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那女子并没有认出唐谧,想来对两个一天前在御剑堂偷听他们聊天的小鬼,她完全未曾放在心上。而唐谧上一次并未看清她的面孔,这一次,被她夹在腋下,也只能看到她弯出一道美好弧线的下颌。

唐谧发觉,那女子的轻功甚好,身负一人仍能如夜枭掠空般在屋顶上无声无息地起起落落。即便如此,她也只是在屋顶上远远地跟着顾青城,似乎很是忌惮顾青城的武功,生怕被他发现。

眼看顾青城又回到了此前盘问唐谧他们的那间厢房,那女子纵身跟过去,可是仍不敢靠得太近,只是轻轻落在离那厢房屋顶稍有段距离的屋顶上,然后开始屏息凝神,偷听里面几人的谈话。

在这样的距离内,唐谧几乎什么都听不到。她试着拼命调动真气,汇聚于双耳,隐隐约约、断断续续,总算能够捕捉到只言片语。

“……赤峰四翼蛇……”这是萧无极的声音。

“……禁令……再查清楚……”这是穆显在回答。

“……堕天的转世已死……清除所有魔血继承者……”穆晃在说这话的时候显得有些激动,声音比别人响亮很多。

唐谧发觉,这话一传来,制住自己的女子似乎身子一震,显然是听到的消息太过令她震惊。见她如此反映,不由得仔细琢磨起自己听到的那几个断句,一时间便走了神,等到再回神的时候,已经不知道那屋中几人又讲到了哪里。

不一会儿,屋中几人鱼贯而出,散了。

待到所有人都走得远了,那女子才夹着唐谧离开屋顶,一阵急奔之后,在一处密林里停了下来。她把唐谧放到地上,玉指在唐谧眼前一晃,便解开了她的穴道,而后,笑着说:“怎么样,怕我么?”

唐谧此时终于看清了那女子的样貌,心中不由得一慌。只见她一张白皙的瓜子脸上纹满了缠绕弯曲的黑色藤蔓,在月色之中,那些绘得栩栩如生的藤蔓纠结扭曲,仿佛有生命一样。可是那女子的眼睛却甚是妩媚动人,顾盼间摄魂夺魄,让人说不出这样一张面孔究竟是美还是丑。

“不怕,你挺好看的。”唐谧自然知道千穿万穿马屁不穿的道理,尽管猜测对方年纪不轻,还是顺嘴喊了声“姐姐”。

那女子听了,轻轻一笑:“这个我自然知道。我是说,你是不是怕我要对你如何?”“开头有点怕,可是自打姐姐你说不会伤害我的时候就不怕了。”唐谧继续不露声色地拍着马屁。

那女子似乎被这几声“姐姐”叫得很是开心:“你是他们刚才说的哪一个剑童?”

唐谧这才知道,屋内的几人议论过他们,便说:“我叫唐谧,姐姐,你说那些大人无聊不无聊,竟然背后嚼几个小孩子的舌根。”

那女子并没有听出唐谧正有意套她的话,便说:“哦,你就是他们说最机灵的那个小丫头。嗯,你们几个胆子够大,竟然明目张胆在掌门和殿监面前撒谎。可惜,朋友没包庇住,还一起被罚。要不是掌门和殿监有意放你们一马,凭这欺师一条就可以逐出蜀山了。”“嗯,除了那黑鸟,不,剑宗宗主以外,其他几位都是好人呢。”唐谧说。

那女子却冷哼了一声,道:“谁知道,好人未必写在脸上。在这蜀山,永远只有表面的平静。”

“姐姐为什么这么说呢?”唐谧忽闪着好奇的大眼睛问。

“因为蜀山的力量太大了!你知道,当年堕天大人开创蜀山派是为了对付魔王。这事还要从堕天大人带着三国联军杀入赵国皇宫说起。据说那时候魔王最终不敌堕天,可是却留了一道杀手锏——当堕天大人杀死魔王的时候,魔王的鲜血便爆出,一飞冲天,在天空中降下了血雨。这些血雨落在整个皇宫内外数万人的身上,这些人便成为了魔血的继承者。可是这些人,并不是每个人都会成为魔王,必须要有天时地利的配合才可以。而且,这血统会代代相传,哪一代哪一人碰到合适的机缘,便会因这血统,激发心中的魔性。”

“这么可怕啊,那当时堕天大人就该杀了这几万人啊。”

那女子听了,玩味地打量着唐谧,目光明灭:“若是你,你会么?那几万人,有赵国皇宫里最低贱的奴隶,有三国联军中与堕天大人一起浴血奋战的将军和士兵,甚至还有各国王族,你说,若是你是堕天大人,该怎么办?”

唐谧被问得心中一片茫然,这时候她才第一次发觉,堕天或者魔王这样的人都仿佛站在很高的地方,他们的目光所及,心中所想远非自己可以揣度,从来自诩聪明的唐谧竟是第一次觉得,自己不过也就是自以为聪明而已。

那女子见她不答,也是在意料之中,便续道:“据说魔王看到血雨落下的时候,对堕天大人说:‘你定然狠不下心杀死这几万人,就算现在你用什么术法制住我的血,但总有一天,你会死去,而最后胜利的还会是我!’确实,魔王太了解堕天大人,堕天大人不会杀死这些沾染了魔血的人,于是,他创立了蜀山派来应对。”

“他是想,当魔血万一被激发的时候,集合蜀山弟子的力量来对付新的魔王么?”唐谧问。

那女子摇摇头道:“不只是这么简单。你看,我们蜀山的弟子通过五殿大试后可以在蜀山再修习三年,之后便去留由人了。那些离开的,分散到各国,不论是从政从军还是闯荡江湖,渐渐都成为各国举足轻重的人物。可是他们都受过同样的教导,就算资质有所差异,但也不会是天壤之别,如此,便再也不会出现百余年前只有魔王和堕天两个人天纵奇才的局面,各国都有同样优秀的人才,他们之间便可以相互制衡,就算出现一个人想如当年的魔王一样血洗天下,也会有无数有同样才华的人来对抗他,这便是为何这百多年来,四国之间虽然摩擦不断,却再没有巨大战事的原因之一。”

“原来,蜀山弟子是各国制衡的关键所在。”唐谧说,心中暗道:原来万人敬仰的堕天大人就是一个高等教育的普及者啊。

“是,所以你看,咱们蜀山派从来没有什么不传之武功,因为堕天大人认为武功和才智的高下,从来不由一两样独门秘技决定。故此,堕天大人把自己所会的尽数传给他的三大弟子,而这三人各自最擅长一项,便是如今三宗的由来。堕天大人自己曾经说过,如果不是天下人资质差别甚大,他倒希望天下人皆来蜀山修习。这也是为什么,对于蜀山来说,最重要的是御剑堂和那些懂得如何教导出人才的殿判,而其实不是掌门。”那女子说到这里,忽然发觉有点不对,美目一扫唐谧道:“我怎么和你讲了这么多话,我抓你来,可是要问话的!”

