是他马上跃向另一块浮木,那前一块不再受力,便停止了下沉。可是他新踏上的这一块又要下沉,他只能再快速跳到另一块上……

如此,慕容斐身形翻飞,把二十来块浮木都走了一遍,才潇洒地落回地上,再看一看那些半空中的浮木,每块比最初大约也就下降了寸许。

慕容斐有些骄傲地看着自己的成果,说“到真正狮戏的时候,谁先抢到宝珠,或者先把对方逼得踩到已经落地的木桩上,谁就算赢了。”

“那你应该找轻功好的人当帮手啊,以我的轻功,一脚踩上去,这木桩就落地了。”唐谧更加不解。

慕容斐笑着摇摇头,说:“光靠轻功的话,体力和内力消耗会很大,结果最后失败的往往是因为步法错乱,让对方有了可乘之机。可是,咱们用凌波微步就不一样,费力不大却更加灵活轻巧。”

“原来如此。”唐谧恍然大悟,然后神秘地一笑,问:“你的对手,是桓澜吧?”

“正是。”慕容斐淡然道。

唐谧摇摇头,叹道:“哎,你们两个啊,真是棋逢对手,动歪脑筋都往一处去。告诉你,桓澜今晚约了芷薇。”

慕容斐微微一笑,说:“难怪今日殿判和我俩说完,他也出去唤出了魂兽。那么,唐谧,你愿意么?”

唐谧不语,心想要是芷薇也答应了桓澜,我若也答应下来,这就是和她比试了。

慕容斐似乎看出了唐谧的心思,说:“难道你不好奇,你和她谁更好些?”

唐谧确实感觉到心里忽然有一种跃跃欲试的冲动,把目光投向远处的御剑堂正殿。那雄伟的大殿在银白色的月光下仿佛通身发着光,庄严神圣得难以描摹。她记得殿监穆显曾经在她们进入御剑堂的第一天站在那里说,蜀山御剑堂是天下少年精英齐齐汇聚的所在!

“好,我答应。”她说,目光仍停留在那月下生辉的古老建筑上。

就在唐谧话落的瞬间,她指着大殿的门口惊得一时不能言语,慕容斐顺着她的手指方向看去,只见一个身穿灰衣的人影一闪,便进入大殿,不见了!

10、情人节前夕的地下活动

慕容斐不太明白,为何唐谧见了那灰色身影之后会如此惊诧,不由问道:“怎么了?可能是殿监有事去大殿吧。”

唐谧一时不知是否该把灰衣人的事告诉慕容斐,便搪塞说:“噢,我就是觉得这么晚了他出现在那里有些奇怪。慕容斐,咱们明天开始练习好么?”慕容斐也没多想,点头答应,两人便一同往回走,唐谧一直等到和他分开了,才调转头,飞快地跑回正殿。

她把门轻轻地推开一条缝,看见里面漆黑一片,一点灯火也没有,似乎已经没人了,便推门悄悄走了进去。

御剑堂的正殿坐南朝北,是一座雄浑简洁的巨大建筑,地上铺着光可鉴人的黑石砖,雪白四壁上嵌着雕有镂空菱花格子的乌木窗,此时月光透过窗格射进来,在地上投下一格一格明暗交替的光影。正殿内除了前后左右十二根支撑穹顶的乌木柱子,就再无其它,偌大的殿堂,空空荡荡,一目了然。因为此处是剑童们早会的地方,所以在南墙下砌了一个三尺高的汉白玉台子,供殿监训话之用。唐谧绕殿一周,没有发现任何特别之处,便走到那个她从来没踏足过的石台上。

石台上一样空无一物,唐谧有些失望,低着头,半搜索半无聊地从一块砖跳到另一块砖,忽然一块砖上的一排小洞引起了她的注意,她蹲下去,仔细研究。

——那是一排大约只有三四寸长的小洞,确切来说并非圆形,而是扁圆,每个洞和蚂蚁洞差不多大,两头的略大些。唐谧数了数,中间的小洞有二十个,再加上两头的稍稍大些的,一共是二十二个。她疑惑地想:这台子上凿这么一排小洞有什么用呢?要是有个针什么的捅捅就好了。

一想到这里,她脑中灵光忽现,从怀里掏出那日杀妖蛇时得到的红色水晶小梳。伸出手指一点,那小梳子正好有二十个小梳齿和左右两个大一些的梳齿,她心中立时一紧,把那梳子叉向地上的一排小孔,结果梳齿严丝合缝地完全没入石中,只留梳背露在外面。唐谧还来不及多想,便觉得脚下的大地震动,扭头一看,石台中间已经无声无息地出现了一条通往地下的石阶,分明就是一条地下通道的入口。

唐谧拔下梳子,快步走到那入口前,看到有灯光从下面射上来,一时犹豫到底该不该再下去一探究竟。她再看了看手中的小梳子,只见它在光下晶莹透亮,上面嵌的珍珠莹莹生光,本来看上去应该是极美的,可能大概是心理作用吧,她却觉得这东西有些诡异,心中不解:怎么它会是打开这地道的钥匙呢?

她趴在入口处侧耳听了一会儿,没有听到下面传来任何声音,便大起胆子,沿着台阶往下走去,感觉大约下了三、四十级台阶的样子,便到了地下甬道,只见甬道两边每隔一段就在墙上嵌入一个萤石球,刚才在上面看到的灯光其实就是这些萤石发出的。她迈下最后一级台阶,忽然觉得背后有些异样,一回头,看见身后的台阶正在一节节退去……她忽然害怕起来,转头就想往回跑,却来不及了,那石阶转瞬已经消失无踪,只余一面石壁矗立在她眼前。

唐谧一下子慌了!她赶忙四下里寻找有没有什么机关,这才发现旁边墙上也有一排和地上一样的小洞,把梳子一插进去,通往地面的台阶又重现在她眼前。

唐谧此时才舒了一口气,发觉身上已经细细密密地布了一层冷汗,不由嘲笑起自己来。人家冒险故事的主角都是一进入秘道什么的就一往无前地往前狂冲,自己倒好,还没怎样便惊出一身冷汗,亏得从小便自诩胆大包天,却不知是自己的胆量退化了,还是那些冒险故事的主角们都神经粗大得远非常人。

好在唐谧现在已然百分百确定,自己无意中得到的这把小梳子肯定是来去这地道的钥匙。她想了想,决定继续往前探寻,可是走了很久却连一条岔路都没有发现,一直出现在脚下的只是绵延不断的甬道,无论怎么走,抬眼看去,眼前仍然只有无尽的隧道蜿蜒向前。

“无尽”这两个字一出现在脑子里,她心中突然一凛,才想到这地道很有可能是布下了术法,自己这么走下去,大概永远也走不到头,最终只会力竭累死在这里。她不由回头,发现再看来路,竟然也如去路一般,同样是没有尽头的甬道,一时之间,她感觉自己好像陷入了某种奇异的幻觉。

唐谧强迫自己深呼吸,慢慢镇静下来,闭上眼,想起阎殿判在讲到幻术的时候说过,无论多厉害的幻术,都不过是对眼睛的迷惑,只要心灵不被羁绊住,就一定可以找到破解的方法。所以,你要相信,这世界上没有任何没有尽头东西,没有无尽的光明,却也没有无尽的黑暗。她这样想着,闭着眼睛,向来时的方向出发,伸出手指,触在冰冷的石壁上。

那石壁并不是很光滑,粗糙的肌理感透过指尖传来,走着走着,她发觉其实每块石头的质地并不完全相同,有的似乎更平滑些,有的则更粗糙,只是这种差异很微小,如果不是此时闭着眼睛,根本察觉不出这种微妙的变化。

原来眼睛真的很容易被迷惑,真实的世界里,一花一草都是不一样的存在,可我们却分辨不出。唐谧这样想着,猛然发觉自己已经触到了这幻象世界里的真实,心中一动,把所有的心力集中向指尖。渐渐地,她的手指仿佛变成了最敏锐的昆虫触角,石块表面微小的凹凸变化对她也犹如山峰与沟壑。她的头脑似乎异常清明起来,那种在冥想中曾出现过的状态再次降临,她猛地睁开眼睛,看着眼前的隧道,它明明还是原来的模样,可是她却从心里明白,这次,她已经看到了完全不同的东西。

这一次,我看到了真正的隧道,它绝对不会没有尽头!唐谧坚定地迈步前行。

她发现每走一段,石壁上就会有一扇闭合的石门,石门上同样会有一排小孔。她随意挑了一两扇门把小梳子插进去,发现那几扇门都可以被打开。但是出于谨慎,她没有走进任何一扇,只是沿着甬道一直往回。安静的甬道中,只有她的脚步声和伴着她脚步的回声踢踢踏踏地在回响。

走啊走,隧道的尽头还没出现,唐谧几乎有些怀疑自己的判断了。这时,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刚开始往隧道深处探寻的时候没有听见过自己脚步的回声,而此刻这声音听起来怎么好象身后正跟着一个人似的!

