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16 ☪ 威士忌和理想型
◎“以前没动过心,不知道。”◎
中午那顿饭, 季温时几乎是落荒而逃,陈焕却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
很显然,季温时就是对“识食务者”那种类型的男人有好感。
好消息是, “识食务者”就是他。
坏消息是, 那个“识食务者”的人设,和他本人, 除了厨艺之外,其他方面根本毫无关系。
人甚至不能共情过去的自己。此刻陈焕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要是能回到几年前, 他绝对不会听从公司的安排,尤其是不会穿那些所谓的书卷气暖男,治愈系人夫风格的衣服!他是什么样, “识食务者”就得是什么样。
现在倒好, 挖坑把自己埋了, 套话套出个不定时炸弹。
难道要亲口告诉她, “识食务者”的形象只是人设?
而更大的坏消息是, 眼下,季温时身边还真就有那么一个跟“识食务者”的人设极为相似的男人。
卧室的穿衣镜前,陈焕眉心拧出深痕。
这已经是他换下来的第六套衣服。
性格使然,他穿衣不算讲究,怎么舒服怎么来。虽然衣服不多,排列组合一下,倒也能形成风格统一的穿搭。在外面有时候会被来要联系方式的女孩子红着脸夸“很酷”,兄弟间也常说他这身随性劲儿挺带感。
怎么以前从没发现, 这些衣服长得都这么不顺眼?
当时觉得那些专为拍视频买的戏服就该和那个账号一样,永远留在过去, 他才能继续往前走, 所以做“识食务者”时穿的那些衬衫, 开衫,毛衣,搬家时他一件也没留。翻了半天,总算从衣柜深处找出一件不常穿的黑色短袖衬衫。版型是宽松的,面料挺括,依旧带着点他平日里那种不羁的影子,但好歹是件衬衫——已经是他衣柜里最正经的衣服了。
“老陈,你今天咋穿成这样?白天找工作去了啊?”昏暗的酒吧里,许铭莫名其妙地看着把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的陈焕。
陈焕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衬衫和休闲裤:“很难看?”
“那倒没有,”许铭摸着下巴上下反复打量,“就是不像你的风格,感觉怪怪的。”
说话间,酒吧老板金哥拿着冰桶和陈焕之前存的那瓶麦卡伦25年过来,乐呵呵地打了个招呼。
这间酒吧藏在市中心一条不算起眼的街角,离陈焕以前住的小区不远。说是酒吧,其实更像是个小规模的威士忌俱乐部,店里只有老板金哥一个人看着,服务全靠自助。不过来这儿的基本也都是图清静的熟客,不想社交也不想凑热闹,只是找个舒服的地方喝两杯。
酒吧里灯光昏沉,爵士乐低徊,空气中浮动着威士忌的熏甜气息。
陈焕坐在吧台边,垂眸沉思,指节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台面,忽然开口:“许铭,问你个事儿。”
“在什么情况下,你会放着理想型不要,转而去喜欢一个跟理想型毫不沾边的人?”
“在我有病的情况下。”许铭起开瓶盖往杯子里倒酒,隔空挨了一记眼刀,手一抖,酒液撒出来一小股。
“不是,这逻辑不成立啊!都遇上理想型了,干嘛还要考虑毫不沾边的人啊?”
许铭拿纸巾胡乱擦擦吧台,又从冰桶里夹了块巨大的方冰扔进杯子:“就拿我来说吧,我就喜欢活泼闹腾的女孩儿,如果遇上林妹妹那种,就算是再美若天仙我也不行啊。”
“你倒是挺敢想。”陈焕不温不凉地瞥他一眼。
“打个比方嘛。”许铭嘿嘿一笑,把杯子里的冰块晃得丁零当啷响,“这不就是跟吃饭口味一样么,有人爱吃辣,有人爱吃甜,各花入各眼。不过这都是理想情况,大多数人别说跟理想型在一起了,这辈子能不能遇上都两说。”
陈焕没说话,端起敞口玻璃杯喝了一口。他没加冰,浅蜂蜜色的酒液温顺地滑入喉咙。这支威士忌是他的最爱,入口是浓郁的花香味,接着是饱满的太妃糖香甜,回味悠长。可今天不知怎的,喝到嘴里似乎有一丝酸苦。
“就不会有例外么?”又沉默了半晌,他忍不住问。
许铭琢磨了一会儿:“应该有吧,但肯定少,不然为啥理想型叫‘类型’不叫‘个例’啊?那不就是一次次心动总结出来的规律嘛——”他伸手,隔空点了点陈焕心口,“你这儿早就告诉你,你就好这一口。”
陈焕低嗤一声,不以为然,仰头闷了口酒:“以前没动过心,不知道。”
“装什么呢你小子!你不就是喜欢季博士那种类型的么?”
“不是。”陈焕否认得很快。
许铭愣住:“你不喜欢她?”
陈焕指尖摩挲着杯壁,目光沉沉:“我是喜欢她,不是喜欢她‘那种类型’。”
许铭沉默了,半晌才开口:“行,哥们你也是抱着必出金句的决心在这儿发言了。我都后悔刚才没录下来,以后在你们婚礼上放给季博士听——”
“婚礼?”季温时手里正叠着换季的夏装,闻言动作一顿,“怎么这么突然?”
