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01章 你会后悔这个决定
“女士们先生们,列车已经到达望海西站,请您携带好随身物品下车,下车时请注意列车与站台之间的缝隙,期待与您下次出行再会。”
广播里毫无感情平板人声如期响起,音调机械而程式化,又完成一次已重复千百遍的寻常播报任务,与以往任何一次都没有区别。
从座椅上站起身,曲风河下意识望一眼车厢最前方电子时钟,显示首都时间九点整。
很好,与预计到站时间精准契合。
过惯了一时一分都计算严格的部队生活,这种遵照原定计划的精准,给他一种莫名而微妙的安心感。
走在高广宽阔新修站台上,他单手拎着勉强可称作行李的半空背包,另一只手臂一丝不苟地以固定幅度摆动,黑色皮鞋踩在锃亮光滑大理石地砖,步履沉稳,节奏分明。
橄榄绿挺括陆军常服愈发衬得他挺拔如竹,与大檐帽下一双修眉俊目相得益彰。曲风河仿佛从阅兵现场径直走来,一路上吸引无数艳羡或探询的目光。
他一面大步流星向站外走去,一面在心底暗暗懊恼。
真是失策,早知道就不该穿常服出门,坐个车也坐得如此高调,非人所愿。
也不能怪他没有先见之明,毕竟除了装甲车和战斗机,他已经很久没接触过其他交通工具,更没想到从飞鹰部队所在地,坐高铁到望海市内,原来只需要半个小时。
出站口人声鼎沸,然而旅人们来来往往,经过他身边时,都有意无意地拉开一分距离,不知是怕亵渎军装,抑或担心招惹麻烦。
他喜欢这种独立于人群之外的疏离感。
在军营呆得太久,难免与社会有些脱节。望着周围形色各异男女老少,五彩缤纷服装衣饰,曲风河意识到,显得格格不入的,绝不仅仅是他这身军装。
明明是从荒无人烟郊区基地来到市内,他却有种被发配边疆的错觉。
此起彼伏呼朋唤友声,夹杂在标准普通话车站广播里,喧嚷而嘈杂,都被他自动过滤,成为模糊低频背景音。
他脑海里,只有昨天程大队的耳提面命,倒还清晰可闻,言犹在耳。
“你也不是第一次执行任务,怎么还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那时候程大队气得在椅子上坐不住,背着手来回踱步。二十平米见方办公室,橐橐脚步声紧凑得要赶上午餐时间飞鹰食堂。
“胫骨粉碎性骨折!”程大队伸手指点上他鼻尖,“你使多大劲儿,才能给他踹成胫骨粉碎性骨折!”
“好我知道,他们是贩毒团伙,死有余辜。”程大队见他笔直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岿然不动,又更添一分恼火,“你以为你是谁,天王老子还是军阀皇帝。他们蹲大牢还是直接崩,自有国家法律规定,轮不到你在这上私刑!”
程大队的暴跳如雷,终于让曲风河有了反应。他略略垂下头,神态难得流露出愧疚,不敢去对视那双恨铁不成钢的忧愤眼神。
见他破天荒稍稍服软,训斥之言竟再难破口而出。
喘着气瞪了他半晌,程大队克制好情绪,重新坐回桌后,甩给他一张处罚通知,“好好看看。”
“调离部队?!”
待看清加盖公章白纸黑字,曲风河蓦然抬头,说出自进办公室之后第一句话。
“作为职责在身的战士,你不仅无视纪律,打伤俘虏,还因此贻误战机,导致一名嫌疑人逃脱,成为漏网之鱼。”程大队再瞪他一眼,指节用力敲击桌面,震得钢笔帽都跳了两跳,“怎么,惩罚你,你还委屈了?”
曲风河这回没低头,把薄薄一纸公文捏得皱褶不堪,抿紧双唇,无论如何也说不出那句“服从安排”。
他承认,当时踹那个嫌疑人一脚,是七分冲动战胜三分理智。贩毒这个词触及他红线,勾起他最不堪痛苦回忆,于是行动先于思考,错误就此铸成。
但若是以调离部队为代价,这惩罚未免太残酷些。
他十六岁辍学参军,到现在十年整,从未设想过有一天脱下这身军装的可能。
在他潜意识里,若是出任务搭上一条命,倒还更死得其所一点。
“叫你好好看看,你从来就听不进去。”程大队啪一声把笔拍在桌上,“暂时两个字让你吃了?”
