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那你跟他说,今晚就去。我那儿有盒燕窝,到时候你带给肖阿姨。”梁美兰干脆利落地替她做了决定,“抓紧跟郭奕多处处,主动点,别老不吭声。”
那天在郭奕车上听到的对话又在脑海中闪回,她突然觉得胃里又传来熟悉的有点堵得慌的感觉。
“听见没?”梁美兰今天格外烦躁,拿筷子头敲敲她的餐盘。
季温时垂下眼,应了一声。意识却好像已经飘了出去,浮在嘈杂的宴会厅上空,冷眼看着底下这具提线木偶般的躯壳。她只能用力地攥紧口袋里的手机,冰凉的金属边框硌在掌心,仿佛那里有牵住她这只飘忽风筝的,唯一的线。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就要回樟园里啦!小时之后不会再吃苦了,放心。
【必看!关于女主母亲的排雷】(2026.1.26新增)
1、母女关系压抑,母亲独自抚养女儿长大,很不容易,但也是集东亚母亲(仅借用流行词,无贬义)缺点之大成的形象。不会直接跳出来搅局,不会有狗血情节,物质上不亏待女主,主要是精神上的伤害。非常雷此类角色的宝宝们可以及时止损了,或者跳章订阅。目前连载至72章,女主母亲出现的章节数大概是5章左右,分别在17、18、19、33、56。
2、为什么不写父亲和父系亲属,因为这本书想探讨的就是母女关系。且本书是以女主视角展开,女主自小只跟母亲生活,跟父亲那边接触不多。但是不写不代表不谴责,更不代表父亲无罪,请不要据此攻击或歪曲作者的创作意图。
3、我不认为女主母亲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坏人”,她也是婚姻家庭的受害者,并且努力生活给女儿创造了很好的物质条件。但她做得最坏的事,是作为一个成年人,把自己病态的复仇心理强行捆绑到了小时候作为孩子、无法反抗的女主身上,造成了对她的深刻伤害。如果阅读时只让你产生了“好恶心的妈”甚至想弃文的心理,那是我笔力不足,没有很好地塑造这个角色造成的,欢迎随时弃文止损,不必告知。在不上升作者及作者创作意图、不扣“厌女”“虐女”帽子的前提下,欢迎发表对角色的看法,我争取修文的时候调整一下。
4、本文已高亮【双向救赎】(是的男女主凑不出一个完整原生家庭),是爱情童话,是两个没有被好好爱过的人遇到了彼此,不是现实向自救指南。本文核心之一就是“救赎”,是从胃到心的疗养,是爱让人生出勇气去自愈和反抗。不喜欢“爱治愈创伤”这个主题,喜欢贴合现实逻辑的宝宝请及时止损。现实中有此类家庭问题的宝宝请一定一定寻求专业心理医生的诊疗。
19 ☪ 暖阳和雪人
◎“陈焕,你这儿有吃的吗?”◎
郭奕家在另一个区, 离得不算近。季温时没让他来接,因为梁美兰下午硬是赶在晚饭前回了家,非要盯着她装扮, 检查她带没带礼物, 最后亲自开车把她送到郭奕家楼下。
一路上,梁美兰的叮嘱就没停过。
“待会儿别老低着头, 多笑笑。”
“找点话聊,别让人家觉得你闷。”
“主动点儿, 听见没?”
季温时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逐渐昏沉的天色,“嗯”了一声。
郭奕开门的瞬间,暖黄的灯光仿佛把屋里屋外分割成两个世界。一股诱人的菜香混着油煎滋啦声飘出来。恍惚间她觉得自己还是那个在家属区逼仄楼道徘徊的小孩, 闻着别人家飘出来的煎鱼的香味, 心里期盼着自己家的那扇门, 也能在母亲消气后, 为她这样敞开。
郭奕叫了她好几声, 她才恍惚回过神。
“郭奕哥,”她眨眨眼,视线聚焦在他脸上,又探头往屋里看,“叔叔阿姨呢?”
“都在厨房呢。”郭奕侧身让她进来,声音里带着笑意,“听说你要来,我爸妈铆足了劲要把拿手菜都做一遍。”
说话间, 厨房门被推开,郭叔叔探出半个身子:“小时来了啊?先坐, 让郭奕陪你聊会儿, 等这条鱼煎好咱们就开饭!”不等她张口打招呼, 人已经麻利地又缩了回去。厨房里的翻炒声还在继续,肖阿姨笑呵呵的脸转出来。
“小时啊,好久不见,变成大姑娘了。”肖阿姨笑着给她泡茶。
“您和叔叔一点也没变。”季温时诚实地说。
“老咯,一头白头发了!”肖阿姨摆摆手,指指自己的鬓角,“前几天我说让郭奕回家给我染染,这小子还不乐意呢,非说什么染发膏伤头皮——”
“妈,那是有科学依据的,总不能为了爱美伤害健康吧?”郭奕在一旁插话。
“你少来这套!当年不知道是谁为了减肥,顿顿不吃晚饭,差点没把自己饿晕过去……”
“妈!”郭奕的脸上难得出现窘迫的表情,无奈道,“小时还在这儿呢,您给我留点面子行吗?”
季温时安静地坐在沙发上听母子俩斗嘴。她听得很珍惜,一字不落地听进耳朵里。她和梁美兰之间从来不会有这样的对话。在那个家里,一切对话都以正式和严肃的方式出现,任何的意见相左,哪怕只是玩笑,梁美兰都一律称之为叫“顶嘴”,轻则挨骂,重则被赶出家门。
“开饭了!郭奕来端菜!”郭叔叔在厨房喊。
季温时赶紧站起身来,跟在郭奕身后一起去厨房帮忙。
郭奕的父母做了整整十个热菜,外加四个冷盘,把家里那张可拉伸的圆桌完全展开才勉强摆下。
“小时啊,平时要多吃点,这么多年不见,你这孩子还是这么瘦!来尝尝这个红烧猪蹄,你小时候最爱吃我做的这道菜了!”
“谢谢阿姨。”季温时连忙双手捧碗去接。不一会儿,碗里就堆满了菜,肖阿姨夹的,郭叔叔夹的,郭奕夹的。
饭桌上的聊天并没因为季温时的到来就一味围着她打转。简单问过她这些年读书的情况和现在的专业方向后,话题又自然地散开了。
“对了郭奕,”肖阿姨随口问,“你之前说投稿的那篇论文,有信儿了吗?”
