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02章 别侮辱这身衣服

“哟,这么走过来,我还以为你是仪仗队的呢。”

季淮羽看清他面目后,怔了一怔,随即朝他友好伸手,笑得灿烂而荡漾。

曲风河按照初次见面流程,先敬了个标准庄严军礼,再伸出手,一握即止。刚想做简短自我介绍,却被对方抢了先。

“我知道,你是曲风河,今年二十六岁,飞鹰特种大队第一突击队队长,军衔少校,擅长格斗,侦察,狙击。”季淮羽如数家珍,得意洋洋,把他高度概括性履历倒背如流。

“你调查我。”

肯定句而非疑问句,曲风河微微眯起眼睛,目光里有了些不善意味。

“天地良心!”季淮羽赶忙伸出三根手指叫屈,“我只知道这么多,多一个字都没有了。”又自顾笑开,“我是季淮羽,合作愉快,曲队长。”

点了下头表示不必多言,曲风河沉默着拉开牧马人右侧车门,示意他就座。

“这就开始啦?”季淮羽显得兴致勃勃,轻巧跨进副驾驶,饶有兴趣地看着他绕过车头,从另一侧拉门上车。

“你会开越野车吗?”

把具体地址告诉他后,季淮羽上下打量他的一身橄榄绿,目光里有好奇,亦有称羡。曲风河有理由相信这句问话里,调侃比疑惑更多些。

用实际行动告诉他问题答案,曲风河未着一词,在宽阔大路上开得风驰电掣。

“曲队长这些年一直在部队服役吗?”季淮羽转头望着他,似是没话找话。

略略一点头算作肯定,曲风河专心掌控方向盘,不欲多加交谈。

季淮羽盯了他半晌,随后自我否定似地轻轻一笑,放松身子向后靠去。

“这破车,座椅也太硬了,要不是看它车型帅,我才不会选它来开。”坐了没一会儿,季淮羽就觉浑身不适,“曲队长,你没觉得难受吗?”

“不。”

得到意料之外硬邦邦毫无情绪回复,季淮羽撇撇嘴,只好自行调整身体,尽量为自己找一个舒服坐姿。

娇生惯养长大的少爷,就是难伺候,曲风河暗想。

“曲队长,你真像电视里演的特种兵那么厉害吗,空手夺白刃,一脚踹死一个人?”

季淮羽用手撑住下颌,靠在车门上,看着他从前额到颈项,一条英挺刚毅弧线,向下一路延伸进严丝合缝风纪扣里。

“没有。”曲风河目不斜视,亦不多做解释。

“那你既然说擅长狙击,是不是你们那的神枪手,百发百中那种,一百米开外能打矿泉水瓶盖?”

季淮羽完全不受他低气压冷淡影响,像个好奇宝宝,兀自追问不休。

“嗯。”

用一个鼻音当作回答,曲风河并不想纠正他,是二百米开外。

诸如此类热face贴上冷臀部式问答持续了大半路途,在曲风河开始觉得对方有些聒噪时,问话却随着下一个路口红灯,进入休止状态。

九十秒等待时间显然过于漫长。沉默半晌后,曲风河听见身旁清朗声线重新响起,只是较之方才,多了一分低沉与忧伤。

“你会一直忠于我,对吗。”

说是疑问,倒不如自嘲意味更浓些。感知到语气里浮现出淡淡惆怅,曲风河不由得转头看了他一眼。

那张稚气尚存脸上,没心没肺笑容已经消失不见,唯留唇角轻浅弧度,印证笑意余韵。

视线恢复到前方信号灯上来,曲风河选择避而不答。

这些年刻入骨中的职业习惯让他无法做出承诺,去忠于国家以外的事物,遑论个人。

见他不语,季淮羽微微一笑,两指夹着什么东西,在他眼前晃来晃去。

余光瞥一眼,曲风河认出那是张银行卡,四四方方,闪着浅浅金属光泽。

“一百万。”季淮羽直截了当开口,“买你永远忠于我。”