“就你堂哥那情况,好不容易能把人家姑娘骗到手,你大伯一家还不得赶紧生米煮成熟饭?”梁美兰幸灾乐祸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正好,你一放假就回来,一号参加完你堂哥的婚礼,四号接着给你奶奶过生日,两场事正好一道办了。”
说着别人的事,她突然想起了什么,又问:“上次给你寄的灵芝孢子粉吃了没?这是我那个大客户送的,她拿出手的都是好东西,说可以增强免疫力。最近海市不是降温吗,你记得每天按时吃,别一换季又感冒……”
季温时抿了抿唇,没应声,还在想着那场突然横插一脚的婚礼。她原本计划三号再动身回家,奶奶的生日宴一向安排在中午,四号吃完午饭就能启程回海市。眼下凭空多出这一场婚礼,打乱计划倒是其次,主要是这意味着,她不得不在那个家里多待上两天。
迟迟等不到她回复,梁美兰有点不耐烦:“小时,听见没有?现在就把票订了。”
季温时指尖无意识团紧了手边柔软的面料,声音低了下去:“妈,早几天的票可能……不太好买。”
“那就买商务座,头等舱!”梁美兰打断她的话,“不要怕花钱,有的是办法。”
手机屏幕停在购票APP的界面,季温时的手指悬在半空,迟迟落不下去。
“妈,”她吸了口气,声音很轻,小心翼翼的试探,“其实我不太明白,为什么我们一定得……”
“季温时。”梁美兰再次打断她。她立刻识趣地噤声。
“一年到头就这么几回,你就非要给我找不痛快是不是?”听筒里的声音陡然变得尖利,“从离婚那天起,你爸那边上上下下多少双眼睛就等着看我的笑话!我辛辛苦苦熬了半辈子,为的是什么?不就是为了争这口气吗!现在倒好,外人还没怎么样,我自己亲生的女儿,倒先要拆我的台,落我的面子!书读得越多,人是越清高了,清高得连妈都可以不要了是不是?!”
“妈,你别生气……我买,我现在就买票。”她嘴唇颤抖着,心砰砰直跳。从童年起就无比熟悉的恐惧再次席卷而来,整个人像是被迫仰面站在顶喷花洒下,水柱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只能死死屏住呼吸,稍一松懈,就会被灌满口鼻,呛得生疼。她把自己更深地蜷进那堆松软的衣物里,胡乱点开购票APP。
“……订好了,9月30号晚上到,行吗,妈?”
那边传来忙音。梁美兰已经把电话挂断了。
前一晚喝了酒,陈焕难得睡过了头。直到梦里有个湿漉漉的鼻子不住地拱他的手,又听见床沿边有小狗哼哼唧唧的抗议声,他才皱着眉从沉梦中挣扎着转醒。摸过手机一看,竟然已经中午了,怪不得糖饼要闹脾气。
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陈焕快速洗漱完,准备带糖饼下楼放风。这几天一直有寒潮预警,出门前他习惯性地看了一眼窗外的天气,视野里却陡然出现一抹刺眼的白。
竹马哥那辆白色小轿车仿佛挑衅似的,又端端正正停在楼下。
陈焕改了主意,转身先给糖饼放了饭。在香喷喷的自制鸡胸肉菜丸子的吸引下,糖饼立马颠颠儿地奔食盆而去。陈焕则抱起手臂,斜倚在客厅的窗边,耐心地盯着那辆车的动静。
一分钟。
两分钟。
直到糖饼把碗都舔干净了,又开始蹭他裤脚闹着要出去。
窗外的车还纹丝不动。
不知道是要接的人迟迟没有下楼,还是要送的人久久不舍得下车。
陈焕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一股躁意从心底蹭地窜了上来。他懒得再杵在这儿干等,弯腰一把捞起脚边毛茸茸的小家伙,径直朝门口走去。
他倒要下去亲眼瞧瞧,这位到底唱的哪一出。
推开单元楼门,那辆白车近在咫尺。这下他看清楚了,副驾上确实有人。
他的心情沉沉地坠了下去。所以刚才,甚至更久之前,他们就一直待在车里聊得难舍难分?
车门开了,季温时从车上下来,显然也看到了他。不知为何,她的眼神有些闪躲,只带着浓重的鼻音跟糖饼打了个招呼,视线始终没落在他脸上。
陈焕沉声唤她,想去捕捉她的视线:“季温时。”
女孩像受惊的兔子,飞快地抬眼瞟了他一下,又迅速低下头去。这下看清楚了,她眼眶红红的,鼻尖红红的,睫毛上似乎还挂着半颗要掉不掉的眼泪。
她从这个男人的车上下来,而且还在哭?
“怎么了?”他追问,声音尽量放得轻缓,“谁欺负你了?”
他冷眼扫过那个正从驾驶座上下来的男人,目光沉冽,浑身肌肉绷紧,像锁定了入侵者的猛兽,只需主人一声令下,就会顷刻扑撕而出。
“没有,没事。你不是要去遛狗吗?糖饼看着好着急。”她带着鼻音催促他,显然在转移话题。
他再低头去看,女孩的神色已经恢复如常,他几乎要怀疑刚才看到的眼泪是自己的幻觉。像是怕他继续盘问,那单薄的身子轻巧地从他和单元门之间的缝隙挤了过去:“我先上去了。”
她走得很快,没再看他,也没看车旁那个男人。
脚步声逐渐消失在楼道,陈焕这才牵着糖饼径直走到那人面前。他比对方高出半头,垂眸看人时带着天然的压迫感。
“她刚才在哭。”他开门见山,声音没什么温度,“你做什么了?”
“小时只是有点想家。”那人脸上还是那副温和无害的笑容,“没事的。”
呵。这话几乎把敷衍二字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态度却诚恳得让人没法挑刺。
陈焕没再说话,只是用目光无声地警告了他一眼,随即牵起糖饼转身离开。
遛狗的路上,冷风吹得他思绪纷乱。
他一直觉得季温时很像一只不容易亲近的猫。第一次见面,他明明是在救她,她却警惕地把他的手背挠出好几道印子。后来成了邻居,他随手帮她一点小忙,她都要客客气气地道谢;话题稍一触及深处,她就立刻缩回自己的世界;很多事情如果他不追问,她就绝不会主动回答。
花了这么多工夫,费了这么多心思,好不容易才让她卸下一点点防备,愿意凑近安心吃他做的饭。
可是不够,他做的还不够。她刚才在那个男人面前掉了眼泪,却在面对他的询问时强装镇定。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让这只敏感的猫真正相信,他伸过去的手只是想摸摸她的头,永远不会伤害她呢?