唐谧马上摆出可爱的笑容说:“因为姐姐是大好人,看我什么都不懂,所以耐心教导我啊,姐姐,听你说话,你也是咱们蜀山的人呢,为什么不来当殿判呢,就凭姐姐这武功和耐心,一定比我们现在的殿判强上百倍!”那女子一听这话,突然神色陡然就变了,脸上的藤蔓纹身跟着表情的变化扭动着,像蜿蜒爬行的黑色毒蛇。

只听她冷冷地说:“少拍马屁了,你只说,你这魔罗舞是谁教的?”

唐谧刚想说实话,心思一转,想到这女子刚才一定听到很多事情,就算没听全,也会比自己知道的多,自己要再多套出些话来才好。

打定这主意,她便不讲那个没什么意思的实话,改口道:“这是一个灰衣蒙面人教给我们几个的,我们也不知道他是谁,只是每晚跟他学罢了,他说这是让我们演好狮戏的捷径,没想到却是在害我们!”那女子一听这话,竟然有些激动得不能自持,急切地问道:“那人现在哪里?”

“不知道,我们都是晚上去约定的地方见面啊。”唐谧搪塞说。“约在哪里?”那女子马上又问。“在御剑堂正殿广场的角落。”唐谧被问得急了,脱口而出便是自己和慕容斐练习的地方。“走,带我去!”那女子说完,抓住唐谧的胳臂就要走。

“姐姐,姐姐,镇静,镇静!现在去他也不在啊。”唐谧被她抓得胳臂生疼,叫唤着。“那也要去看看。”那女子这样说,就算是纠缠的纹身也掩藏不住那一脸的迫切。

可是,就在唐谧以为她又要倒霉地被那女子夹在胳臂下的时候,那女子却抽出腰中佩剑,说:“轻功太慢了,咱们御剑飞行。”话落,她把手中那把泛着隐隐紫光的宝剑往半空一扔,只见那剑就凭空漂浮在了离地三尺的地方,之后,她拉着唐谧一纵身,两人便双双站在了剑上。

唐谧觉得脚下的剑微微一抖,自己便和剑一起飞上了高空。也说不好那剑究竟飞得多快,她只觉得夜风在耳边呼啸而过,往地面看去,山峰沟壑在月光下明暗错落,点点飞瀑幽潭如陨落的天星般散布其间,银光粼动。她不由得感叹:“原来这御剑术真能飞这么高、这么快啊。姐姐,你好厉害。教我们御剑术的殿判也只能跃至三尺,她说数遍整个蜀山能飞起来的也没有几个,绝大部分人一辈子都望尘莫及。”

唐谧这次倒不是有意拍马屁,但是却让那女子听在耳中甚是舒服,答道:“自然,放眼蜀山恐怕也就萧无极他们几人能如此吧。”

唐谧见她情绪比刚才稳定了些,试探着问:“姐姐,那个堕天的转世是怎么死的?”

不想那女子听了身子一抖,脚下的剑也急速抖动了一下,只听她厉声说:“胡说些什么!说,你刚才都听到了什么?”“没什么,就是‘堕天之转世已死’这几个字,都怪穆宗主说得太响亮了。”唐谧闷闷道。

“切不可胡言乱语,穆晃说的是‘如果堕天之转世已死’,只是个假设罢了!”那女子如是说,可是唐谧却觉得似乎并不可信。

此时,两人已到了御剑堂上空,那女子带着唐谧落到正殿的空场上,唐谧便只好带她来到自己和慕容斐练习的那个角落,好在那里还摆放着他们平时练习用的木桩,倒是不会让那女子生疑。

那女子似乎想要寻找什么蛛丝马迹,在这个阴暗的角落里徘徊搜寻良久,终于一无所获,有些失望地抬起头,看向远处的大殿。唐谧站在她身旁,也顺着她的目光一阵发愣,正想开口再探听些什么。只听那女子低呼一声:“是他!”拉起唐谧就向大殿飞扑过去。

唐谧跟着她望向大殿,只见一个灰色的身影已经闪入殿门。

唐谧暗中惊诧不已:额滴神啊,你真的让灰衣人出现了啊!

“穆显,站住!”那女子脱口而出。

灰色的背影一顿,却并没有停下,而是更快速地钻入甬道,待他一消失,洞门随即开始缓缓闭合。那女子一看赶不过去了,把剑鞘抬手掷向洞口,只听“砰”地一声,剑鞘被洞门卡住,终于没能完全闭合。

两个人快步赶上,唐谧忽觉有些不对,说:“姐姐,下面怎么黑漆漆一片,没有光透上来,这里面不是因为有萤石,所以总是亮堂堂的么?”

那女子冷哼一声:“是术法‘光之障’,看来真遇到老朋友了,不想让我看见面孔,竟然使出这一招。你在这儿等着,别让门关上了,我去会会他。”

说罢,那女子扒开门翻身跃入甬道,失了踪影。

唐谧依言把剑鞘仍然卡在洞口,自己坐到一边,双手托着脸,脑海中仍是刚才那女子低喝的一声:“穆显?!”

灰衣人是殿监么?

她曾经也这样怀疑过,可是,第一次见到灰衣人的时候,很多人看到穆殿监那时在御剑堂内巡视呀。再说,在蜀山,灰色是多么显眼的颜色啊,换作自己是殿监,若是真去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搞一件别的衣服不好么?想到这里,唐谧有些怀疑那女子是不是只看到一个灰色背影就妄下判断,这个想法一生出来,她忽然觉得脑中白光一闪,一巴掌拍在大腿上,低低叫了一声:“对,也许有人就想要这么误导别人。”

可是再转念一想,又觉得做这事的人未免思虑不足,穆殿监晚上在御剑堂巡视这事有多少人可以证明啊,就算我们有所怀疑,一询问还不就把这事和穆殿监撇清关系了么?那么……今天早上在重阳殿看见的那并立的两个灰色身影再次跃上她的心头:那么,会不会是有人要误导我们,让我们以为灰衣人是掌门呢?

唐谧想到这里,下意识地抬起脸望向殿外,这才发现外面不知何时已经是漆黑一片不见月光了,一道白惨惨的闪电毫无预兆地划过夜空,接着,低低的闷雷声滚过,不一会儿天上便僻噼啪啪地下起雨来。

唐谧侧耳听了听甬道里的动静,却发觉在一片铺天盖地的雨声中根本什么也听不清楚,心里不由有些担忧起那女子来。现在想想,她虽然武功甚高,可是却没什么心眼;虽然脾气有点喜怒不定,可是却算不上讨厌,无论如何,还是不要出事才好。

又过了好一会儿,唐谧忽然感觉地下有些异动,忙拉开洞门,黑暗中一股血腥之气迎面扑来,紧接着一个人蹿上,叫了一声:“小丫头,快走!”这声音太过特别,唐谧不用看也知道是那女子,忙问:“姐姐,你受伤了?”“不妨事,咱们快走。”那女子说完这话,身子一晃,轰然倾倒下来。唐谧赶忙扶住她,片刻不敢耽误,架着她逃出了正殿,往自己在梅苑的住处奔去。

好在此时外面大雨瓢泼,这一路上未曾遇到一个闲人,只是可怜了白芷薇,这么一个冷静的人,在一开门看到一个浑身血污,满脸藤蔓刺青,全身滴滴答答往下淌水的怪物时,也忍不住惊叫了一声。

唐谧一步跨上去捂住她的嘴,低声说:“别出声,当心仇家听见。”

白芷薇快速地恢复了镇静,帮唐谧把那女子扶近来,关上门,替她换上干衣服,再扶到床上,然后走到柜橱中拿出两个小瓷瓶,说:“大婶……”

她的话还没说完,那女子口中便吐出一口鲜血,唐谧暗叫不好道:“芷薇,你看你,把人都气吐血了吧,快叫姐姐。”那女子牵一牵唇角,勉强笑笑,说:“可有人追来?”

