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01·今日有雨

【Paracosm气象预报:受冷空气影响,今日气温下降,全天有雨,宜种植、钓鱼,忌抓宠、滑翔,居民出行记得带好雨具。】

一进入游戏,画面里便飘来一页卷边的日历,米黄的纸张上缓缓浮现出今日的气象预报。

手指轻点了两下屏幕,吹来一阵风卷走这页日历,梦幻绮丽的游戏画面显露出来,背景音中的雨声也随之放大,淅淅沥沥地传入耳中。

屏幕前的江早葵眨了下眼睛,动作轻浅而缓慢,像雨林中的蘑菇完成了一次呼吸作用。

运营早早便将Paracosm的一周天气发在了工作群中,官方社媒账号亦有同步。而作为游戏的内部员工,江早葵对此已读不回,当然也就没有记住哪天会下雨,哪天会刮风。

可在听见雨声的这一刻,“周三有雨、无风”几个字一下便从他的脑海中扑簌簌掉落出来。

极少数人知道,游戏内的大多数环境音并非直接取自音效库,而是由江早葵一点一点地收集而来。

江早葵几经辗转,一路跋山涉水,用收音设备收录下一段段稀松平常得不被人留意的微小声音:风吹过叶片,雨水落在草地,昆虫嗡嗡鸣叫……

其中,收录最多的便是雨声。

为了更贴近真实的雨声,他特意收录了不同降水强度和不同环境的雨声。

收录素材加上后期处理,前前后后耗费了大半年的时间,最终才得以呈现出如今游戏内会随着场景转换和人物动作而不断变化的逼真音效。

这无疑是项耗时耗力的大工程,因而在江早葵提出之时,不出意外地遭到了游戏主创团队内其他成员的质疑。

他们多半认为完全没必要将精力花在这种根本不会有几个人注意到的小细节上,直接套用现有音效库中的素材更加节约成本。

可即便摆在面前的是六张否决票和一张弃权票,江早葵也依然没有退却。

开完意见会的隔天,江早葵便只身踏上了收集音效素材的路,一意孤行地落实了这个并不被看好的计划方案。

江早葵素来如此。

他一方面对声音追求到极致,另一方面却自动隔绝了不想听见的声音。

前者是日渐养成的偏好,后者则是与生俱来的本领。

好比现在。

眼前的手机屏幕里端坐着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对方是Paracosm所属游戏公司的总裁,当初那场意见会中唯一投了弃权票的参会者,以及江早葵为数不多的好友之一,邵濯。

这通视频电话由邵濯打来,但对方一个字都还没来得及说,江早葵便略显急切地率先开口:“我昨晚做了个梦。”

江早葵狡猾地抢占了先机,让对面的邵濯不得不将已经到了嘴边的话往回咽,安静、又或者说是认命地给他当听众。

这是常有的事,过去几乎每天都会上演。

江早葵热衷于跟人分享自己的梦,在这件事上他的表达欲总是出奇旺盛。

他做梦频率很高,梦到的画面大多光怪陆离、天马行空,往往会超出常人的想象,哪怕是智力超群的邵濯也并不总是能理解。

江早葵偶尔会对这位愚笨的听众生出不满,由此,想要成为自由集市小摊摊主的念头便在心底萌生。

在自由集市上支个小摊,专门贩卖梦境,从容自信地朝着来来往往的行人讲述一个个精彩纷呈的梦。

江早葵曾不止一次畅想过这样的情形,但人类毕竟不是食梦貘,加之他有着难以改善的缺陷,不得不打消这一念头,转而选择加入邵濯成立的游戏公司,成为Paracosm的主美。

好在,Paracosm的雏形就源自他的梦,倒也不算是完全与梦想背道而驰。

昨晚的梦里有一只白色的大鸟,生着长长的喙,羽毛色泽亮丽,通体都闪着粼粼的光,似凤又似鹤。

白鸟温顺地伏下颈,任人爬到它的背上,以柔软的羽翼包裹,再缓缓振翅起飞,盘旋于城市中央的上空。

头发被风吹得凌乱不已,但江早葵根本无暇顾及。

他双手抱着鸟颈,好奇地探头往下看去,只见原本大得望不到边际的城市逐渐缩小为一个灰黑色、长椭圆的色块,像一粒随时能被白鸟吞食干净的粟米。

再往后,梦醒了,城市依然拥挤喧嚣,没有丝毫变化。

推开门,看着多云转小雨,雨水漫过台阶,溅湿裤腿,为江早葵逃避出门找到理所当然的借口,让缺乏的勇气也变得不那么懦弱可耻。

江早葵省略了梦醒后的一切,只把梦到的那部分说给邵濯听。

他说得入了迷,吐字轻快,尾音上扬,手上也情不自禁地比划了起来,周身洋溢着欢欣,明显沉浸在了这场奇妙的梦中,嘴里更是无意识间蹦出了好几个别人根本听不懂的奇怪词语。

邵濯没有向江早葵求证那几个词语具体的含义是什么,只是瞥了一眼手机右上角的时间,冷静地出声打断:“先停一下,我十分钟后有个会议。”

或许邵濯的本意远没有那么冰冷无情,他只是有更重要的事要赶在开会前跟江早葵讲,至于这么一个梦,大可以留到会议结束后再来听。

但紧接着停下的不仅仅是江早葵的声音,洋溢在他周身的欢欣也退潮似的消散,嘴唇茫然无措地张合了两下,而后无声地缓缓抿了起来,朝邵濯轻点了下头。

隐约间,江早葵听见邵濯似乎笑了一下,缓解气氛般问他:“那你要不要将梦见的这只鸟画进游戏里?正好我们夏季的活动主题还没定下来。”