还有那个男人——自从昨天无意得知季温时的理想型,此刻再见到那人,陈焕只觉得一股说不清的憋屈顶在胸口,烧得他又闷又躁。
他今天还特意多看了两眼。天气开始转凉了,那男人今天穿了件白衬衫,扣子扣得规规矩矩,外搭一件深灰色针织开衫,显得皮肤很白,跟从来不锻炼似的。
这就是所谓的“温柔斯文人夫感”?看起来也不怎么样。
等糖饼在楼下玩够了,陈焕把它抱回家。看着空荡安静的屋子,他犹豫片刻,还是摸出手机给季温时发了条消息。
陈焕:「吃过午饭没?」
那边回得很快。
季温时:「吃过了,和郭奕哥在食堂吃的。」
盯着屏幕上的“郭奕哥”那三个字,陈焕只觉得无比刺眼。手指在键盘上方悬停片刻,在对话框里断断续续打了几个字,顿了顿,又逐个删掉。如此反复几次,他终于还是把手机锁屏揣进口袋,什么也没发。
算了。她今天情绪明显不对,现在再去追问或打扰,恐怕只会让她更想躲。
得忍住。
更何况,下午他确实有件要紧事必须去办。
【📢作者有话说】
【必看!关于女主母亲的排雷】(2026.1.26新增)
1、母女关系压抑,母亲独自抚养女儿长大,很不容易,但也是集东亚母亲(仅借用流行词,无贬义)缺点之大成的形象。不会直接跳出来搅局,不会有狗血情节,物质上不亏待女主,主要是精神上的伤害。非常雷此类角色的宝宝们可以及时止损了,或者跳章订阅。目前连载至72章,女主母亲出现的章节数大概是5章左右,分别在17、18、19、33、56。
2、为什么不写父亲和父系亲属,因为这本书想探讨的就是母女关系。且本书是以女主视角展开,女主自小只跟母亲生活,跟父亲那边接触不多。但是不写不代表不谴责,更不代表父亲无罪,请不要据此攻击或歪曲作者的创作意图。
3、我不认为女主母亲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坏人”,她也是婚姻家庭的受害者,并且努力生活给女儿创造了很好的物质条件。但她做得最坏的事,是作为一个成年人,把自己病态的复仇心理强行捆绑到了小时候作为孩子、无法反抗的女主身上,造成了对她的深刻伤害。如果阅读时只让你产生了“好恶心的妈”甚至想弃文的心理,那是我笔力不足,没有很好地塑造这个角色造成的,欢迎随时弃文止损,不必告知。在不上升作者及作者创作意图、不扣“厌女”“虐女”帽子的前提下,欢迎发表对角色的看法,我争取修文的时候调整一下。
4、本文已高亮【双向救赎】(是的男女主凑不出一个完整原生家庭),是爱情童话,是两个没有被好好爱过的人遇到了彼此,不是现实向自救指南。本文核心之一就是“救赎”,是从胃到心的疗养,是爱让人生出勇气去自愈和反抗。不喜欢“爱治愈创伤”这个主题,喜欢贴合现实逻辑的宝宝请及时止损。现实中有此类家庭问题的宝宝请一定一定寻求专业心理医生的诊疗。
17 ☪ 黑色高领毛衣
◎“她喜欢这样的。”◎
走进SKP的时候, 午饭点刚过去不久。今天是工作日,商场里大部分柜台都冷冷清清,但陈焕所在的这片区域, 客流量似乎并没有受到影响。毕竟会来逛这些品牌的人, 原本也不太受工作日束缚。
平日自己虽然穿着随性,但毕竟在自媒体这个行业浸淫多年, 加上每年各大牌寄来的礼物络绎不绝——陈焕的目光一路掠过那些熟悉的门头,一边在脑子里努力回想。之前有个品牌送过他一条羊绒围巾, 低调简约又质感绝佳,那个牌子叫什么来着……?
SA小唐刚送走一对气质儒雅的中年夫妇,脸上微笑直到转回员工休息室门口才逐渐松懈下来。干这行久了, 她早就摸索出一套成单率极高的接待技巧。
客人推门而入的瞬间, 她的目光便会不着痕迹地快速扫过对方的衣着。如果是一身自家经典款, 或者料子挺括, 剪裁合身但看不出logo的, 多半是追求低调隐奢的懂行老客户,直接按VIP的规格接待,介绍当季新品就行。如果穿得又贵又张扬,进店后目光好奇地四处打量的,那多半是刚开始接触这个品牌的New Money,得先从自家主打的羊绒材质和经典的剪裁款式开始介绍。
她刚准备跟同事换班去吃饭,就被旁边的Luke用手肘捅了捅:“哎,快看门口那个大帅哥!这是哪个明星还是网红没戴口罩出来了?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你快帮我认认!”
小唐顺着他的示意抬头望去。嗬, 还真是,门口果然站着个身形极出挑的男人, 宽肩窄腰, 腿长得惹眼, 下颌线清晰锐利,正在仰头看他们家店的品牌名。
下一秒,大帅哥迈开长腿走了进来。
小唐顾不上去吃饭,挂起职业微笑赶紧上前接待:“您好先生,欢迎光临,请问有什么可以为您服务的?”
她照例先快速扫了一眼客人的穿着,愣住了。黑色短款皮衣线条冷硬,工装裤利落地束进硬挺的长筒骑士靴里,All Black穿搭将他挺拔的身形和流畅的肌肉线条勾勒得张力十足。这身打扮要是走在热门City Walk街区那些街拍摄影师扎堆的地方,绝对能吸引所有镜头,可此刻杵在这一片由浅咖、燕麦、奶油杏色构成的柔软针织世界里,却显得格外突兀。
这也太不符合品牌一贯的客群画像了……小唐心中暗自诧异,试探着轻声问:“先生,请问您是自己穿,还是给家中长辈……”
“自己穿。”男人回答得很干脆,目光在店内逡巡,“能帮我推荐一下吗?”