“被拒了。”郭奕添了碗汤慢慢喝,语气平常,“审稿专家觉得文献部分不够扎实,创新性也一般。”
季温时握着筷子的手一紧。她担忧地望向郭奕,为他接下来即将要迎接的暴风骤雨暗自祈祷。
然而什么也没发生。
想象中的质问,不满,甚至夹枪带棒的贬损都没有出现。肖阿姨只是“哦”了一声,替儿子打抱不平:“那是他们没眼光。咱改改,投别家去。”
“就是,别放心上,儿子。哪有一投就中的?改好了再投呗。”郭叔叔也说。
季温时转头小心地去看郭奕,发现他的表情也很平静,只是淡淡地应了声“知道”。一不留神,饭桌上的话题就已经又滑到别处去了,仿佛刚才的事不过是一粒掉在桌布上的饭粒,轻轻一掸就没了。
她用力抿住唇,筷子碾着碗底几粒米饭,几乎用尽了全部力气,控制住让自己不要在别人家的饭桌上失声哭出来。
“小时,怎么了?”郭奕察觉到她的安静,转头温声问。
“没事。”她立刻抬起头,微笑着抬手飞快地拭过眼角,感慨道,“太久不吃江城菜了,吃这个卤味都觉得好辣。”
饭后,又坐着陪肖阿姨说了会儿话,季温时便起身告辞。
郭奕开郭叔叔的车送她。到小区门口后,季温时道了谢,推开车门,郭奕却叫住了她。
“小时,如果觉得在家里觉得闷……”他顿了顿,温和地笑笑,换了措辞,“如果想来我家吃饭,随时欢迎。”
“谢谢郭奕哥。”季温时点点头,转身刷开门禁,走进小区。
没人会不喜欢郭奕家的氛围。轻松,自在,温暖,说什么都可以,失败了也没关系。那是她从未拥有,也不敢奢望的东西。
可惜她是个在寒冬里堆起来的雪人,在酷烈的严寒中被捏造,在冰天雪地里被封冻,她几乎觉得自己要一辈子维持冰冷坚硬的模样。可是春日暖阳下,身上开始融化的雪水比风雪更让人恐慌。习惯了梁美兰的严苛与斥责,她至少知道如何用沉默应对,可是面对那些陌生的事物,比如爱和包容,她只觉得手足无措,想要转身逃回自己熟悉的寒冷里去。
她把手插进风衣口袋里,慢慢沿着路灯走回家。银泰苑是梁美兰这几年赚钱后新买的房子,算得上高档小区,绿化很好,种了很多种叫不出名字的树。只是大多新移栽不久,枝干细瘦,在夜色里更显伶仃。不像樟园里那些树龄超长的樟树,道路两边的树冠遮天蔽日如同交握的手,把整个天空都覆盖。
手机在口袋里突然震动起来,季温时有些意外地看着语音通话上显示的名字。
是陈焕。
她迟疑着接起来:“陈焕?”
“吃晚饭了吗?”熟悉的声音传来,带着点懒洋洋的鼻音。之前明明每天都能听到的熟悉声音,隔着电话,反而被赋予了一种奇异的陌生感。
季温时不自觉地把手机贴紧了些,不知道为何,无端有些紧张。
“嗯,吃过了。怎么了?”
电话那头人声短暂地消失了几秒,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杂音,隐约还有爪子跑在地面的“哒哒”声,以及几声急切的小狗哼唧。
“糖饼听到你的声音了,非要凑过来扒拉电话。” 她正疑惑,陈焕的声音重新出现,无奈道,“你走了以后,它饭也不好好吃,遛弯也心不在焉,走到楼下就拽着绳子要往回跑,大概以为回家就能见到你了。”
季温时脑补了一下陈焕形容的那副场景,嘴角忍不住弯了弯:“哪有那么夸张,这才一天。”
电话那头低低笑了一声。
“是啊,”他的声音轻了下来,像是叹息,“才一天,就想得不行。”
季温时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话,站在原地,脚尖来回碾着地上一片落叶。翻来,覆去,直到碾不出清脆的折裂声。
“……那你跟它说,”她终于开口,声音努力维持着平时的平静,“我回来给它买零食和玩具,让它乖一点,好好吃饭。”
“行,我转告它。”陈焕笑了一声,尾音里还有刚才未散去的柔和,“你在外面?”
“嗯,刚在……一个亲戚家吃了饭,正准备回家。”话说出口,她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中午对着母亲,她下意识隐瞒了正在联系的人是陈焕。此刻对着陈焕,她又下意识不想让他知道自己晚饭是在郭奕家吃的。
她一时想不通这到底是为什么,只是没来由地感到一阵淡淡的心虚。
“小时?在楼下站着干嘛?”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到,梁美兰从单元楼门口下来,穿着睡衣,手上还提着袋垃圾,站在不远处冲她喊。
“啊,有个师妹问我论文的事儿。”季温时慌乱地捂住手机,提高音量应了一声。
梁美兰没再问,转身朝垃圾桶走去。季温时立刻压低了声音对着手机说了句:“我妈来了,先不说了。”
“嘟——”通话戛然而止。
陈焕看了眼屏幕上显示的短短几分钟通话时 长,挑了挑眉。
“师妹”?他什么时候成了师妹?季温时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跟男生打个电话还跟……生怕妈妈抓早恋的初高中生似的?想到这里,他忍不住又勾了勾唇。
如果她真是因为这种心思才急着挂电话——
那这通电话挂得,倒还挺让人高兴。
两天后,奶奶的寿宴上,婚礼那天的尴尬场景再度重演,甚至更糟。
季家小辈们仿佛跟商量好了似的,一夜之间全换了赛道。除了大伯家新娶的媳妇和那对还没落地的双胞胎,姑姑的女儿也带了男朋友回来,二伯的儿子更是刚和女朋友见了家长,年底就要订婚。梁美兰平日关于成绩和学历的说辞在这条全新的赛道上,因季温时的孑然一身,自然彻底失效。
回家的路上,梁美兰开着车一言不发,季温时坐在后座紧张得手心冒汗,已经预料到了回家后将要面对怎样的暴风骤雨。
果然,这次的刺激对梁美兰而言非同小可。回到家,她甚至没像往常那样立刻发作,而是反常地泡了两杯茶,示意季温时坐在沙发上,心平气和地开场。
“小时,今天去给奶奶过生日,有什么感想?”