“姐姐放心,没人追来,外面雨那么大,就算想追也看不见踪迹。”唐谧乖巧道。

白芷薇把瓷瓶递给她,想叫姐姐却仍觉得有些别扭,便直接道:“这个是我们上草药课的时候学着配的血伤宁和益气丸,你看看敢不敢吃,反正我们自己是不敢吃的。”

那女子接过瓷瓶打开闻了闻,便把几粒药吞入腹中,又问:“教你们草药的可还是莫七伤?”

“是。”俩人乖乖回答。

“那麻烦你们见到他时跟他讲一声,就说‘玉面’向他求一粒‘九荣回天丹’,他一定会给。我这伤,只有靠那药才能快速恢复,否则要拖上很久。”

唐谧本想告诉她全蜀山最后一粒‘九荣回天丹’已经被司徒慎那厮用来治了小小一处皮外伤,不过想想还是算了,免得她受不住打击再次吐血,便道:“好,明天我们就有草药课,我跟他讲去。”

接着,唐谧又问:“姐姐,你这是被那灰衣人打伤的?认出他是谁了么?是穆殿监?”

玉面闭上眼,正准备运气疗伤:“不知道,可是武功如此高深的,全蜀山不会有几个。不过,我只是吃亏在不熟悉那地道,这才被他偷袭得手。你知道,那地宫中,有的门要用钥匙打开,有的一推就开,那人来去无比熟悉自如,又有钥匙,不是穆显就是萧无极了。”

“说不定别人也有钥匙啊。”唐谧说着,不禁摸了摸怀揣中的那把小梳子。

玉面似乎不愿再伤神思考,说:“不管怎样,我知道他是去偷‘六音笛’的就行了。好了,我要运功疗伤,有什么话明天再问吧。”

唐谧和白芷薇见玉面不再答话,便挤到剩下的一张床上。

唐谧简单讲了经过,白芷薇轻声感叹道:“唐谧,真服了你,她最多也就能叫夫人吧,这姐姐你怎么叫得出口?”

唐谧嘿嘿一笑,说:“过去我一朋友,管三十岁以上的女人都叫姐,三十以下的全叫妹,结果混得风生水起。”

“高明实在是高明!唐谧,张尉今天被扣了全部的言行成绩,你说他还有可能通过大试么?我今天下山时都不敢和他说话。”白芷薇话落,却发现唐谧已经累得睡着了。

14、是谁敲了小唐的脑袋?

翌日清晨,唐谧在去早会的路上,把昨天晚上的推测讲给白芷薇听了。

白芷薇听后蛾眉微蹙,想了想说:“这么猜测的话,我倒有一事想不通了。你且说说,那人误导我们这些人又有什么用呢?”

这话问得唐谧一愣。是啊,剑童的身份何其渺小,有被误导的价值么?

因为有问题困在心上,唐谧整个早会便浑浑噩噩地混了过去。待到白芷薇再叫她的时候,却发现早会已经结束,而他们三个和桓澜、慕容斐则被留下来问话。倒也没问什么特别的,无非是让大家讲讲遇见赤峰四翼蛇时的情况,因为赤峰四翼蛇并不是蜀山常见的妖物,如此反复出现,穆殿监想仔细调查一番。

几人刚受了罚,不敢造次,老老实实地讲了几次遇蛇的经过。唐谧站在一边一言不发,听到慕容斐讲起看见赤峰四翼蛇穿过青石阶,还有桓澜讲起看见过一个灰衣人和尸王这几处他们觉得疑点重重的地方时,她有意留心穆殿监的表情,却只看见一派平静之色,完全难以探知他心中所想。

唐谧心中忽然有一个念头闪过,好容易等到问话结束,她拉着白芷薇就往外走:“芷薇,你之前问我的问题,我想到一种解释。也许,那人并非想误导我们,而只是借我们之口,把这事告诉给殿监,他很有可能是想误导殿监。”

白芷薇顺着这个思路一想道:“如果按你的说法,这个人就应该已经预料到我们总有一天会被殿监叫来问赤峰四翼蛇这件事才对。那么,我们就会把诸如结界被打开过,遇见过灰衣人这些事都告诉殿监,而殿监会想,有能力打开接界,再把它恢复回去的人是谁?穿灰衣的人又是谁?如此如你所说,最容易想到的就是掌门了。这么想倒是听起来合情理,可是,让殿监怀疑掌门有什么意义呢?”

“殿监和掌门算是咱们蜀山地位最尊崇的两人吧,也许是想让一个对付另一个。”唐谧大胆推测。

“会不会和马上就要开始的比武有关?掌门人每十年比武选出,日期是天寿日之后的第五天。”白芷薇道。

比武的事唐谧也听说过,不过因为那是“山上”的事,山下的御剑堂完全不会参与其中,所以也并不是很关心,但现在白芷薇这么一说,她才觉得这可不是除了天寿日以外蜀山派重要的大事么,有什么阴谋诡计和这事相关似乎也是理所当然的。便说:“嗯,估计就是这样,说不定是有人觊觎蜀山派掌门的位子。”

白芷薇听了,没有马上搭话。她虽然一直认为唐谧是很聪明的,只是唐谧这种喜欢大胆想象和假设的思考方式与她的思考习惯有些差异,对于她来说,没有任何抓在手中的实实在在的凭据,没有一个严密的推断过程,她便难以让自己信服。

想了好一会儿,她才说:“唐谧,我怎么觉得这么想似乎把事情看得太简单了呢。”

唐谧和白芷薇相处了这么些时日,自然明白这小女孩是天生的理性主义者,而自己这番全部建立在假设上的推论肯定没办法让她信服,但是自己直觉以为这种思考方向是正确的,于是说:“容我再好好想想。”

这时,两人身后传来一阵轻咳,原来是张尉已经跟在她们身后走了许久。唐谧这才想起来自己昨夜朦胧睡去时听到白芷薇讲的那番话,心中一阵过意不去,只是心思玲珑如她,也一时间不知道该讲什么才好,于是只好冲他笑了笑。

三个人这还是头一次几乎是一路沉默地走上了术宗所在的无忧峰。

进入药堂,唐谧看见莫七伤身边没有人,虽然知道没用,还是秉着受人只托终人之事的做人原则,上前悄声对他说:“莫殿判,‘玉面’托我向您求一粒‘九荣回天丹’。”

莫七伤一愣,捋了捋两撇花白的八字胡,说:“你跟她说,不是我不给,是全用完了。不过,如果今日能够捉到活参的话,再配置一些也不难,那其他八味药,药堂都是有的。”

唐谧有些好奇地问:“活参是什么?”

莫七伤故作神秘地笑着说:“好玩儿的东西,今天就是让你们来玩儿它的。”

后来,当唐谧在树林中被迫唱着歌走了一个时辰以后,才知道自己是被莫七伤骗了!