“当然,您有偏好的款式,材质或者是具体风格吗?我帮您推荐。”短暂的惊愕过后,小唐的专业素养迅速回归。
“斯文,温柔,有人夫感的。”男人不假思索,仿佛答案早就挂在嘴边。
小唐这下是真的愣住了,不由得再次打量眼前的人。轮廓硬朗,气质不羁,整个人又酷又野。她莫名觉得从这位先生的长相气质来看,他就该穿成现在这样。大概不会有比这身装扮更适合他的风格了。
可是客人上门,总没有劝退的道理。
目测了一下男人的尺码,小唐手上利落地从经典系列和秋冬新品中各挑了几件,整齐地挂在试衣区。
雾霾蓝竖纹衬衫,白色绞花圆领毛衣,黑色马鞍肩高领毛衣,深灰针织开衫,羊毛立领拼接夹克。品牌本身就是松弛优雅的老钱风,这几套更是全都紧扣客人提供的关键词来挑选。
男人目光扫过那排衣服,皱眉指了指那件深灰色开衫:“这件不要。其他的我去试试。”
是讨厌灰色吗?小唐愣了一下,立马把那件开衫取下来:“好的,试衣间这边请。”
接下来的时间里,小唐感觉自己仿佛看了一场新品大秀。
这家品牌发源于意大利,海报模特也一直用是西方人,原因是他们的宽大的骨架和优越的身材比例能把衣服的版型和剪裁演绎得更好。可眼前这位先生穿起来竟然比海报上的效果还要出彩。
那几件浅色系的衬衫和外套一上身,柔软的材质和温润的色彩奇异地消融了他身上那股不羁的锋利,气质瞬间沉淀下来,变得温和沉稳。那件黑色高领更是仙品,马鞍肩设计将他平阔的肩线凸显得极其挺拔,妥帖的剪裁勾勒出饱满的胸膛轮廓,而黑色绒线和包裹严实的高领,又赋予穿着者几分内敛的禁欲冷感。
还真是酷哥爆改人夫啊……小唐在心里为自己犀利的选品眼光海豹式鼓掌。
刷卡的时候,男人向她道谢,小唐礼貌地笑了笑,还是没忍住:“先生,不用客气,您穿什么都会很好看的。尤其是您进店刚穿的那一身。”
这已经是一个服装销售能给出的最明显的暗示了。她私心还是觉得皮衣马靴的酷飒风格更适合他。
那位先生笑了笑,拎起那几个纸袋:“她喜欢这样的。”
小唐恍然大悟。原来是奉女友之命改变风格啊……真是甜蜜的烦恼呢。
此刻樟园里5栋502的主卧,也铺开了一片柔软浅色的针织世界。秋冬的衣物堆了满床,季温时正在整理衣柜,顺便收拾国庆回家的衣服。
往年这个时候,不管在海市还是江城,穿短袖足矣,顶多再带一件薄外套以防万一。可这股寒潮来得太早了,还不到十月,就已经冷到完全可以穿毛衣。
秋天好像一夜之间就来了。今早一起床就收到图书馆的短信,说让她尽快去领取前几天预约的馆际互借资料。路过文学院门口时,季温时特意留心看了眼院子里的银杏,发现叶片前端果然开始转黄了。植物果然比人要敏感得多。她出门前忘了添衣服,只能咬牙抱紧自己走在冷风里。
没想到一转头在图书馆门口正好碰上郭奕。也是巧了,她今天正打算跟他说国庆假期回家的事。记得上次一起吃饭的时候,郭奕问过国庆要不要一起回江城,那时候她还没料到梁美兰又给她安排了满满的行程,就没有答应他的邀约。
没想到郭奕惊讶地看着她:“梁阿姨今天一大早还给我打电话让我帮你买票呢,说你不愿……”话说到一半,他紧急刹住车,改了口,“说你最近可能太忙,老忘记这事,让我直接帮你买好。”
“那你买了吗?”她问。
郭奕摇头,说还没来得及。
“我已经买好了,30号晚上的航班,4号晚上回。”母亲的无孔不入让她觉得羞耻,她只想赶紧结束对话逃开。
“正好我也还没买,”郭奕自然地接话,“就跟你订同一班吧,路上有个伴。”
季温时没什么意见,点了点头。
看着她兴致缺缺的样子,郭奕思忖片刻,突然温声开口:“到时候去我家吃饭吧?”
见她眼中露出惊诧,他微笑:“多吃几顿,四天很快就过去了。到时候我就跟梁阿姨说,我妈太久没见小时了,一定要多留她在我家多吃几顿饭。”
郭奕和她小时候是邻居,对她家的情况多少知道一些。更何况,郭奕是那样聪明的一个人。
小时候有一次,她期末考试没有考到满分。梁美兰拿着她扣了两分的数学试卷翻来覆去地数落,她没忍住小小地顶了一句嘴:“可是我98分也是第一名呀。”
就因为这句话,她在寒冬腊月被暴怒的梁美兰赶出家门。母亲一边掰开她紧紧抓住门框的手狠命往外推搡,一边歇斯底里地哭喊:“我没你这种女儿!你去跟你爸住!”