半空中圆灯由黄转绿,曲风河狠狠踩一脚油门,呜一声引擎鸣响,牧马人冲出停车线,如同一支离弦箭。

饶是挂了安全带,季淮羽依然被巨大冲力扯得撞上座椅靠背。他哀嚎一声,背过手去安抚自己受惊的脊椎骨,同时低声抱怨,“曲队长好好的发什么神经。”

“别侮辱这身衣服。”

曲风河咬着牙,尽量控制注意力在方向盘上,一字一句从齿缝迸出。

见他脸色实在不善,眼神比侧颜线条更为凛冽,季淮羽立刻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于是吐吐舌头,小声说句抱歉,默默将卡收起。

车内气氛一时降到零度以下,与外界和暖初夏天气形成鲜明对比。季淮羽悄悄伸手按键,打开天窗,任和风吹散无形阴霾。

离开高铁站后,车流逐渐稀少,导航指引走环城公路,私家轿车没见几辆,大吨位重卡倒是接连不断呼啸而过。高大车斗上往往挂着遮盖苫布,随风绝尘鼓动,一路威风凛凛。

混迹各种危险环境日久,曲风河凭直觉,很快嗅出一丝异常气息。

后视镜里,一辆大型解放卡车左摇右摆,似乎想要超车,又像目的不纯,时疾时徐。

为避免不必要麻烦,曲风河换到右侧车道,打算加速离开。

谁知那辆解放像是早有预谋,穷追不舍,并且同样加速,逐渐偏离原本车道,一点点靠近牧马人。

曲风河不得已放慢速度避让,解放却并未就坡下驴,而是跟着他慢下来,倒像是专为纠缠他一样。

抬头望望卡车司机,鸭舌帽遮得严严实实,即使视力上佳如优秀狙击手曲风河,依然看不清面容,只依稀分辨出是个年轻男子。

身边季淮羽倒是“哎”一声,语调不无疑虑。

然而情况紧急,容不得细问。曲风河时快时慢,却始终摆脱不掉这如影随形的庞然大物,且一秒比一秒更为贴近。季淮羽提醒他小心卡车的声调里,终于也染上一分慌乱。

眼看解放快要把牧马人挤到路旁沟里,轻则翻车熄火,重则车毁人亡,曲风河失去与它斡旋耐心,看准时机,在弯道处一个疾冲,率先驶过转弯路段。

而后,他从脚下背包里摸出把小军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按下车窗,回头看一眼,迅速向后甩出。

只听身后嘭一声炸响,季淮羽忙扒着窗户探头看,见那辆解放前轮胎被精准击中,不幸爆裂。司机紧急制动后,沉重车身在原地大幅漂移,几乎打了个转,才有惊无险,慢慢停下。

幸而周边无人无车,并未波及无辜。

瞪大双眼看着甩掉狗皮膏药后,照常从容开车,一副事不关己模样的曲风河,季淮羽咽口唾沫,稳定一下惊魂,嘴角扯出一抹谄笑:

“曲队长,技术挺稳啊。”

曲队长看也没看他,稳坐莲台,八风不动。

领略到这位保镖过人风采,季淮羽暗暗叹口气,方才自己亮出那张卡,实在是大错特错,给对方造成如此不良初印象。尽职尽责,大概是他一贯坚持原则。

只是有前车之鉴在先,自己草木皆兵,不得不防。

两人各怀心思,回程路上也未再交谈,好容易抵达季淮羽住宅,已近正午时分。

坐落于树荫中的小别墅精巧雅致,庭院内绿意葱茏,别有一份幽静桃源之感。

季淮羽告诉他,自己去年大学毕业回家后,就被二叔分配到这里来住。明面上给足他个人空间,实际上远离闹市区,也就相当于,远离了季家权力中心。

季家早年间造船起家,发展到如今颇具规模,偌大一个财团,涉及产业甚广。作为掌权人的二叔,横刀立马,雷厉风行,却独独于继承人选取一事上,在儿子与侄子间摇摆不定,态度模糊。