原来活参是一种近乎妖物的人参,每十五年成熟一次,成熟的时候便会在树林里东游西荡。它们非常胆小,一有风吹草动就会遁入土中消失不见,故此极难采摘。而唯一吸引它们的,就是童音唱出的清脆歌声,所以每过十五年,还没有进入变声期的智木殿剑童们便被叫来采集活参。

刚开始的时候,众剑童都觉得很好玩,在莫七伤发给每人一个遇到危险可以报警用的烟花后便四散而去。一会儿工夫,满山遍野都是愉悦响亮的童谣声。

唐谧和白芷薇走了一段,对她说:“芷薇,你唱吧,我不会这里的歌。”

白芷薇顿了顿,说:“好,那我唱了。”

唐谧见她好看的朱唇微动,一段歌声轻轻飘出,然后,这歌曲的调子便由东开始走向北,再由北走向南,由南走向西,最终又回到了北。

果然,命运是公平的。唐谧听着这走南闯北的歌声想,漂亮聪明如白芷薇,竟然五音不全,唐谧啊,从此你就不要自怨自艾了。

“芷薇,莫殿判说,人多了活参不会出来,我们还是分头找吧。”唐谧为了尽快完成任务,决定离开白芷薇。

可是,一个时辰以后,她开始追悔莫及。

不知为何,她把二十年来所知的儿童歌曲全都唱了一遍,也没见到一株活参蹦出来。

难不成,活参不喜欢听我们那世界的儿童歌曲么?唐谧这样想着,如果连白芷薇那样的歌声最终都能吸引到一个活参粉丝的话,我空手而归岂不是很没面子?

想到这里,唐谧决定改换风格,在脑海中搜索了一遍,大声唱道:“洗刷刷,洗刷刷,哦,哦……”

就在她狠狠地唱道:“请你拿了我的给我送回来,吃了我的给我吐出来。”这一句时,忽听背后传来一阵诡异的婴儿般唧唧咯咯的笑声。扭头一看,果然看见一个手掌大小,样貌犹如没睁开眼的婴儿一样,白胖白胖的人参。只见它头顶顶着一簇绿叶,四肢看上去如雪白的藕节一般,此时正咯咯笑着,跟随着唐谧的歌声摇头晃脑。

唐谧心中甚喜,一边继续唱着一边走近它,随后出其不意一把抓住它头顶的绿叶,可就在她高兴得想要大叫的时候,突然觉得身后有掌风袭来,根本来不及反应,便被击倒在地上。

在最后的意识消失前,她感觉到有人从她手中拿走了活参。她缓缓摸索着掏出烟火,用尽最后的意识和力量,拉开烟火上的绳捻。看到一团红色的火焰冲上天空,她终于支持不住,昏了过去。

迷迷糊糊,唐谧闻到阵阵药香,想睁开眼睛却觉得眼皮发沉,脑袋里嗡嗡作响。看来是脑震荡了,真倒霉,她想。

这样又躺了一会儿,她终于睁开了眼睛,这才发现自己正躺在药室后面库房内的一张软塌上,四周都是一排排落地顶天的乌木药柜,每个柜子都嵌着一个个小抽屉,抽屉上镶着黄铜兽头环,并用金笔写着“首乌”、“白芷”、“血伤宁”、“归元丹”这样的小字。

一个熟悉的红色身影正抱着厚厚一叠绢册,在这些药柜间走来走去,拉开这个抽屉点一点,又拉开那个抽屉看一看,不知不觉间步子走得急了,又要爬高上低的,便使出了轻身功夫来。那步态灵动如山间雀跃奔跑的小鹿,轻盈似溪上悠游戏水的仙子,却是已经被严令禁止的魔罗舞。

“我说神仙妹妹,你的武功犯戒了。”唐谧有气无力,哼哼唧唧道。

“不妨事,反正这里也没旁人。”白芷薇答道,伸手抹掉鼻尖上凝着的汗珠。

“你到底在干什么呀?”唐谧又问。

“还不是因为大家都出去找你了,结果药库看守松懈,被盗贼进来偷了。莫殿判叫我在这里核对核对,看看都被偷走了些什么。”白芷薇边答边继续干活,紧接着她又问道:“你怎么样了,还难受么?”

“自然难受,脑袋晕沉沉的。你说怎么这么巧,我也碰到强盗了,那家伙打晕了我,偷走了我的活参。”唐谧抱怨着。

白芷薇停下手头的事儿,有些讶异地看着唐谧,问:“你找到活参了?大家找了一天都没找到,怎么给你找到了。好可惜你终究还是弄丢了,不然我们明天就不用再去找了。”

“神仙妹妹,你可真是凉薄。我刚才说话的重点是我被强盗打了,你怎么就知道活参,活参的啊。”唐谧生气地噘起嘴。

白芷薇赶紧赔不是,然后才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来,道:“怎么你被抢,药库也被抢,这些盗贼好像都约好了?”

唐谧此时脑袋发昏,没有办法完成这么艰巨的推理工作,便问:“药库的事莫殿判怎么说?”

“他大骂那些等着观礼掌门人比武的客人是小人,竟敢偷盗自家师门。可我觉得,这几日山上因为天寿日乱哄哄的,宾客中更是鱼龙混杂,若是有人偷药,倒是也讲得通。可是,加上你遇到的事,这件事未免拿捏得就有些太恰到好处了。”白芷薇说完,又开始继续清点药材。

“芷薇啊,你被莫殿判无情地利用了。”唐谧不想再费脑筋,随便转移话题,她只觉得莫七伤纯粹是在利用白芷薇记忆力好,条理性强,心思又细密的特点来干一些本来该由杂役干的工作。

白芷薇头也没回,边干边说:“我是自愿的。出了偷药这事,殿判让我们都下山去,可我想陪着你,所以才要求留下来整理药库的。”

她话音刚落,就听见有噔噔噔的脚步声,不用猜,全蜀山除了杂役以外,但凡会点轻功的人,便不会有这么轰轰烈烈的脚步声。

唐谧躺在那里看也不看,说:“大头,你也没走?”

“给你弄药呢,怎么走。”张尉说着,端过来一只朱漆托盘,盘中放着一碗黑不见底的汤药,还有一盘棕色的药膏。

唐谧还未离近那药碗,就闻到一股极苦的味道,立马开始皱着鼻子耍赖:“啊,大头,你终于要下手了!我哪里对不起你了,不就是连累你被扣分了么。你放过我吧,我承认我对不起你,我一定努力,让咱们今年一次过两试。好不好,放过我吧,别让我喝那个脏东西。”

张尉端着盘子被唐谧一副泼皮无赖的样子逗得呵呵笑了一阵,这才发现原来这是自昨天出了魔罗舞那事以后,唐谧第一次正面提起扣分的事情。

他自己正不知道如何开口化解三人间的尴尬,便顺水推舟地说:“行,你把‘凝神汤’喝了,我就立刻原谅你。”

唐谧听了翻身一骨碌做起来,笑着说:“那好,我喝。”

唐谧喝完药,张尉就把她的发钗拔下来,三千乌丝瀑布般流泻下来。

唐谧身子一僵,问:“干,干什么?”