季温时垂下眼,手中握着滚烫的茶杯,可还是觉得指尖发凉。
“……没什么特别的感想。”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就是觉得……自己以后还得更努力,更优秀才行。”
梁美兰对这个答案似乎只有六分满意。
“是要更加努力,但不是现在这个方向。”她喝了口茶,把杯子不轻不重地搁在茶几上。
“你的书现在已经算读到头了,妈妈这些年对你的学习越来越放心,这很好。”梁美兰话锋一转,“可你已经二十六了,小时。季晓峰就比你大半岁,明年孩子都要落地了。韩芙比你还小两岁,今天带了男朋友过去,你没看见你姑姑那副扬眉吐气的样子?还有季子骏那个小王八蛋,往年我带你去,你二伯母哪次不是黑着脸?今天呢?她亲口跟我说,让我到时候去吃她儿子的订婚酒!”
她语速越来越快,方才强装的平静像脆弱的冰面,裂痕迅速蔓延,底下翻涌的激烈情绪再也压不住。
“这些年你样样拔尖,我生意越做越顺,那一家子等着看我们笑话,等了半辈子!现在抓着机会了,能名正言顺踩我一头了?我呸!他们做梦!”
季温时努力让目光聚焦在手里的杯子上,仿佛只要跟母亲对上眼,她就会瞬间接到一个在一年之内结婚生子的命令。可是梁美兰沉默着,显然在等待她的回答。
“妈,我觉得……” 她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这种事情还是要看缘分,不是我努力就可以……”
“现成的缘分不就摆在眼前吗!”梁美兰猛地打断她,“郭奕!你们从小就认识,现在又在一个学校,将来一起在海市安家,逢年过节一起回来——两个博士,生出来的孩子能笨到哪儿去?我看你奶奶到时候不得气晕过去!”
“妈!”季温时觉得像生吞了块冰冷的石头,忍无可忍地抬高了声音,“我跟郭奕哥根本不是那种关系!我们现在也都很忙,他两年内要出站,我也要忙毕业论文,眼下手头上还有个论坛要投稿,实在没时间……”
“什么阶段做什么事,懂不懂?!在该学习的时候,自然要抓学习,但人家都已经进入结婚生子的阶段了,你一个人孤零零,人家怎么看你?说你找不到男朋友,说我梁美兰养出来的女儿没人要?!”
季温时深呼吸了几次。这样不容置疑的命令,这样无可辩驳的安排,她本该早就麻木了。可今天,胸口那股郁结的气却横冲直撞,第一次让她无法像往常那样沉默地咽下去。
“妈,我不是一个摆件。”她努力让自己平静地说,可是声音无法遏制地在颤抖,“以前二十多年,你一直跟我说要让我努力学习,要让爸和奶奶后悔,我照做了,我拼命了。”
“可是现在你又告诉我,这个阶段我不应该只盯着学习,应该去谈恋爱,去结婚生孩子。妈,你是不是觉得,我是一个可以随便摆来摆去的东西?就像这个杯子——”
她把手里的杯子拿起来,放在茶几上:“你今天想把它放在这里,明天想把它放在那里,哪怕有一天你看不顺眼想把它扔了砸了……”
“季温时!”梁美兰脸涨得通红,嘴唇都在哆嗦,“你怎么能跟妈妈说这种话!是谁摆地摊把你养大的?是谁到处求人借钱供你读书让你学舞蹈学画画?你出水痘的时候是谁整夜不睡觉守着你,怕你挠破脸留疤?我这些年是为了谁?当摆件我会好吃好喝供着你?出国留学大几十万说给就给?!”
“是你!都是你!”积压的情绪轰然决堤,季温时猛地站起来,像疯兽一样弓起身子朝梁美兰嘶吼,“就因为是你……就因为我一直知道是你,所以你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你要我学,我就往死里学!你要面子,要争口气,要让季家人后悔,我就每次都配合你,给你争气,给你长脸!可我也是人!我也有不愿意做的事情!”
吼到最后她没了力气,眼泪汹涌而下,在下巴上堆积聚集着,像屋檐下垂挂的雨。
“我真的……真的很讨厌每次去那边,就为了让他们‘看得起’……他们怎么看我,一点……一点都不重要。”
“可是妈……你对我很重要。”
她胃痛欲呕,捂住抽噎得无法自抑的嘴,脊背不堪重负地弯下去。
“你只记得今天是奶奶的生日,那你记得,十月四号也是我的生日吗?”