因而季淮羽与其堂兄季远,互相看不顺眼已许多年,轻易不肯往一块凑。

偏偏今日诸事不顺,曲风河刚把车停在别墅门口,关门落锁,就听见季淮羽小声咒骂:“妈的,他来干什么。”

凭语气,曲风河也能猜到门口那人,西装革履,满面春风,正是当事人季远先生。

看上去这位堂兄年纪与自己相仿,样貌尚可,只眼神总是有意无意闪过一抹精芒,让他无端忆起从前在雨林里见过的彩皮毒蛇,阴鸷鸷吐着花信。

“我亲爱的堂弟,对这次请来的保镖,可还满意?”

明明是关切之辞,然而语气起伏太过,怎么听怎么阴阳怪气。季远笑得舒展,装作不经意打量曲风河,双方都没有握手的打算。

“托你的福,满意至极。”季淮羽毫不客气回敬道。

“那就好。”季远点头,目光落在曲风河肩章上,笑意加深,“听说这次特意托关系,给你请了位重量级的特种兵,一般人可没这待遇。百闻不如一见,果然一表人才。不知这位少校先生,是真是假,在哪里高就啊?”

“无可奉告。”季淮羽抢先开口,身形一动,挡在曲风河前面,“刺探军事秘密可是犯罪。”

得到意料之中冷言冷语,季远倒也不以为意,嗤笑一声道:“别给我扣大帽子,我可担不起。”

“所以你出现在这里,目的何在。”季淮羽不耐和他绕弯子,索性开门见山。

“自然是来看看你,和你的新任保镖。”季远笑笑,“季中华去外地谈生意,嘱咐我好好关照你,我当然不能不遵从,父命难违嘛。”

听他说完官话,季淮羽发出一声不屑轻嗤:“那季中华有没有嘱咐你,找陈焕来撞死我?”

“什么。”季远睁大眼睛,“你这话又是从何说起。”

早知他不肯承认,季淮羽也不多解释,只道:“刚才路上有辆大解放,三番五次找茬别道,想把我们连人带车怼进沟里。我知道是你指使的,也看清驾驶座上就是陈焕,你多说无益。”

伸手向后指一下曲风河,季淮羽语气中不无骄傲,“要不是曲队长英明神武,就让你得逞了。看在我今天心情好的份上,不和你计较,但我劝你最好收敛点,多行不义必自毙。”

“驾驶座上是不是陈焕,和我有什么关系。”季远悠哉抱起双臂,对堂弟这场危机恍若未闻,“那是你们俩之间的恩怨情仇,我可一点儿没掺和,你别动不动就冤枉人。”

“少在这扯淡。”季淮羽不愿与他扯皮,挥手示意曲风河跟他进院,“话说完了赶紧走人,我家可没你的饭。”

“真是好良言难劝该死的鬼。”季远从鼻子里哼一声,音调也变得凉飕飕,转身欲离开,忽又停住脚步,“还没恭贺你,那什么破园子,开业大吉。”

“我用不着你添的这点儿晦气。”季淮羽白他一眼,目不斜视,头也不回走进院子。

曲风河跟在他身后一言不发,经过季远时却被对方伸手拦下,笑不达眼眉:

“哪天少校先生有空,赏个脸,我做东,共同探讨一下我这位堂弟的人身安全问题,不知意下如何。”

已经走出几步的季淮羽闻言,快步折回,拉起曲风河袖子便走,同时不忘讥讽季远:“你离我远一点,我人身安全就没问题。”

说完,也不理会身后季远怎样反应,自顾穿堂进到室内,招呼刚从厨房出来的冯大姐,介绍她与曲风河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