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7 ☪ 深夜的百叶包粉丝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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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 辣椒炒肉和肉汁拌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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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 桂花山药苹果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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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 防走丢神器和脸皮薄的番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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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 小南瓜和秋日焖饭
◎“喜欢就不算浪费。”◎
袋子里那两个番茄是刘奶奶特意挑的,没有泥点,没有土疤,红得均匀又透亮。
就跟季温时现在的脸色一样。
陈焕在犯什么病啊!越描越黑,还接人家的番茄!
根本就全错了!
“刘奶奶,我们是邻居……”她尴尬地笑笑,试图澄清。
这时正好有个爷叔来买土豆,刘奶奶忙着过秤装袋,嘴里应付着:“哦哦,是吧,谈朋友找邻居蛮好的,隔得近,今天去你家明天去他家。”
季温时感觉自己快昏过去了。她眼含杀气,狠狠地瞪了一眼那个一直作壁上观的男人。陈焕这才仿佛戏看够了,懒洋洋地勾起唇角,终于有了动作。
“您就别欺负我俩了,真是邻居。”陈焕自己扯了个塑料袋,随手捡起几颗板栗在掌心打量,“板栗也是挑过的?个头都这么匀称。”
刘奶奶的注意力果然被引开,颇为自豪地抓起一把板栗往他袋子里塞:“那当然要挑的呀!我卖的东西,样样都要最漂亮——你看,那些有虫眼的,歪瓜裂枣的,太大太小的,我都留着自己吃,最漂亮的才拿出来卖!”
怪不得刘奶奶的摊位在这一大片蔬菜摊里那么出挑。季温时观察了一下摊位上的其他菜,还真像她说的那样,个个都漂亮。瓜果类表皮光亮,叶茎类水灵饱满,按照颜色渐变码得整整齐齐,像静物拍摄的道具一样赏心悦目。
突然,她的目光被摊位边缘几个小南瓜吸引了。鲜亮的橙黄色,每个约莫两只手掌的大小,从上面看圆墩墩的,从侧面看又像被压得很扁。一定要说的话,就是长得特别“标准”,跟小学美术课本里的简笔画南瓜一模一样。
季温时忍不住蹲下来挑了一只拿在手里。那圆润的弧度和沉甸甸的手感让她简直爱不释手。
另一边,陈焕刚称好板栗,便感觉到右手腕上连接的那根防走丢神器传来一阵持续不断的颤动。他回头,就见季温时正蹲在那儿,专心致志地……盘着一只南瓜。
“喜欢这个?”他俯下身子。季温时仰起脸看他,用力点头。
刘奶奶却急忙摆手:“小囡,这个南瓜不灵的,只能看看样子,你买回去也是浪费。”她从摊位底下拖出一个活像拉长放大版葫芦的长脖子南瓜:“这种才好,又粉又糯,随便炒炒或者焖饭都香得很。”
原来是个中看不中吃的小南瓜。季温时颇为遗憾地准备把手里的南瓜放回去,却突然被一只大手中途截胡。
“喜欢就买。”
“刘奶奶说这个不好吃……”季温时犹豫。
“不吃,摆着看。”陈焕把那两个南瓜都让刘奶奶称过,扫码付钱,放进露营车里。
“可是……”季温时站在原地,还在担心。作为一个从小习惯了争分夺秒尖子生作息的人,“浪费”这个词一直让她感到焦虑。什么是浪费?就是效益没有最大化,或者资源没有被正确地使用。比如期末周放空一个下午,赶论文的时候停下来听首歌,能投顶刊的论文发了普刊,又比如眼前这个身为食物却只能用来观赏的小南瓜。
手腕上的防走丢神器突然传来一股不轻不重的拽力,把她往陈焕那边带了几步。
男人的脸近在咫尺,她甚至能闻到他早上洗过澡后残余的皂香。
“喜欢就不算浪费。”他轻声说。因为身高差,他看她的时候需要将眼睫低低地敛下,无端多出几分温柔。
“等你看腻了,或者快放坏了,就拿到我这儿来,我来处理。保证不浪费,放心。”
“小囡福气好呀,小陈多贴心。”刘奶奶笑吟吟地吃瓜。季温时猛地从他的目光中惊醒,涨红着脸:“不是的,我们……”
刘奶奶却一脸看破的表情:“好了好了,你们小年轻真是的,明明情侣装都穿起来了,还这么害羞做啥啦!”
情侣装?
季温时难以置信地看看陈焕,再看看自己。无非都是黑白配色而已,哪里是情侣装了!照这么说,她和刚才路上见到的那只边牧也是情侣装!
陈焕拖着车不紧不慢地踱着步,长腿一迈就能轻松追上把防走丢神器拆了、刻意加快脚步走在前头、和他保持距离的季温时。
接下来不管他是去猪肉档口,牛羊肉铺子还是海鲜水产摊,她就像惊弓之鸟一样躲得远远的,生怕那些和他相熟的摊主再说出些什么不得了的话来。
眼见露营车差不多满了,陈焕终于朝某个方向招呼一声:“别躲了,回家。”
季温时这才左顾右盼,做贼似的挪回来。不料陈焕直接调转车头,竟又要朝着爱嗑CP的刘奶奶摊位去。
“等等!”她连忙叫住他,“不是说要回去了吗?”
“突然想起忘买胡萝卜了。”陈焕一脸无辜,把手机备忘录给她看。清单上,果然只剩下“胡萝卜”这一项还没打勾。
“胡萝卜哪里都能买,不一定非要去刘奶奶那儿吧?”季温时目光四下搜寻,迅速锁定一个近在咫尺的角落摊位,“你看,那儿就有。”
“不要。”陈焕当即拒绝。
“为什么?”她不解。
“刘奶奶的菜漂亮。”
季温时一时语塞,忍不住吐槽:“陈焕,你这人怎么这么肤浅啊?”
闻言,他眉梢微挑,非但不恼,眼底反而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慢悠悠地反问:“喜欢漂亮的,就是肤浅?”
他顿了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她的脸颊,坦然应下。
“行,那就肤浅。”
最后陈焕还是一个人折返回去刘奶奶摊位上买了胡萝卜,两人并肩回家。他轻松拉着被各种食材堆成小山的露营车,小臂肌肉绷出漂亮的弧线。
“你也是刚搬来不久,怎么这么快就跟那么多摊位的老板都熟了?”季温时好奇地问。
“喜欢逛,每天晨跑完都去转一圈,有时候不买什么,就纯逛逛。多去几次自然就熟了。”
季温时微微睁圆了眼:“你这么爱逛菜市场?”
“嗯。”前面是个路口,陈焕换了只手拉露营车,让她走里侧,“以前我住在市中心,那儿什么都有,就是没有菜市场。我每周都得专门开车去采购一次,很不方便。不是做饭临时缺了东西,就是吃不完放坏了。”
他余光瞥见她似乎赞同地点了点头。但他没有说出口的是,在那个被玻璃幕墙包裹的,寸土寸金的地方住久了,他时常感觉自己像一株被悬挂在空中的植物。根须被营养液好生泡着,并不影响存活,可是他感觉不到土壤独有的那股地气儿。只有在菜市场那种人声鼎沸,气味混杂,吵吵闹闹,真实又粗砺的地方,他才能感觉到自己的生活不只有那个账号,那些数据,也不只有那个被精心设计和编织的形象。
回到家,季温时看了眼手机,瞬间愣住——居然已经十点半了!他们在菜市场磨磨蹭蹭待了近两个钟头,而她完全没察觉到时间的流逝。
下午一点还要去学校见导师,汇报假期论文进度。现在才开始做饭,时间怎么算都太紧张了。
“怎么了?”陈焕正卸货,见她站在那儿面露难色,直起身问。
“今天没法向你请教了,陈老师。”季温时有点不好意思,“下午一点我得去见导师,照我的速度,这顿饭至少得到十二点半……”
还得在不翻车的前提下。
陈焕却像是早有预料,点了点头:“本来也没打算让你动手。今天正好试个新菜。”
秋日焖饭。
这么文艺的名字,季温时很难想象它具体会是什么样子。
陈焕丢下卸到一半的露营车,只从里面翻出板栗、胡萝卜,还有那个长脖子南瓜,转身便进了厨房。
板栗清洗干净,用剪刀在每颗底部撬开一条缝,然后扔进滚水里煮两三分钟。捞出后的板栗果肉已经和果壳分离,只需要一捏,一掰,一挤,鸡蛋黄似的圆滚滚的栗子肉就落进碗里。南瓜切一小截,剩下的在断口处蒙上保鲜膜放冰箱冷藏。胡萝卜和南瓜去皮后都切成略薄的滚刀块备用。最后从冰箱翻出两根腊肠切厚片,秋日焖饭的食材就备齐了。
起锅加少许油,倒入腊肠厚片慢慢逼出油脂,直到锅里的油逐渐越积越多,腊肠也从油润厚实变得薄韧干香的时候,倒入所有蔬菜翻拌均匀,让它们都沾上喷香的油光。调味更是简单,生抽打底,蚝油增香,老抽上色。
季温时只被分配了淘米的任务。她之前查过,正常煮饭加的水需要没过一个指节的高度,但陈焕让她减半,说食材焖煮的时候会出水。
等所有食材都在锅中炒出金黄的焦边,就可以整锅转移到电饭煲里,平铺在淘好的米上面。无需翻拌,按下煮饭键即可。
整个家里都弥漫腊肠的咸香与蔬菜的清甜时,两碗色彩丰富的秋日焖饭被端上桌。
虽然在看陈焕备菜的时候,季温时就隐约明白了这道菜为什么叫“秋日”。南瓜,板栗,胡萝卜,无论是食材本身的时令,还是温暖明亮的色调,都非常有秋天的氛围。然而,当那碗焖饭真正摆在面前时,她更是由衷地觉得为这道菜命名的人简直是个天才。
土黄的南瓜,金黄的板栗,橙红的胡萝卜,褐红的腊肠,秋天尽数被盛进碗里。像漫步在深秋公园的小径上,脚下是层层叠叠的落叶,亮红,褐黄,锈橘,踩下去可以听见秋天的声音。
她把半颗板栗,一块胡萝卜,一块南瓜,一片腊肠拢到一起,连同底部微焦的锅巴大口塞进嘴里。粉糯,清甜,绵软,油润,不同的口感在嘴里交织纠缠,好吃得有点过头。
最关键的是,她看了时间,从陈焕备菜到焖饭上桌,居然不到50分钟,其中半小时还是电饭煲在工作。美味营养,还方便快手,很好,她找到学习做饭的正确努力方向了!