抵达江城机场的时候,这场罕见的初秋暴雨才小一些。
值机队伍缓慢前移,一位卷发的中年女人无意间瞥见排在自己前面的年轻女孩,不由得愣了愣。
那女孩浑身都湿透了,浅色的风衣颜色深一块浅一块,沉沉地贴在身上。黑色的长发湿漉漉地拧成几绺,黏在颈后和背上,水珠沿着衣角不断滴落,在她脚边汇成一小滩。就连她拖着的行李箱也满是水痕,轮子滚过光洁的地面,留下一串洇湿的印记。
“哎,小姑娘,把身上的水揩揩。”她看起来很年轻,应该跟自己的女儿应该差不多大。女人于心不忍,拍拍女孩的肩膀,递过去一包纸巾。
季温时低声道谢,接过纸巾抽出一张,拢住一束湿发用力一攥,纸巾瞬间被水浸透,软塌塌地破开。
她回海市的航班原本是今天晚上,但是午后那场激烈的争吵后,她觉得那个家连空气都变成了实体,沉沉地压在她的胸口,多待一秒都要窒息。她冲回房间,把摊开和没摊开的东西一股脑塞进行李箱,拉上拉链,头也不回地下了楼。
路过客厅的时候她不知道梁美兰是什么表情,她不敢转头看一眼,怕自己崩溃,怕自己心软,更怕看到让自己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力气瞬间溃散的东西。
直到坐上改签的航班,知道即将要回到海市,回到樟园里,回到502那个虽然老旧但是独属于她一个人的自在空间,脑子里绷着的弦这才松懈下来。湿衣服还黏腻地裹在皮肤上,全身又冷又痒。舷窗外的雨还在下,飞机已经开始全速滑行。她转头看向窗外,雨丝纵横交错地打在窗上。倒影里,她的脸被切割得四分五裂。
今天是她的生日。她突然想起梁美兰今天精准说出的那句“你二十六了”。原来母亲并非记不清日子,只是比起这个单纯具有纪念意义的日期,那个标志着年龄,以及标志着新的同辈压力出现的数字,才是她真正在意的东西。
这些年一直如此。有时梁美兰会突然记起来,给她打一笔钱,让她去买自己喜欢的东西;但更多时候,这一天就是这样悄无声息地被遗忘了。
她这些年最像样的一次生日,竟然是隔着屏幕,看那个叫“识食务者”的博主为她做一桌大餐。她只是他千万粉丝中微不足道的一个,是换个ID就会消失在数据洪流里的陌生人。可关于生日最美好,也最难忘的记忆,竟然是他给的。
她突然很后悔,在那个无比快乐的生日夜晚,自己竟然忘了许愿。
她当时真该许个愿的。愿“识食务者”,哪怕永远隔着屏幕,也能一直、一直在她看得到的地方。
下午六点半。喂完糖饼,陈焕皱眉又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消息栏空空如也。
季温时之前说的是今晚回来。他下午发了几条消息问她航班时间,想着去机场接人,但一直没收到回复。电话打过去也是关机。
天早就黑透了,不仅仅是因为入夜。天气预报说海市今晚会有强降水。他又查了一遍江城飞海市的夜间航班,只有三班。没再多想,他决定直接去机场等着。如果她乘最早的那班,现在出发,时间正好。
他蹲下身揉了揉糖饼的脑袋:“我去接你小时姐姐,在家乖乖的。”
门突然被敲响了。
敲门的人似乎很犹豫,敲门声不大,似乎也越来越迟疑,第三声更是轻得像是一阵路过的风,随时要转身离去。
陈焕大步走过去,把门拉开。
昏暗的楼道里,季温时握着行李箱拉杆,仰着脸看他。她的脸苍白得厉害,几缕蜷曲的头发紧紧贴在鬓边。身上的衣服也有些皱,像是淋过雨又风干了。
她直直地站着,对上他错愕的眼睛,声音都在抖,眼神却像一只强装镇定的流浪猫。
“陈焕,你这儿有吃的吗?我好像有点低血糖了。”
【📢作者有话说】
信任和接受是回避者示爱的开端。接下来又是甜甜的日常糖啦!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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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母女关系压抑,母亲独自抚养女儿长大,很不容易,但也是集东亚母亲(仅借用流行词,无贬义)缺点之大成的形象。不会直接跳出来搅局,不会有狗血情节,物质上不亏待女主,主要是精神上的伤害。非常雷此类角色的宝宝们可以及时止损了,或者跳章订阅。目前连载至72章,女主母亲出现的章节数大概是5章左右,分别在17、18、19、33、56。
2、为什么不写父亲和父系亲属,因为这本书想探讨的就是母女关系。且本书是以女主视角展开,女主自小只跟母亲生活,跟父亲那边接触不多。但是不写不代表不谴责,更不代表父亲无罪,请不要据此攻击或歪曲作者的创作意图。
3、我不认为女主母亲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坏人”,她也是婚姻家庭的受害者,并且努力生活给女儿创造了很好的物质条件。但她做得最坏的事,是作为一个成年人,把自己病态的复仇心理强行捆绑到了小时候作为孩子、无法反抗的女主身上,造成了对她的深刻伤害。如果阅读时只让你产生了“好恶心的妈”甚至想弃文的心理,那是我笔力不足,没有很好地塑造这个角色造成的,欢迎随时弃文止损,不必告知。在不上升作者及作者创作意图、不扣“厌女”“虐女”帽子的前提下,欢迎发表对角色的看法,我争取修文的时候调整一下。
4、本文已高亮【双向救赎】(是的男女主凑不出一个完整原生家庭),是爱情童话,是两个没有被好好爱过的人遇到了彼此,不是现实向自救指南。本文核心之一就是“救赎”,是从胃到心的疗养,是爱让人生出勇气去自愈和反抗。不喜欢“爱治愈创伤”这个主题,喜欢贴合现实逻辑的宝宝请及时止损。现实中有此类家庭问题的宝宝请一定一定寻求专业心理医生的诊疗。
20 ☪ 蛋炒饭和红糖醪糟豆花
◎“傻不傻。”◎
季温时几乎是被陈焕半揽半抱着进门的。
其实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低血糖犯了。她只觉得现在浑身很空, 像一尾搁浅在沙滩上的鱼,徒劳地张合着鳃,每一口呼吸都想吸入点能把自己填满、能让自己感知到身体还存在的东西, 好把这副快要消散的躯壳重新锚定在地上。
她最先想到的就是食物。似乎也只能是食物。
那是吃下去就能立刻缓解某种空洞的东西, 是永远温驯忠诚地提供能量,不会背叛, 不会凝视,更不会审判她的东西, 是安全的,温暖的,触手可及的东西。
陈焕没多问一个字, 把她安置在沙发上后, 迅速去厨房给她泡了一杯糖水, 拿了几块巧克力。
他就这样一直半蹲在沙发前, 专注地看着她把这些东西都吃下去。高大的身影矮下来, 他平视着她,目光很轻很轻,仿佛怕惊扰了她。
“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见她摇头,他似乎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肩膀明显地放松下来。
“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没有问她为什么提前回来,没有问她为何如此狼狈,没有问她发生了什么。他只是这样,平静又温柔地, 问她想要什么食物。
季温时望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忽然好奇当初他捡到糖饼的时候, 是不是也是这样蹲下身, 用同样温柔、安抚和诱哄的声音, 问那只可怜的小狗。
“要不要跟我回家?”