想到这里,唐谧猛一回头,居然看到身后站着个和她一模一样的小姑娘,正冲着自己眨了眨眼睛,微微笑着。

唐谧吓得一声惊呼,直直瞪着那个犹如镜中自己的小姑娘:“你是谁?”那小姑娘并不说话,只是把手按在自己的心口上。唐谧发觉她似乎没有敌意,便问:“你认识我么?为什么跟着我?”那小姑娘仍是不说话,又指了指唐谧手中的小梳子。

唐谧有些明白过来,问:“你就是我,对不对?”小姑娘摇了摇头,一脸的无奈,终于开口说:“真是个迟钝的家伙,我怎么会被你呼唤出来呢?难道是巧合?”“我可没呼唤你,是你自己跑出来吓人的!”唐谧愤愤不平。“我是剑魂啊,那里面的剑魂。”那小姑娘指着唐谧手中的小梳子。

“这是一把梳子啊?”唐谧更摸不着头脑了。“曾经是一把剑来着,晶铁剑。”那小姑娘一脸鄙夷的神色,不耐烦地说:“算了算了,不说了,你根本配不上我,刚才不知道怎么了,我竟然可以听见你心里的召唤。你说好孤单啊,要是有人陪我一起走就好了,我就变成你的样子陪你走喽。哎,没想到是这么弱小的一个家伙,真失望。我走啦,以后不可能再见面了,除非你变得很厉害很厉害,再见!”“等等。”唐谧还想再问她几句,她却已经凭空消失了。

“喂,喂,再出来一下嘛。”唐谧对着梳子喊,可是什么也没有发生。

她无奈地把梳子揣回怀里,继续往回走,走着走着,远远看见来时的石壁矗立在了隧道的尽头,正要加快脚步前行,一股似曾相识的寒意突然袭上心头。危险,有什么危险,赶快离开!直觉在提醒她。于是她加快脚步,冲出了地道。

第二天早会的时候,唐谧睡眼朦胧地站在那里听着御剑堂殿监穆显的例行训话,不知不觉,竟然困到站着就睡着了。训话结束时,张尉拉了拉她,说:“醒醒,昨天没睡好么?”唐谧打了个哈欠,答道:“嗯,很晚才睡。”“白芷薇也是一脸没睡醒的样子,你们都干什么去了?呵呵,今天连殿监大人也不是精神很好的样子呢。”张尉打趣地说。

猛一醒神,唐谧瞟一眼正从石台上走下来的穆显,果然觉得他略带倦意,心中一动,迎上去亮出一个天真无邪的招牌笑容:“殿监早。”穆显点了点头。

唐谧又道:“殿监看上去好像有些疲累,是不是太操心我们,所以晚上没有睡好?”

穆显看了看她,觉得这小丫头一派纯真,甚是可爱,便半真半假道:“确实没睡好,你们少出乱子就能睡好了。”

“一定一定的。”唐谧笑着答完,蹦跳着跑开,虽然不太合理数,穆显却没在意,含笑看着殿内的剑童纷纷散去,迎接着蜀山御剑堂平静的又一天。

蜀山的四月是一个非常特别的季节。

对于整个蜀山派来说,四月三十是蜀山派祖师爷的寿诞,准备天寿日的庆典便是一年一度的大事。虽然平日里的蜀山安静清幽,少有外人,但到了这时候,便知道了为什么会叫蜀山派为天下第一门派。

原来蜀山开派百年以来,无数弟子或荣显于庙堂或闻达于江湖,时至今日,各国的社稷重臣往往曾修习于蜀山,而江湖上很多名门大派的武功渊源也出自蜀山。故此,天寿日这天,上山拜祭的宾客众多,而宴席中的狮戏便是酬宾娱客的重头戏。

唐谧听明白了以后,拖着发沉的脑袋想:原来一不留神,咱也进了这个世界的哈佛了,然后忽然想到什么,问:“桓澜,当初一发现这凌波微步的时候,你就已经谋划着狮戏上用了吧?”

桓澜点了点头,说:“不过,正好你们也在,而且确实有些天分,否则光我一个人学了也没用。”

“可惜,你的对手也学了,你也不见得有什么优势。”白芷薇毒舌。“要不,我帮你一把,拉拉慕容斐的后腿?”唐谧开玩笑道。“不用,棋逢对手才是人生乐事。”桓澜很严肃地回答,根本没听出来那不过是一句玩笑。

唐谧觉得无趣,便转了话题:“昨夜二更以后我看见一个灰衣人进入了正殿,没看清面孔,但今日殿监大人面色疲惫,却又不知为何。”“你的意思是,又要怀疑殿监大人了么?”张尉问,他虽然敬畏殿监穆显,从心底里不希望穆显会和什么不好的事情有关。“

“嗯,暂时是这样。当然,昨晚那人就算是殿监,也不能说那日幻海里的灰衣人也是他。只是,若是殿监大人的话,那么晚了去正殿干什么呢?还有,我发现了一个重大秘密,”唐谧说到这里故意一顿,大眼睛闪了闪,“正殿的石台下有一条地道。”桓澜听了,忍不住笑了:“我以为是什么秘密,那个我也知道啊。那是通向御剑堂地宫唯一的入口,将来你们便在里面的剑室进行第二殿大试。”

唐谧一听,觉得颇没面子,问道:“那是谁都可以进去的么?”“自然不是,只有殿监和掌门各有一把钥匙。”桓澜回答唐谧听到这里心里打了个突,手不由按在了胸口下方,透过衣物可以摸到那里有一个硬硬的东西,正是蜀山御剑堂地宫的第三把钥匙。

“唐谧,发什么呆呢?”张尉把手伸到她眼前摇了摇。唐谧回过神,一时心思难定,不知道这事该不该和这几个小孩子说,正巧抬眼对上桓澜清冷的面孔,便搪塞说:“我在想,桓澜,你怎么没邀请我当狮尾呢?”话落,她笑眯眯地看着桓澜,等待着他尴尬的表情。

果然,桓澜窘迫地说:“因、因为你武功比白芷薇差。”

说完,他找了个借口匆匆走了,直到远离了那几个人,才舒了口气。

说实话,他也不明白为什么,初遇这两个小姑娘时,他便觉得她们有些让人头疼,特别是唐谧,他总觉得有些怕她。可自己为什么会害怕一个小姑娘呢?

11、一株特别的彤管引发的特别的奇遇

对于御剑堂的剑童们来说,四月的特殊之处在于,不知道哪一天,山中的彤管草便会转红了。此间风俗,红色的彤管草是男女之间表达心意之物,而不知道从哪一年开始,蜀山剑童们中有了这样一个迷信,若是把这年第一株变红的彤管草送给心怡之人,必能有情人终成眷属。

“所以,每年大家这时候这时候有事没事都会越过青石阶,到林子里溜达溜达,看看能不能采到第一株变红的彤管草。往年这时殿监大人也都是睁一支眼闭一支眼的,可是,都怪你们,今年是绝对监禁擅自走出结界了。”南宫香噘嘴埋怨。“怎么怪到我们头上来了?”白芷薇有些不满,把手中的药杵捣得当当响。“如今大家谁不知道你们捉赤峰四翼蛇不成,反倒被殿监捉回来的事啊。”南宫香继续怨念。

唐谧本来想问这是谁传的,转念一想,可能那晚被秦嬷嬷拎着耳朵穿过御剑堂的时候就尽人皆知了吧,便笑着说:“小香,不会是你想采这第一株转红的彤管草吧?”