饭后,陈焕煮了一壶解腻的山楂茶,见她捧着杯子喝得眉眼舒展,随口问:“给你装一壶带去学校?”
季温时下意识摇头:“算了,背书包里太重……”
“我送你。”他起身去拿车钥匙。
见她习惯性地又要客气婉拒,他轻嗤一声,示意她看窗外几近白热的炽烈阳光。
“这个点正是太阳最毒的时候。你得从这儿走到地铁站,再从出站口晒到你们导师办公室楼下……”
“好了好了,别说了。”季温时光是听着就仿佛已经闻到自己被晒化的味道,立刻妥协,“麻烦您。”
陈焕拿起车钥匙,几不可察地勾了勾唇。
12 ☪ 两个哥哥
◎“她哥哥。”◎
黑色大G平缓驶出小区,季温时在副驾驶上昏昏欲睡。
上次郭奕送她回来的时候,她也差点在车上睡过去。同样的午后,相反的方向,同一个眼皮打架的她。
更要命的是,陈焕车上的香薰还挺好闻,是他身上那股淡淡的苦艾薄荷味。季温时疑心自己是不是最近跟陈焕接触太多,已经习惯了,不然怎么一闻到就觉得懒洋洋的直犯困。
陈焕似乎看出她的困倦,启动车子后就没再说话,只是把空调出风口换了个方向,温度调高些。播放器里低低地放着一首英文歌,安静流淌在隔绝了午后燥热的静谧空间里。
“Would you ask for any horse
But this one inside your heart
I'll give you the saddle of
My heart……”(注1,见章末作话)
“要把音乐关掉吗?”他低声问。
季温时闭着眼睛摇了摇头:“很好听。”
第一次听到这首歌,是在“识食务者”的某一期视频里。她一听就喜欢上,去搜了一下才知道是一部非常火的影视剧的主题曲。她向来没时间,也没多大兴趣追剧,但那次忍不住连熬几个大夜,一口气把那部剧全看完了。
之后每次听到这个旋律,她眼前便会自动浮现出剧中的画面。男主角意识到自己心动的那个夜晚,在月光如水的辽阔草原上,不管不顾地纵马驰骋。
那种毫无保留,一腔孤勇的纯粹心动,仿佛就该生长在那片无垠的、风一样自由的旷野上。
几首歌的时间,车已经稳稳停在海大门口。
“车能开进去吗?”陈焕问。
季温时也不确定。除了本校职工的车以外,她只见过送孩子的家长能开车进去。
果然,保安大叔见门口停了车,过来敲窗户。
“哎,外来车辆不能进,配合一下。”
季温时背起书包,准备跟陈焕说一声让他在这儿把她放下,身旁却传来陈焕坦然自若的声音。
“送学生,”陈焕降下车窗,笑得格外真诚,“我是家长。”
季温时的脸颊“唰”地一下红透,有种明目张胆做坏事的心虚。他是哪门子家长!
保安大叔同样满脸狐疑。这年纪,怎么看也不像当爹的。
“家长?”
季温时硬着头皮递出学生卡,被迫成为共犯:“师傅,我是海大的学生,这是我……哥。”
最后一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迸出来的。
“哦,行,我登记一下啊。”保安爽快放行。
车窗升起,季温时立刻扭头瞪他:“瞎说什么家长呢!”
陈焕目不斜视地开车:“没说错啊,怎么看你顶多就是读研的年纪,我肯定比你大,不算哥吗——前面怎么走?”
季温时不情不愿地嘟囔:“右拐。”
车停在文学院古朴的飞檐下,线条冷硬的黑色大G与周围古色古香的建筑群格格不入。
季温时道了谢,小心地踩着侧踏板下车——这车底盘实在太高了,只有陈焕这种腿长逆天的人才能如履平地一样轻松抬腿上下。
“小时?”
季温时闻声抬头。郭奕提着电脑包正要迈进院门,此刻却停下脚步,转回身,目光惊愕地看着她。
陈焕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他认出来了,这就是那天中午送季温时回来的男人。
郭奕也很意外。无论是这辆存在感过分强的车,还是车里坐着的那个男人——他也正盯着自己看,眉眼深刻,下颌冷硬,毫不掩饰眼里的冷意和审视,像一头在自家领地锁定闯入者的黑豹,不动声色,蓄势待发。
“小时,这位是?”郭奕走上前时,脸上已是那副惯常的温和笑意,目光落在她身后的男人身上。
季温时下意识地开口:“这是陈焕,我邻——”
“她哥哥。”懒洋洋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哥哥?”郭奕笑意更深,“我跟小时一起长大,可没听说她有什么哥哥。”
陈焕眸色更冷。还是青梅竹马。啧。
眼见两人气氛不对,季温时赶紧转身,低声对陈焕说:“我要迟到了,你……先回去吧。”
陈焕的目光终于懒懒地从郭奕身上收回来,在她略显紧绷的小脸上打了个转,最终只是不咸不淡地颔首。
“走了。”
目送那辆不和谐的车离开,郭奕收回视线,有些担忧地看着她:“小时,这位……看着不像学生,你们很熟?”
季温时点点头:“他是我现在的邻居,是个美食博主。”
“这样啊。”郭奕和她并肩往文学院里走,语气里的关切未减,“上次送你回来我就想说了,你一个女孩子独自租房,安全问题最重要。你这个邻居……”
他欲言又止。
“放心吧郭奕哥,他人很好的。”季温时想了想,又补充道,“做饭特别好吃。”
郭奕也不再多说,只是含笑点点头,眼底那点担忧恰到好处地将褪未褪。
“好。总之,有什么事,随时给哥哥打电话。”
原以为今天是单独和导师聊论文,推开办公室的门,季温时却意外地看到刚入学的博一小师妹辛舒悦已经坐在里面。见她进来,辛舒悦立刻站起身,亲热地喊了声:“师姐好。”
“小季啊,来,坐。”曹老师从办公桌上那两块巨大的拼接屏幕后探出头,招呼她。
季温时有些局促地在小师妹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曹老师摘下眼镜,用力捏了捏鼻梁,向后靠在转椅里,语气随和却开门见山:“今天叫你们俩来,是有个重要的事。”
他示意她们自己拿办公桌上的那封邀请函传阅:“京大牵头办了个‘近代以来语言文学发展流变’的论坛,规格很高。你们清楚京大学报的含金量,这次论坛入选的优秀论文会直接在学报上发表。”
曹老师端起桌上的茶缸,吹开浮沫啜了一口:“其他同学我不做要求,愿意参加的就自己准备论文,但你们俩必须认真准备,拿出成果。”
“小辛刚入门,博一时间充裕,正好借这个机会沉下心,打磨一篇扎实的论文。”曹老师的目光转向季温时,变得凝重了些,“小季,你年底就要开题,满打满算距离毕业也就一年多了,现在正是出成果的关键时期。我希望你借着这次论坛,好好思考一下博士论文的选题方向。最理想的状态是,这篇参会论文 能直接融入你的大论文,成为一个核心章节,一举两得。明白我的意思吗?”
季温时点点头。海大文学院博士毕业的硬性规定是必须以第一作者身份发表至少一篇高水平论文,这个标准她已经达到了。但学校的毕业标准并不等于用人单位的准入门槛。以现在学历通胀和内卷程度,如果想要在毕业后找到一个不错的高校教职,成果自然是多多益善。
刚走出曹老师办公室,季温时还沉浸在论文选题的思绪里,手臂却冷不防被人亲昵地挽住。辛舒悦自来熟地挽着她往外走,语气轻快地问:“季师姐,你的研究方向是什么呀?之前师门聚餐你没来,我还是第一次跟师姐说上话呢。”
“研究谈不上,”季温时实话实说,“目前只是对早期报刊这块比较关注。”
她的专业大类虽然是现当代文学,但没有深耕那几个如雷贯耳的作家名字和耳熟能详的作品,选题在旁人看来着实有些冷门偏僻。
没想到辛舒悦瞬间惊喜地捂住嘴:“好巧啊师姐,我也是!我打听了一圈,咱们师门就咱俩是一个方向的!”她挽着季温时的手臂更紧了些,“太好了,以后我一定要多向师姐请教!”
季温时也很意外,毕竟单机了两年多,难得遇到一个研究方向一致的同门。她笑着点点头:“那太好了,互相学习。”
于是,下午两人便顺理成章地一起去了图书馆。一路上,季温时算是见识到了这位师妹惊人的社交能力。从文学院到图书馆不过短短几百米,辛舒悦竟接连不断地遇到熟人打招呼。她才刚入学,却仿佛已认识全院的人,好些连季温时都叫不出名字的面孔,她都能热络地聊上几句。
季温时终于忍不住问她:“舒悦,你怎么会认识这么多人?”
