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02·能退货吗
江早葵讨厌陌生、未知、一切不确定。
他的世界是以沙子堆砌的堡垒,看似精致稳固,实则根本经不起浪潮的拍打,任何不稳定的因素都有可能扰乱其原有秩序,顷刻崩塌。
门外的陌生男人本该也属于这一类,但或许因为对方是由他亲手“画”出来的,这微妙而紧密的联系削减了他内心应有的抵触,多出些好奇和探究。
没急着应答,江早葵眼睛睁得圆圆的,一眨也不眨地盯着人看,说不清是在等对方的下文,还是在研究对方的皮肤毛孔。
细看,眼前的男人跟画里的有一点不太一样:气质不同。
本着欣赏美、展现美的原则,江早葵在落笔时不吝于多加刻画人体线条,画得要多欲又多欲。
但眼前的男人薄唇微抿,目光冷峭,像游戏里会张口吐冰块的雪精灵。
因而即便其他条件都已经一比一复刻还原,也少了画里那种扑面而来的魅惑感。
好像有点货不对板?
唔……能退货吗?
这边江早葵心里正默默想着退货,那边的男人忽然开口了:“冒昧打扰,我叫卢以沅,就住在你隔壁。我去附近超市买了些东西,没想到回来会下这么大的雨。”
说是隔壁,其实也很勉强。
小区这片都是独栋小洋房,两家之间相隔近百米,中间更是没有任何可以躲雨的设施。
若换了其他人的家,还能借屋檐避一避雨,但江早葵当初装修时图好看,选用了一款造型独特但实用性不强的屋檐,既不遮阳,也不挡雨。
光他们说话的这会儿功夫,卢以沅的肩膀便又淋湿了一大片。
不过,以上都不在江早葵的关心范围内。
他低头垂下眼睛,看清卢以沅两只手各拎了一个沉甸甸的袋子,里面装满了对方从超市收缴到的战利品,一些水果、食材、以及大小不一的瓶瓶罐罐。
拎着袋子的手十指修长,关节分明,手背青筋微显,完全是极具观赏价值的艺术品。
不愧是他画的。
尽管“货物”有些许出入,但毕竟无法退换,江早葵不再挑剔,大方地让人进屋避雨。
在对方的请求下,又额外借出了浴室。
听着浴室里哗啦哗啦的水声,江早葵席地而坐,手指摸着地毯上短短的绒毛,眼睛心不在焉地到处乱看。
看到桌上的盆栽,想今天好像还没浇水;看到地上的大购物袋,想这人力气还挺大;看到毛绒拖鞋边上的白色运动鞋,想他自己几乎不会穿运动鞋。
江早葵喜欢一成不变的安心感。
如果没有特殊情况,一年四季,他都只会穿帆布鞋出门。
记得有一年生日,邵濯送他的生日礼物是一双名牌运动鞋。他口头说着感谢,事后却将运动鞋一直放在鞋柜里积灰,连试都没试。
次年邵濯吸取教训,不再妄想能够动摇他近乎执拗的偏好,改送他帆布鞋。
那双毫无特色的普通纯色帆布鞋轻易捕获江早葵的喜爱,不仅对邵濯多加感谢,甚至隔天就在鞋面上画了喜欢的图案。
绘画是江早葵最常用来表达喜欢的方式,使用频率远超一切语言。
对他来说,绘画才是属于他的语言,习惯用绘画来表达情绪、需求、对世界的感受。
除了极少部分的天才,这世上人人都会有不擅长的事,只是恰好江早葵不擅长的是说话,无可避免会被视为异类。
兴许他的声带里卡了一个看不见的生锈齿轮,这才让他说话总会磕磕绊绊、滞涩难听。
遗憾的是,世界并不会像包容哑巴一样宽待他,他不够残缺,也不够健全,处于两者间的尴尬阈限。
耳朵敏锐地捕捉到浴室的水声停了,吹风机的轰鸣声取而代之,不知道是在吹头发还是吹衣服。
江早葵猜对方是在吹衣服。
浴室的门一打开,江早葵就像接收到什么感应,目光飞快地飘过去。
头发仍有些湿,但不再滴水,原本湿到半透的白T则是已经收拾过的干燥得体。
他猜对了。
唇角微不可察地翘了翘。
窗外的雨势比刚才更大了些,看不出什么时候才会停雨。
前来躲雨的人望着窗外,眉宇间浮现出一丝无可奈何,扭头对江早葵道:“我可能还得再待一会儿。”
赶在对方看过来之前,江早葵飞快地收回目光,埋下脑袋,而后轻点了下头以作回应。
卢、yǐ、yuán?
后面两个字具体是哪两个字呢?
手指从抚摸地毯改为抠弄,无言的焦虑。
客厅铺着深绿色的毛绒地毯,房子的主人正呆呆蹲坐在地毯上,让卢以沅无端联想到森林里无人问津的小木桩,安静而沉闷。
顺着对方的目光看去,就见到他自己带来的那两个购物袋,心中微动,“你有什么喜欢的甜点吗?”