南宫香脸一红,说:“才不是,我可不信那一套。”

“真的么?我还想说如果是的话,就帮你去采呢,我不怕受罚。”唐谧继续逗她。“哎,我想送的那人喜欢的是咱们御剑堂第一美女,我送了也没用。”南宫香低着头小声说,手中的药杵画着惆怅的小圆圈。

唐谧自然知道南宫香这一定是在口是心非,心想:如果可能也许偶然碰巧我唐谧看到这第一株转红的彤管草,一定送给你。

“唐谧,药磨得不够碎。”殿判莫七伤的声音横插进来。

唐谧赶紧低头做出使劲捣药的姿态,偷偷斜眼瞟了一眼莫七伤,见那老头的眉眼还算和气,才放下了心。她们统共只有一年的草药课,她一直有意给这个神医老头留下好印象,以备以后万一中个奇、受个奇伤毒什么的,也好有人尽心医治。

下了药草课,莫七伤叫住她说:“唐谧,宗主叫你去见见他。”

唐谧觉得有些奇怪,自己来无忧峰上草药课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怎么今天顾青城想起来见自己了呢?当下让白芷薇和张尉等一下,便往术宗宗主居住的长明阁走去。

长明阁是无忧峰上最高的建筑,也不过是一幢二层的小楼,像术宗无忧峰上的其他所有建筑一样,精巧繁复,机关重重。因此,莫七伤在剑童们第一天来上课时就警告过所有人不可乱走,也不能偏离大路,而唐谧却知道,通往顾青城所在庭院的小路。

她推开青竹门,眼中映入一方草木扶疏的雅致院落,院中一人背对着她负手而立,那身影修长挺拔,正是蜀山的传奇人物——术宗宗主顾青城。

关于顾青城的事,唐谧多是从白芷薇和张尉那里听到的,据说他如今也不过三十,两年前接任术宗宗主之位,是蜀山百多年来最年轻的宗主。

顾青城转过身,对唐谧点了点头,温和地微笑。虽然唐谧明知道会看见一个萧萧如月下苍松的俊雅人物,仍然由衷地为他举手投足间的风度心折,大抵活着便成为传奇的俊才,都会如此让人心生仰慕吧。

“唐谧,在御剑堂过得如何?”顾青城的语气中带着一缕关切。“很好啊,学到很多东西,吃得也好,还交到了朋友。”唐谧笑着回答,明知道对方身份尊贵,却很自然地没用平日对殿监和殿判门说话时的恭谨口气。

顾青城似乎也喜欢她这样亲近随意的态度,又问:“身上的伤口没再疼过了吧?过去的事可想起了一些?”“没疼过,已经全好了。只是,过去的事还是一点也不知道。”唐谧想起这事,心中有点难过,口气里也不自觉带上些撒娇的意味。“没关系,时间长了总会想起来的。就算想不起来,只要你好好在蜀山修习,将来一样前途无量。”顾青城安慰她说,当真是和蔼可亲得如兄如父。

这时候,唐谧忽然瞟见顾青城身后的草丛中有一株半尺来高的小草,样子犹如没有叶片的细小竹子,通身红得耀眼,便指着它问:“宗主,那是什么?”顾青城看了一眼,说:“那就是彤管草啊,唐谧,你不知道么?”唐谧高兴地雀跃起来,说:“太好了,这是第一株转红的彤管草,宗主,可以给我么?”

顾青看着这个面孔粉雕玉琢,眼中流光四溢的小姑娘,饶有兴趣地问:“可以,你不是想送给什么人吧?”“不是,不是,我觉得第一个看到特别有运气,别人找都找不到,我随便一眼就看见了,我想把它拿回去夹在书里晾干了做幸运草戴在身边。”唐谧怕说是要送人便要不来了,故意编了一个理直气壮,底气十足的理由。

顾青城笑了,也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一回手,把那株彤管草折下来,递到她手里:“那好,就送给你吧,保佑你一年都有好运气。”

在接到彤管草的刹那,唐谧忍不住美滋滋地想:这样算不算也有人送了我一株彤管草呢,一丝甜蜜浅浅渗入心底。

顾青城又问了唐谧几句,便叫她赶快下山。唐谧和白芷薇、张尉三人会和,沿着青石阶往山下走。她有些显摆地把彤管草拿在手中摇来摇去道:“可惜,要是不送给小香的话,应该拿到御剑堂去卖的。”

她话没说完,不知从哪里突然钻出个人来,拦在了三人面前,问道:“小姑娘,你这彤管草多少钱卖?”三人俱是一愣,奇怪自己也算有些武功的人了,这人怎么会毫无生息地出现在自己眼前,完全无人察觉?

张尉一看那人并非蜀山门人打扮,立时上前一步,挡在两个女孩子前面,正色道:“对不起,我们是说着玩儿的,不卖。”

唐谧和白芷薇站在张尉身后打量来人,只见他相貌虽年轻却有一头银白的华发,五官虽俊美却眼若桃花、眉角含春,一看就不像个正经人。那一身墨色袍服看似普通,竟隐隐生出雍雅的暗光,分明是及其昂贵的材质。

那人手中持一柄纸扇,见两个小姑娘在偷偷打量他,便故意“哗”地一声把扇子打开,雪白扇面上一个斗大的“色”字便跃入她俩眼中。唐谧和白芷薇不由往后退了半步,盯着那个“色”字,紧张地想:“莫不是遇到了传说中的采花大盗了么?”

那人看到两个小姑娘紧张的表情,哈哈大笑起来,扇子一翻,露出背面另一个斗大的字来,却是同样浓墨重彩的一个“月”字。

两人发觉受了戏弄,气得脸色通红,唐谧瞪着他说:“没听见不卖了么,你是什么人,竟然胆敢跑到我们蜀山来撒野。”那人收了笑:“萧无极这个温吞水教出来的徒弟却都是暴脾气,真是有意思。”

萧无极是蜀山派掌门的名讳,张尉听他叫得如此不敬,怒道:“你竟然对掌门无理,直呼其名讳!”

那人满不在乎地说:“怎么样,天下可有师父不能叫徒弟名字的道理么?”于是,三个人再次受到了沉重的打击,盯着面前这个张狂的银发男子,完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唐谧再一次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个奇异的男子,暗自思量:若说他的面貌,就算用力往老里猜,撑死三十七八的样子。自然,有的人相貌就是显得年轻些,那么就算他实际上四十来岁好了,这样的年纪,最多是和掌门人同龄吧,怎么会是他的师父呢?可是,这个人的头发已经全白了,若不是年纪很大,怎么会一头华发呢?难道,所谓武功高到一定境界,就会鹤发童颜是确有其事么?

那男子看到三个人迷茫疑惑地看着自己,却也不想再多解释什么,尽量放平口气说:“小娃娃,我也不想为难你们,我来无忧峰就是想找最先红的彤管草,既然被你们先拿到了,你们又想卖掉,说个价钱好了,多少我都给。”

可是虽然那人自己觉得口气已经很和气了,却不知他的不羁狂放早已深入骨髓,那语气在别人听来,仍是一付势在必得,不容回拒的架势。再加上,他犯了一个巨大的错误,更确切地说,是两个巨大的错误,就是:第一,管正值青春期的少年叫小娃娃;第二,管无奈被压缩回青春期的成年人叫小娃娃。所以,那三个“小娃娃”无一例外地以挑战式地表情看着他,几乎是同时说:“不卖!”

那人大概是没想到第二次还是被回绝得如此干脆,眉毛有些讶异地一挑,倒也没生气,笑着问:“为什么,你们中间可是谁有喜欢的人了么,想要送给人家是不是?”三个少年互相看了看,然后张尉很诚实地回答:“没有。只是因为我们的一个朋友有喜欢的人了,我们想送给她帮个忙。”“哦,那怎样才能把这个给我呢?”他又问。“怎样也不行,这对我们的朋友很重要。”张尉断然拒绝道。

那人看着这个模样虎头虎脑的少年,发觉要对付一个如此实心眼的孩子还真是麻烦,若是硬抢道也容易,只是看来这三个人也就是御剑堂的剑童,自己怎么好意思下手呢。

他转念之间心生一计,冲张尉问道:“那我问你,如果,你有两个朋友,这彤管草对两个人都很重要,他们都想要,你会给谁呢?”“如果真的都很重要,又不能把彤管草掰成两半,只能谁都不给了。”张尉说到这里,想了想,觉得不对,又说,“不行,这样就谁都帮不到了,要不,让他们先到先得好了。”“好,我谢尚今日就和你们交个朋友,小兄弟,既然我先到,可否让我先得呢?”那谢尚话落,便微笑着把手伸到了唐谧面前。

唐谧自然没有这么好欺负,她歪着头,笑眯眯地问:“谢大哥,交朋友当然可以,只怕你贵人多忘事,将来记不得我们几个小朋友,不如给我们个信物如何?”谢尚倒也爽利,说:“好。”当下就解了扇坠要给她。

白芷薇却忽然出手一挡,长眉一挑,说:“信物这东西也不可靠,不如再发个誓吧。今日我们几个人结为朋友,若是将来你有违朋友之义,那么收到你彤管草之人就……”

谢尚听到这里已经怒了,袍袖一挥,白芷薇重重坐在了石阶上,只听他说:“小娃娃,别不识好歹,若不是看在你们年纪小,也算是后辈,哪里跟你们费这么多工夫。”白芷薇站起来,倒也没惊慌,口气平和地说:“哪里费了你什么功夫,不过是假意和我们交朋友,算计我们的东西罢了。拿个扇坠子敷衍我们,将来你不认也可以啊。你男子汉大丈夫,不如明刀明枪来抢好了,也比来这一套虚情假意强得多。”

谢尚没想到眼前这小女孩年纪不大却如此犀利,心中一股火气压不住就要往上窜,却听那个男孩说:“白芷薇,也别说得谢大哥如此不堪。”然后,那男孩转头又对他说:“谢大哥,我叫张尉,这是我同组的白芷薇和唐谧,我们现在都在智木殿修习。我看谢大哥像是真的很需要这彤管草,那就送给你吧。本来大家交朋友,必是胸怀意趣相投,情之所至才好。什么信物毒誓之类的,让朋友之意假于外物反倒虚了,我看都不必了。”

谢尚看这少年话说得真诚坦荡,回想自己刚才那番心思,反倒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想自己平生也是自诩落拓不羁之人,今日只因一番心思都放在了那彤管草上,竟然比个孩子还不如,当下说:“好,如此便多谢了,你这小朋友我是交定了。”

这时候,仍然在一旁笑眯眯的唐谧才又开了口,说:“谢大哥,这彤管草给你没问题,可是,能不能请你答应小妹一件事呢?”