辛舒悦一脸理所当然:“就多参加活动呀,碰到聊得来的就加个微信,下次再约着一起玩,自然就熟啦。”
太强了。季温时只能在心底默默感叹,这种社牛天赋,恐怕她这辈子都难以望其项背。
对了,她忽然想起蒋冰清和她那个害羞的预备役男友,也不知进展如何,下次见面得记得问问。
被导师敲打过后,季温时的学习效率果然显著提升。她扎扎实实地整理了一下午文献,甚至连论文都有了粗糙的思路。辛舒悦在图书馆坐了半小时就说另有约会,提前走了,只剩她独自一人从阳光刺眼坐到暮色四合,终于疲惫地起身,收拾东西回家。
从地铁站走回樟园里,一阵晚风拂过,竟带着几分沁人的凉意。真是快到秋天了啊。明明白日里阳光还烈得灼人,天气预报却说过几日会有持续降雨,气温也要降下来了。白露已过,接下来便是秋分。一定是中午吃过的秋日焖饭开启了她对秋天的期待,她开始不自觉地思考秋天能吃到什么限定美食。
“识食务者”曾做过一个持续时间很长的系列,专门依照四季节气选取时令食材:春天油焖蚕豆,清炒螺蛳;夏天凉拌藕带,冬瓜蛤蜊汤;秋天栗子烧鸡,桂花糖藕;冬天支棱起小炭炉,慢悠悠地烤红薯和橘子。
思绪至此,她猛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点开过“识食务者”的主页了。搬家那天点开更新看到陌生的脸,那种巨大的冲击和失落,至今想来仍心有余悸。
她对新接手的那位探店博主并没有什么成见,只是不愿再通过这种方式反复提醒自己,那个曾给予她无数慰藉的熟悉身影,已经消失了。
不知不觉已走到5栋楼下。不知道为什么,今天上楼时,总觉得身后有人跟着。
天已经彻底黑透,楼道的灯不够亮,光线昏黄。从一楼开始,身后就一直传来脚步声。
她强作镇定,安慰自己不过是同住在这栋楼的邻居——这栋楼一共就六层,这人大概率会在五楼之前停下,拐进自己家。
可这人一路跟着她到了四楼,仍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更让她心底发毛的是,之前中介小赵明明说过,这栋楼除了她和陈焕住的五楼,其他楼层的住户基本是老人。可身后的脚步声一点也不拖沓虚浮,明显是个成年男人。
最要命的是,当她停在502门口慌乱地掏钥匙时,那个脚步竟也在5楼停了下来!
“老陈,醋我买回来了!”下一秒,她听到那男人边敲门边喊。
哎?这是陈焕说的那个要来吃饭的朋友?
501的门应声而开,陈焕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的目光却直接越过那人的肩膀,落在她身上:“回来了?”
敲门的男人顺着他的视线转过头,惊讶地脱口而出:“季博士?!”
【📢作者有话说】
注1:引自歌曲《Saddle of My Heart》,萨吉作词,Teloupe演唱,金大洲制作,电视剧《去有风的地方》插曲,2023年1月8日发行。
总有宝宝质疑女主博三上开题,以及博士哪有时间谈恋爱这个设定,我想说一下。
学校和学校,专业和专业之间就是不一样的,文科和理工科博士也是不一样的。
就我的专业和学校来说,大家都是博三上学期开题,这是学校规定的时间,不存在因此延毕。
博士在读期间,恋爱结婚甚至二胎的都有,尤其是纯文科专业,不需要做实验,导师一般不压榨,都是自己管自己,时间相对比较自由。而其他专业的博士,比如蒋冰清,她就是理工科博士,她就比小时忙很多。主要在于需要经常帮导师干活,以及每天要去实验室打卡坐班。
其他部分的设定可能不够严谨,但校园部分!我确信没有问题!如果跟你的认知不相符合,那应该是学校/专业/导师/个人情况不同。
13 ☪ 毋米粥火锅和老陈醋
◎“你这棵千年老铁树终于要开花了?!”◎
半小时前,501厨房门口。许铭正对着手机破口大骂。
“星锐这帮傻逼想钱想疯了吧!你看看他们把你账号糟蹋成啥样了!”他激动得手指快要戳穿屏幕里那个裸着上半身,胸肌涨满镜头的男人,“这是美食博主还是福利鸭啊?真是开了眼了,大老爷们做个饭还能擦边,我X!”
陈焕眼皮都没抬,专心处理手上那只兰花蟹。锋利的厨房剪刀从蟹嘴插进去,撬开蟹盖,去腮,把蟹腿最尖端那截空壳剪掉,最后整只蟹对半剪开码进盘子里。
“陈焕!你到底听见没?”许铭憋着股火,冲进来直接把屏幕怼到他眼皮底下,“你看,就这种玩意儿粉丝还涨了好几万?!”
“这早就不是我的账号了。”陈焕拆完最后一只蟹,摘下手套,语气淡得事不关己,“他们之前尝试过做探店,估计数据不行才改成这种路数。”
许铭愤愤地点开评论区,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这才换人多久,评论区画风都变了!完全没人在意做的是什么菜,全都在刷——”
话音戛然而止。
“怎么?”陈焕终于抬头。
许铭脸色古怪,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兄弟,这评论区……一直都这么野吗?”
陈焕凑过去瞥了一眼。
“看我发现了什么!巧克力大扔男菩萨!所以说厨房就是战场啊#双手合十”
“爹咪我可以做你的小兔子吗?兔子很好养的,()饲就行#口水#口水”
“大数据记住,衣服覆盖面积高于这个标准的男博主就不要推给我了。”
陈焕沉默了几秒。
“没有。以前大部分评论还是在正经讨论做菜。”
除了每期都锲而不舍地发“看看手”的那一小部分。
许铭深吸一口气,重重拍了拍他的肩:“幸好你当初不露脸也不乱穿衣服,不然评论区早八百年沦陷了。”
陈焕手没停,收拾完螃蟹就把九节虾端过来处理。软毛刷挨个刷干净,用剪刀剪掉虾枪和虾腿,再用牙签把虾胃挑出来。今天买的虾个头很大,陈焕索性把它们一剖两半,一会儿下锅更好熟。
碗里的粳米已经提前泡了近两个小时,米粒吸饱了水分微微胀大。他弯腰从橱柜里找出破壁机,连米带水一起倒进去。机器低声嗡鸣,转眼打出乳白浓稠的米浆。
今晚这顿,算是他搬新家后的第一次暖房。过去的朋友大多和星锐有牵扯,他不想请,人家也多半不愿意来,只来一个许铭,他反而乐得轻松,做个毋米粥火锅就行。白天计划采买的时候就私心想着,万一季温时愿意来,这种清淡养胃又鲜甜的粥底火锅,她应该会喜欢。
可惜她没来。不仅没来,都这个点了,对面502还一直悄无声息。
不会又跟那个竹马哥吃饭去了吧?
他皱眉扯下料理手套。
见他备完了菜,许铭凑到料理台前,眼前一亮:“嚯,今晚伙食标准够高的啊!兰花蟹、九节虾、白贝、鲍鱼……行啊兄弟,够意思!有什么要我搭把手的?”
陈焕正要找他跑腿:“去小区门口便利店买瓶醋。要陈醋,越陈越好,别买成白醋了。”
握着醋瓶子进了门,许铭还在不住感叹:“太巧了,这世界也太小了!我认识的两个人居然成了邻居,你们说这概率!”
季温时接过陈焕端来的薄荷乌梅水,不好意思地笑:“是啊,许医生,我刚才还以为被人跟踪了,没想到是您……那只小猫后来怎么样了,领养人有发过照片回来吗?”
一直没作声的陈焕终于抬头:“小猫?”
许铭眉飞色舞:“就是之前季博士送来医院抢救的那只小猫,后来托我们找了领养。”
“季博士你放心,领养人后来给我发过几次照片,小家伙现在圆滚滚的!等会儿啊,我给你找找照片……”
他低头正要翻手机,陈焕却已经站起身朝厨房走去,声音淡淡地传来。
“许铭,过来帮忙。”
厨房的玻璃门哗啦一声被拉上,隔绝了客厅的声响。破壁机里的米浆早被陈焕转移到一个宽口大肚的珐琅锅里,又加了把糯米,一勺花生油,转小火煮沸,这会儿正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陈焕抱臂背靠操作台:“什么时候的事?”
“啊?”许铭被这没头没脑的问题问得一懵。
“你认识她,什么时候的事。”陈焕的眉头又拧紧了几分。
许铭回想了一下:“上上个月吧。有天我值夜班,她抱了只浑身是血的小猫来急诊,说是在宿舍楼下捡的,被大猫给咬伤了。之后又来探视过好几次,问治好了以后能不能拜托我们帮着找领养,还特着急地把学生证都掏给我看了,生怕我以为她是故意把猫弃养到宠物医院的那种人。”
上上个月。那时他还没搬来,季温时还没住进对面,他们互不相识。
“怎么没听你提过?”
许铭一副见了鬼的表情:“大哥,我是变态吗?见着个漂亮姑娘就得跟你汇报?”
陈焕被噎了一下,也意识到自己这火发得有点没道理。
可青梅竹马占尽先机也就罢了,怎么连许铭这厮都比他要早认识她?
说不出口的憋闷在心里横冲直撞,他索性敛下眼眸,彻底冷着脸不吭声了。
“兄弟,你今天很不对劲啊,”许铭眯着眼打量他,“你该不会是……”
“咚!”陈焕手起刀落,一块牛骨应声而裂,打断了他的话。
“你是不是看上了……”
“咚!”又是一声精准截断话头的闷响。
许铭忍无可忍,一把按住他的手腕:“别剁了,听我说完!你是不是看上人家季博士了?”
“说话尊重点。”陈焕拧眉。
“啊?”许铭愣住,他刚才哪个词不尊重了?“看上”?琢磨了两秒,他试探着开口。
“敢问……阁下是否……对那位蕙质兰心的淑女……呃,那个……心怀仰慕?”
陈焕没应声,只抬眸扫了他一眼。许铭太了解这老小子的尿性,这反应绝对就是认可了!
“我去!真的假的?”许铭目瞪口呆,下意识扭头看了眼客厅里正陪糖饼玩捡球游戏的季温时,“你这棵千年老铁树终于要开花了?!”
陈焕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低头继续剔牛骨上的肉。
“要不要兄弟去帮你探探口风?”许铭凑近,贱兮兮地压低声音,“这种漂亮又优秀的女孩子,保不齐已经有男朋友了哦~”
陈焕啪地一声把刀重重放下:“我让你买的醋呢?”