对方张了张嘴,似乎有些疑惑地“啊”了一声,虽然卢以沅并未听见任何声音。
卢以沅走过去蹲下,一边打开购物袋,将袋子里的东西展示给江早葵看,一边耐心同他解释:“我会做甜点,刚好也买了食材,就当是感谢你让我进来避雨。”
屋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迟迟没有人应答。
是不喜欢吃甜点吗?
还是有什么别的顾虑?
卢以沅一时拿不准江早葵的意思,推测对方兴许是防备心过高,不轻易接受陌生人的食物。
正打算就此作罢,却在起身时无意间瞥见不远处的冰箱——
乳白色的冰箱门贴满了五颜六色的冰箱贴,几乎都是仿真食物的样式,有可颂、蛋挞、布丁、甜甜圈、舒芙蕾等等,俨然将冰箱门变成了一个大餐盘。
其中舒芙蕾占据三分之一,草莓味、抹茶味、焦糖味……各种口味一应俱全,不难看出收集者对舒芙蕾的爱有多狂热。
“或许,你想来一份舒芙蕾吗?”
江早葵将低着的脑袋一点点抬起来,眼睛定定地看着卢以沅的嘴唇,似是要确认自己方才听到的话是不是从这张嘴巴里问出来的。
在他执着而热切的注视下,那薄唇一张一合,将问题又重复了一遍:“你想来一份舒芙蕾吗?”
就像没有小猫可以抵挡住罐头的诱惑那样,江早葵也完全没法对舒芙蕾说不,下意识地猛点了两下头。
得到肯定的答复,卢以沅低下头翻找制作舒芙蕾所需的食材。
由于采购的东西实在过多,江早葵不难看出这项工作进行得并不顺利,正犹豫着要不要帮忙,就有新的问题向他抛来:“你比较喜欢法式的,还是日式的?”
江早葵一下被问住,大脑不争气地宕机。
好在提问的人看出了他的困惑,善解人意地适时补充:“简单来说,那种装在杯子里像泡芙一样蓬起来的是法式,装在盘子里像松饼一样扁扁的是日式。你想吃哪一种?”
江早葵这才知道自己过去吃的那种舒芙蕾都属于日式舒芙蕾,还从没有吃过法式舒芙蕾。
他自认对舒芙蕾的喜爱程度已是最高级别,不想实际上对舒芙蕾的了解程度还只停留在很浅的层面,甚至不知道有日式和法式的种类区别,为此感到一阵小小的羞愧。
一言不发地起身,小碎步跑进厨房,在杯架前站定,从整齐列队的七八个杯子中仔细挑选。
这个太小,这个形状太奇怪,这个进不了烤箱……
最后胜出的是一个奶黄色的蜂蜜罐陶瓷杯,获胜原因十分朴实无华:它的容量最大。
江早葵双手捧着杯子转身,就见卢以沅迎面朝他走来,怀里的食材堆成小山。
仅是淡淡地扫了一眼他手里的杯子,对方便明白了他的选择,颔首,“好,杯子放边上吧。”
江早葵乖乖照做,放下杯子,退出厨房。
等等……
看着厨房里那道忙碌的身影,江早葵后知后觉地想起家里凭空多出这么一个人的原因,急忙回到房间。
那支神笔静静地躺在桌子上,似乎在等待有人来进一步检验它的魔力。
刷刷几下,厨房里的身影出现在画布里。
唯一的区别是,画里的人没穿上衣。
右脚轻轻蹬了一下地面,江早葵操纵着椅子向后滑去,从半开的房门向外望去,目光越过客厅一路抵达尽头的开放式厨房。
男人背对着他,一手撑着流理台,一手熟练地搅拌着碗里的东西,看上去全神贯注。
一秒、两秒……
数到五的时候,男人身上的白T消失不见,原本藏在衣服底下的身材毫无阻隔地出现在眼前:双肩宽阔,背肌轮廓明显而不夸张,窄腰劲瘦有力且线条流畅……
指间的笔吧嗒一下掉在身上,砸得江早葵瞬间回神。
江早葵想从椅子上起来,谁料力度没把控好,椅子刷地一下朝前滑出好大一段距离。
轮子在地面滚动的声音不小,成功吸引到了处在同一空间里的另一个人,疑惑地转过身来。
皮肤好白……腹肌和人鱼线都好漂亮……
不对。
这不是画啊啊啊啊!!!
奇异的燥热感窜上江早葵的脸,果断一百八十度旋转椅子飞速滑回房间,啪地甩上了门。
心乱如麻,看向那支笔的目光也堪称幽怨,极小声地嘟囔:“怎么这都能变啊……”
该怎么解释,他只是想试试那支笔,不是真的想脱人衣服啊!
现在可怎么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