“说说是什么事?”谢尚一听彤管草即将到手,心怀不由大畅。唐谧伸手一指张尉说:“指点指点他武功。”

“好,待我办完事便来。”谢尚想都没想便答应了。

待到谢尚消失不见了,张尉才说:“芷薇,我知道你刚才是好意,可是那样未免太小家子气。再说,他要真生气出了手怎么办?”却不想白芷薇和唐谧相视一笑,唐谧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地说:“芷薇,你看看,张尉和咱们两个真是绝配啊。”张尉一愣有些没听明白,唐谧也不再理他,拉着白芷薇就往山下走,张尉只好跟在他们后头听着两个人有一搭无一搭地聊天。

“你是怎么觉得他一定武功了得的?”

“嗯,敢那么直呼掌门人姓名的,功夫应该不会差吧。”

“你胆子挺大啊,真的要打你了呢?”

“不会,既然开始就不明抢,总不会是大恶人,多少也要顾及身份。再说,还有张大头呢,怎么会打到我。倒是你,怎么算到他一定会答应呢?”

“呵呵,他那么想要彤管草,刚一得到能不高兴么?再说,谁叫大头那么可爱呢,他忍心拒绝么?”

张尉跟在后面插不上话,似乎永远是这样,那两个人的思路他总是跟不上,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忽然觉得很快活,真的是很快活呢。

此后的日子,唐谧和白芷薇因为即要练习狮戏又要完成功课,所以变得很忙碌。张尉便有些孤单了,好在他习惯了晚上一个人独自练功,倒也不觉得寂寞。

这天晚上,他一个人正在智木殿后墙脚下练剑,忽听耳边有人说:“小兄弟,别来无恙啊。”

张尉扭头一看,只见一身黑衣雪发的谢尚正站在自己面前,此时月华如练,而他站在月光之下,整个人便也微微生光,只是神色淡然,不复那日初见的风流意气,到有几分人伴孤月同寂寞的寥落。

“谢大哥,你来了。彤管草可送给了你喜欢的人?”张尉高兴地说。谢尚神色一黯,道:“此事不提也罢,小兄弟,我今日是来指点你武功的。天寿日马上就要到了,到时候这山上的人太多,而我这人不喜欢热闹,所以明日我提前拜祭了堕天大人就会离开。来,把蜀山回风剑法先给我练一遍。”

张尉听了,明白谢尚大概此行不顺,便也不再多说话,认认真真地把回风剑法舞了一遍。

谢尚看完之后,皱着眉头说:“教你剑法的殿判是哪一个?”

“是宣殿判。”

“宣怡是她这一辈一等一的高手,怎么教出你这样的剑法来。”谢尚话说得毫不客气。好在张尉被打击惯了,倒也不觉得怎样,大大方方地问:“谢大哥,小弟这剑法有什么错处直说就好了。”

“宣怡她是如何说你的?”

“宣殿判说,我的三力始终不能统合,心不御剑,力不达心。”

“说得不错,那她又是如何帮你纠正的?”

“宣殿判说,这种问题是因为我的心力太弱,所以她一直教导我加强心力的训练。”

两人说到这里,谢尚脸上浮现出沉思的表情,好一会儿才说:“一般说来,是这样,那你加强心力的训练之后,进境如何?”张尉咬住唇,犹豫了片刻,终于下定决心一般张开口,说:“谢大哥,我不知道什么是心力,完全没有感觉。”这话说完,他觉得耳边似乎仍然能听到当年第一次这样说的时候,周围曾响起的那一片笑声。谢尚却没有笑,脸上反倒略过一丝疑惑,然后打开手中的折扇,一下一下扇动起来。

张尉有些不明所以地看着谢尚,渐渐地,他发现空中开始有淡粉色的桃花瓣飘落下来。哪里来的桃花?他想,这才发现自己已经置身于满天飞舞的桃花包围之中,而谢尚早已不知去向。

空中落英缤纷,时而疾舞如狂蜂浪蝶,时而轻扬如三月飞絮。有一个瞬间,张尉觉得,那铺天盖地旋转飘飞的花瓣似乎想告诉他一些什么,但是最终,他只看见桃花,淡粉色的桃花。

他忽然明白,这是幻觉,开到如此繁华的桃花,在天地间网织着一场大热闹,可是终究也不过只是桃花而已。是桃花就会败去,他这样想着,不禁叹了口气。

世界在他的叹息声中恢复了原貌,谢尚站在与他咫尺的地方,神情有些高深莫测。“小兄弟,你刚才看见了些什么?”谢尚直视着张尉,不容他的眼光有半点闪避。“桃花,只有桃花,嗯,有一瞬我觉得桃花想告诉我一些什么,可是,我最后什么也没明白,还是只看见了桃花,谢大哥,你刚才施幻术了,对么?”张尉坦白地说。谢尚点点头,说:“是桃花障,每个人都会看到些什么,我是说,除了桃花以外的东西。”说到这里,他面露惑色,不由伸出手,修长有力的手指点在张尉的心口处,继续道:“这里明明很敏锐啊,既然感觉到桃花想告诉你一些什么,为什么最后还是只看见了桃花呢?”“因为毕竟只是桃花啊。”张尉回答,他同样疑惑地看着谢尚,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

谢尚听了,移开手指,笑了笑,解释道:“如果是你的俩两个朋友,她们一定会看到许多其它东西,然后,若她们心力足够强,便可以破除这种幻觉,若不够强,就会沉沦于这种幻觉。不只是她们,世上大多数人都应该如此,只不过心力越强破除幻觉的速度越快罢了。而你,自始至终只看见桃花,这样的人,我没见过,只听说过一个。”

“谁?”张尉忍不住脱口而出。

谢尚把头转向远处静卧在黑夜里的蜀山,薄唇微动:“堕天大人。”

张尉一愣,一时间不能完全明白这答案背后的含义。

谢尚转回脸看向他说:“我的意思是,也许你有一颗很强大、很坚定、很纯洁的心。”然后他把手搭到张尉的手腕上,张尉便感觉到有一股细若游丝的真气进入了他的体内,在他的五脏六腑,四肢百骸间游走不停。半晌,谢尚再次面有疑色地问:“你在哪个殿修习?练了几年?”

“智木殿,练了两年,都,嗯,都没考过。”张尉嗫嚅道。

“练两年内力就可以如此,你一定相当刻苦吧?”

“是,每天早晚都不敢放松修习。”

“可惜,”谢尚放开他的手,说:“可惜你三力不能统合,终是无用。就好像一个细嘴大茶壶,里面装满了饺子,却倒不出来。”

“那大哥说该怎么办呢?”张尉头一次听到有人这么说他,而不是什么资质鲁钝,心里隐隐觉得有些说不出的希望和喜悦,却又夹杂着忧虑。

“我也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状况,你其实不适合和许多人一起被教导,应该有人单独教导你,那样或许你会成为不世出的高手,你愿意离开蜀山跟我走么?”谢尚问道。

张尉心中一动,可是随后许多人许多事如潮水一般涌上了心头,他沉默片刻,终于说:“不,谢谢大哥好意,可是我想留在蜀山。”

谢尚看着夜色中少年的坚定面孔,明白他心中一定有他的坚持和执著,也不多问,说:“那好吧,随你。我可以暂时想一些补救的法子,比如一些能稍微弥补你不足的武功套路,可是这些都是治标不治本的法子,三力不能统合的问题不除,你终将难成大器。”

张尉听了,恭敬地深施一礼,谢道:“多谢谢大哥,如此已是感激不尽了!”谢尚伸手相扶,脸上带着耐人寻味的笑容,说:“别谢我,要谢就谢你那两个狡猾的朋友吧。若没有她们,我谢尚怎么能轻意答应指点别人武功。”

“原来,谢大哥都明白。”张尉挠头傻笑。

谢尚仰天大笑:“刚答应下来那一刻不明白,可是转头一想就明白了。”然后,他很郑重地看着张尉说:“不过,我那时只准备指点你一晚,可此刻,我却决定多教你几日,却不是因为她们了。”

张尉忽然觉得,谢尚那双盯着自己的眼睛深邃如海,仿佛穿透自己,看到了很遥远的地方,他听到他说:“我只是想,将来有一天,我‘银狐’谢尚也许会以和张尉你称兄道弟为荣!”