“哦哦,在这儿!”许铭一路小跑把玄关的醋拿回厨房,“正宗山西老陈醋!我跟老板说要最陈的,她给我推荐了这个。她说你就试吧,哎呀那醋一打开,满屋子都是酸味!那家伙酸的呀……”
“出去。”陈焕咬紧后槽牙。
珐琅锅里的粥底快溢出来了,蒸汽不断从锅盖缝隙涌出。陈焕关了火,拿细漏网把里面的米粒过滤干净,只留下丝滑的米浆。所谓“毋米”就是“无米”,精髓就在于既保留大米打碎熬煮过后那股油润甘甜,又让粥底清澈看不见米粒。
见陈焕端着一口沉甸甸的大锅从厨房出来,小臂因用力绷出紧实的线条,季温时赶紧起身想帮他把桌上的电磁炉摆好。不料被男人侧身躲开:“不用,小心烫。”
“许铭,”他转头看向正在沙发上撸狗玩手机的人,“来帮忙。”
玉白的兰花蟹,用竹签串好的开边九节虾,刷洗得干干净净的白贝和鲍鱼,片得宽大薄透的五花趾和吊龙,以及菌菇蔬菜拼盘陆续被端上来,很快填满了这个不大的餐桌。
许铭在餐桌边几把造型不一的椅子里挑来挑去,最后选中了那把最奇形怪状的椅子,坐上去左右扭了两下,啧啧称奇:“你小子大学学的那点东西还真没丢啊,这椅子的造型都能去申请专利了,怪里怪气的。你别说,坐着还挺舒服。”
季温时有些惊讶,环顾四周:“这是你自己设计的?”怪不得她第一次来就觉得他家的椅子造型都很奇异,没有一把相同的,而且几乎都没在市面上见到过。
陈焕一边把整盘白贝倒进锅里,一边淡淡应了声:“嗯,我是学工业设计的。有些家具是我自己画的图纸,找了工厂定制。”
工业设计。季温时心想,果然,酷哥连学的专业都这么酷。
毋米粥火锅是清淡鲜甜口,蘸料不能调太重,以免抢了粥底和食材的鲜味。陈焕准备的这些食材品质很高,空口吃就已经足够美味。季温时照例避开葱姜蒜,只放了点海鲜酱油,挤了半个小青桔汁,清新的酸意恰到好处地吊出鲜甜,她吃得心满意足。
可不知道为什么,这顿饭,陈焕却异常沉默。席间只有许铭在卖力地插科打诨,她便跟着笑笑,偶尔应和几句。
饭后不久,许铭就被医院一通紧急电话叫走,说有只出了车祸的老年犬需要立刻手术。
于是客厅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粥底火锅已经凉透,表面凝出一层薄薄的米油。没有了沸煮的咕嘟声和许铭的谈笑,屋里一下子变得很安静。
陈焕侧头看着季温时,她依然安静地坐在沙发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糖饼,神情和往常没什么不同。好像无论自己如何,都影响不了她的状态。
“季温时。”他忽然开口,惊得沙发上的一人一狗同时抬头。
“为什么之前不告诉我,你在海大是读博?”
“你也没问啊……”她眼神有些躲闪,底气不足地小声说。
“连许铭都知道你的年级,专业。”他微微垂着头,似乎在自言自语。
“我什么都不知道。”
14 ☪ 冰花煎饺与首次掉马
◎“你……也关注这个博主?”◎
季温时并不觉得一个月的邻居能够让她了解陈焕的全部。可她的确没见过现在这样的他。
他坐在一把芥末黄的小圆椅上,那张椅子没有靠背,他的身子只能微微前倾,长腿随意地敞开,双臂搭在膝头,十指松松地交握,垂着头若有所思的样子。碟形吊灯把暖橘的光晕柔柔地扩散在他白色的T恤上,那宽阔的肩背线条莫名透出几分落寞。
似乎察觉到她想说话,陈焕掀起眼睫望向她。
“我不是故意要瞒着你,不过确实也是……不太想主动告诉你。”僵持了一会儿,在他无声追问的眸光里,她还是败下阵来。
她顿了顿,组织着语言:“就是,不太喜欢每次说出来以后,别人态度的转变。可能很多人会觉得,能读到博士一定很厉害吧。但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根本不是因为有多厉害或者有多热爱,单纯是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想做什么,所以只能一直读下去。”
“而一旦别人觉得你很厉害,就会对你产生不切实际的想象,或者很高的期待。比如觉得你应该看过很多高深艰涩的书,认识很多生僻字,还会让你给他家小孩起个有内涵的名字之类的。”
“我希望,任何人都不要对我产生任何期待。” 她的声音很轻,语速很慢,“哪怕是‘希望你天天开心’这类的套话,如果我做不到,也会觉得是自己不够好,辜负了这份期待。”
“所以……”一番话说完,季温时自己都有些茫然了,只能无措地看着他,不确定他是否听懂了她这一团乱麻般的剖白。
陈焕耸耸肩,站起身走到沙发边,在她身侧坐下。两人之间隔了一个正在打盹的糖饼。
“我这个人,想象力挺差的。”他伸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糖饼的后背,目光落在小狗顺滑的皮毛上,并不看她,“眼睛看到什么就是什么,你告诉我什么我就信什么,想象不出,也没兴趣去揣测那些没见过、没听过的东西。”
他转头,视线掠过她纤细的手腕和略显单薄的肩膀。
“我只觉得你挺辛苦的。”
“如果一定要说期待……”他轻笑,“那就是希望你能爱吃我做的菜。”
他终于抬眼看她,眼底笑意愈发清晰:“从目前来看,应该已经实现了。”
季温时心里好像被糖饼温软的舌头舔过,酥酥麻麻地酸了一下。还来不及分辨那是什么滋味,手机突然响起刺耳的来电铃声。
是蒋冰清。
蒋冰清知道她不爱接电话,向来只发微信,晚上突然来电,一定是有急事。
她向陈焕递去一个抱歉的眼神,赶忙接起。
“小时!我,我失恋了!”季温时刚接起电话,耳边就炸开震耳欲聋的音乐和鼎沸人声,她不得不把手机稍微拿远一点。蒋冰清在那头扯着嗓子喊,显然已经是喝多的状态。
语毕,那头的声音顿了顿,随即哭得更惨了:“不对!天杀的,我都还没恋呢,怎么就先失恋了……呜呜呜……”
好不容易问清楚她在哪间酒吧,季温时一边反复叮嘱蒋冰清待在原地,注意安全,一边立马起身准备出门。
“我送你。”陈焕也站起来。刚才电话那头声音那么大,他想装作没听见也难。
季温时犹豫了一下,还是拒绝了。蒋冰清是她最好的朋友,此刻正处在最脆弱的时候。她不愿让好友在崩溃之际暴露在一个陌生男性面前,即便这个人是陈焕。此刻蒋冰清最需要的,应该是一个能让她毫无顾忌宣泄情绪的安全环境,是来自同性朋友的陪伴与支撑。
“她就在我们学校旁边一家酒吧,我自己过去就好。”见他显然不放心,季温时补充道,“如果到时候有要麻烦你的地方,我第一时间就给你打电话,行吗?”
蒋冰清说的那家酒吧离学校北门不远,老板是个西班牙老帅哥。据说当年他还是个小帅哥的时候曾经在海大留学,在这里遇到了爱情,从此留在了海市。因此这个酒吧的名字就叫“Te amo”,西班牙语“我爱你”的意思。
季温时之前被蒋冰清硬拉着来过一次,对这里不算陌生,站在门口略一张望,很快就在吧台边发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心里顿时松了口气。还好,这姑娘还算有分寸,知道自己酒量差,面前只摆着两个见底的小啤酒瓶。
她快步走过去,在高脚凳上坐下。蒋冰清察觉到身边有人,有些涣散的视线在她脸上努力聚焦了两秒,认出是她后,嘴一瘪,嚎啕大哭:“小时!我被骗了!”
季温时向吧台里的调酒师要了杯蜂蜜水,推到蒋冰清面前:“先喝点这个缓一缓。到底怎么回事?”
蒋冰清抽噎着捧着玻璃杯,一边喝一边吸鼻子,断断续续把事情说了个大概。
原来那个所谓的预备役男友根本不是因为害羞才不表白,而是压根没打算跟她确立关系!
“我们这两个月几乎天天见面,他中午从海理工跑来找我吃饭,晚上一起散步,看电影,去酒吧,上周末潭市开海,我们还租了车自驾去过去吃海鲜……”蒋冰清接过纸巾胡乱擦了把脸,声音带着委屈的颤音,“你说,正常男女这样相处,不是情侣是什么?!”
季温时认同地点点头。她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这种做什么都黏在一起,高浓度亲密接触的关系,不管有没有挑明,在事实上都等同于谈恋爱了。
“那他怎么骗你了?”她轻声问,“是……劈腿了吗?”
“我倒宁愿他劈腿!”蒋冰清嚎啕大哭,“至少劈腿之前得先谈上!你知道他说什么吗?他说他根本没想过要谈恋爱,我们之前那些都不算数,顶多算是‘关系比较亲密的异性朋友’!我呸!放狗屁!”
季温时着实被震惊了,她没想到人能不要脸到这个程度。一时间竟不知道是谈上了再劈腿更恶心,还是这种理直气壮玩弄人感情最后拍拍屁股走人的更恶心。前者是明明白白地吞苍蝇,而后者是自以为吃了个美味小蛋糕,结果吞下去才知道内里全是苍蝇。
一个没看住,蒋冰清又自顾自开了瓶啤酒,仰头猛灌了好几口,怨气冲天:“你说我的桃花运怎么能差成这样呢?爱豆追一个塌一个也就算了,现实里好不容易想谈个恋爱,都能精准遇到这种段位的渣男!我都不记得上一次正儿八经谈恋爱是什么时候了!”
季温时无奈地把那瓶啤酒从她手里抽走:“不许喝了。想开点,能量守恒,说不定这些烂桃花都是在为你那个对的人积攒运气呢?”