闻言,曲风河这才把手里那张A4纸抻展抹平,从头读过。
“行了,别跟我在这装窦娥。”程大队挥挥手,“暂时停职,离开基地一段时间,归队期限待定。在此期间,队里全部训练任务交给慕昀来带。这是对你的惩罚。”
曲风河却并未松一口气。对他而言,离开飞鹰无异于被赶出部队,即使曲家就在望海本地,他也无处可去。
“别以为让你闲着休假,美得你。”程大队看出他所思所想,伸手从抽屉里夹出一张车票,撇暗器似的撇给他,“给你安排个任务,当一回保镖。”
抛物线在曲风河指尖终结,他垂眼看那张淡蓝色小卡片,从望海北站到望海西站,也算未脱离飞鹰管辖范围。
“老季是我多少年的老同学,今年跟我提了好几次,帮他留意个靠谱的保镖。地方上的人到底没有自己人放心,正好你撞枪口上了,这任务就交给你。”程大队放松身体,向后仰靠在椅背,出口却是语重心长,“多长时间没跟社会接触,也该出去走走。”
抬头望望他眼眸中不作伪的关切,曲风河点头,握紧手中车票。
“这回安排你去保护老季的侄子,比你还小几岁。年轻人爱折腾,难免惹麻烦,给我盯紧点,别出幺蛾子,别给飞鹰丢脸。”程大队坐直,语气也渐渐严肃起来,“我命令你圆满完成任务,有没有信心!”
“有!”曲风河立正,如同从前无数次出任务之际,铿锵有力一声保证。
“回去吧。”程大队挥挥手,“收拾东西准备出发,特许你带一把92G,必要的时候起震慑之用,但是,”他放缓语速,伸手指,点点眼前这个他寄予厚望的年轻军官,“严格执行枪弹分离,不能把子弹带出基地。”
“是。”曲风河抬手,敬一个端正军礼,转身离开办公室。
“注意安全,务必保证,”即将跨出那道门时,他听见程大队低了八度的恳切叮咛,“给我全须全尾回来。”
看惯了军营绿色海洋,乍然脱离部队环境,走到熙攘人海中来,他才恍觉这身橄榄绿有多扎眼。
然而为时已晚,箭在弦上,除了保持形象照常行进外,别无他法。
迈着七十五公分标准步幅一路走到站外,忽略比霰弹更为密集的旁人注目,曲风河一眼就看见自己斜前方,十一点钟方向,那个一身休闲装束,斜倚在一辆亮红色牧马人门边,正和谁打电话的男孩。
他愿意称其为男孩,是因为对方看上去比实际年龄更小一些。
其实他来前简单看过资料,知道这次的目标人物叫季淮羽,二十三岁,与照片上一样眉清目秀,像个涉世未深,单纯天真的学生。
专心沉浸在电话当中的季淮羽一时没有发现他。曲风河抬腿往车边走,不经意间,眼神落在他轻轻张合的双唇。
距离不算很近,喧扰人声也足以淹没所有低分贝交谈。但成为一名合格飞鹰队员,唇语是必修课程,因而曲风河几乎立刻,就凭借职业本能,识别出他说的那句话。
季淮羽对着电话那头说,你会后悔这个决定。
刹那间,曲风河感到一阵天旋地转,身旁各色人等川流不息,仿佛瞬间都化为虚焦背衬,是比他初次进行战机训练,更加猛烈的晕眩。
停下脚步,站在来往穿梭人潮中,他闭上双眼,努力控制自己身形不要摇晃,一时间竟不知身处何时何地,又该何去何从。
十年前。一切好梦都在十年前戛然断裂。
那个人决绝赴死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八个字,分毫不差。
彼时十六岁的曲风河,呆立在公安局会议室大屏幕前,眼睁睁看着视频画面里,他少年时代最亲近的挚友陆迟雨,被绑在废弃化工厂大铁架上,胸前挂着定时炸弹,额角唇边有新鲜血迹斑驳。
本该干净清爽白色衬衫,被道道血痕污染得看不清本来颜色,隐隐透出清瘦身躯上累累伤痕。
穷凶极恶的十几名毒贩丧心病狂,濒临绝境前,妄图多拉几个警察下水,一边不断踢打地上那具毫无生气的尸体,一边向屏幕这头警察挑衅叫嚣。
“看看,这就是你们派来的卧底,死得可真难看!”