多天以后,张尉找到一个机会,把白芷薇和唐谧拉到一个僻静的地方,以最诚恳、最认真的态度,对她们两个说:“谢尚这些天晚上都在指点我,我想谢谢你们两个,要不是你们两个使的计策,他不会教我的。”

唐谧正准备回去补眠,但仍旧严肃地拍了拍张尉的肩膀,耐心地说:“大头,你也太高看我们两个了,我们又不是神仙,都没有互相商量一下,哪里能就订出什么计策来了。不过是我们比较心思机敏,懂得根据情况因势利导,顺水推舟罢了,你,千万不要太崇拜我们哦。”白芷薇则是叹了口气,说:“朋友呢,不用多说就有默契,那点小事,哪用得着定计谋。你还真是笨得可以。”

说罢,两个人便匆匆走了。只留下张尉站在那里苦思:那么我,到底和她们是不是朋友呢?怎么我就和她们不能默契到一处去呢?

离天寿日还有两三天,蜀山已经热闹得不象话了。

据说临近的富源镇已经住满了人,山上蜀山派但凡能用来招待客人的房子也都已经腾出来待客,青石路上经常有上上下下的陌生人,有的江湖豪侠之气甚重,有的看上去却文质彬彬如一介书生。

非但如此,御剑堂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骚扰,这夜,唐谧和慕容斐练完狮戏正往回走,忽然觉得头上似有夜鸟掠过,两个人抬头四顾,只见夜空深广浩瀚,月明星稀,却连半只鸟的影子也没看见。这时候,他们听到信土殿的依稀有两人交谈的声音传来。

唐谧和慕容斐对看了一眼,便悄悄挨近信土殿,躲到殿侧一棵千年翠柏下面偷听。说是偷听,其实并不确切。只因那两人根本没有小声说话,虽然不至于是在扯着嗓子大声嚷嚷,但是声音也十分肆无忌惮了。

只听一个沉厚温软的女声在说:“原来你也是好多年没回来,我也是今年突发奇想,才回来看看的。”这女声十分特别,并不如寻常女子的声音那般清亮婉转,而是低沉沙滑,让唐谧想起丝绒滑过肌肤的感觉。

随着那女子话落,空气中便有辛甜的酒香飘过来,然后是一个男子雄厚的声音响起:“我银狐离开蜀山之后,这里便全都是一些无趣的人物,回来还有什么意思?”“是啊,当年我们在这里的时候,谁能想到有朝一日,萧无极和穆显竟然会灰袍加身呢。”那女子说,感怀之中隐隐有一分不屑。“穆显也就罢了,毕竟御剑堂是教导剑童的地方,那样严直周正的性子也还算合适。你看那萧无极,为人迂腐又谨小慎微,除了武功好还有什么可取之处?”那男子这样说,似乎颇不服气。那女子就笑了:“哈哈,可惜人家武功就是强到让你没话说。”然后她叹了口气,感慨地继续道:“萧无极、穆显、司徒明、穆晃,还有那个小毛孩顾青城,当年谁能想到这就是未来的蜀山五巨头呢?哎,你看这一代一代的,真是风云变换啊!”

这时候,忽然传来“砰”地一声闷响,似乎是酒坛之类的东西砸到地上破碎的声音,接着就听到那男子说:“走吧,穆显看到这个,就知道我们来请他喝过酒了,也不知道这家伙现在是不是‘三杯倒’啊。”“好吧,走。”那女子的声音一顿,接着说:“喂,偷听的小鬼,出来吧。”

唐谧和慕容斐俱是一楞,然后乖乖地从树后走出来,抬眼向殿顶看去,只见远远的一男一女在黑夜里也看不很清楚容貌,但两个人临风玉立,袍袖轻扬,那样的身姿气度一看便知绝非等闲之辈。

只听那女子说:“你看看,你看看,想必是一对偷跑出来赠彤管草的小鬼吧。唉,让人又想起当年那些事来。”说罢,她身形前掠,如巨鸟一般飞下殿顶,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夜色中。

那男子呼啸着跟在他身后,只听见他的声音回荡在夜空里:“静女其娈,贻我彤管。彤管有炜,说怿女美。”

说者无意,可是提起彤管草这件事还是让唐谧有些不悦。虽然她并无意于谁,但是在这轰轰烈烈的送草季节里,被别人送草就是一种对个人魅力和受欢迎程度的认可。而到目前为止,唐谧没有收到过一棵小草。无论如何,这还是小小地伤到了她的虚荣心。自然,相貌漂亮如白芷薇也没有收到过一棵小草。唐谧认为,如果只是从容貌来说,白芷薇并不比御剑堂第一美女,也就是义金殿的君大美女君南芙差,那为什么会差别这么大呢?人家可是一捆一捆地把草往回搬啊。

唐谧想到这里,看了看走在自己身边的慕容斐,心想:这人估计也是收草收到手抽筋的主儿,于是八卦道:“你一定收到很多小红草吧。”慕容斐笑着摇了一摇头:“肯定没你想得那么多。”

“怎么会?”

“前几年还多些,现在很少了,因为我从不回赠别人,人家送我干什么?”

唐谧用半开玩笑、半洞悉世情的口气道:“你不回赠别人,是因为不想为某一个人得罪很多人吧?”

慕容斐听了,脸色略微尴尬,道:“原来你是这么看我的啊。”

“不是么,你这个人总是彬彬有礼,每个人都不得罪,谁都说你人好。”

“你还不是一样,八面玲珑的。”

唐谧双手一摊,有些莫可奈何地说:“即使如此,也没有人送我半根小草啊。”

慕容斐笑着摇摇头,道:“这个和得不得罪人没关系。我猜,白芷薇也没有收到吧?”

唐谧点了点头。

“你们两个么,看上去都太过聪明。你就显得诡计多端,她就显得尖锐犀利,而男人都不喜欢太过聪明的女人。”慕容斐坦率地说。唐谧心里暗笑:你个小P孩,才多大啊你,跟我男人女人的。

她昂起头,冲着比她高出一个脑袋的慕容斐说:“错,小男孩才害怕聪明的女人,真正的男人只会喜欢聪明的女人。越强大的男人就会喜欢越聪明的女人。”慕容斐听了这话,脸上显出讶异之色,然后他转而一笑,道:“这样吧,若是等到彤管草败了都没有人送你们两个,我就送给你们。毕竟女孩子不比男孩子,连一支也收不到总有些不好意思。”

唐谧发现这时两人已经走到了要分手的地方,说:“不用不用,我们两个脸皮厚得很,哪会觉得不好意思。”说罢冲慕容斐摆摆手,蹦跳着向梅苑跑去。只听见身后他的声音在回响:“唐谧,明天要起早哦,一早就要上无量峰重阳殿作准备。”

翌日,唐谧第一次登上了蜀山派掌门人所在的无量峰重阳殿,和白芷薇、桓澜、慕容斐四人在狮戏开始之前见到了如今的蜀山五巨头。

掌门人萧无极是个四十来岁、蜡黄脸、中等个的中年男子。唐谧觉得对于像蜀山派这样一个江湖第一大门派来说,萧无极的外貌有些过于平庸了,好在那双眼睛精光内敛,整个人的气质也沉稳厚重,无论如何,算得上很有一派掌门的风范。

另一个唐谧从没见过的人,就是司徒慎的老爹,气宗宗主司徒明。他年纪和穆显、萧无极他们应该差不多大,但显得年轻不少。唐谧觉得这人不愧是出身于研修养精蓄锐之道的气宗,只见他面色红润,胸前飘洒着精心保养过的五缕长髯,再加上身着气宗的月白色袍服,整个人看上去确实一派仙风道骨。

五人中,顾青城、穆显见了给桓澜、慕容斐当狮尾的唐谧和白芷薇,都略略现出惊讶。而穆晃冷厉的脸则一点表情也无,让人心生寒意。

穆显让四人分别拜见了掌门和各位宗主之后道:“今日宾客众多,就连清源寺这次也派了玄智大师带着弟子来拜贺了,你们几个可要竭尽全力演好,让他们看看我们蜀山御剑堂的孩子如何了得。”