蒋冰清愣愣地把手放下,委屈地嘟囔:“小时,之前我还觉得你不谈恋爱有点可惜,现在我真是大彻大悟!从今以后我要向你学习,封心锁爱,远离男人,就不用再吃爱情的苦!”
季温时低头笑了笑:“谁说我没吃过了。”
“哎?!”
季温时要了杯柠檬水,插上吸管慢慢喝:“大一的时候,班里有个男生追我。追得特别猛,你能想到的所有招数——送早餐,占座,写情书,送礼物,在宿舍楼下用蜡烛摆爱心……他全都用过。追了差不多一个学期吧,那时候年纪小,看他那么执着,觉得有点可怜,想着……或许可以从朋友开始试试看。”
“就在我差点有一点点动摇的时候,他在朋友圈发了篇小作文,很长。声讨我,说我的心是石头做的,怎么也捂不热,说他付出了那么多,就算是块冰也该融化了。那篇小作文写得比他的情书感情充沛多了。结果就是,所有认识我们的同学,都觉得他是个痴情种子,而我,是个冷酷无情,践踏别人真心的坏人。”
她用吸管搅动玻璃杯,冰块撞在杯壁上,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
“那段时间,我很困惑,也很难过。我明明什么都没做,只是没有接受他的追求而已,为什么就要被挂出来,被批判?为什么只要有一方看起来足够深情,另一方就必须被感动?为什么他对我有了期待,我就必须要回应,必须要满足?”
蒋冰清听得目瞪口呆,好半天才喃喃道:“我的天……这世界上还有正常的男人吗,追人还搞脱粉回踩这一套?什么品种的傻逼!”
她气得拳头都攥紧了,倒是把自己的伤心事忘得一干二净。两人又聊了一会儿,蒋冰清的情绪慢慢平复下来。她扯了扯季温时的衣袖,抬起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狗狗似的眼巴巴地望着她:“小时,我今晚不想一个人回宿舍……能去你那儿蹭一晚吗?”
“欢迎。”季温时笑着捏捏她的手,“走吧,我们回家。”
蒋冰清醉得不算厉害,能自己走路,只需要稍微扶着点。站在路边正准备打车,季温时想起出门前对陈焕的承诺,怕他空等,想了想,决定还是先报个平安。
季温时:「我们这边没事了,正准备回去。今晚应该不用麻烦你了,谢谢。」
没想到消息刚发出去,陈焕的语音通话立刻弹了出来。
“在哪儿?”他那边有风声,听起来像是在外面。
她下意识地左右张望:“刚从酒吧出来,正要打车。”
“酒吧定位发我。”预判到她的拒绝,他紧接着自然地补上一句,“我正好在你们学校附近。”
季温时迟疑了一下,不放心地问:“你是出门办事吗?别耽误你的正事了,我们可以自己打车回去的。”
“没办事,就是带糖饼出来兜兜风,绕着你们学校转了几圈。”
“心里想着,万一你给我打电话了,我就能说……”
那边静默了一息,男人的轻笑穿透电波,仿佛羽毛轻柔搔过她耳畔。
“‘我正好在你们学校附近。’”
夜风很凉,可季温时贴着手机的那侧脸颊和耳根却蓦地烫起来。
几分钟后,蒋冰清看到一辆线条冷硬的黑色大G从远处驶来,停在她们面前。副驾驶车窗降下,两只毛茸茸的爪子急切地扒拉着窗沿,一只黄色小狗头钻出来,高高兴兴咧着嘴跟她们打招呼。
“汪汪!”
驾驶座上的男人利落地下车,绕过来给她们开门。马丁靴,工装裤,宽大的藏蓝T恤,身形高大,肩宽腿长,自带一种漫不经心的气质。男人垂眸确认她没有完全醉倒,略略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目光又在季温时身上多停留了几秒,言简意赅:“上车。”
蒋冰清稀里糊涂地被季温时搀上车,看着那只踩着中控台试图往后钻的小狗,还有驾驶座上专注开车的男人,小声问:“小时,这是谁啊?”
陈焕抬眼从后视镜里瞥见两个女孩在说悄悄话,唇角微不可查地牵动,单手扶方向盘,另一只手把蠢蠢欲动的糖饼拎回副驾。
“我邻居。”季温时同样小声回答。
蒋冰清瞬间瞪大了眼睛,音量差点没压住:“季温时,我说你运气能不能分我点?租房都能遇到这种极品大帅哥啊?!”
季温时赶紧示意她小声点,忐忑地瞥了一眼前排。还好陈焕没什么反应,不仅没反应,还点开了车载音乐,俨然一副非礼勿听的坦荡姿态。
“你别只看外表。”季温时心下稍安,声音都大了些。
正当蒋冰清以为她要来个转折的时候,听见她继续说:“不仅仅是帅,人还很热心,做饭超好吃。”
“停停,姐妹,可以了,我要破防了。”
回到家,季温时向陈焕道了谢,一关门就见蒋冰清一脸忧愁地看着她。
“怎么了?” 季温时被她看得莫名其妙,边问边往厨房走,给两人都倒了杯水。
“我好纠结啊。”蒋冰清在餐桌边托腮坐下,“之前在停车场看到的那个竹马帅哥,和今天这个冷冷的邻居酷哥,真的让人很难抉择啊。”
她一脸正经地打量季温时:“按外形来说呢,你和竹马哥哥比较搭,都是清冷秀气型;但跟这个邻居酷哥也很有张力啊,现在很流行体型差,大灰狼配小白兔什么的……”
“蒋冰清,”季温时今天的能量消耗殆尽,瘫在椅子上,“你脑子里能不能装点别的?”
蒋冰清却来劲了,拿起水杯当话筒递到她面前,一本正经地采访:“季温时小姐,面对风格迥异的前任和现任邻居,请问您最终的选择是?”
“神经。”季温时笑骂着拍开她的“话筒”。
消停了没多久,蒋冰清又可怜兮兮地凑过来:“小时,你这儿有吃的没?我晚上就喝了点酒,还没吃饭呢。”
“编排我的时候不是挺有精神的?” 季温时嘴上嫌弃,却还是拿起手机准备点外卖,“想吃什么?”
“煎饺!”蒋冰清举手,“刚出锅,底脆脆的,咬下去热乎乎的那种。”
季温时想了想,突然跑去冰箱冷冻层翻了一通,还真找到一袋泡菜饺子。
这种饺子比一般的水饺更大更长,很适合煎着吃,是她刚搬来的时候怕做饭翻车,很有先见之明地囤的。
蒋冰清跟过来,欣慰地把下巴搁在她肩上:“我们家小时长大了,都会给我做饭了。”
季温时不跟醉鬼计较,自顾自地找出小平底锅来清洗,嘴上指挥:“你去餐桌上把我平板打开,在收藏夹里搜一下‘冰花煎饺’。”
“识食务者”以前出过一期关于如何把煎饺底部煎出漂亮雪花纹路的视频,她隐约记得不算太难。蒋冰清很快找到了视频,她趁着热锅的功夫跑出来,飞快拖动进度条扫了一眼。
热锅冷油,饺子无需解冻直接码上去,小火慢煎。再调一碗冰花底调料:一勺淀粉,两勺油,十勺水,混合搅匀。等锅里的饺子煎到底部略带焦黄,把这碗料汁均匀倒入锅里,盖上锅盖焖十分钟即可。
很好,她学会了。
季温时冲回厨房,锅正好烧热,她信心满满地倒油,开煎。
陈焕敲开50 2房门时,门里门外两个人都愣住了。
“你好……有事吗?”开门的是季温时的朋友,今晚喝醉的那个短发女孩。她把着门,谨慎地打量着他,看起来酒还没全醒,目光有点涣散。
“煮了壶醒酒茶给你们。”陈焕给她看手里的养生壶。家里正好有山楂,乌梅和蜂蜜,想起季温时也挺爱喝这种酸甜口小饮料,就顺手煮了一壶。
“谢谢谢谢,真是麻烦你了。”蒋冰清接过养生壶,抬头却见陈焕的目光已经越过她,看向厨房的方向。
隔着透明的玻璃门,那个纤细的背影正站在灶台前,看起来完全不似平时的淡定,有点手忙脚乱的。
他突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她在做吃的?”
“哦,对,我有点饿了,小时在给我做煎饺。”蒋冰清顺着他的目光回头,愣住了。厨房里的烟雾是不是有点……太大了?
“我去看看。”他径直往厨房走,在路过餐桌时随意瞥了一眼上面放着的平板。
心跳仿佛骤然停止。
他认得视频里那口质地精良的平底锅,那是他在国外玩的时候一眼相中,亲自背回来的。他认得那个布景,料理台上会放一个粗陶细颈花瓶,里面总插着一枝花。为了背景丰富,还会随季节更换,春天是山茶,夏天是绣球,秋天是桂花,冬天是芦花。
他更认得那双手。此刻沁出了一层滑腻的薄汗,他几乎要端不稳那双手里的养生壶。
“你……也关注这个博主?”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发紧。
蒋冰清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你说那个啊,那是小时最喜欢的博主,每次吃饭必看这个人的视频,刚才还让我找他的煎饺教程来着。好像关注很多年了吧,她超爱。”
见陈焕仿佛被定在原地,蒋冰清好奇地问:“你也是他粉丝啊?”
他如梦初醒,将手里的养生壶轻轻搁在桌上,眼睫低垂,牵起嘴角笑了笑。
“没,不认识。”
【📢作者有话说】
大家应该都发现了,陈哥属于一见钟情,心动且自知,沦陷得又快又深的那种。小时就比较慢热,她的心动会出现在几个特殊的节点,就不剧透啦~
接下来的剧情会展开“首次掉马”,两人的信息开始不对等,在这种情况下,他们的相处方式也会发生改变,会产生一些奇妙的化学反应~我们下一章见~!