张尉是心中明澈,完全不懂男女之事的少年,随口回答:“给你上药啊,头上肿了大包呢。”

“噢。”唐谧这才觉得自己不纯洁,掩饰倒:“那你轻一点。”

张尉答应着,右手拿起一个小竹板挑起一块药膏,左手拨开唐谧脑后的一缕头发,小心翼翼地涂上去。唐谧只觉得头皮上清清凉凉的很舒服,一直舒服到了心坎里去。

涂好药,张尉便过去帮白芷薇清点药材,而唐谧则半躺在软榻上,远远地看着那个两个人。

蓝衫的少年因为身量还没有开始抽拔,脑袋就显得特别大,并且举手投足都被这样的身材比例干扰,呈现出一种笨拙之态。那个红衣少女却已经开始如雨后的幼竹般向着天空生长,细瘦的身姿带着一点清冷的竹韵。可是唐谧相信,笨拙的少年终会成为拥有宽厚肩膀的男子汉,清冷的少女终会绚烂耀眼得让人不敢逼视。

而那时候,我又在哪里呢?

唐谧这样想着,忽然有些伤感,知道自己终将离开。

下山的时候,唐谧告诉了张尉自己关于灰衣人的推测。

没想到不等张尉说什么,白芷薇就先提出了反对意见,她说:“我觉得,第一次见的灰衣人你可以说不是穆殿监,因为大家看到他在御剑堂。但是后来几次,你就不能这么说。现在,你所有的推测都先认定穆殿监是可信任的,这样可能会犯大错。”

“这是我的直觉啊,有时候人是需要直觉的。”唐谧相当不服气。

“按你的推测,这可是会出大事的。这么重大的事,怎么能光凭直觉呢?”白芷薇一点也不让步。

“我当初也是凭直觉和你做朋友的啊,有错么?”唐谧反将一军。

白芷薇有些生气了,道:“唐谧,你狡辩!”

“我也觉得能信任穆殿监啊,这样凭感觉去相信一个人不正常么?”张尉终于表达了自己的意见。

不想白芷薇感觉到成为了少数派后,言辞就有些激烈:“那你们怎么不接着凭感觉猜谁是幕后黑手啊,这个人这么辛辛苦苦,就为了让咱们几个当传声筒?你还不如说,他正将全御剑堂的剑童都当他的传声筒呢,这可能么?”

“怎么不可能,大众是最容易被操纵和愚弄的,有时候,骗一群人比骗一个人更容易。”唐谧跟她针锋相对。

“哼,说得倒是轻巧。”白芷薇不是那么容易被说服的人,她反问道:“那你倒说说,咱们碰到的这些事里,哪个和大众有关?”

“比如……”唐谧被一下子问住了。

这段时间以来,好像都是他们几个人在这里神秘兮兮地调查来调查去,和大众如何扯得上关系,可是,她也是不轻易低头的人,她搜索了一下记忆,忽然想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说:“比如,南宫香她们就说过,全御剑堂都知道咱们飞上玄天阁被罚的事。因此,才有那么多人问慕容斐赤峰四翼蛇的事。这才有了如司徒慎的好胜之徒,也想去找宝物。”

“佩服,佩服,按照你这次的推测,这个幕后之人的目的就是为了通过大众推动司徒慎去杀赤峰四翼蛇啰?原来这就是要发生的大事啊。”白芷薇口气里有讽刺的意味。

“我……”唐谧被堵得哑口无言。

张尉看两个人僵住,很想此时出来打个圆场,可是却不知道说什么,只好眼睁睁看着刚恢复不久的和谐气氛又转变成了一路沉默。

15、漫长的朔月之夜

到唐谧和白芷薇回到梅苑,发觉玉面已经睡下了。两人也不多说话,安静地各自洗漱,吹灯上床。

本来是一个人的床,躺两人就显得有些挤了。她们的胳臂碰着胳臂,呼吸抵着呼吸,却不知如何先向对方开口。

忽然,窗棂上传来小石子“咚咚”的敲击声,两人对看一眼,没说话,双双披衣起身。

推开窗户一看,只见后墙头坐着一个大头少年,两条腿挂在那里晃啊晃,咧嘴一笑,亮出一口招牌白牙。

“上来。”少年低声招呼道。唐谧和白芷薇翻身跃上,一左一右坐在那少年的身边,异口同声道:“什么事?”

那少年从怀中掏出一件东西,两人一看,竟是两株鲜红的彤管草。

只听那少年说:“我想,也没人送你们。”

“切,谁要你可怜,滚下去。”唐谧笑着发怒。

“说错了,其实就算有人送你们,我也还是想送。”少年慌张地解释。

“快滚,你知道送这个是什么意思么”白芷薇也笑着发怒。

“送喜欢的人啊,我喜欢你们。”少年诚恳地说,“其实,我想说的是,被扣掉言行考绩的事,我从来就没怪过你们。嗯,今年,今年其实是我在蜀山最开心的一年了。”

“那好,姐姐我要了。”唐谧笑着伸手拿过一株彤管草。

“我也要了,我是可怜你。”白芷薇接过另一株。

少年笑着翻下墙头,冲着墙上的两个少女说:“你们,也和好吧。”

“快走吧你,事儿真多。”墙头上的两个少女几乎是同时说出这句话,然后便相视而笑。

少年走了几步,忽听墙头上的唐谧道:“张尉,我今天说的话是认真的,咱们今年争取一次过两试,桓澜行,咱们怎么就不行呢?”

少年冲她使劲点头:“好!再见。”说完,便奔进了一片夜色之中。

可是这一夜,注定不得平静。

唐谧和白芷薇刚要睡下,又听见有小石子在急促地敲打窗子。

这一次,墙头上依旧是张大头,只是脸上满是焦急:“唐谧、白芷薇,出大事了!和我同屋的司徒慎不见了。”

“那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他、他带着一帮人偷偷去抓赤峰四翼蛇了!”

唐谧和白芷薇一听,惊疑地互相一望,难道,这真的就是将要发生的大事么?

张尉递来一本书,白芷薇接过来想看,才发现今日是初一,天上原是没有月亮的。虽然星光大盛,但那样的点点光芒毕竟无法照亮书上的小字。

张尉指着那书道:“我早就该想到,司徒慎得了这书中丢掉的几页后,迟早会这样干的。”

“这话怎么说?”唐谧问。

张尉点了个火折子道:“前些天,司徒慎说借到的书中被人撕掉的几页,突然又被他拣到了,其中正好有一页是讲赤峰四翼蛇的。喏,你自己看吧。”

白芷薇借着火光,看那书正是之前唐谧翻过的《妖螭集》,在其间夹着的几张散页中,果然有一页与赤峰四翼蛇有关:“彼之赤峰四翼蛇,逢朔月则妖力丧,故众蛇皆千里奔袭,群聚幻海,以求庇护。”

唐谧抬头看了眼无月的天空:“今天正好是朔月,按这书上说的,今日可不就是捉拿妖蛇的最好时机?而且,还是一堆无能妖蛇聚在一起!”

“是啊,司徒慎当时看了,很是高兴。我当时就劝他,此事已经是被明令禁止的,再说,靠法宝增强功力,毕竟是投机取巧的捷径,让他还是算了。”张尉道。

“司徒慎那家伙心心念念要超过桓澜,当上蜀山第一,如何会听你的劝。”唐谧道。

这时,忽听一直没有说话的白芷薇道:“不对,这书是骗人的!”