慕容斐代大家答道:“定不辜负掌门、殿监和各位宗主的期望。”

萧无极这时缓缓开口说:“你和桓澜的名字,我们在山上也都听说过。希望今日的狮戏不但可以让宾客尽兴,也可以让天下武林看一看我们蜀山这一辈最出色的弟子究竟是什么样子。好了,下去准备吧。”四人应了,一起向殿后走去。

走得远了,唐谧觉得仍有人在看他们,一回头,遥遥看见五个人都站在原地,面目已经模糊,只能通过那不同颜色的袍服可以分别出谁是谁。

但是,灰袍人有两个呢,她这样想着,心中模模糊糊地觉得,似乎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隐藏在其中。

12、天寿日闯祸记

桓澜和慕容斐换好了戏服,站在重阳殿后的一个角院里等着女孩子们出来,两个人像平时一样,除了礼貌上的寒暄,便不再有多余的话可说。

重阳殿外的喧哗穿过空旷的殿堂飘入角院,嗡嗡隆隆地有些不真实。两人明明都知道,此时,这些声音无非是在谈论着蜀山风光或者旅途见闻这种无关紧要的话题,但是落在他们的耳朵里,那片无意义的嘈杂竟然有些像战场上的鼓点,一声一声敲击到血液里,振得人血脉喷张。

有一个瞬间,两个各自埋头擦拭自己狮头的少年似乎都感觉到了什么,几乎是同时抬起头,看向对方——同样清澈的眼睛在四月的阳光下明亮异常,双瞳中对胜利的渴望一览无余,透明耀眼。于是,两个人都笑了。

慕容斐说:“桓澜,这好像是第一次正式的比试。”

“嗯,可惜不是一对一。”

“能调教出好的狮尾也是本事啊。不过,还是希望有朝一日可以单独一战。”

“嗯,总有一日的。”

这时候,两个女孩子换好了戏服走出来。唐谧扮的是金狮,黄衣黄裤上涂着一道道装饰的金粉,在日光下金光闪闪,再加上她个子不高衣裤又肥大,她觉得自己活像一个行走的迷你版金元宝。而扮银狮的白芷薇就相对好一点,白衣白裤上涂着银粉,明明灭灭地闪烁着,勉强让唐谧想到蹦上岸的小银鱼。

“慕容斐,早知道要穿这么难看的衣服,打死我也不答应你。”唐谧双手叉腰,气哼哼地说。慕容斐一脸无辜,问道:“难看么,我怎么不觉得,桓澜你说呢?”桓澜认真地打量并思索着,这才发觉自己对女孩子怎样打扮才算漂亮没什么概念,不过,在这么明媚的暖阳下,他看到犹如骄阳与霁月的两个少女,也会觉得心中舒畅,便说:“很好看啊。”

唐谧无奈地摇摇头,暗道:真是不可救药的怪异审美观啊。

白芷薇拉了一把唐谧,笑着说:“走啦,上场就赶快用那个狮子把你遮起来,免得被人看见,嫁不出去了。”

四人来到重阳殿,扒开门缝往外一瞧。只见殿前的空场四周已经铺好座席,大约是比较重要的宾客都坐在靠前的席上,后排则是蜀山弟子和御剑堂的剑童。掌门和殿监等背对着他们,坐在重阳殿飞檐下的高台之上。

这时候,殿监穆显感觉到了身后的异样,转回头来看见身后的门缝里露出几对眼睛,低声问:“好了?”“好了。”慕容斐小声回答。

穆显用眼睛示意他们到侧门去,然后侧头对萧无极悄声说了几句,萧无极便站起身,举起面前的酒樽,朗声道:“萧某敬各位贵客一杯,感谢各位远道而来拜祭堕天大人。我蜀山御剑堂的剑童特为各位排演了狮戏作为席间娱乐,希望各位看得尽兴。”

萧无极话落,将樽中酒一饮而尽,然后冲着空场中央一挥袍袖,那空场地上本来立着二百个短木桩,此时便齐齐飞上一丈来高的半空,悬浮在了空中。紧接着,一阵密集的锣鼓点响起,一金一银两只狮子从重阳殿的正门摇头晃脑走了出来。

穆显见慕容斐和桓澜扮的两只狮子走了出来,便把身旁的一只乌木匣打开,匣中放着一只小西瓜般大小的银色宝珠,珠上缠着混金线的红色缨络。那宝珠球好像有生命一样,只待匣盖一开,便一飞冲天,停在天空中两百根浮木的上方,轻轻抖动着。众人只见那宝珠在阳光之下射出七彩霓光,球上的金红双色缨络随风摇摆,光华灿烂如初升新日。

慕容斐从狮头中看着宝珠,低声对唐谧说:“那宝珠是个妖物,被施了术法的缨络捆住,只能在浮木上空活动,可是却狡猾得紧,很难抓住,待会儿一定要精力集中。”“放心。”唐谧答道。

地上金银二狮一见宝珠被放出,遍如两道离弦飞箭般腾空而起,直扑那宝珠,各自张开大口要去衔它。可是那宝珠仿佛长着眼睛一样,就在两只狮子马上要咬住它的瞬间,一下子向天空拔起三尺多高,躲开了两只巨口。此时两个狮子险些撞在在一起,却见两个扮狮头的少年脚下步伐一错,各自轻点一块浮木,两个狮头一左一右堪堪错身而过。

虽然两个狮头躲开了,可是被狮头力量带过去的两个狮尾却没有了躲闪的空间,眼看扮狮尾的两人就要撞到一起,那银狮尾脚下一步踩实,那金狮尾便会意地一脚落在银狮尾的身上,借力从空中翻过银狮尾。只是这样一来,银狮尾脚下的浮木受力过重,忽地一下往地上坠去,那银狮尾脚下失去凭借,身子一歪也要落下去。好在那扮银狮头的反应快,往前疾走两步,让那狮尾借着疾走之力向前一跃,找回了平衡。

席间众人大多不是第一次看蜀山剑童表演狮戏,只是过去两只狮子刚一出场都是互相游走试探,从不像此次这两只般上场就拼尽全力,一副一决雌雄的架势。于是众人都提起百倍兴趣,看看这两只狮子到底能舞出什么花样。这越看下去众人便越是惊叹,只见这两只狮子在浮木上翻飞戏斗,你争我夺了足有一柱香的时间。按理说,这些浮木一受力就会下落一些,往日戏斗了这么久,原本飘在一丈高空中的浮木大多数都已经被踩得只浮在三尺来高的地方,可是这次这些浮木竟还飘在五六尺的高空,不免让人猜想这四个扮狮少年的轻功究竟有多高。

再看了一会儿,便更是叫人觉得讶异。只见这四人斗了这么长时间,仍然毫无疲惫之态,兀自争得激烈。众人自然知道这浮木狮戏全凭蜀山派的内力淳厚,轻功底子扎实,才能长时间在几乎借不到什么力的浮木上相斗,可是小小剑童,内力到底有限,能够坚持两柱香的时间已经堪称同辈中的高手。但这四人怎么着斗了三炷香的时间,还是如此精力旺盛,没有半点蘼败之势。

席间之人也多是高手,很多人已经发现这四人的步法甚是精妙绝伦,点踏踢踩之间,身形交错,移位换影让人目不暇接,便推测正是因为这身法异常轻灵,才让四人不用耗费很多内力便可以在浮木上行走自如。众人中多数在蜀山修习过,或者与蜀山派有武学渊源,见这身法陌生,便猜测可能是蜀山派又创出了什么新功夫,眼光不免投向蜀山派的五大巨头,只见那五人竟都是一水的面无表情,波澜不惊。

此时,只见金狮和银狮从两个方向分别快速扑向空中的宝珠。那宝珠本为妖物,头脑虽然不见得极其灵光却也不傻,立刻向一个没有被堵住的方向飞去。不料金色狮子早已有所防备,一个神龙摆尾,两条后腿踢过,阻断了它逃跑的路线。宝珠立时反向又逃,那银狮就像和金狮有默契一样,同样一双后腿踢来,阻断了它的去路。

宝珠见四个方向同时受阻,瞬时就往高处飞去。这原本是它脱身的杀手锏,只应两只狮子此时已腾在半空,要再往更高处蹿跃必须再踩一次浮木借力。可是斗了那么长时间,几乎所有浮木都被踩到了低处,高空已没有可凭借之物。

果然,来势迅猛的两个狮头在就要咬住宝珠的刹那,都失势疾疾坠落,分毫之间错过宝珠。不料就在同一时间,两个先行下坠的狮尾已经踩到了低处的浮木,借力往上再次腾起。

这两个狮尾腾起的步伐很是漂亮,并非一般人那样一脚踩木一脚腾空,而是一脚踩木借力腾起以后,另一只脚又踩在对方狮子的膝盖上再次借力跃起。按理说一般人要这么做,被踩的那人便会因为受力而下坠。可这两个狮尾的步伐轻巧,脚上几乎不怎么使力,步子变换的频率又极快,被踩的人不等下落就已经踩在对方膝盖上借到了力,两人这样交替互踩对方,就像互相搭梯子一样,在半空中将彼此送上高处。