乖巧温吞闷骚小黄花X光风霁月沉稳老派daddy
网文写手x大学教授
年龄差7岁
1v1 SC HE
先婚后爱|温柔dom|吃得很好|引导型恋人
抱着亲身践行先婚后爱文的体验派心态,温雪至结婚了。
和一个只见过三次面的男人。
温家三个儿女,小女儿温雪至是最没存在感的那个。
除了乖巧漂亮,其他乏善可陈。
但没人知道她开小号写的文有多劲爆。
笔在手,男人应有尽有!
今天写188薄肌白皮小奶狗,明天写混血巧克力大扔男妈妈,评论区的大黄丫头们都馋疯了。
直到遇见周朔之。
嘶,她没写过这个类型的。
薄唇,长睫,冷眼。安静抽烟的时候像一只敛翅的鹤。
会很老派地叫她“温小姐”,永远西装三件套,不得已靠近时,会先温声告知“失礼了”。
还会无知无觉地说出“我已经不年轻了”这种糟糕的话……
很好,就他了。
如果相处得不好,就当多个生活习惯不错的室友。
如果相处得好……
温雪至看着上身肌肉块垒分明,水珠顺着人鱼线滑进灰色运动裤腰深处的周朔之,内心无声呐喊。
那就赚麻了!
周朔之觉得他的新婚小妻子有点不对劲。
他知晓两人的婚姻是应付长辈的产物,做好了相敬如宾的准备。
可为什么新婚夜,他礼貌地道过晚安,准备去客房睡的时候,她的眼睛瞪得那么大?
又为什么,在撞破那个年轻男人对她的告白现场时,他脚步一滞,礼貌回避。不料却在当晚听到她苦恼地嘟囔:“不对啊,这里不应该把我按到墙上掐腰红眼给命吗……”
他怜惜她,疼爱她,事后给她擦汗,倒水,按摩。却没想到脸上红晕未褪的人眼睛亮亮的地问他:“您…知道安格瑞塞克斯吗?”
他逐渐发现,温雪至好像给自己的婚姻生活安排了一个奇怪的剧本。
而他在这个剧本里,似乎应该扮演一个占有欲爆棚,时刻狂躁发作的男主角。
这就是她的理想伴侣么?他学不会,做不来。
不过在某些方面,他也不介意,把她文里那些花样百出姿势和场景,统统实践一遍。
【小剧场】
温雪至:老公,你能不能…就是…再说一遍那句话…
周朔之:哪句?“我已经不年轻了”,还是“乖乖,塌下去一点”?
翌日,温雪至揉着酸软的腰小发雷霆:下次不许用组合技了!
阅读指南:
1、SC已高亮,男主每一个细胞都洁。
2、非大女主文。
3、小甜文看个乐子,专业知识等请勿对照现实。
15 ☪ 清汤陈皮牛腩
◎“你会喜欢他吗?”◎
陈焕一直觉得, 自己应该称得上是个洒脱的人。
毕竟没有几个人能够真正坦然面对从云端跌落。
失去“识食务者”的账号所有权后,日子好像也并没有有多大不同。
甚至变得更好了。
不用再考虑拍摄背景必须漂亮又上档次,他卖掉了市中心的江景平层, 买下樟园里这套老房子, 花了很大工夫把它们重新改造,装修一遍。图纸自己画, 家具自己做。
老房子户型规整,有一南一北两个阳台。他把北边小阳台跟厨房打通, 拥有了比以前那个开放式西厨更合心意的中式厨房。
南面的大阳台特意没封上,于是可以精准地感受到天气和四季的变化。晴天躺在床上可以闻到夏季暴烈阳光炙烤灰尘的味道,雨天时, 雨丝会星星点点地飘进来。楼下有两棵高大的广玉兰, 六月他来盯装修的时候趴在栏杆上往下看, 白中透黄的花大朵大朵地开着, 像一炉没有香味的爆米花。
他就是在玉兰树下捡到的糖饼。
小小一只狗瘦得不成样子, 一身黄白色的毛混在广玉兰泛黄的大片落花里,不仔细看还真难以分辨。浑身皮包骨,肚子却大得不协调。明显是饿狠了,虽然怕得浑身筛糠似的抖,却还边抖边冲他手里拎的熟食小心翼翼地摇尾巴。
他以为它肚子里有肿瘤什么的,用了一块熟鸡胸肉把它哄到车上,带去许铭那儿做检查。结果居然是怀孕了,足足四只。许铭说狗来财, 你小子一次捡到大大小小五只狗,指定是要发财了。他笑笑没说话。
那是他搬进樟园里的第一天, 也是他跟“识食务者”告别的第三十天。
生活突然像一只高速旋转后骤然停下的陀螺, 突然就拥有了大把空白的时间。偶尔放空时, 他也会想,如果当初没有和星锐解约,现在会是怎样。
但这个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
他不是那种会沉溺在“如果当初”里的人。来时路,他懒得看;想不通的事,他从不死磕;不愿意做的事,没人能勉强。
可是此刻,当惊诧和窃喜缓缓褪去后,丝缕难以言说的遗憾却升腾起来。
原来他与季温时的缘分,开始得远比他知道的要早。早在他还顶着“识食务者”光环的时候。
在他最闪耀,却也最不像自己的时候。
“……我刚……就变成这样了……”季温时不甘的嘟囔和一股轻微的焦糊味一起从半开的厨房门飘出来,陈焕回神,走进厨房。
她果然还是把煎饺煎糊了。底部焦黑,好几个都破了皮,更别提那个所谓的“冰花”,直接变成了糊在锅底上厚薄不均的一张饼。
季温时沮丧地看着那锅东西,见他进来,抬头求助:“陈焕,这个冰花到底要怎么做啊?”怕他不理解,她还特意跑出去拿了平板,把“识食务者”视频里那帧冰花底的特写给他看。
“你看,就是这种。他做起来那么轻松,可我刚把料汁倒下去,就瞬间凝固成一坨了!”
淀粉放太多,火开太大,倒下去后没有立刻转动锅子让它均匀铺开。陈焕在心里说。
视频里那个纹路复杂漂亮的薄脆冰花边缘太过锋利,有些刺眼。他移开了视线。
“我也不会。”他语气很平淡,“只会煎普通的。你们还想吃吗?”
回到501,糖饼原本在门口垫子上团成一团打着小呼噜,一听见开门声,耳朵就警觉地竖了起来。待陈焕走近,它闻到他身上那股喷香油润的煎饺味,湿漉漉的黑色鼻头立刻开始不停地耸动,身子黏糊糊地蹭上来,围着他的裤脚转圈圈,尾巴摇得不断邦邦地抽在他小腿上。
陈焕失笑,弯腰揉了揉它的脑袋,从橱柜的密封袋里取出一根自制的长条牛肉干给它。糖饼立刻消停了,叼着它的零食心满意足地趴回垫子上,专心致志地啃了起来。
蹲着看糖饼啃了一会儿牛肉干,陈焕回沙发上坐下,拿出手机给许铭打过去。
“手术怎么样?”
“挺成功。但狗子年纪大了,估计醒麻药还得一会儿。”许铭应该是刚结束手术,声音听起来有点疲惫,“咋了?”
“没事。”陈焕略微顿了一下,“晚饭前我问你什么时候认识季温时的,那会儿态度不好,抱歉。”
许铭在那头显然懵住了,半天才开口:“不是,哥们儿,这有啥的……你突然整这么煽情,我……”
“但我更早。”陈焕自顾自地说下去,“她关注我……关注识食务者,很多年了。”
“所以,其实我们很早之前就已经遇见了。”
电话那头一阵死寂。
几秒后,许铭的咆哮几乎要震破听筒:“陈焕你大爷的!老子刚才还真心实意感动了三秒!合着你搁这儿跟我秀呢?零人问!无人在意!滚蛋!”
电话直接被挂断了。可惜现在已经没有小时候那种老式座机了,不然他估计能听到许铭狠狠摔听筒的声音。
502,蒋冰清正在餐桌边吃陈焕重新煎的饺子。季温时煎的那一锅看起来实在不像能吃的样子,只能喂给垃圾桶。
她迅速扫光一盘薄脆多汁的煎饺,满足地瘫在椅子上:“小时,我发现你的喜好很明显嘛。”
“啊?”季温时正盘腿坐在沙发上复盘那个冰花煎饺的教程,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看啊,你最爱的那个博主很会做饭对吧?现在这个超酷邻居哥,显然也是非常会做饭的类型,煎饺和醒酒茶都很绝。”蒋冰清理性分析,最后掷地有声地得出结论,“所以,你的XP就是——做饭好吃的男人!”
季温时又好笑又无语:“先不说我跟陈焕是清清白白的邻里互助关系,至于那个‘识食务者’,我只是单纯喜欢看人家的视频,又不是女友粉!”
“不过……”她叹了口气,“以后想看视频也没得看了。”
她说了账号换人的事,蒋冰清却不信邪,觉得这么大的博主不可能说卖号就卖号,嘴巴一抹就拿起手机坐到她边上,非要亲自搜来验证。
“我去,这……”几分钟后,蒋冰清神色复杂地抬头看着季温时,“小时,你喜欢的博主好野啊。”
季温时也听到了她手机里传来的节奏劲爆的音乐,觉得有些不对劲,凑过去一看,整个人都僵住了。
蒋冰清还在啧啧感叹:“吃这么好……小时,怪不得你每次都要看他下饭呢,这大扔,这灰色运动裤……”她边感叹边反手点了个关注,“你怎么不早跟我说识食务者身材这么顶!不然我八百年前就早吃下你的安利了啊姐妹!”