“不是牛逼得很吗,怎么跟个破麻袋一样!”说话人故意伸腿狠踹那具尸体,在地上翻了两翻,依稀可见那双血污遍布的眉眼,年轻而俊朗。
有人冲着屏幕,用力踹在陆迟雨身上,态度狂妄,不可一世:“这儿还有一喘气儿的呢!你们警察不是最擅长解救人质吗,来呀,看看能不能把这个活着救出去!”
毒贩们也许刚刚磕了药,精神亢奋中有恃无恐,隔着那条连接正义与罪孽的网络通路,猖狂得丝毫无所顾忌。
为首那人身材魁梧,大花臂上青筋虬结,示威似地抬抬手腕,指一指硕大圆表盘:“定时炸弹就是这点好处,什么时候死,我说了算!”
他晃一晃手指,对着屏幕笑得嚣张又恶劣,“给你们留了十五分钟,能不能找到位置把他救走,要看你们的本事。”
屏幕这头会议室里,满屋子警察已经乱成一锅粥。曲风河死死盯着视频画面,手足无措,听凭父亲曲警官声嘶力竭,指挥人马搜寻定位,试图挽救这场横生枝节,破坏原定计划的巨大变故。
大花臂还在进一步挑战道德底线,他一把抓住陆迟雨额前黑发,恶狠狠向铁架子上撞去,狰狞笑容分毫不减,“来吧小老弟,看看你哥哥,死得多容易,告诉他们,你有多害怕。”
陆迟雨被扯得哐一声撞上身后铁架,如锋薄唇紧紧抿住,不肯逸出一丝痛呼。两道锐利目光却像淬火寒刃,毫不避让,迎上面前恶魔狠戾眼神。
身边歹徒们看出他倔强,颇觉兴味浓厚,像逗弄死到临头犹自挣扎猎物一般,不断调笑起哄。
一片欢呼声中,大花臂缓缓松手,抬高音调,像傲慢国王居高临下,蔑视他不肯臣服的子民,“把你的恐惧喊出来吧,求饶吧,呼救吧,好叫他们早点赶来救你。”
几缕黑发垂落,轻柔浮荡在少年眉梢眼角。陆迟雨略略昂首,注视着他们,像看一群自导自演跳梁小丑,没有观众也要上演荒诞扭曲戏码。
“知道我们为什么没封住你的嘴吗,就是为了让他们听听,人质叫得多凄惨,他们这帮警察,当得多失败。”大花臂愈发笑得凶狠残忍,似乎从这场生死时速游戏中,获得无限乐趣。
满堂掺染血腥味道狞笑声中,陆迟雨唇角渐渐上翘,盯住大花臂,眼尾弧度轻蔑得刚好。
他微微一笑,薄唇轻启:
“你会后悔这个决定。”
几乎同时,他迅速低下头,咬住胸前那根致命蓝色引线,用尽全力一扯。
大花臂等人瞳孔骤然放大,甚至连下意识叫喊也来不及发出。
轰隆一声巨响。
画面连接就此中断,数十里外废弃化工厂,霎时间浓烟滚滚,直冲天际,彤红火海照亮整个夜空。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在惊呼叫喊,奔走忙乱,没有人听见哗啦一声脆响,少年曲风河一直攥在手中的玻璃罐,应声碎裂一地。
碎片里飞出许许多多萤火虫,仓皇狼狈,四散奔逃,屋里屋外,无头乱撞,比满地警察更加惊惶。
定时炸弹被提前引爆。
人质与歹徒同归于尽。
一切已成定局。
那时火光与热浪仿佛犹在眼前,耳畔似乎还能听见曲警官歇斯底里咆哮。曲风河霍然睁开双眼,让明媚晨光,唤回出窍灵魂。
在原地定了定神,他略微甩甩头,确保自己三魂七魄全部各归各位,才抬腿继续朝那辆牧马人行进。
不远处季淮羽注意到他,挂了电话后,跳起来遥遥挥动手臂,向他绽开一个大大笑容,比此时阳光更加明朗:
“这里这里!”
在过往行人频频投来的注视中,曲风河步履丝毫不乱,就好像,任何事都未曾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