其他两人一愣,齐齐看向白芷薇,就见她眉梢轻挑道:“没错,幻海最特别的地方是,它可以保护栖息于其中的各种生灵,粗粗想来,这书写得没错。可是妖草的保护力到了夜晚便消失了,丧失妖力的赤峰四翼蛇在夜里躲进去,又有什么用呢?

“那么,只能是两种可能:一是书写错了,二是有人故意伪造了这一页,诱使司徒慎今夜去幻海。”白芷薇说着,把那几章落页递给唐谧,续道,“若是第二种可能,那做这事之人可是费了很大的一番工夫。”

唐谧接过那几页,借着火光细看,只见这记载着赤峰四翼蛇的一页和其他书页不论是从纸张质地,新旧程度,还是字体都完全一致,页侧似乎还有被细线拉破的痕迹,让人立时联想到,是在由书中脱落时,被订书的细线所损。

“若是假造,那费了这么多心思,不但是要诱使司徒慎前去捕蛇,还要令这事毫无把柄!要是真的追查下来,只能说司徒慎误信了一本错误的书。”唐谧边说边思索。

在这里,书极为矜贵,都是由人手抄写,若这一本是蜀山唯一的一本,甚至是天下间唯一的孤本,那就真的死无对证了。

“别说那么多了!既然你们两个都认为可能是陷阱,那我们赶快去截住他们。”张尉说着灭了火折子,带头往御剑堂外跑。

“等等,只有咱们几个恐怕不行,叫几个帮手去。”唐谧道。

“叫谁?”

这时候,唐谧能想到的,最顶用的,只有两个人。

看着那两人揉着惺忪睡眼,被张尉从松苑带出来的时候,唐谧忽然觉得心底一抽,好像隐约抓到了些什么,却无从开口。

直到五人施展轻功在山路上疾奔的时候,她仍然沉默不语,脑海里漂浮着无数碎片,好像拼图一样,似乎有了什么线索便可以将它们拼凑在一起,又仿佛尚缺最重要的几片,让人始终无法看清事情的全貌。

今夜下山时和白芷薇的争吵再次浮现在她脑中。那时,我是如何拼凑来着,唐谧想,是了,我是说有人可能操控着御剑堂的众人,或者说,用众人的舆论在影响着某人。当时虽然纯属瞎说,可是现在想来,却未必不可能啊。然后……

唐谧开始试着把每一件事用这样的思路连接在一起,心中突然一派明澈,不禁“啊”地大叫一声。

“唐谧,怎么了?”白芷薇停下脚步关切地问,其他三人也站定,看向她。

唐谧平了平呼吸,看看桓澜和慕容斐道:“你们听着,我现在便将咱们遇到的事情全部梳理一遍,你们看看对不对。

“有一个人,他在某日打开了青石阶上的结界,就是为了让一条赤峰四翼蛇蹿出,让路过的慕容斐看到,并且最终得了一件宝物。这个人知道,慕容斐和桓澜一直暗暗有比试之心,所以,总有一天桓澜会发现慕容斐因为宝物变厉害了,便也会去找赤峰四翼蛇。而且我想,就算桓澜没发现慕容斐因为宝物变强的这件事,这人也会像让慕容斐发现赤峰四翼蛇一样,想办法让桓澜‘正巧’遇见一条,得到个什么宝物。”

“你的意思是,有个人一直在谋划,不论以什么方式,总之是要让我和桓澜都遇见赤峰四翼蛇,并且得到宝物对么?”慕容斐听得直皱眉。

“是。”

“为什么?”

“因为他知道,你和桓澜是御剑堂最受瞩目的两人,而且,你们一直在暗中较量,如果得到了可以增强功力的宝物,依你们两个的心性,一定会找机会比试的,你们说呢?”唐谧看着两个人问。

慕容斐挑挑眉毛,微微笑笑。桓澜不置可否地一耸肩,也没有回答。

唐谧接着道:“只要你们比试了,我想,甚至不比试,只是在有其他人在的场合显露了因为宝物而武功大进,那个人的目的就达到了。因为,关于你们两个的事,无论是什么都会很快传遍御剑堂。而他的目的,就是让大家都去议论你们因为宝物而变得如何如何厉害。而你们看,此刻,不论中间的过程如何,他的这个目的已经完全达成了。”

“那他这么做,又是为什么?”慕容斐双手环抱于胸,不解地问。

唐谧解释道:“因为,御剑堂的很多剑童都希望像你们一样强,甚至超越你们,比如,司徒慎就是其中一个。今天和他一起去抓赤峰四翼蛇的其他人可能也是如此。而那人的真正目的,就是鼓动剑童们在今夜去抓赤峰四翼蛇。所以,司徒慎才会‘恰巧’捡到让他于朔月之夜抓妖蛇的落页。而这件事最妙的地方就是,如果今天出了什么事,却没有任何确凿的证据能够证明这是一个阴谋。因为整件事中,没有任何人是被谁教唆去做什么,看起来,每个人的每一步都是自愿为之。”

白芷薇听到这里,轻轻呼了口气,谨慎道:“如果按照你的想法,谋划这件事的人必定极了解御剑堂,并且极了解桓澜、慕容斐、司徒慎的个性,那这个人最有可能便是……”白芷薇没有说下去,眼睛看着唐谧和张尉。

张尉却笃定地摇摇头,固执道:“我还是相信他!了解御剑堂剑童的人也有很多的。”

桓澜和慕容斐并不知道三人今夜曾经争吵过什么,但是隐约也猜到他们意指何人。

桓澜想了想问:“唐谧,那灰衣人你又怎么解释呢?”

唐谧双手一摊:“现在还解释不了,不过,有一处说不通的事已经可以解释了。

“咱们不是觉得上次一起遇到的赤峰四翼蛇,还有我们几人和司徒慎遇见的,都比慕容斐遇见的那条厉害很多么?我想那是因为,慕容斐你当日遇到的那条,是有人专门为你准备的,一定被做过了手脚,让你可以顺利得到宝物。而司徒慎上次去的时间,并不是那人希望他去的时间,我们去的那次,也是他计划以外的变数,所以,我们遇到的都是没被做过手脚的,就显得厉害许多。”

“甚至,那人如果很了解司徒慎的话,会故意让司徒慎遇见格外厉害的,这样才会激起司徒慎不杀赤峰四翼蛇不罢休的执念。”白芷薇顺着唐谧的思路道。

“按你这么猜,这个人,还是个可以操纵妖物的人啊。让它们出现就出现,让它们消失就消失。这个人……”慕容斐讲到这里,看了看另外几人道,“不会单单就是为了引诱一群剑童在今夜进入幻海捉赤峰四翼蛇吧,他设下这个陷阱,又是为了什么呢?”

“不知道,这恐怕只有我们今日去了才知道。”唐谧说完,看了看在无月之夜中显得更加神秘幽暗的密林,心中忽然升起一丝恐惧。

在那些目光无法穿透的黑色树影中,也许正藏着狰狞的野兽,也许是某种嗜血的妖物,而且,一定有一颗黑暗的心灵,它像暗夜里织网的毒蜘蛛,已经悄无声息地布下了陷阱,静静等待着猎物的光临。而我们,我们几个贸然闯进去的家伙究竟是他意想不到的变数,还是已经考虑在内的猎物?