门在她面前被“砰”地一声重重关上,她赤着脚站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冻得浑身发抖,连哭都忘了。
家属大院的旧筒子楼隔音向来很差。楼上的门突然打开,郭奕从楼梯栏杆缝隙里探出头,又很快跑回去。不一会儿,他拿了双棉拖鞋跑下来,温热的手轻轻拉起她的手:“小时,去我家吧,我妈炖了排骨。要是梁阿姨来找,我就说是我把你藏起来了。你放心,梁阿姨不会骂我的。”
到现在她还记得那双拖鞋,蓝色的,上面有歪歪扭扭的棕色小熊头,比她的脚大了很多,穿起来像两艘船,可是很暖和。那天晚上她真的在郭奕家吃了排骨,味道怎么样已经记不得了,但以肖阿姨一贯的手艺,想必是不错的。
郭奕的父母是如何去劝解和宽慰梁美兰的,她并不清楚。只记得那晚被接回家后,母亲没有再骂她,一切风平浪静,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直到下一次,类似的事情再发生。
多少年过去了,郭奕还是和以前一样,知道她不想待在那个家里,又想把她藏起来。
她很轻地说了声谢谢。
毫无疑问,她对这份善意从来都是感激的。可是郭奕太聪明了。有时候她甚至有点恨他这份过人的敏锐。她的窘迫和难堪在他面前无处遁形,可他偏偏总是这样,体贴地维持着一无所知的表象。她甚至宁愿他露出惊讶或同情的表情,也好过现在这样,彼此心知肚明,却要共同努力粉饰太平。
她偶尔会想,自己是不是太过卑鄙。在那段灰暗的童年里,当那些劈头盖脸的斥骂和推搡如暴雨般落下时,她确实曾无数次在心底祈求能有神明从天而降,把她从冰冷的绝望里拉出来。可当那个神明真的出现,她又忍不住埋怨他太过洞悉,太过了然,将她所有极力掩藏的羞耻与狼狈照见如同雪上苔痕,清清楚楚,无处可藏。
郭奕看出她情绪不高,便没再多聊,只是临近中午时发了条消息,问她要不要一起去食堂简单吃点。季温时同意了。
饭后,郭奕还是照旧送她回去。没想到刚上车,他的手机就响了。手机自动连上了车载蓝牙,他顺手点了接听。
“郭奕啊,你给小时买了票没有?阿姨把钱转给你啊。”
是梁美兰的声音。
郭奕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身旁的季温时,想关免提又觉得不妥,只好含糊应道:“梁阿姨,已经买好了。钱不用了,没多少的。”
梁美兰却一再坚持:“那不行,要给的!哎呀,郭奕啊,你在海大就太好了,多帮阿姨看着点小时。阿姨是看着你长大的,知道你是个好孩子,跟小时又是从小到大都熟悉……”
她换了种热络而意味深长的语气:“你们现在啊,都到了该考虑个人大事的年纪了,都是拔尖的孩子,可不能在这一步落后!小时她堂哥只比她大半岁,下个月一号都要结婚了!到时候不知道又有多少亲戚要问她谈没谈朋友,什么时候定下来……哎,你看我,扯远了。”
“总之呢,阿姨的意思就是,你跟小时很般配的,知道吗?你要是对小时有意思,就主动一点,平时约她出来玩一玩,阿姨给你报销经费!按她那个死性子,跟她爸一模一样的,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还不知道要当老姑娘到什么时候……”
“梁阿姨!”郭奕实在听不下去了,打断滔滔不绝的梁美兰,“我在开车,等放假回去再去看您,先不说了啊。”
挂断电话,车内安静下来,静得可以听见身边潮湿的呼吸。他不敢直接转头,只能微微侧过脸去看季温时。
她垂着眼,睫毛在抖,肩膀微微缩着,手指放在膝盖上,指节用力到发白。
“小时……”他忍不住开口唤她。
“别说话。”她的语气很平静,可是声音在轻微地战栗,“什么都别说,好吗?”
手上传来尖锐的刺痛,季温时回神,这才发现自己刚才一直无意识地攥着一件叠好的毛衣。那上面有个银色蜻蜓胸针,翅膀尖锐的边缘深深陷进了她掌心的肉里。她松开手,掌心留下几点发白的深印。
耳边隐约传来糖饼兴奋的吠叫,把她的思绪唤回人间。这是糖饼每天迎接陈焕回家的固定节目。这小家伙在熟悉的人面前爱叫爱闹,遇上生人反倒怂成小哑巴。
不过糖饼的叫声倒还真提醒了她,在回家之前,还有件事得跟陈焕说清楚。
站在501门口,她敲了敲门。
里面很快传来脚步声,却在门后停住了。猫眼的光线暗了一瞬,似乎是有人凑近看了一眼,随即脚步声又匆匆远去。
……搞什么?她疑惑地又敲了两下。
几分钟后,门开了。
她惊愕地瞪大了眼睛。
门口站着的男人,穿了件……她下意识地抬头认真看了眼那张脸——硬朗的轮廓,熟悉的眉眼,嗯,确实是陈焕没错。
一件黑色高领毛衣。
怎么说呢,这种衣服其实还挺挑人的。胖一分显臃肿,瘦一点又显伶仃。高领更是苛刻地考验着头肩比和脖颈线条……可就是这么一件难以驾驭的衣服,穿在他身上居然恰到好处。
男人正盯着她,目光灼灼。
在等什么?她被看得有点莫名其妙,但还是诚心诚意地夸了一句:“换风格了?好帅。”
今天真是见了鬼了。话音刚落,陈焕那张惯常保持着生人勿近表情的脸上,竟然缓缓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是吗,我新买的。”
新买的?还一下换了这么不一样的风格?
季温时的脑子飞速运转着。临近国庆长假,他突然一反常态地打扮起来……
一个合理的推测在脑海中灵光一闪。她眨眨眼,试探着问。
“你要去相亲?”