此时的情形,突变成两个狮头下坠,狮尾上升,看上去就像是两只狮子在空中后背弓起,腹部收缩,卷缩成一团。但见那两个下坠的狮头分别一踩自己那正在上升的狮尾腿部,借着狮尾的上升之力再次跃起,犹如两张拉完后突然放开的大弓一样,急速弹向高处的宝珠。

金银两只狮子几乎同时捉到了宝珠,两张大嘴各咬住一半,死死不放,同时落回浮木。可是他们脚下的浮木不能让他们长时间借力,于是,两只狮子便以那宝珠为圆心,旋转奔跑起来。更确切地说,是两个狮尾在奔跑,而两个狮头在一边奔跑一边你踢我踏,互相攻击。这样僵持了半晌仍是不分胜负,看得席间众人叫好之声此起彼伏。

这时,只见御剑堂殿监穆显忽然站起身来,炮袖一扬,那宝珠“嗖”地一声从两只狮口中间飞出,落回了乌木匣中。两只狮子口中失球,便往一处撞去,好在两人机敏,一个往左一个往右,身子一翻,带着狮尾翩翩落到地上。那扮狮的四人这时解去行头,露出四张红彤彤的青春面庞,众来客倒未觉得怎样,却听到剑童中间有人发出惊呼:“竟然是智木殿的人!”

穆显仍然是惯常的严肃神情,口气平和地说:“狮戏本是娱客的,没必要一定争出胜负,今日众位难得看得如此尽兴,你们两对就算平手吧。”

话落,席间走出一个身披红色袈裟的白眉老和尚,正是清源寺的玄智大师,只见他微微施礼,道:“老纳今日确实是眼界大开,没想到蜀山派如今门风如此开放,弟子们学得如此取巧的武功。”穆显毫不动色,回道:“这不过是孩子们为了招待客人编排的游戏,有些取巧也是他们想尽力取悦诸位贵客,和蜀山的门风扯不上关系,大师言重了。”

那玄智大师倒也不纠缠,只是意味深长地说:“如此就好,确实让老纳看了出好戏。老纳还要恭喜殿监和掌门,蜀山后辈之中有如此了得的少年,真是可喜可贺。”

席间众人大多也知道清源寺的蜀山派之间微妙的关系,但大家多是维护蜀山派的,便纷纷有人出来搅混水。只听有人说:“是啊,当真是英雄出少年。”又有人说:“咱们蜀山派可真是后继有人啊。”

在这一片起起落落的赞誉声中,穆显冲慕容斐他们四个示意了一下,于是四人会意地拱手拜谢众人,一起往殿后走去。

几人刚进入侧门,一个杂役追了上来,对四人说:“几位稍等,掌门人有吩咐,叫几位不要离开,先在后面厢房候着,一会儿掌门人有话要问各位。”

那杂役说完走了,留下四人面面相觑。

“好像有什么事情不对劲儿啊。”唐谧说。“大概是咱们用了非蜀山的功夫,掌门人有些不高兴吧。”慕容斐想了想道。“只是如此的话,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咱们蜀山派不是一直鼓励弟子不要因循守旧,要多吸收其他门派的长处么?这好像是堕天大人的遗训吧。”白芷薇说。“是啊,还能有什么事呢?连胜负都不让我们分出来。”唐谧说到这里,看了看另外三个人,只见他们脸上多少都有些遗憾。

桓澜眉头微蹙,说:“从来没听说过狮戏平局结束过,一定是有什么问题。”

“是啊,确实有问题。”一个冷厉的声音插进来,四人回头一看,只见剑宗宗主穆晃不知何时走了进来,一身黑衣矗立在重阳殿的阴影中,让人不寒而栗。

只听到他冷冷地问:“说说吧,是谁交给你们的邪魔武功?”

四个少年听到穆晃用仄仄的声音说出“邪魔武功”四个字,心中都是一惊,唐谧立时给慕容斐递了个眼色,示意他负责全权解释。

慕容斐会意地点点头,道:“回宗主,如上次那玉佩一样,是我等从赤峰四翼蛇身上得到的一件异宝,这凌波微步就是那异宝上所载武功。”

“哼,凌波微步,亏你们想得出这名字。你们偷学邪魔的武功可知罪么?还不给我跪下!”穆晃的声音穿过重阳殿的阴影,直刺入少年们的耳膜,四个人慑于他的威仪,想都没想,齐齐跪下。

唐谧觉得那声音里恼怒之意甚重,心里一阵不安,正想辩解一番,就听到另一个温和的声音说:“穆宗主,不必如此吧,他们毕竟还是孩子,待到掌门来问清楚了再做惩处也不迟。”这声音她是熟悉的,抬头一看,果然看见术宗宗主顾青城已经走进了重阳殿。在他身后,重阳殿巨大的乌木门被推向两侧,阳光与春风一拥而入。

只听顾青城又说:“掌门不是说了让你们去后面候着么,还在这里呆着干什么。过来,跟我走。”四人跟在顾青城身后,走入一间厢房。唐谧见穆晃已经完全看不见了,求救般地唤了一声:“顾宗主……”

顾青城摇摇头,示意她噤声,看了看身后的四个少年,口气平和道:“一会儿掌门来了,半点假话都不可说,只要你们没有撒谎,他不会像穆宗主那样严厉。若是到时候要求救,便向穆殿监求救,他是可以名正言顺保护你们的人。”说完,他便转身离去了,留下一室忐忑与寂静。

很久也不见有人再来,四个人倒正好有时间冷静地分析了一下情势。大家讨论来讨论去,觉得还是按照顾青城所说的实话实说最好,反正不知者不怪,错处总不会大过天去,但是这事务必咬定只有四人参与,切莫再把张尉牵连进去。

又等了一阵子,有杂役送了晚饭过来,直到撤下饭去,萧无极才和穆显及三位宗主来到了厢房。唐谧偷偷瞟了一眼,发现萧无极并没有想象中的满脸怒气,又想起方才顾青城的话,心中总算踏实了些。

只见萧无极落座以后,看了看坐在他左右的另外四位蜀山大人物,似乎是想确定一下每个人的态度,才开口问道:“桓澜,慕容斐,你们谁来说说是怎么一回事儿啊。”

这种当口,自然是口齿伶俐一些的慕容斐负责解释。就见他恭敬地深施一礼,然后道:“回掌门。此事原于我等在林中猎到一只赤峰四翼蛇,蛇腹中藏有一个小儿玩物般的宫灯。我等因为好奇,点燃了那灯,灯中便出现一女子在舞蹈,细看时发觉是一种武功,且很适于狮戏,我们便将之起名为凌波微步,一同修习。”

萧无极听了,眉峰微沉道:“那灯如今在何处?”

“回掌门,那灯由斐保管,现置于御剑堂。”

“叫你的魂兽把灯取来。”萧无极说。

慕容斐听了,左手一抬,低声唤出他的双头鹰,那鸟儿便如银剑一样飞出窗外,消失不见了。

萧无极看着逝去的魂兽若有所思,半晌才说:“慕容斐,你和桓澜的名字,我在山上也有耳闻,以你们的武艺,不学魔王的武功也可以将这狮戏演得精彩漂亮。说一说,你们是怎么想的。”慕容斐沉吟一下道:“回掌门,斐如此说,似是在狡辩。可是当时我等看到灯中女子的武功,并未觉得如何邪气,反倒翩翩若仙女凌波起舞。加之堕天大人曾有遗训,教导蜀山弟子要博采众长,不可因循守旧,故而起了修习之念,全然不知这是魔王的武功。”

“哼,你也知道是狡辩。根本就是你们贪念太大,才会逃不过邪魔的诱惑。那么取巧的武功,你们怎会想不到是邪魔的武功。”穆晃仍然是不让分毫的严厉口吻。唐谧已经忍耐穆晃很久了,此时见萧无极的态度如此,又想到还有顾青城这个后盾,脑袋一扬,对萧无极说:“掌门,我们不过是御剑堂的剑童,看不出这武功来路难道不正常么?再者说,一会儿掌门看了那灯就知道了,那灯中女子舞得甚是好看,却没有半点妖里妖气,烟视媚行的姿态,凭什么我们就要认定她是和邪魔有关呢?”