想到这里,她的身子不由得颤抖起来。

这时,她的手忽然被一只温暖而坚定的手握住,那只手十分干燥,上面布满了硬硬的老茧。只听手的主人道:“别怕,大家都在一起呢!”

唐谧叹了口气,恢复了调侃的口气:“大头,你知道么,有一句俗语是人愚则勇。若是一个人心有恐惧,只是表明她思虑周密。”

大头的张尉只是嘿嘿笑着,并不说话,眼睛明亮得像坠入了湖泊的星斗。他拉起她,发足在青石阶上奔跑起来。

夜风吹来,奔跑中的少年们衣袂飞扬,碎发拂面。脚下的青石阶延绵不绝,引领着他们奔向未知的黑暗。

胆怯么?

面对未知与黑暗,多少都会有点儿吧,但是,大家在一起呢!唐谧这样想着,之后仍然很实际地问:“大头,你确定‘沉荻’在身上不?”

五个少年走到幻海森林的小湖边时,每个人都被眼前所见的异景震惊得无法言语。

只见浓郁的夜色中,满天满地都是流光溢彩,仿佛银河坠落,霓霞翻涌。仔细再看,这铺天盖地的明灭流光竟然是月余前几个人在这林中见过的漂亮蝴蝶。只是当时不过才有一两只,而此刻,万千蝴蝶齐聚湖岸,或在空中随风翻飞,或在草间枝头展翼小憩,便造就出这个光华流泻、如水晶尘埃沉浮于天地的奇景。

“啊,看那里!”白芷薇指着远处的湖边道。

众人随着她的手指望过去——只见那里有一堆一堆的蝴蝶正停在地上,不过已经不再透明无色,而是变成了红宝石般妖异夺目的血色。转瞬之间,这些血红的蝴蝶呼啦啦振翅而飞,露出了隐藏在无数蝶翼之下的——尸体。

尸体?

是尸体么!

五个少年都惊惧地睁大眼睛,想要看个仔细,可那些血色蝴蝶刚刚飞起,空中便有透明的蝴蝶蜂拥落下,重重叠叠、叠叠重重的透明薄翼相互交叠覆盖,将一切湮没于虚幻。然后,那些透明的蝴蝶也渐渐变成了耀目的赤色,再次飞起。

唐谧这次已经有所准备,就在那些赤蝶腾空而起的瞬间,她将祝宁送她的暗器掷过去。顿时那处银光四射,惊起群蝶乱舞。

“地上是司徒慎他们!”眼尖的白芷薇道,“看不出死没死。”

此时,惊飞的蝴蝶已经趋于平静,张尉见了,赶忙掏出“沉荻”道:“快去救人!”

五人仗着“沉荻”光芒的掩护冲入蝶群之中,这才发现地上竟然横七竖八地躺了十来个人。“沉荻”的光芒只有一丈见方,有几人难免无法被它的光芒庇护,刹那间已被蝴蝶再次淹没。

张尉见了,把“沉荻”往地上一放道:“唐谧,你和白芷薇把这些人往中间聚拢,我们三个把旁边的几人拽进来。”

话落,几个少年互看一眼,慕容斐故作轻松道:“这些蝴蝶落在他们的身上,不能用术法或者剑来驱赶,只能靠手了。我们倒是正好可以比试一下,谁比较皮糙肉厚。”

张尉笑笑也不搭话,走出“沉荻”的光晕。刹那间,那些在空中翻飞的蝴蝶好像闻到血腥的饥狼,猛然俯冲而下,直扑张尉!幸好张尉早有准备,立即挥剑抵挡。他的剑招经过谢尚的指点,舞将起来密不透风,虽然仍然不如桓澜甚至唐谧使得那样行云流水,却也不再滞纳笨拙。

眼见他走到一人身边,伸出空着的那只手,驱赶落在那人身上的蝴蝶。这时便有蝴蝶趁乱飞起,叮在他的手上。张尉只觉手上微微有些麻痒,也不在意,抓住地上那人的领襟就往“沉荻”的光晕中拖。桓澜见了,也依样去拖另一人,而慕容斐看看张尉和桓澜被蝴蝶叮过之后,似乎都没什么异样,便也走出去拖人。

三两次之后,几人总算把所有人都集中到了“沉荻”的光晕之中,暂时可以喘息一下。唐谧数了数,竟然有十二人之多,不禁感叹司徒慎还真是无私,就连找宝贝这种事也愿意与人分享,只是眼下有这么多不知死活的同伴,到底该怎么把他们弄回去呢?

桓澜把手搭在一人的脉门上,剑眉微沉,停了片刻说:“没死,但这种状态真是奇怪。”

慕容斐也抓住另一人的手腕,两指扣在那人的脉门上道:“似乎是三力都降至了最低点,可是仅剩的那一点力量却足够维持他的生命,真是古怪。”

他俩接着把剩下几人的脉搏都探查了一遍,结果每个人都是如此,虽然没死却是命悬一线,停留在濒死边缘。

唐谧看着躺着的剑童,觉得他们神色沉静,好像只是睡着了一般,忽然想起儿时看过的生物书,便道:“我小时见过黄蜂把针刺入青虫的身体用以麻痹它们,让青虫不死却呈现出一种假死的昏迷状态,然后,黄蜂会在青虫的身上产卵,让幼虫孵化出来之后便能将青虫当作食物。你们说,这奇怪的蝴蝶会不会也是如此习性?”

张尉听了,拍拍脑袋说:“黄蜂蜇菜青虫这事,我小时也见过,我爹便是这么说的。”

白芷薇、桓澜、慕容斐三人却听得稀罕。白芷薇不确定地问唐谧:“你是说,他们已被这些蝴蝶变成假死状态,以便成为它们后代的食物?”

唐谧点点头:“嗯。”然后又唯恐天下不乱地加了一句,“他们身上已经被产卵了也说不定。”

白芷薇被恶心得一哆嗦,向后一侧身,正撞到张尉身上。

只听张尉莫明奇妙地笑道:“爹,你来了。”白芷薇一愣,扭头看见张尉正盯着唐谧,神情有些激动,面色微微潮红。

唐谧伸出手在张尉面前一晃:“大头,你是在和我说话么?”

张尉伸出手,死死抓住唐谧的手,眼中如有潮水汹涌,急切道:“爹,你接到御剑堂收我为剑童的信了么?爹,你高兴么?爹,你的病可好些了?爹,你是不是怪我两年都没回家看你?爹,孩儿今年一定回去。孩儿其实很想爹娘,只是觉得一试未过,无颜见你们。爹,爹你为什么哭啊?”

唐谧鼻子酸胀,抹了把眼里掉出的液体道:“芷薇,点他睡穴。”

当即,白芷薇和唐谧把张尉放倒在地,白芷薇问:“出现幻觉是不是因为他被蝴蝶叮过了?”