【📢作者有话说】
胃是情绪的器官,小时的胃病不仅仅是饮食造成的,还有长期处于压抑和憋闷状态的原因。
但是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她会变得勇敢,会去反抗,会被治愈,会有幸福的未来。
【必看!关于女主母亲的排雷】(2026.1.26新增)
1、母女关系压抑,母亲独自抚养女儿长大,很不容易,但也是集东亚母亲(仅借用流行词,无贬义)缺点之大成的形象。不会直接跳出来搅局,不会有狗血情节,物质上不亏待女主,主要是精神上的伤害。非常雷此类角色的宝宝们可以及时止损了,或者跳章订阅。目前连载至72章,女主母亲出现的章节数大概是5章左右,分别在17、18、19、33、56。
2、为什么不写父亲和父系亲属,因为这本书想探讨的就是母女关系。且本书是以女主视角展开,女主自小只跟母亲生活,跟父亲那边接触不多。但是不写不代表不谴责,更不代表父亲无罪,请不要据此攻击或歪曲作者的创作意图。
3、我不认为女主母亲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坏人”,她也是婚姻家庭的受害者,并且努力生活给女儿创造了很好的物质条件。但她做得最坏的事,是作为一个成年人,把自己病态的复仇心理强行捆绑到了小时候作为孩子、无法反抗的女主身上,造成了对她的深刻伤害。如果阅读时只让你产生了“好恶心的妈”甚至想弃文的心理,那是我笔力不足,没有很好地塑造这个角色造成的,欢迎随时弃文止损,不必告知。在不上升作者及作者创作意图、不扣“厌女”“虐女”帽子的前提下,欢迎发表对角色的看法,我争取修文的时候调整一下。
4、本文已高亮【双向救赎】(是的男女主凑不出一个完整原生家庭),是爱情童话,是两个没有被好好爱过的人遇到了彼此,不是现实向自救指南。本文核心之一就是“救赎”,是从胃到心的疗养,是爱让人生出勇气去自愈和反抗。不喜欢“爱治愈创伤”这个主题,喜欢贴合现实逻辑的宝宝请及时止损。现实中有此类家庭问题的宝宝请一定一定寻求专业心理医生的诊疗。
18 ☪ 离别前的蜂蜜脆皮小蛋糕
◎我以为你是个……渣男◎
在陈焕成年以后, 他已经很少吃过这种忍不住,吞不下,又不好发作的哑巴亏了。
季温时这人简直天生克他。
他深吸一口气, 闭了闭眼, 咬紧后槽牙,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不是。”
陈焕侧身把她让进门, 玄关狭窄,他高大的身影几乎占满视线。
季温时跟在他身后, 脑子里还在猜测着他风格大变的原因:“那你是国庆要回家?叔叔阿姨审美比较传统,所以你穿这样让他们开心点?”
走在前面的高大背影一顿,却没有回头, 语气随意得仿佛在讨论天气, 淡淡地扔下一句话。
“我只有奶奶。”
季温时瞬间收声, 呆立在原地。糟了。
“对不起, 我不……”
陈焕却无所谓地走到餐桌前, 语气如常地招呼她:“今天在商场看好多人在排队买这个,说是什么网红小蛋糕。尝尝?”
季温时不知所措地挪过去。她想更加郑重地道歉,可陈焕完全已经是一副轻描淡写揭过话题的样子。
她只好把目光投向桌上。
小蛋糕被装在一个牛皮纸盒里,边缘沁出几点深色的油渍。盒盖半开,黄油和蛋奶的浓郁甜香飘散出来。六个圆墩墩的小蛋糕整齐地码在盒子里,表层是漂亮的螺旋纹,焦糖色的脆壳上覆着一层晶莹的蜂蜜亮釉,底下是浅黄色蛋糕胚, 看起来柔软蓬松。
接过陈焕递来的一次性手套,她拿起一个小蛋糕咬了一口。
“咔嚓”一声细微的脆响, 蜂蜜糖壳瞬间融化在舌尖。底下的蛋糕胚不算甜, 只有蛋奶原本的香味, 很好地中和了脆皮的甜度。脆韧和绵软两种完全不同的口感在齿间交织,一整个下午盘踞心头的沉郁就这么随着咀嚼一点点消失。
一个蛋糕吃完,她听见陈焕问:“心情好点没?”
她有些意外地抬头,随即意识到他是在问中午在楼下遇见的事。想了想,她把纸盒往陈焕那边推了推,小心翼翼地劝慰:“你也吃一个吧,甜食……能让心情好一点。”
陈焕正低头收拾她摘下来的一次性手套,闻言动作一顿,抬眼看她,眉梢微扬,有些疑惑:“我?我心情没有不好啊。”
季温时一时语塞,深深地垂着头,恨不得要给他鞠一躬。
“我……刚才……对不起,我不知道……”
“这有什么好对不起的。”陈焕打断她,声音里甚至混进了一点很轻的笑,像是觉得她这幅反应有点好玩,“又不是你造成的。”
季温时猛地抬起头,胸口涌上来一股急切又酸涩的气。她不喜欢这样。不喜欢听任何人,用这种自嘲般轻飘飘的口吻,去谈论那些本不该被一笑而过的事情。尤其……当这个人是陈焕的时候。他越是轻描淡写,她越是觉得既愧疚,又替他难过。
陈焕瞧她急得快要哭出来,也就歇了继续逗她的心思:“好,我不说了,行不行?”
季温时听着他的语气,咂摸出味儿来——怎么感觉反倒是他在哄她呢?
她有些沮丧,闷闷地垂下眼睫:“你这人怎么这样……”
“那我该怎么样?” 陈焕反倒兴致盎然,抱臂垂眸看着她,眼里带笑,“对你生气?”
季温时还真顺着他的话想了想:“差不多吧,觉得被冒犯了,不想跟我说话,然后好几天不理我……之类的。”
“好几天不理你?”陈焕重复了一遍,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低笑一声。
“我哪儿敢。”
“什么意思?”季温时被他语气里隐隐的无奈搞得一头雾水。
“好不容易才跟某人熟悉点儿,要是晾着好几天不理,你转头又把我当陌生人了怎么办?”陈焕嘴角噙着点促狭的笑,慢悠悠地道,“到时候又像头回打交道那样,上来就给我手背来点儿装饰,我找谁说理去?”