季温时难以置信地看着屏幕里那个刻意全方位秀肌肉的男人。这人上半身真空穿了件黑色围裙,两根皮质绑带绕过脖子,围裙胸口的位置很低,鼓鼓囊囊的胸肌露出大半。古铜色的皮肤上不知道抹了什么反光的涂料,肌肉在镜头里显得油亮油亮的。弹幕也是两极分化,有些让他别擦了好好做饭,有些在喊男菩萨摩多摩多。
上次明明还是探店博主小雪呢,怎么又换人了?呆滞了一会儿,季温时果断关掉视频:“不,这不是以前那个人。”
为了证明,她翻出之前下载的旧视频给蒋冰清看:“这个才是。”
视频里,和煦的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明亮的开放式厨房,奶油白的操作台和原木色餐桌在阳光里纤尘不染。男人穿着一件轻薄的白色亚麻衬衫,袖口规整地挽起,系着咖色格纹半身围裙,站在灶台前用木铲搅动珐琅锅里正在咕嘟冒泡的奶油炖菜。他的动作轻缓从容,配上舒缓的钢琴曲,十足清新又治愈的日系美食番即视感,跟刚才那个伴着火辣劲爆的电音在厨房端着盘子wave的肌肉男完全不一样。
“可是……”蒋冰清思考了一下,“他之前也没露脸啊,你怎么知道这俩不是一个人呢?”
季温时微怔,继而更加坚定地摇头:“我就是知道。”
蒋冰清却不以为然:“那可说不好,他们搞自媒体的都把流量看得比命还重要,尤其是美食区,猎奇的人不要太多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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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这个吃虫子的,这个‘用八万八的皇后蟹做一顿料理’的,还有这个,穿比基尼在雪地里做饭的……不都是为了那点流量嘛!连我们都懂的道理,他们吃这碗饭的只会更明白。”
季温时沉默了片刻,依然固执地重复:“他不是那样的人。”
“小时,我懂,我都懂,”蒋冰清怜爱地拍拍她的肩,“姐当年追星的时候嘴比你还硬,就算被拍到五百次,只要不亲口承认,我家哥哥依然冰清玉洁男德楷模——好了好了我不说了!”她眼疾手快地挡下季温时扔来的沙发抱枕,“就算他们不是同一个人,行了吧?”
“不过我挺不明白的,人家都没出镜过,你怎么就这么喜欢啊?”蒋冰清拖动进度条,把“识食务者”的视频翻来覆去看,话题又绕了回去,“莫非……你就是好这一口?喜欢这种斯斯文文,又带点居家人夫感的温柔男人?”
季温时没作声,只抿嘴笑了笑。
“还真是啊?!”蒋冰清愣了一下,遗憾地捂住胸口,“看来我只能回头去嗑你和竹马哥哥了。本来我是站邻居哥的,你们俩光是站那儿,那个张力就已经给我香到不知天地为何物……”
季温时不紧不慢地开口:“蒋冰清,你再乱说话,今天就一个人在外面打地铺吧。”
蒋冰清瞬间噤声,麻利地在自己嘴上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
第二天蒋冰清得早起去实验室打卡,七点多就鲤鱼打挺边喊着要迟到了,边急急忙忙地往外冲。季温时被迫跟着一起早起,也不打算睡回笼觉了。曹老师说的那个论坛截稿时间就在下个月底,她得赶紧找一篇有基础的论文,缝缝补补润色一番,把稿子投出去参会才行。
在书桌前坐了一上午,窗外的日头从温和逐渐变得灼热。休息间隙,她揉着酸痛的脖子,忽然想起这几天“海市发布”一直在提醒广大市民,国庆前将有一波强势寒潮,气温可能骤降十度。望着窗外尚还晴好的天气,季温时决定抓紧机会把被子抱出去晒一晒。
这个念头一起,她仿佛已经闻到了晒过的被子上那股暖融融的味道。
小时候她最爱这股味道。每次外婆晒过被子,当晚她都会兴奋得睡不着,小狗似的把鼻子紧紧贴在被子上贪婪地嗅来嗅去。小孩不懂味道会自然消散,还以为阳光的味道是被自己吸走了,只好拼命忍着,实在憋不住了才又把鼻子贴上去,狠狠吸一大口,屏住呼吸,好像这样就能把那份蓬松的暖意永远留在身体里。
后来她看网上的科普说,那其实是螨虫被阳光烤焦后的味道。不过那时候,她已经在英国当留子了。国外公寓没有晒被子的条件,纯靠烘干机,烘出来的床品虽然柔软,可盖在身上,梦里都是潮湿的。
她租的这套房子次卧直通南面阳台,阳台上装着两根老式不锈钢晾衣杆,应该是房东老太太从前用来晒被子的。她搬来后一直没用过,又日晒雨淋,杆子上积了厚厚一层灰。她索性接了桶水,找了块干净的抹布,搬来凳子踩上去费力地擦拭。上上下下,一遍又一遍,脏了就下来洗抹布,拧干了再踩上凳子继续。不一会儿就腰酸背痛,桶里的清水也逐渐浑浊。
等那两根杆子终于恢复原本的金属色,季温时也累得满头大汗,脸被初秋的太阳晒得通红,汗水从鬓角蜿蜒而下。
这时,不知从哪儿忽然传来一声低低的轻笑。她吓了一跳,猛地抬头循声望去,发现陈焕竟然就在离她咫尺之遥的隔壁阳台。
男人懒洋洋地趴在栏杆上,手肘随意地支着,长腿闲闲曲起。他只穿了件简单的黑色背心,手臂流畅的肌肉线条在阳光下泛着漂亮的小麦色光泽,正似笑非笑地望着她。
“看热闹呢?”季温时抬起手臂抹了一把额上的汗,没好气地瞟他一眼。这人在一边观赏她猴子似的爬上爬下这么久,居然一声不吭。
陈焕无辜地摊手:“你刚出来我就跟你招手了,可你眼里只有那两根杆子,压根不往我这儿看一眼。又怕突然出声吓着你,万一从凳子上摔下来……”
哦,还挺体贴。季温时不理他,准备把脏水桶拎到厕所去倒掉。
“等等。”陈焕却叫住了她,“往旁边站点儿。”
她不明所以地照做,还没反应过来,就见男人如一头蓄势的猎豹,微微弓起身子,结实的手臂一撑栏杆,腰腹绷紧发力一翻,长腿轻松一蹬,稳稳地落在她的阳台上。
季温时看得目瞪口呆,心跳都漏了一拍,后知后觉的恐惧才猛地窜上来。虽然两家阳台的间距很近,但这可是五楼!
“你疯啦?!”她声音都吓变了调,“万一掉下去怎么办!”
“不会。”陈焕毫不在意地拍了拍手上的灰,拎起那桶脏水。
“卫生间,我方便进么?”
季温时惊魂未定,只能呆呆地点头。
他利落地帮她倒掉脏水,又把桶洗干净。不锈钢晾衣杆上的水渍转眼已经被晒干,季温时抱着被子准备踩凳子去晾,又被陈焕自然地接过去,长臂一伸一抖,轻松把被子铺开晾起来。
“中午来吃饭么?”他边整理被子边随口问。
“谢谢,不了。”季温时一口拒绝。似乎觉得自己的语气太生硬,怕他多心,她诚恳地补充道,“我真不能一直去你那儿蹭饭了。”
陈焕挑眉看她,等她下文。
“昨晚的煎饺你也看到了……”她叹了口气,“这已经不是有没有天赋的事了,我连很多基本的厨房技能都不懂。”
她属实被昨晚的失败打击到了。第一次烧糊汤锅还能说是意外,但接二连三的翻车,她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在厨艺方面缺根筋。
不可以,不能再在陈焕那儿乐不思蜀了。养胃是个持久战,就算现在有人时不时投喂,但毕业以后怎么办?回到每天吃外卖的日子?
“你做的饭真的特别好吃,但是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嘛,我总有一天要自己生活的,不如趁着现在有个现成的好老师,自己多练习,再多请教你,总比工作以后一个人从头摸索强。”
她昨晚就已经下定决心,以后要把“识食务者”的理论教学和陈焕的实践指导相结合,她就不信征服不了一个厨房!
“行。”陈焕挑了挑眉,没多问,转身往外走。还好这次他选择了走门。季温时刚松一口气,就听见他悠悠补上一句。
“那中午的清汤陈皮牛腩,我只能自己吃了。”
“等一下!”她急忙叫住他。
“你也会做这道菜?!”
陈焕转过身,桃花眼尾微微上扬,笑得狡黠又带着几分痞气:“什么叫‘也’啊?还有谁会做?”
清汤陈皮牛腩那期视频的播放量,在“识食务者”所有视频中一骑绝尘。自它之后,但凡博主再发其他任何牛肉菜谱,弹幕和评论都会秒变这道菜的大型招魂现场。甚至到后来,还出现了战斗力极强的“清汤陈皮牛腩唯粉”,在弹幕里玩梗玩得飞起。
“清汤陈皮牛腩大TOP哈,求孜然牛肉别登月碰瓷。”
“你清汤陈皮姐才是牛腩届永远的一番,咖喱牛腩少给自己抬咖了。”
“虽然我没有亲口吃过但清汤陈皮牛腩世牛一。”
季温时也不能免俗地早就把那期视频盘到包浆,每次都被馋到不行。可这道菜并不算大众,她每次出去吃饭都会留意菜单,却从来没有找到过。在很多个明知会越看越睡不着但又忍不住再次回看的深夜,她都会觉得,如果一直吃不上这道菜,或许将成为她的舌头这辈子最大的遗憾。
又双叒一次坐在陈焕家的餐桌前,季温时心里莫名有点紧张。陈焕做的清汤陈皮牛腩,会和她想象中一样吗?会是“识食务者”视频里那道让她魂牵梦萦好几年的美味吗?她甚至有点想打开视频再复习一遍。可是陈焕已经端着一个带盖的小铸铁锅从厨房出来了。
季温时深呼吸几下,近乎虔诚地伸手去揭盖子。陈焕在一边看得好笑:“吃个牛肉这么紧张,还带餐前仪式的?”