鬼使神差地,她点了点头。见眼前的男人有些疑惑,又重复了一遍问题。季温时这才如梦初醒,温度后知后觉地从耳根开始蔓延。
“想吃蛋炒饭。”她小声说。
季温时对蛋炒饭的执念源自于小时候看的一部家庭剧。整部剧吃饭的镜头特别多,而主角,那个总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似乎格外喜欢吃蛋炒饭。冬天的早晨,奶奶系着围裙在厨房里翻炒,热腾腾地一碗蛋炒饭下肚后,爷爷笑着送她去上学。晚上肚子饿了,她妈妈嘴上会嗔怪地说着“谁叫你晚饭不好好吃”,一边麻利地用剩饭给她炒出一碗金黄喷香的蛋炒饭。
那是一部老少皆宜的情景喜剧,温馨又琐碎。她记得那个小女孩的家人都很爱她,但年岁久远,具体情节早就印象模糊了。可不知为什么,偏偏就深刻地记住了那碗蛋炒饭。用朴实的圆肚碗盛着,热气腾腾,里面好像也没有什么五颜六色的蔬菜丁火腿粒,只有大米饭和鸡蛋,可能还加了点酱油,泛着深色的油光。
那是长辈对小孩具象化的宠爱,也是她隔着屏幕,对“家”这个字,所能想象出的最温暖的模样。
她一直很羡慕那个女孩。
陈焕愣了一下,看来是对她这过于简单的请求有些意外,但还是干脆地点头:“行。”正要起身往厨房走,脚步顿住,目光担忧地落在她潮湿的发梢和衣角:“要不你先回去换身干衣服?这样捂着容易着凉。”
季温时摇了摇头。
从敲开这扇门,被陈焕拉进这片光亮里开始,身体就像自动认出了安全的地方,骤然放松下来,甚至有些昏昏欲睡。屋外不知何时下起了大雨,窗玻璃被打得噼里啪啦一片乱响,和她从江城一路逃回海市时一样。
可是又不一样。那些追赶她的恐惧,愤怒和压抑都被关在了门外,此刻她待在一个色调偏深却并不让人觉得冷的屋子里,目之所及是亮着灯的厨房——再过一会儿,那里就会传出热闹的声响,飘出食物的油香。怀里有一只暖烘烘地蹭着她的小狗,还有一直蹲在沙发前专注地观察她的状态,姿态宛如守护者的男人。
这一切好得有点不真实,像卖火柴的小女孩在冻僵前擦亮的那根火柴光亮中出现的幻象。
她现在一点也不想离开,生怕那些追赶她的东西还堵在门外。哪怕这只是场幻觉,她也想多待一会儿。
于是她又坚定地摇了摇头:“没事的,不冷……阿嚏!”
话还没说完,人就结结实实打了个喷嚏,但依然不挪动,还把自己往沙发深处又缩了缩,抬起眼飞快地瞥了陈焕一下,仿佛生怕他赶她走似的。
陈焕眉头拧得更紧,但看着她这副样子,只觉得无奈又心软。他叹了口气,算是妥协:“那先把湿外套脱了,我帮你洗洗烘干。先穿我的凑合一下?”
她那件浅咖色的风衣完全湿透了,有些地方都洇成了褐色,布料沉沉地贴在身上,看着就难受。
她抿了抿唇,点点头。
去拿衣服的时候,陈焕暗自庆幸自己那天去买了几件季温时喜欢的那种温柔斯文风的衣服。不然现在大概只能拿件硬邦邦的牛仔外套或者皮衣给她穿。
他选了件杏色的羊羔绒立领针织外套,回到客厅,递给季温时。她乖乖脱下湿漉漉的风衣,接过去换上。
浅色和柔软的材质不出意料地很衬她。只是……尺寸实在差得有点远。袖子还能勉强挽上去松松地堆在手腕上,衣服下摆盖过了大腿,领口更是夸张,明明是包裹感很强的立领,却在清瘦的脖颈处软塌塌地松垮下来。
女孩纤细的身体被笼在自己宽大的外套里,让他产生了一种拥她在怀的错觉。陈焕喉结不自然地滚动了一下,仓促地移开眼神。
“我去做饭了。”
撂下这句话,他几乎是转身逃进了厨房。
按下抽油烟机开关,拧开燃气灶,蓝色的火苗“噗”地窜起。
可灶台前站着的人却心不在焉,耳朵还支着,捕捉着客厅里传来的细微响动。
“糖饼,把球捡回来!”
“真乖~好狗狗~”
她夹着嗓子在跟糖饼玩。身上……身上还松松垮垮地套着他的外套。平时她穿的衣服总归是合身的,身高大概在女生中也不算矮,此刻被他的衣服一衬,才显出底下那副骨架原来这样清薄纤巧。
……她刚才说要吃什么来着?哦,蛋炒饭,蛋炒饭。
锅里窜起几缕焦烟,他才猛地回神,赶紧关掉了火。
居然忘了放油。
陈焕抬手抹了把脸,深深吸了口气。应该是刚才的火开太大了,燎得脸都有点热。
他没有直接开始炒饭,先是从冰箱里取出一瓶早上新买的豆浆,倒进小锅里,拧开小火慢慢煮着。又找出个精致轻薄的小瓷碗,用少许温水将内酯化开,等豆浆煮开稍凉,便冲入碗中,盖上盖子,放在一旁静置。醪糟豆花是道方便简易的甜点,等待凝固成型需要半个钟头,刚好让她吃完炒饭解腻。
等待的时间里,他把胡萝卜切成丁,剥好新鲜的玉米粒,都用滚水快速焯过一遍,他记得季温时喜欢吃口感绵软的东西。临时起意,又从冰箱里找出一条江城特产的瘦腊肉,切下短短一截,片成半透明的赤红薄片。这种腊肉不肥,却有恰到好处的烟熏咸香,切碎了炒进饭里既不油腻,还能添点荤味。
一切准备妥当,先挖一勺猪油在锅里慢慢化开——猪肉的荤香是任何其他油脂都替代不了的,蛋炒饭的灵魂就在这里。
两个鸡蛋直接磕进锅里,“哧啦”一声,蛋白边缘迅速凝结,鼓起无数小泡泡。此时需耐心等待它单面凝结,再放盐,锅铲迅速翻动,把快要凝固成型的嫩蛋猛然打散。炒到满屋子都是扑鼻蛋香,蛋白边缘微微焦黄时,才可以盛出备用。
接着再炒饭。陈焕用的是电饭煲里今晚剩下的米饭,没有隔夜,水汽蒸发得还不够。于是他将米饭倒入锅中,耐心地用锅铲反复按压,翻炒,让饭里的水分在热力下慢慢收干,直到粒粒分明,间或有米粒在锅里弹跳。
这时,就可以把焯好的胡萝卜、玉米粒以及腊肉薄片一并倒入,快速翻炒。最后,金黄的蛋碎回锅,与所有食材混合均匀,热气裹挟着复合的香气猛烈升腾。
蛋炒饭出锅,他揭开旁边瓷碗的盖子看了看,嫩白的豆花颤巍巍的,差不多也要成型了。
陈焕端着那个褐色粗陶大碗从厨房走出来的时候,季温时恍惚觉得自己童年的愿望成真了。