想起刚认识时的乌龙,季温时的脸腾地烧了起来,“那时候……那是有原因的!”
她深吸一口气,豁出去般闭了闭眼:“我……我那时候以为你是个……渣男。”
陈焕这回是真愣住了:“渣男?”
“嗯,”她硬着头皮解释,“就……我看房那天,在楼道里听见你打电话,说什么‘打不掉就生下来,多个碗的事儿’什么的……”
她越说声音越小,头越来越低,陈焕脸上的惊愕也越来越浓。最后他哭笑不得地抬手揉了揉眉心,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所以当初你那么警惕,见我就躲,就因为你觉着我是那种……”
话说到一半,似乎是觉得实在太离谱了,他短促地轻笑一声,摇了摇头。
“那么季老师,现在调查清楚了,能还我清白了吗?”
季温时抿了抿唇,小声辩解:“第一次见到糖饼,你说它怀孕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提起糖饼,她这才想起自己这趟过来的正经事。
“对了,之前你说你不在的时候要托我照看糖饼,但这次国庆我得回家几天,怕万一跟你时间撞上,糖饼没人管,所以先来跟你说一声。”
糖饼原本盘成贝果在窝里打盹,大概是听见自己的名字被反复念叨,迷迷糊糊睁开眼,耳朵也竖起来,朝这边张望。天气转凉,陈焕早给它窝里撤了冰垫,换上厚毛毯。不知道是不是孕晚期的缘故,这小家伙最近越来越嗜睡,一天大半时间都趴在窝里,只在有人开门进屋时才象征性地叫两声。
“没事,不用担心这个。我国庆就在这儿待着。等假期过了,我奶奶农场的苹果也该熟了,我错开高峰回去,正好帮忙。”
他说着,顿了一下,自然地把话头引回她身上:“你呢?几号回?”
“四号晚上。”
“四天啊。” 他点了点头,语气随意,目光却认真追逐着她,“注意安全。我……糖饼在家等你回来。”
抵达江城的第二天,早上六点刚过,季温时就被梁美兰叫醒,说要以男方亲属的身份去酒店迎亲。
怕再惹怒母亲,她只好起来洗漱换衣服,还按照梁美兰的特别嘱咐化了个妆,穿得漂亮些。可是她自己心里很清楚,自己这个“亲属”的身份到底有多尴尬。
毕竟母亲梁美兰和父亲季岳在她七岁那年就离了婚。而离婚的根源,正是父亲那边的亲戚,尤其是奶奶,始终无法接受季岳这个最宝贝的小儿子,这辈子只能有季温时这么个女儿——那不是绝后了吗?
那时候政策严,季岳又是端铁饭碗的,没法再生。在大伯二伯三姑的轮番撺掇,以及奶奶隔三差五要死要活的逼迫下,父母的婚姻很快走到了尽头。离婚后没多久,季岳就另娶了,很快如愿得了个儿子。
这根刺在梁美兰心里扎了半辈子。自打离婚后,她憋着一股狠劲没日没夜地拼,辞职,下海,从摆地摊到开服装厂,这几年生意越发红火,买新房,换新车,送女儿出国留学,日子过得轰轰烈烈——无非就是要争那口气。
季温时比谁都清楚,自己每往上走一步,母亲那口憋了多年的气就能顺出去一分。所以每次奶奶家那边有什么红白喜事,梁美兰必定要带着她盛装出席,无非就是想要扬眉吐气。
丫头怎么了?季家那些娇生惯养的孙辈,哪个比得上她季温时?上学早,成绩好,一路顺利读到博士。
就像今天的新郎官,她大伯家的儿子。小时候是奶奶心尖上的长孙,备受溺爱。父母还没离婚的时候,每次从奶奶家聚餐回来,梁美兰看着婆婆对所谓的“金孙”百般疼爱,却对自家女儿视若无睹的模样,回家总要气得浑身发抖,和季岳吵得不可开交。后来这位堂哥被惯得无法无天,果真闯下大祸,吃了好些年牢饭。这两年刚被放出来,靠着家里给的本钱开了间网吧勉强糊口,可算是让梁美兰狠狠出了一口恶气。
“喜欢孙子?哼,你孙子进局子,我女儿考博士!”
一路痛陈季家人的罪状,直到车停在酒店前坪,梁美兰才以这句铿锵有力的话收束结尾。
堂哥的婚礼定在江城一家不知名的小酒店。照理说,以大伯和奶奶家爱面子的程度,作为季家孙辈里第一个结婚的人,堂哥的婚礼怎么也不该这么将就。
可这婚事原本就定得仓促,又撞上国庆,稍微像样点的酒店早半年前就排满了,还能找到地方办仪式已经算运气不错,没得挑。
幸好来得早,酒店前坪还能找到车位。车刚停稳,梁美兰就拉着她匆匆往里走,直奔新人套房。
新娘是外地人,家离得远,提前两天就住进了这家酒店,说是“迎亲”其实就是一帮亲戚在开席前去新人那儿凑个热闹,走个过场。
她们到得早,大部分亲戚还没来。堂哥季晓峰来开的门,一见是她们母女,脸色当即淡了下去,哼了一声就侧身让开,没再说话。新娘已经化好了妆,坐在套间里。大约是还不太清楚这家里的复杂关系,脸上带着羞涩,努力摆出热络的笑,招呼她们进来坐。
梁美兰立刻满面春风地迎上去:“是妍妍吧?哎呀,真漂亮……这是晓峰的堂妹,你们年纪应该差不多吧?可不是嘛,你有福气,我们家小时啊,还在读博士呢,这一门心思读书,可不就把个人大事给耽搁了嘛!”