江早葵轻轻眨了下眼睛,似乎没太听懂话里的意思,好半天才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

不算答应,也非拒绝,只是江早葵式的特有敷衍。

邵濯接着又讲了些工作上的事,江早葵基本没怎么听进去,一直在走神,最后索性抬手点了挂断。

挂断后没多久,邵濯再次打了过来。这次江早葵没接,只将草拟好的活动方案发了过去。

对面接收文件,简短地回了个好,没再计较江早葵的任性。

从一堆杂七杂八的词汇中,江早葵挑挑拣拣好一会儿,才勉强选出“扫兴”这个词来定义邵濯刚刚的行为。

不过这个词仍然不够精准,他的兴致并非是被扫帚刷地一下扫走,而更像是被大炮轰隆一声炸了个干净。

如此说来,应该是“炸兴”才对。

又在组一些别人听不懂的词。

像猫猫喜欢偶尔给生活制造点小破坏,碰倒水杯,或是咬坏电线,江早葵则经常会用错字词,乱组词语,时不时说一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

在他看来,这是属于他的造词小游戏。只可惜在某种专业领域里,这又被称作是语言障碍。

没办法,他只能在大脑里删除刚组好的新词语,以避免日后会不小心使用,即使这并不像清除游戏数据那么简单轻易。

目光漫无目的地飘荡了一会儿,最后落在了手边新买的压感笔上。

之前的那支压感笔江早葵用了好几年,最近越发不灵敏,严重拉低了他的效率,于是便购入了这支新笔。

新笔是最普通常见的款式,看上去平平无奇,就是拿在手里仔细查看也发现不了什么特别之处,但已经使用这支笔一周的江早葵深知它并不像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

区别于手感顺滑、触控灵敏这些其他笔也能做到的性能优点,这支新笔蕴藏着独一无二的魔力。

江早葵用它画的第一件作品是一个兔子包,是计划放进Paracosm下期活动奖励中的兑换装扮。

奇怪的事就发生在画布保存好的瞬间——

跟他画里一模一样的兔子包出现在了沙发上,颜色、形状、装饰都完全一致,就连细节也分毫不差。

不信邪的江早葵又接连创建了好几张画布。

几个小时后,他与房间内凭空出现的一件件物品面面相觑。

盆栽、墨镜、小熊玩偶都一一从画布里跳出来化为现实,甚至盆栽的叶片翠绿欲滴,还在随风摇晃。

翻看压感笔的包装盒,江早葵发现上面印有一行不太醒目的广告词:“妙笔生花,化虚为实”。

江早葵的第一反应是自己在做梦,连忙拧了下手臂。

紧接着,手臂传来的疼痛让他明确眼前的一切都是真实的,绝非梦境。

他确实拥有了一支具有魔力的神奇画笔,凡是用这支笔画出来的东西,都会在画完后很快变为现实。

只是,连童话里的魔法都有消失的一刻,谁知道这支笔会不会有朝一日也失去魔力,变回一支普普通通的笔?

在那之前,江早葵决心要让这支笔物尽其用。

此后的每天,过去从不生火的厨房源源不断地冒出鲜香四溢的美食:玉子烧、灌汤包、鲜虾馄饨、豚骨拉面……

毕竟他可是将吃好每一顿饭奉为人生第一准则的人。

江早葵今天同样吃得心满意足,摸着微撑的小腹准备再奖励自己一个舒芙蕾。

指间的笔转了转,笔尖真正落下时突然改了主意,刷刷几下勾勒出一张棱角分明、五官俊朗的帅脸。

江早葵捏着下巴想了想,犹觉不够,提笔又补上一些细节:打湿的发丝、半透的衣衫、若隐若现的腹肌……

这何尝不是另一种意义上的“美味佳肴”?

全方位地欣赏了一遍自己新鲜出炉的大作,江早葵翘着唇角点了保存,心情一时愉悦不少,忍不住转动身下的椅子,小腿也随之轻快地荡起来。

刚转了一圈半,门铃忽然响了。

椅子停止旋转,荡在半空中的小腿也缓缓回落,僵硬地绷紧并拢。江早葵整个人呆滞了好一会儿才跳下椅子,慢吞吞地朝着大门走去。

透过可视门铃,可以看见门外占了个陌生人。

男性、略高、身穿白T。

由于对方低着头,镜头只能拍到黑乎乎的头顶,看不清脸长什么样。

江早葵深吸一口气,抬手握住门把,揣着百分之三十的胆怯和百分之七十的好奇,缓缓将门开了一小道缝隙。

潮湿的雨水气息瞬间倾泻进来,他后知后觉门外不知何时下起了暴雨,似是游戏里的雨水漫进了现实。

男人听见声响抬起了头,正正与江早葵四目相对。

看清对方面容的瞬间,江早葵微微怔住。

那赫然是一张熟悉的脸——

眼睛、鼻子、嘴巴都跟他刚完成的画作如出一辙,就连头发与衣服也同样湿漉,分毫不差。

他屏住呼吸,目光下移,只见男人身上的白衬衫已然尽数湿透,隐约能看见底下漂亮的腹肌和人鱼线。

短短一分钟内,江早葵的大脑里便掀起了一阵不小的风暴,对面前堪称离奇的情形有些手足无措,差点宕机。

他小心地打量着门外的“人”,瞧见一滴水珠顺着发丝缓缓滑落,将底下俊朗的面容也浸湿,看上去像极了水鬼。

一只神秘莫测、善恶不明的好看水鬼。

敲响他的家门不知是为了将他拖进万丈深潭,还是为了问他金笔、银笔、黑笔哪支才是他掉的笔——

然而,似乎都不是。

江早葵看见对方张嘴,说着他能听懂的人类语言,问他:“外面下雨了,可以让我进来待一会儿吗?”

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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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处在迷茫困境中的两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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