受小时候那部电视剧的影响,她觉得蛋炒饭就应该是盛在碗里的,最好是那种朴实到有点粗糙的大碗,碗沿宽厚圆润,有一种每勺下去都能实实在在地挖起米饭来的踏实感。不像饭店卖的蛋炒饭,大多盛在浅口盘子里,就算端上来的时候被扣成好看半球形,挖上几勺就散成一摊了。
陈焕把堆得尖尖的一碗蛋炒饭放在她面前,搁上把勺子:“尝尝看。不知道你习惯哪种做法,我就按自己顺手的来了。”
“蛋炒饭……还有很多做法吗?”她拉开椅子坐下,好奇地问。
“挺多的。”陈焕靠在餐桌边,随手解下围裙搭在椅背上,“有人喜欢先把蛋液和米饭事先拌匀,有人喜欢炒饭中途加蛋。我习惯先单独把蛋炒香。”
季温时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对她这个炸厨房选手来说,这些细节还是太遥远了。
她低头看向眼前这碗热气腾腾的饭,金黄的蛋块、橙红的胡萝卜丁和嫩黄的玉米粒均匀地混合在油润的米粒间,还有腊肉薄片点缀其中。香气直往鼻子里钻,霸道地驱散了心头最后一点湿冷。
她拿起勺子小心地挖起一勺,吹了吹,送进嘴里。
随即惊喜地睁大了眼睛。
“好香!”腮帮子被撑得鼓鼓的,她努力嚼完嘴里的饭,又单独舀了片腊肉细品,“这个腊肉,好像我老家的味道。”
“嗯,这就是江城腊肉。”陈焕看她吃得投入,眉宇间也不觉松弛下来。
女孩不再说话,一口一口往嘴里塞饭,好像饿了很久,又好像她想努力填满的,并不仅仅是胃。
陈焕垂眸看着她专注吃饭的样子,跟刚才门口那个浑身湿透,瑟瑟发抖的身影判若两人。虽然知道她大概率不会说,但他还是忍不住在意。
“季温时,”他开口,声音里有不似往常的犹疑,“今天……是遇到什么事了吗?”
女孩握着勺子的手顿住了。
陈焕立刻后悔,怕这问题败了她吃饭的兴致,连忙找补:“没事,你就当我没问。厨房还有豆花,一会儿给你当甜点。”
季温时低着头,浓密的睫毛垂着,颤了颤。沉默了几秒,她才抬起头,目光却没有看他,只是落在面前还剩小半的蛋炒饭上,声音很轻。
“今天……其实是我的生日。”
生日?
陈焕诧异地看向她。电光石火间,一些碎片般的线索在脑海中被串了起来。原定今晚的航班,却在下午突然提前回来;生日当天,却浑身湿透、失魂落魄地出现在他家门口;还有前几天,那个一听到母亲的声音就慌忙挂断的电话……
一个猜测逐渐成形,却让他的心往下沉了几分。
她的家人,对她不好吗?
季温时放下勺子,显然是没有继续吃下去的意思了。再问她,她也只是说“饱了”。陈焕后悔不迭,恨不得给自己一拳。什么时候问不好,偏偏挑她吃饭的时候!就算是糖饼,如果在它吃得正香的时候打扰它,大概也是要被小发雷霆地吼几声的。
“等我一下。”他站起身匆匆道。转身又扎进厨房。
季温时疑惑地等了一会儿,见陈焕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白色小瓷碗来。碗壁极薄,润得像上好的羊脂玉,仿佛能透光。他把碗轻轻放在她面前的桌上,碗里嫩白的东西跟着颤了颤。
是豆花。
准确地说,是一碗上面用深褐色酱汁勾出了“生日快乐”四个字的醪糟豆花。
“抱歉,””陈焕站在桌边,垂着眼,声音里压着明显的懊恼,“我不知道今天是你生日,临时……只来得及弄这个。”
季温时却怔住了。她看着那碗白嫩嫩颤巍巍的豆花,还有那四个工整的糖字,眼睛一点点亮起来,像星星从寒潭底浮起。她拿起勺子,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其中一个字的边缘,欢喜地问:“好漂亮……这是用什么写的?”
“红糖汁。”陈焕看着她发亮的眼睛,心里那点愧疚没散,反而更加酸,软,躁。
他很想说,季温时,你可以贪心一点,理直气壮一点的。你可以嫌弃这碗临时弄的东西太敷衍,太简单,然后我就顺理成章地说,“那明天再给你补过一个正式的生日,好不好?”
可她偏偏没有。她就这么看着那碗巴掌大的豆花,这碗半个小时就能凝固,五分钟就能浇上糖汁写字的豆花,仿佛得到了全世界最了不得的宝贝,眼里全然是珍惜和满足。
她不应该这么容易满足的。
他不想要她这么容易满足。
眼前的女孩却已经拿起了手机,对着那碗豆花很认真地找起了角度。陈焕皱眉:“这个太简陋了,没什么好拍的。”
她却没理会,换着角度反反复复拍了几张,一边拍一边小声嘟囔:“我喜欢这个,得拍下来,不然……”
不然就会像很久以前隔着屏幕看到的那碗用粉色腌萝卜拼出“生日快乐”的茄汁拌川,像记忆里很多美好却易逝的东西一样,时间久了,连自己都会怀疑那是不是真的存在过。
“季温时。”陈焕的声音让她抬起眼。
他看着她,很认真地说:“生日快乐。”
她握着手机,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亮,嘴角弯起一个柔软的笑。
“谢谢你,陈焕。我很喜欢你做的吃的。”
陈焕第一次见她这样笑。
眉眼弯弯地舒展开,眼尾扬起一抹明媚的弧度,总是习惯紧抿着的唇线高高扬起,那个偶尔才显露的小梨涡此刻深深地陷下去。
心里那点拧巴的懊恼和难以言明的燥意一下子全化成了柔软的叹息,温水般从胸口淌过。他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自己也忍不住跟着笑起来,抬手揉了揉她发顶。
“傻不傻。”
无视她困惑又不满的眼神,他收了笑,认真地看进她眼里。
“明天你有空吗?我给你补过一个生日,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回归甜蜜日常!就这样一直甜甜甜下去吧!