她把那几个关键词强调得格外清楚,果然,新娘子闻言掩嘴轻呼:“妹妹这么厉害!晓峰昨天还跟我说,家里就没有会读书的兄弟姐妹,我们俩学历也不行,担心将来宝宝……”她说着,略带嗔怪地轻拍了一下旁边脸色不大好看的新郎,“这不是有现成的榜样嘛!你怎么都没跟我提过呀?”
季温时这才发现,新娘龙凤褂下的小腹已经撑起了圆润的弧度。怪不得大伯一家这么着急办婚礼。
新娘大约是见她们第一个到,又难得在男方亲戚里遇到年龄相仿的女客,有意跟季温时亲近,起身去给她拿点心吃。
“不用不用,我吃过早饭了,真的——”季温时看着她起身时略显不便的样子,连忙摆手,正不知该怎么劝她别忙活,房间门又被推开了。
“哟,美兰到了啊。”大伯母见她们母女居然最早到,鼻腔里挤出一声冷哼,声音不大不小地飘过来,“家里什么事儿就数她最积极,还当自己是老四媳妇呢?”
“行了,今天晓峰的大日子,少说两句。”大伯皱眉瞪了眼妻子,却也没给梁美兰什么好脸色,径直找自己儿子说话去了。
新娘子大约是听出了话里不寻常的味道,原本挽着季温时胳膊的手不动声色地渐渐松开,转身走到婆婆身边乖巧地搭起话来。
季温时尴尬地默默往梁美兰身后缩了缩,大伯母却一眼扫到她,眉毛挑起来:“这不是小时吗?博士读完了没?”
“还没。”季温时低声答。
“要我说啊,女孩子家读太多书没好处,耽误事儿。”大伯母笑吟吟地,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儿媳隆起的肚子,“瞧瞧我们妍妍,肚子里可是双胞胎。生孩子就得趁早,别到时候年纪大了,想生都难咯。”
她话是对着季温时说的,眼睛却瞟着梁美兰。
“别到时候文凭有了,婚姻家庭都不幸福,那才真叫耽误了,你说是吧小时?”
梁美兰的笑容僵住了,像盆被突然泼了冰水的炭。季温时站在她身边,耳朵里仿佛听到了那股“嗤”的一下熄火冒白烟的声音。
宾客们陆陆续续挤满了房间,无论是其他几位姑姑伯伯还是奶奶,所有人的注意力全在新娘的肚子上,笑着道喜,问长问短。至于她们母女——往年这种场合,梁美兰还能见缝插针地用季温时的学历来压其他不成器的季家孙辈一头,可这次不仅毫无用武之地,反倒有亲戚似笑非笑地凑过来问:“小时这么优秀,找到男朋友没?”
婚宴上,梁美兰和季温被安排在男方普通亲属桌——自然是不能坐高宾席的,那是季岳一家三口坐的地方。失去了战场,更致命的是,连多年来唯一依仗的优势都失了效,梁美兰的咬肌都一直绷得很紧。季温时倒是轻松了些,毕竟不用再身处母亲和那些亲戚们剑拔弩张的空气里,扮演一把趁手的复仇利器。
婚礼仪式没什么特别的地方,不知道是不是酒店没配合好,新人刚登场,桌上的菜就已经全上齐了,台下宾客都直接拿起筷子埋头吃,根本没人在意台上发生了什么。
大早上被拖起来,季温时现在早就饿了,忍不住对婚宴的菜抱了点期待。这时候手机屏幕一亮。
陈焕:「吃午饭了吗?」
季温时低头打字。
「亲戚结婚,在吃席。」
那边回得很快,手机连震两下。
陈焕:「好吃吗?」
「你们那儿的酒席有什么特色菜?」
她抬头瞅了一眼桌上满满当当的盘子,掏出手机做贼似的迅速拍了一张过去让他自己看。
季温时:「还没吃。好像没什么特别的。」
那边安静了一会儿。她正以为对话结束了,微信又冒出来一个小红点。
陈焕:「白切鸡左边那盘白色的丸子是什么?」
他还真仔细看了?季温时有点想笑,果然美食博主的职业本能。顺着他说的方向找过去,那是一盘珍珠糯米丸子。
这是江城宴席必备菜,她从小见惯,不觉得有多特殊,突然想起陈焕是北市人,说不定没怎么见过。
趁着那盘菜转到自己面前,她举起手机又给他拍了个特写。
季温时:「珍珠糯米丸子。外面裹了层糯米,里面是肉丸子,蒸出来的。」
“跟谁聊天呢?” 梁美兰的声音冷不丁从旁边传来。
“同门,随便聊聊。”话脱口而出她才愣住,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撒谎。
“别老玩手机,吃完回家。下午我还得去厂里。”
台上已经进行到了交换戒指环节,季温时老老实实把手机放下,拿起筷子。
果然不能对这种国庆档还能临时订到婚宴的酒店抱有期待。说是预制菜都算抬举它,鸡汤寡淡如水,牛肉粗硬塞牙,羊肉腥膻刺鼻,很多菜更是没热透就端上来了,比如陈焕感兴趣的那盘珍珠糯米丸子,里面都是冰的。
她勉强吃了点青菜就放下筷子。手机在口袋里震了又震,余光瞥了眼梁美兰在绷着脸专心吃饭,她又把手机掏出来。
陈焕:「看着挺不错,是你们那儿的特色菜?」
陈焕:「爱吃的话,回来我给你做肉馅里不放葱姜蒜的。」
他还记得这个。这段时间被陈焕的手艺惯坏了,一想到他做的菜,眼前这些东西顿时更加难以下咽。
季温时:「小猫期待.jpg」
“对着手机傻笑什么呢?”梁美兰给她盛了碗汤,“对了,郭奕联系你没?不是说回来要去他家吃饭吗?”
“联系了。他让我有空随时过去,提前告诉他一声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