此话一出,唐谧看到面前五人都是面色微变,穆晃脸色更是阴沉,萧无极却没有容他再说,先开了口:“既然你们不知道,也不妨多讲一些给你们听。你们看到的浮木,是以蜀山术法‘浮空术’让其漂浮在空中的,只因这浮木受力即会下坠,受力越大下坠越多,所以,当年堕天大人曾在这些浮木之上与魔王比拼轻功和内力。结果自然是堕天大人胜了,可是,没过多久,魔王重新来挑战,却与堕天大人不分胜负。想必你们也清楚,轻功和内力不可能急速提升,那魔王又是如何做到的呢?”

“是因为魔王想出了凌波微步?”唐谧脱口而出。

“对,就是这功夫没错,不过名字却叫做魔罗舞。”萧无极说到此处,看向桓澜,道:“桓澜,你母亲每日诵经,‘魔罗’两字你可知道是什么意思?”桓澜想了想说:“回掌门,澜记得是扰乱,破坏之意,但并不十分确定。”萧无极略点了一下头,道:“对,或者说是能扰乱、破坏佛家修行的天人。魔王给自己创造的武功起这么一个名字,最重要的一层意思是,这样的武功是偷机取巧的武功,是捷径。不必花很多时间和精力放在轻功和内力的修习之上,似乎也可以达到同样的效果,这才是真正魅惑人心,扰乱修行的所在啊!相比之下,皮相的媚态又算什么诱惑与干扰呢。你们几个想想,你们自己不能抗拒的诱惑究竟是什么!”

四个少年听了,一时沉默不语。萧无极也不再说话,屋子里一时安静得只剩下低不可闻的呼吸声,忽然一阵拍打翅膀的声音打破了这样的宁静,原来是慕容斐的双头鹰已经叼着那盏小小的八角宫灯回来了。只见它飞落到慕容斐身前,把宫灯往地上一放,便在慕容斐扬手之际消失了。

慕容斐把那八角宫灯捧到萧无极面前,萧无极拿起来仔细看了看,又递给另外四人传看了一阵,才问道:“大家怎么认为?我看似乎这不是魔王的东西。”一直没说过话的司徒明这时开口说:“是啊,既没有魔血的痕迹也没有魔王的标记。”

“慕容斐,点上灯看看。”萧无极命道。慕容斐依言点上灯,须臾,众人便看到一个轻灵明丽的女子在灼灼的灯火中开始翩翩起舞。

过了一会儿,萧无极身旁的顾青城侧过头来征询他的意见说:“掌门,此物还是速速毁去吧。”

萧无极点了点头,袍袖轻扬,掌风一扫,那灯便碎成了七八片,之后他看向从头到尾一言不发的穆显道:“穆殿监,事情既然搞清楚了,剑童如何惩处还是由你来定吧。”

蜀山的人都知道,穆显虽然平时严厉,但实际上是很护着剑童的,此时萧无极让穆显决定如何惩处,便暗示了不愿太过严厉对待几人。

穆显自然明白这意思,道:“这几个剑童误学魔罗舞只是一个错处,另一个错处是不顾禁令私下青石阶,我看,就扣去他们一年的全部言行成绩作为惩戒吧。”

想来,这恐怕是四个少年能想到的最轻的处罚了,几人心中不免都是一松。唐谧看了一眼一直最为凶巴巴的剑宗宗主,发现他虽然面有不悦之色,却也没有出声反对,正暗自庆幸,却听萧无极说:“那好,就这么办。不过,除了你们四人之外,可还有其他剑童也学了这武功?”

“没有!”四个人异口同声地回答。

大概是这声音太过齐整,萧无极和穆显都皱了皱眉头。只听穆显说:“同组的剑童也没有么学么?”唐谧和白芷薇知道这话是对她们两个说的,因为桓澜和慕容斐这一殿的剑童已经不再分组修行,唐谧抬起眼睛,眼光毫不闪避众人,肯定地回答:“没有。”

“那就把他叫来问问。”半天没有发言的剑宗宗主穆晃突然这样说。其他人也没理由否决,便叫了仆役去传张尉。

不一会儿,张尉走了进来,唐谧赶忙回头冲他使眼色。可是张尉只看到唐谧眉毛挑挑,眼睛瞪瞪,完全不明所以。

他走到站在最外边的白芷薇身旁,向面前坐着的五人施过礼,便垂手站着等待问话,却发觉白芷薇的身子微微动了动,宽大的袍袖正正盖在了自己的袍袖前,然后,一只冰凉的小手就探入了自己的袖中,抓住他的手,微湿的指端划过手掌,微微有些发痒,原来竟是在自己的手掌上写下了一个“否”字。

此时,只听殿监穆显问道:“张尉,你可和他们一起学过这八角宫灯中的邪魔武功?”张尉一听,明白了白芷薇和唐谧是要叫他否认,便推测那两人可能已经替他先否认了一回,于是说:“回殿监,尉不曾学过。”只是他从未说过谎话,这一开口,总是少了一分笃定。

话落,张尉听到一个冷冰冰的声音说:“给剑童们分组就是要剑童们互助、互爱、互相监督。你说说,现在你同组两人欺瞒于你,私下青石阶,又偷练邪魔的武功,犯了蜀山十戒中的哪一戒?”

张尉知道这把冰寒声音的主人是传说中蜀山最严厉的尊者——剑宗宗主穆晃,也知道他指的是唐谧和白芷薇犯了蜀山十戒中“不可背信欺友”这一戒,而犯下任何一戒的罪名都可以被逐出蜀山,心下一时不知如何解释,偷眼去看一向伶牙俐齿的白芷薇和唐谧,只见她们两个此时也是沉着脸,紧抿嘴唇,不发一言。

张尉见此情景,心下一横,想着无论如何,也不能说唐谧他们骗自己,就朗声道:“她们并没有欺瞒我,我和他们一起去抓的蛇,那灯中的舞蹈我也看过,只不过我资质鲁顿,看了十遍也记不住,故此才没有学的。”这是张尉有生以来第二次说谎,不想却歪打正着,谎话中一半真一半假,让他说得理直气壮毫不心虚,让别人也挑不到什么不合情理的错处,竟是无意中达到了编谎话的上上境界。

穆晃见他如此说,也不好再接着逼问,便转头对穆显道:“看来,你要多罚一人了,又出了一个私下青石阶的小鬼。”

待到五人走出重阳殿,天色已经一片漆黑。唐谧扭头看看没人,才骂了一句:“黑乌鸦,差点着了你的道,想轰我们出蜀山,想得倒美!”

别人还没接话,就听见她身后有人说:“唐谧,你等一下再走。”她吓得一回头,看见顾青城竟然神出鬼没地站在了他们身后,心中不免有一点恼怒地想:怎么这里的人轻功都好得跟鬼一样,有一天,老娘的轻功要比鬼还像鬼。

“宗主,找我有事?”她迅速换上一脸天真。“对,叫你朋友们先走吧。”顾青城点点头。

唐谧别过那四人,安静地等着顾青城发话,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顾青城看起来有些不一样,但究竟是哪里不一样,她又难以描摹。这个人,看上去太过完美,面目便有些模糊不清、遥不可及,然而又绝不会因为这遥远模糊,而无法在人的心里留下影子,反倒如经年的回忆一般,朦胧却又深邃。

“穆宗主这个人,不要再得罪他了。”顾青城终于开口,“上一次你们飞上玄天阁,我已经替你们求过情,此人个性狠戾,最恨任何与魔王有关的东西,你一次一次出事偏都与他最恨的东西有关,以后可要小心!”

唐谧点点头,心里觉得有一阵暖意袭来,声音也乖巧柔和许多,扬起脸笑着说:“宗主放心,我一定不再让宗主担心。”

顾青城倒是一愣,眼前的小女孩从来都是看上去天真可爱,实际上最是水泼不进,我行我素,从没有像今天这般温顺如小猫。

他不禁伸出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头说:“以后遇到事情要告诉我,别老自作主张,怎么说也是我救了你吧。你在这里无亲无故的,总要有个人照应。”

“嗯,一定。”

唐谧看着顾青城离去的背影,只觉得他袍袖翻飞,步履生风,自有说不出的潇洒气度。这才发觉自己竟然有花痴的危险,便敲了敲脑袋,骂道:清醒,清醒,你还真以为有长腿叔叔啊。

只是“啊”字还没感叹出来,她便觉得眼前一花,一个墨绿色的身影已经出现在眼前,一只白皙的手疾电般刺过来,点在她的哑穴上,封住了她所有的声音。

不等她看清那人面孔,那人已经把她夹在腋下腾身跃上屋顶。她只听到那人说:“别怕,不会伤害你。”

这声音如此特别,低沉沙滑,让唐谧想起丝绒滑过肌肤的感觉。

是她,一定是她!唐谧心中这样叫着。

13、额滴神啊,灰衣人又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