21 ☪ 草莓杏仁饼
◎恃宠而骄的贪念◎
说起过生日这件事儿, 陈焕其实也不算有经验。
他是奶奶带大的。在乡下农场,老人对孩子生日的最高礼遇,大概就是杀只自家养的鸡, 炖一锅油亮喷香的鸡汤, 饭菜比平时丰盛些,再额外多给点零花钱。至于别的花样, 老人家想不出,孩子也无从期待。
他是上初中后被同学邀请去家里过生日, 才第一次知道与“生日”关联最紧密的意象是什么。不是油汪汪的鸡汤,不是两只专属的鸡腿,也不是小卖部十块钱能买三斤的老式鸡蛋糕。而是一个装饰着花里胡哨奶油的, 插着蜡烛的, 需要切开和所有人一起分享的生日蛋糕。
他对此倒一直看得很淡。“生日”最原初的意义, 无非是纪念一个新生命诞生到世界上的那天。可他的诞生, 大概并不是被期待的, 所以不过也罢。何况他既不爱甜的,也不爱热闹,生日蛋糕和庆祝活动也就更加可有可无。后来进了星锐,每年都被公司安排所谓的生日会,他每次都只是配合地笑着切一刀,便让工作人员把蛋糕分掉。
可是季温时不一样。她的生日,很重要。
想到昨天她失魂落魄地出现在门口,提起生日时低垂不肯抬起的眼睫, 还有他隐约猜到的她与家人之间并不融洽的关系……
他就是想让她知道,有人愿意郑重地庆祝她来到这个世界的那一天。有人因为这一天而感到由衷的高兴, 甚至庆幸——因为有了这一天, 才有了此刻与她相遇的微小可能。
晚上, 他在各类社交平台上搜索了一圈“一个完美的生日需要什么”,网友们给出的建议都差不多。
总离不开鲜花,朋友,还有蛋糕。
鲜花,这很好办。朋友……自己勉强算是吧,他不情不愿地想。
还有蛋糕。
作为一个曾经的头部美食博主,陈焕还是有那么点傲气在身上。凡是跟食物有关的东西,他都倾向于自己动手。毕竟事实证明,绝大部分外面卖的吃食,手艺还真不见得有他好。对于明天给季温时准备一桌丰盛的生日大餐,他毫无压力。
然而……他从没碰过西式烘焙。
无论口味偏好还是职业路径,他钻研的都是中式菜系。以前经营“识食务者”的时候,六年来做的西餐屈指可数,烘焙更是零记录。他总觉得那些需要精准控制克数、时间和温度,成品又甜又腻的东西,跟自己不太对付。
睡前,他久违地掏出电脑,靠在床头,点开以前关注过的几个国外烘焙博主的频道,开始查找生日蛋糕的食谱。一边看,一边在手机备忘录上记下关键的材料和步骤。
一认真起来就忘了时间。等他觉得眼睛发酸,捏着眉心抬起头时,手机屏幕上的数字已经跳到了凌晨一点。
床边的糖饼早就睡熟了,肚皮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发出轻微的呼噜。
许铭说犬类的孕晚期通常在怀孕后的第42-68天,但由于没法确定糖饼具体是哪天怀上的,保险起见,这段时间陈焕每晚睡前都把它的小窝挪到自己床边,以防夜里有什么突发状况。
合上电脑,他在手机上定了一串闹钟。躺下闭上眼之前,脑子里把明天的安排又过了一遍。
上午十点。季温时是被窗外的风雨声吵醒的。
海市虽然并不直接临海,但离海不远,这个季节时常受台风影响。今年天气更是反常,一边是气温骤降的寒潮,一边是裹挟风雨的台风,两头夹击。
昨晚从陈焕那儿回来,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才彻底松懈,疲 惫感排山倒海般涌上来。她几乎是草草冲了个澡就倒头睡去,连身上那件外套都忘了还——自然,自己那件湿透的风衣也还留在陈焕家的烘干机里没拿回来。
她的目光落在搭在床头椅背上的那件杏色外套上。看了一会儿,还是从被窝里伸长手臂把它拿了过来。
羊羔绒拼接针织的材质很软糯,贴在脸颊上只有温暖的绒绒触感,一点也不扎。上面有一股熟悉的苦艾混合薄荷的清冽气息,隐隐约约的。这是陈焕身上的味道,也是走进501就能闻到的味道。
她已经很熟悉这个味道了,闻到就会觉得心安。
想起昨晚在他家感觉到的犹如末世中的庇护所般的安全和温暖,她已经忍不住开始期待今晚要补过的生日了。
敲门声突兀响起时,季温时才猛然意识到自己把整个脸都埋进了那件外套里。她匆匆下床顶着一张红透的脸跑去开门,门刚拉开一条缝,视野就被一大片铺天盖地的粉色彻底占据,惊得她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是季温时小姐吗?”送货小哥勉强从巨大的花墙背后探出头,一只手艰难地夹着单据伸出来,“麻烦签收一下。”
小哥走了,那捧——不,那桶花还在地上,连搬进家门都有点费力。
季温时小心地走近,蹲下来细看。她不是没收到过花,从高中开始收到小男生单支的红玫瑰,到大学收到匿名追求者送来的整束厄瓜多尔,市面上常见的玫瑰百合郁金香之类的她也算是见得多了。
可这是什么花?