“嘘,你不懂。”她没抬眼,小心地捏住锅盖上那个凸起的钮,轻轻揭开。
滚烫的蒸汽携着香气扑面而来。
跟“识食务者”视频里一样,陈焕用的也是崩沙腩,两层筋膜夹着一层肉,久炖不散,肥瘦均匀。牛腩焯水后和烤过的牛骨一起熬煮,能把骨头的鲜醇煮进肉汤里。这道菜香料繁杂,南姜、桂皮、白芷、八角、草果、甘草、胡椒、丁香,还有必不可少的两大块陈皮,在压力锅中和牛腩同炖,半小时后滤干净,以免久煮发苦。最后把汤晾凉,用汤勺把析出的白色牛油全部刮干净,等要吃的时候再重新用小火慢慢煮沸,如此汤汁才能清澈如琥珀。
隔着屏幕,季温时从没闻过,更没尝过“识食务者”做的清汤陈皮牛腩,可单从外观上来看,陈焕做的和视频里的成品几乎一模一样。唯一的区别在于,“识食务者”最后还在汤头点缀了些翠绿的芹菜末和金黄的蒜酥,而面前这一锅,浮头干干净净,她不爱吃的那些配菜一概没有。
见她呆怔住,陈焕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双臂撑在桌上:“怎么在发呆?”
“陈焕,你怎么会做这道菜?”季温时蹙眉,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这道菜实在算不上家常,她更是从未对他提起过自己长久以来的愿望,怎么偏偏这么巧,他就精准地做了这道她心心念念的清汤陈皮牛腩来?
“昨晚见你在看那博主的教程,你朋友说你挺喜欢,关注好几年了。” 陈焕语气平常,像是随口一提,“我就点开看了看,想着跟前辈取取经,顺便看看他到底有什么好,能让你记挂这么久。”
陈焕顿了顿。他那双桃花眼生得狭长,轻微下三白,不笑的时候显得很冷,垂眸看人的时候透出几分若有似无的痞气。
“确实学到点东西,比如他播放量最高的这道。”他下颌随意朝餐桌一扬。
“不过这人最近画风变化挺大啊,”他勾唇嗤笑,语带嘲讽,目光却紧紧锁住她,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看来现在流量是真不行,千万粉博主都得来这套。”
“不是的,这个账号换人了,现在这个不是他!”昨天刚跟蒋冰清辩论完,现在又要来跟陈焕掰扯。季温时抿了抿唇,心里没来由地带点生气和委屈。
“是吗?”陈焕脸上的惊讶恰到好处,“我没见有什么换人的公告啊。再说,这个博主以前也没露过脸,你怎么知道不是同一个人?”
“我就是知道。”季温时皱眉认真道,“‘识食务者’原本那个博主绝对不会做现在那种事情。”
“哪种?”
“就是……就是最新一条视频里那种。”她声音低了下去。
那种打着美食的幌子,实际在露肉擦边的低俗营销。可对方偏偏还顶着“识食务者”的ID,她实在骂不出口。
“怎么不会,如果不拍这种就完全没流量呢?如果他们公司逼他一定要这么做呢?” 陈焕不依不饶,步步紧逼。
季温时被他问住了。昨晚蒋冰清也问过这样的问题,她当时全凭一股直觉和倔强顶了回去。可此刻被再次追问,那份笃定底下,竟也生出了一丝犹疑。她是不是太理想主义了?是不是根本没考虑过对方在现实里的处境和压力?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陈焕迟缓地垂下眼睫,低声催她:“先吃饭吧。”
“不,他就是不会。”她突然抬起头,眼神执拗,“我关注了他五年,每一个视频都看过无数遍。他一直在踏踏实实地做家常菜,出实用教程,教人好好吃饭。如果他想走捷径,早就可以去走更吸睛,涨粉更快的路子,为什么要这么多年一条道走到黑?”
她深吸一口气,感觉眼眶有点发热,却还是坚持说完:“也许美食区,甚至整个平台,很多创作者都会因为流量,数据或者观众的看法改变初心,偏离自己的航线,但他不会。你可能觉得我是把自己的想象强加给他,觉得我纯粹站在粉丝角度才会说出这种假清高的话,但……我就是这么相信的。”
她仰起脸看向陈焕,眼里因激动而泛起的那层薄薄水汽让她看不清男人此刻确切的神情,只朦胧地感觉他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
后知后觉的羞耻感这才慢腾腾地爬了上来。她对“识食务者”那点单方面的渊源与执念,陈焕全然不知,可自己却在他面前如此失态,还说了那么多……莫名其妙的中二话。他会不会觉得她是个很奇怪的人啊?
她垂下眼睫,不知所措盯着自己面前的碗筷。刚才激动的尾音还回荡在屋子里,她不知道此刻该如何搅动这一室由自己莫名高涨的情绪所带来的,略显凝滞的空气。
“尝尝。”一双骨节分明的手伸了过来,自然地端走她的碗。酥烂的牛腩沉在清亮的汤汁里,小碗被盛得满满当当,又轻轻放回她面前。
心里那点儿尴尬还没散,季温时没好意思抬头,只盯着眼前冒着热气的碗,含糊地低声道了句谢。
她先夹起一块牛腩放进嘴里。牛腩已经被炖得完全软烂,却还因为筋膜的包裹,堪堪维持着完整的形状,只是刚被牙齿上下一碾磨,就在嘴里软烂化渣。两层肉皮在齿间滑动,满口软糯胶黏。牛肉的味道非常浓郁,但更突出的是那股清淡又强势的独特香味——陈皮的味道。经过长时间炖煮,陈皮的清香已经完全溶进汤里,带着点橘络生前的果香,还有经过陈化后的药香,把肉类的丰腴油腻化解得丁点不剩。她忍不住一口接着一口,等回过神时,只剩碗底一口汤。
“是你想象中的味道吗?”
她总算抬起头来,局促地点点头。其实在此之前,她对清汤陈皮牛腩根本没有过具体的想象。一道没尝过的菜,光看视频怎么可能想象得出它的味道?可当陈焕做的这碗牛腩吃进嘴里那一刻,那个模糊了多年的念想忽然就变得具体起来,踏踏实实地落在她的舌尖上。
陈焕此刻的神情是罕见的放松,眉宇间那层惯常的冷意褪得一干二净,连眼梢都带着笑意。他顺手又给她添了半碗汤,像是闲聊般随意提起。
“听你这么说,我都对那个博主有点好奇了。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能让你这么喜欢,这么护着。”
“你真没见过他本人?”
季温时摇了摇头。别说她了,“识食务者”红了这么多年,全网硬是一张照片都没被扒出来过。评论区里常年为他的长相吵得不可开交,一派坚信他帅得惊天动地,另一派则咬定他是丑得不敢见光。任凭外界猜测纷纷,正主却岿然不动,就连其他博主挤破头都想露脸的年度红人颁奖典礼,他也从来都是让公司的人代为领奖,或者干脆连面都不露。
没见过,不代表没有在心里想象过。
她拿起勺子喝了口新添的汤。汤色清澈,因为加了陈皮的缘故,呈明亮的深琥珀色。或许是终于圆梦了惦念已久的菜,又或许是陈焕没有质疑她对“识食务者”那番略显激动的辩护,她心情松快许多,话也愿意多说几句。
“虽然没见过,但感觉应该是个性格挺温柔,气质也很斯文的人。”
对面的男人身形顿时一僵。
“视频拍得很漂亮,BGM好听,衣品也很好。”她回忆了一下“识食务者”每次的出镜穿搭。
“他好像一年四季都穿衬衫,做饭的时候会把袖子挽起来。夏天是浅色的薄衬衫,秋冬就在衬衫外面搭针织开衫,给人感觉特别清爽干净,是那种很有书卷气的暖男风格。不知道在你们男生眼里算不算好看,但女生应该都会喜欢。”
陈焕下意识低头看了眼自己。随意到不能再随意的黑背心,黑色工装裤,黑色金属腰带。
刚开始做“识食务者”这个账号,是在六年前,大学刚毕业的时候。那时候美食区正流行“一人 食”主题,走的都是治愈系的日系小清新风,跟星锐签约以后,编导要求他从视频风格到出镜穿搭都往这个风格靠,所以他特意买了不少只在拍摄时穿的衣服。至于他平时的穿衣风格——
夏天T恤背心,秋冬皮衣夹克,万年不变工装裤和牛仔裤,偏爱各种靴子,手腕和脖子上偶尔搭点金属风的小配饰,怎么随性怎么来。
跟什么“温柔斯文书卷气的暖男”差着十万八千里。
季温时无知无觉,还在雪上加霜:“昨晚蒋冰清看了他的视频,说他特别有人夫感,一看就是脾气很好,在家里会温声细语叫你吃饭的那种类型。”她认同地点点头,“我觉得她说得挺对。”
陈焕低下头,从喉咙里滚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嗤。
他被气笑了。
每一个词,都跟他,完全相反。
而且这些形容,他怎么听怎么觉得,都像是为学校里遇见的那个竹马哥量身定制的一样。
所以季温时喜欢的,是这种类型的男人?
他向来不是会把自己憋死性子,干脆直接问了出来:“你喜欢这种类型?”
“欸?”季温时被他问了个措手不及,眼睛从汤碗里抬起来,睁得圆圆的。
“刚才听你对他评价挺高,”他看着她,把话挑得更明白些,“我是说,假如那个‘识食务者’现在就出现在你的生活里,你会喜欢他吗?”
季温时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
陈焕有些意外:“怎么,怕他长得难看?”
“不是。”她一口否认,“我只是喜欢看他的视频,喜欢那种氛围和感觉。可是真要在现实中喜欢上一个人,这些肯定远远不够。对方的性格,爱好,三观,生活习惯……都是需要深入接触才能了解的。如果只是因为喜欢一个人在视频里的样子,就说会喜欢上现实里的他,那这种感情也太草率了。”
陈焕默不作声地盯着眼前的季温时。
她讲得煞有介事,头头是道,冠冕堂皇,宛如一个成熟理性的情感大师。
可嘴上一本正经地否认着,脸都快要跟特辣锅底一个颜色了。
明明就是会喜欢!还喜欢得不得了!
“道理说得挺好。”他抱臂靠回椅背,垂眸冷眼睨过她随着话音越来越红的脸颊和耳尖,最后摄住她躲闪游移的眼神。
“就是下次说谎的时候,尽量忍住别脸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