“似乎是,可能被叮得厉害了就会麻痹如假死,而被轻微叮咬则会产生幻觉吧。”唐谧推测道,这时她才想起另外还有两人大约也被蝴蝶叮过了,赶忙扭头一看。只见那两人倒是乖乖地坐在地上聊天,心下舒了口气,可是走过去一看,才发现有些古怪。

只见桓澜眼神空洞地盯着前方道:“不可能的,你无法超越我,不过是追随我的背影罢了。”

而慕容斐也是一样的眼中无神,答道:“你不明白,必须成为强者,不够强大,就没有价值。”

桓澜又回答:“桓澜啊,你不要这么一直抬头仰视着我,会很辛苦的。你去逗你母亲笑一笑吧,她笑起来真是很美。”

慕容斐则说:“即使他昏庸无能也要追随他么?这是愚忠!愚忠!”

唐谧这才发现,这两人完全是在自说自话,并且也许是在扮演着别的人,或者重复着记忆里什么难忘的片断。

怎么办?也点他们的睡穴么?

她正要伸指,却被白芷薇忽然一拉,指着她头顶道:“唐谧,你看!”

唐谧这才发现,“沉荻”半球形的光晕上已经爬满了大大小小的透明蝴蝶,现在看起来,所有人好像正处在一个水晶雕成的透明罩子中一般。此时离那些蝴蝶近了,唐谧可以清楚地看到它们正伸出长长的口器,附着在光晕上,一动一动也不知在做什么。

她下意识地回头去看地上的“沉荻”,发现它中央的那簇亮光,正在一点点地暗淡下去。

白芷薇也注意到了,焦虑道:“‘沉荻’好像也挺不住多久了!”

唐谧捡起掉在地上的“螺旋桨”,重新装入银珠上好弦,把它射上天空。顿时,随着射出的银弹炸开,或伤或惊,打飞了许多趴在光晕上的蝴蝶,可是随即就有新的蝴蝶飞上来,堵住了那些空位,继续伸出纤长的口器在光晕上颤动着。

唐谧接住掉下来的“螺旋桨”,再装弹,又一次射上天空!

一次,两次……

不断有蝴蝶被打散,又不断有蝴蝶冲上来,无惧无畏,赴死般压在“沉荻”的光晕上。

“唐谧,别发了,”白芷薇按住她正在装弹的手,“没用的。”“那怎么办?”唐谧的心头掠过一丝绝望,颓然坐到地上。

“我们想办法求救吧,趁着‘沉荻’还能坚持一会儿。”白芷薇说。她的面色有些苍白,咬着嘴唇,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我们两个带着‘沉荻’跑出去,找人来救他们。如果真如你所说,他们可能不会马上死,只是被当一段时间的食物而已。”

唐谧看着白芷薇,愣了片刻,摇摇头道:“我不敢!我怕我们回来的时候,他们就都死了,谁知道他们能禁得住多长时间呢?”

白芷薇垂下头,浓密的眼睫挡住了她黯然的目光:“你觉得我这决定太心狠么?可是这是最有可能解救大家的法子了,总好过一起在这里等死!你知道,我们必须有人去求救的。”

唐谧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嚷道:“对!魂兽!魂兽可以去求救啊。”

白芷薇面色一动,看向那两个坐在地上自言自语的家伙道:“他们这样子,能唤得出魂兽来么?”

“且试试吧。”唐谧一边说,一边走过去对桓澜道,“喂,你既然这么厉害,有没有魂兽啊?”

“自然有。”

“那叫出来给我看看吧,你旁边那人刚刚叫过,厉害得紧呢。”

桓澜指了指心房的位置道:“就在这里,你自己看好了。”

唐谧无奈地摇摇头,心想这小P孩的脑子的确是不太正常了。

这时,她忽然感觉桓澜把她的头一揽,自己的脸一下子就贴在了他的胸口上,扑通扑通的心跳声透过衣物传了过来。

“看到了么?”桓澜微笑,“很强壮的小家伙吧。”

唐谧气愤地想:强壮个屁啊。我要是有白晶晶或者紫霞的本事,非跳进你的心里把你的破鸟拉出来遛遛。

这时候,白芷薇却还在火上浇油:“唐谧,你试试看,能不能把他的魂兽从他心里唤出来。”

唐谧一把将桓澜推倒在地,跳起来反问白芷薇:“小姐,有点常识好不好,魂兽是别人能叫得出来的么?”然后她踢了桓澜一脚,指着白芷薇道:“喂,小子,你看看,这是我的魂兽,很漂亮吧,有本事把你的叫出来,和我比试比试啊。”

桓澜无神的眼睛转向了白芷薇,片刻方道:“嗯,不错。”然后一扬左手,低唤道,“焕雷。”那只黑色的巨鸟便出现在他身后,只听他接着说,“可是,没有我的漂亮。”

唐谧一看焕雷被召唤了出来,也不知这家伙是不是像它的主人一样神志不清,赶紧对它道:“焕雷,我们遇到危险了,需要你送信到殿监那里求救,要不然大家都会死在这里,你明白么?”

黑色的巨鸟眨了眨金色的眼睛,稍停片刻,竟然双膝跪下,做出完全服从的姿势。唐谧心中一喜,撕下一条袍服,把手指在剑锋上一划,就着血水写了“蝶袭速救幻海”六个字,然后将布条绑到焕雷的腿上。

这时候,她的心里一犹豫,抬头问白芷薇:“向穆殿监求救,好么?”

白芷薇看着唐谧,微微笑着说:“唐谧,我相信你的直觉。”

唐谧和白芷薇因为实在受不了意识不清的桓澜和慕容斐在那儿唧唧歪歪、絮絮叨叨,于是干脆也点了他两人的睡穴。

世界忽然变得安静了下来,唯余成千上万只蝴蝶扑扇翅膀的声音,沙沙,沙沙……仿佛宁静的夏日中微风拂过枝头,油绿的叶片在轻轻地彼此摩擦。唐谧对这声音的印象,来自于学生时代每一个夏日的期末考试,每当她遇到实在答不出的难题,停下笔,脑中一片空白的时候,教室外面风过叶摇的声音便会飘进耳中。

细细碎碎,单调而寂静的声音,记录着时间在一点一点地流逝。

唐谧坐在地上,眼睛盯着一点点暗淡下去的“沉荻”,也不知道焕雷已经离开了多久,不觉开口道:“对不起,芷薇,其实我知道比起让魂兽去报信,你的法子让大家获救的可能性更大。这魂兽一放出去,也就只能听天命了。可是我没有你那样的勇气。我是说,如果万一我们回来,却见到一堆尸体之后,去承担这种后果的勇气。那样年少的孤勇,我已经没有了。”

坐在唐谧身边的白芷薇没有马上搭话,即使早熟如她,也不能完全理解唐谧的这番话。只是“孤勇”两个字却深深印在了她的心上。仔细想想,她才发现,自己真的是完全没有去设想唐谧所谓的万一,似乎事情只会是自己以为的那个结果,所以才能如此孤勇吧。

唐谧见她没说话,继续道:“还有,我也知道,这个背后搞阴谋的人应该不但非常熟悉御剑堂,而且也有机会不引人注意地出入御剑堂,要不,司徒慎怎么能恰好捡到那几张落页呢?可是我就是觉得,殿监那样的人,怎么会……”

白芷薇打断了她,拉了拉她的手:“唐谧,从我记事起,母亲就不断告诫我,人,特别是女人,切不可感情用事。她这一生,不过只感情用事了一次,便令她遗憾终生。就是到现在,我也坚信她的话是对的。可是,我却更愿意相信你和大头的直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