样子有点像玫瑰,但比玫瑰要圆乎得多,每朵都像个奶呼呼的淡粉色小包子。有的收口紧实,颜色就深些,是温柔的蜜桃粉;有的开放程度高些,露出柔软的内瓣,颜色就趋近泛白的浅粉。花瓣层层叠叠,软得像泡发的小面团,可爱极了。
送花的人是谁,不言而喻。
毕竟昨天亲口说要给她补过生日的,也只有某位好心的邻居。
她拿出手机给花拍了好几张照,选了张最好看的发过去。
季温时:「谢谢你送的花,很漂亮。」
「小猫鞠躬.jpg」
「这是什么花?我以前从没见过。」
放下手机,她这才正式起床,洗漱,整理自己,顺便整理房间。
先把昨天扔在玄关满是水渍和泥点的行李箱擦干净,再把脏衣服一股脑塞进洗衣机。柜子的叠衣区还堆着些上次没来得及收的夏装,索性一并叠好,放进收纳箱,踩上凳子费力地把它推到柜子顶层。
窗外的雨还在下,疾驰的风呜呜地刮着,雨水被吹得歪歪斜斜,一阵阵泼在玻璃上。气温虽是降了不少,可这一通收拾下来,季温时额角还是出了一层薄汗。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陈焕还没回消息。
明明之前都是秒回来着……
倒是师妹辛舒悦发了条消息过来。
小点辛:「师姐!你论文写的咋样啦?明天图书馆约吗?」
那篇论文她已经写出了雏形,文献也都已经整理好,现在就差细化了。截稿日在月底,前阵子被各种事耽搁,接下来确实该收收心,专心赶工了。
季温时:「好,明天图书馆见。」
她退出去,又点开跟陈焕的聊天框。还是没动静。
想了想,她指尖悬在屏幕上,犹豫着打下一行字。
季温时:「需要帮忙吗?会不会太麻烦你了?其实不用特意准备的。」
季温时:「小猫沮丧.jpg」
消息发出去,她握着手机,心里有点后悔昨晚的决定。
生日而已,说到底不过是日历上再普通不过的一天,错过了也就错过了。那么多个生日被错过,不也就这么过来了,何必要再去麻烦人家。
可昨晚他的眼神太过认真,让她第一次体会到被珍视的感觉。被那样的眼神看着,很难让人不生出点恃宠而骄的贪念。
而现在这点贪念却变成了忐忑。她看着毫无动静的聊天界面,抿了抿唇。
陈焕……应该是愿意给她过生日的吧?
陈焕当然愿意,但陈焕现在很头疼。
他实在不明白到底哪个步骤出了问题。
明明一直严格按照教程来的。用裱花袋绕着蛋糕侧面均匀挤上一圈奶油,抹刀与转台垂直,保持三十度角贴住蛋糕,然后匀速旋转转台……
这里凹进去了。说明奶油挤少了,得补一点。
嘶……补多了。
那旁边再补点,找找平……
结果就是整个蛋糕侧面都胖了一圈,但依然坑洼不平。
算了,侧面……侧面或许没那么要紧。
真正的地狱在表面。依旧是抹刀倾斜三十度,旋转转台……
怎么就是修不圆呢!总有一边高一边低,或者中间莫名其妙多出一道棱。
陈焕怎么也没想过,自己厨房生涯的滑铁卢居然是做蛋糕。
他自认刀工了得,就连文思豆腐那种要把嫩豆腐切成细丝的功夫菜都不在话下,却偏偏败给了奶油抹面。
更别提他之前还雄心勃勃地计划着,要用奶油霜照着季温时的样子做个立体小女孩儿,如果顺利的话……再把糖饼和他自己也捏上去。
眼下这个情况……他长叹一声,认命地继续拿起抹刀。
下午六点,季温时按照昨晚约定的时间,敲响了501的门。
门很快开了,男人见到她,眼里闪过一抹惊艳。
她今天格外漂亮。
穿了一身白,自带柔光。V领白色宽松针织衫,锁骨上方有半透羽毛纱装饰,隐约露出漂亮的锁骨。下身是一条同色的针织长裙,柔软的布料垂坠到脚踝,在小腿处微微散开,带点柔和的鱼尾弧度。
应该还化了妆。上眼睑有细腻的珠光,衬得眼睛更亮。嘴唇是柔嫩的粉,和她怀里抱着的那一小束“粉包子”颜色一样。
“……陈焕?”
见他站在门口一言不发,只是盯着自己,季温时有些心跳,又叫了他一声。
门神如梦初醒,侧身让开:“……进来吧。怎么带花过来了?”
“这是你送的花呀,”季温时走进屋内,难得声音里带着轻快的笑意,“那么一大桶,放在我家让我一个人看,太可惜了。”她环顾四周,“有花瓶吗?这种鲜切花及时拆开插起来,能养好几天呢。”
陈焕敏锐地捕捉到她话里某个词,眼皮微微一掀:“你经常收到花?”
季温时一愣,下意识地如实回答:“也……算不上经常吧……”
陈焕不说话了。薄薄的眼皮垂下来,长睫掩去眸底的神色,唇线绷紧了些。
“花瓶呢?”季温时不明所以,晃了晃手里的粉包子,“我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花,得好好养起来才行,不然谢了多可惜。”
听到这句话,男人总算动了。
“我这儿没花瓶,现做一个吧。”
他找了个喝完的一升装矿泉水瓶子,只留下底部三分之一,其他部分剪掉,变成一个敞口的筒。接满清水,将那一小束粉嫩的花插进去,又找了个素色的牛皮纸袋套在外头,随手捏出些自然的褶皱,最后找了根白色的棉绳,松松地系了个蝴蝶结。
一个ins风的自制花瓶就做好了。
“真好看。”季温时由衷地赞叹。他这随手一做,比许多买来的花瓶还别致。忽然想起上午的问题还没得到答案,又问:“对了,这到底是什么花呀?”
“草莓杏仁饼。”
季温时一愣,又仔细看了看已经被插好摆在茶几上的花。长得确实花如其名,看起来就像一款很好吃的甜品。
“为什么选这个?”她有些好奇。
男人闻言,抬头瞥了桌上那束粉嫩的小包子一眼,又看了看她,语气理所当然:“因为店里数它最贵。”
……什么?季温时完全愣住了,大脑像是卡住的齿轮,转了好一会儿才发出一点生涩的声响:“让、让你破费了……多少钱?我转给你……”
男人看着她这副当真了的模样,终于没忍住,从喉咙里溢出一声低低的轻笑,眉眼间一副蔫坏的样子。
“逗你的。没有为什么,就是觉得很漂亮。”
他的目光垂落,如有实质般,一寸寸摩挲过她的脸庞,最后停留在她的嘴唇上。
粉红,柔嫩,因为惊愕和羞赧,不自知地微微张开着。
“像你。”
【📢作者有话说】
算不算标题诈骗呢因为草莓杏仁饼不是吃的而是花……(目移)
大眼有放花花照片,尊嘟很好看!
过生日剧情太肥所以分两章!
小时马上要开窍了,要狠狠心动了,陈哥即将大胜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