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03章 欢迎来到我的王国

据季淮羽所言,冯大姐单名一个秀字,慈眉善目,性情温和,年轻时起便在季家做工,至今已逾三十年。季中华半软半硬叫季淮羽换住处后,就派她时常过来,做饭洗衣,照顾起居。

还未等曲风河在心底吐槽季淮羽果然少爷做派,简单生活不可自理,冯大姐已经换下围裙,整理衣装后,带着歉意告辞。

后来他才知道,冯大姐隔三差五被遣来料理吃食家务,但有时间限制,须按时回归季家。

与其说是照料,不如说是监视意味更浓些。

被季淮羽分派了自己卧室隔壁屋子,曲风河略略点头,拎包入住,并无异议。

从行李中拿出临走前战友硬塞给他的衬衫风衣,将一身橄榄绿常服换下,他望着镜中人,竟有种奇异陌生感。

“你总不能一直穿作训服吧。”当时慕昀抱臂倚着宿舍门框,瞅着他啧啧咋舌,“这身材不当模特可惜了。把我的衣服借你几件,到外边也给咱们飞鹰长长脸,你就是街上最靓的仔。”

太久没有穿过便装,乍一上身很有些不适应。他扯扯领子,对着镜子左看右看,还是把最上面一颗扣子扣上,拉平伸展,保持风纪。

安顿好那点单薄行李,他正欲出门,视线却落在背包最深处,一块小巧圆形怀表,反着淡淡银光。

伸手拿过怀表,他闭了闭眼睛,像是下了某种决心,轻轻打开后盖。

狭小空间里镶嵌一张泛黄小相片,定格两个穿蓝白海洋迷彩少年灿烂笑脸,风华正茂,青春恰好,任谁看见,都不由生出欢喜与歆羡。

盯着其中一张容颜默然良久,曲风河将表收进怀中,大步走出房门。

门口地上散落几张A4纸,他俯身捡起,余光瞥见题头文字,是项目洽谈合同。

这种重要东西居然随手丢弃,难道非要坐实纨绔之名,真是一把败家好手。他微微蹙眉,将文件递给季淮羽。

“假的,撇了吧。”季淮羽瞅都没瞅,挥挥手不屑一顾。

低头扫一眼合同,其上明白显示,以“星空小镇”为名游乐园,与“逍遥客”旅行社相互勾结,夸大客源,虚假造势,从各方扶持资金中互助牟利,好一份明文规定的地下交易。

如果他没记错,来前资料中提及,星空小镇正是季淮羽所经营。

“那是我上一个保镖,伪造的。”季淮羽指指几页纸,自嘲一哂,“就是今天解放卡车那司机,陈焕。他联合那个鬼知道在哪的旅行社,自导自演一场闹剧,无中生有造出这么一份阴阳合同,又曝光给几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媒体,把我的小镇推到风口浪尖上挨骂,预备好的开业都被迫推迟了。”

“为什么?”曲风河头一回听说这种不嫌折腾的操作,有些难以理解。

“还能为什么,收钱了呗。”季淮羽轻轻一笑,“那时候陈焕是离我最近的人,想整我,收买他是个捷径。”

“谁?”

“目前只是猜测。”季淮羽抱起手臂,斜倚在墙边,语调平淡,意态悠闲,不知情者还以为他在谈论即将去哪里度假。“我堂兄季远,是首要怀疑对象。”

意料之中名字出现,曲风河并无多少惊讶,只随口问道:“不还击?”

多年部队生活中,无数次作战演练经验告诉他,逆来顺受,只会让对方得寸进尺,面对劲敌,反击才是第一要义。

“还没有实质性证据,口说无凭。”季淮羽笑笑,“刚才你也看见了,我那堂兄,平生最擅长绵里藏针,明面上还想维持一个兄弟情面。”

见曲风河只是略略点头回应,知他无兴致于这些明争暗斗,季淮羽也不欲多言,冲他绽开友善笑容,“被亲近的人出卖很不爽,所以在车上我才会说那些话,绝没有辱没你的意思。如果冒犯了你,我向你道歉。”

“不必。”曲风河轻轻摇头,“我会尽忠我的职责。”

“有曲队长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季淮羽故作一本正经,“不过我相信你,职业军人嘛,一诺千金,陈焕他们半路出家,哪能跟你比。”

不等曲风河答话,他看看手表,“哟”一声笑起来,“已经这么晚了,我们快点去吃饭吧,下午还有安排。”

曲风河看他一眼,并没打算追问什么安排。服从命令是他天职,潜意识里,他把季淮羽和飞鹰老上司程大队,已经画好了等号。

从季淮羽小别墅到星空小镇游乐园,车程只需半小时左右,然而对于曲风河而言,这个路途却显得尤为漫长,罪魁祸首正是季淮羽本人。

“曲队长什么时候参的军,当兵几年了?”季淮羽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长长眼睫投映在下眼睑,一小片鸦青色影子。

“十年。”

“曲队长结婚了吗,有对象了没?”一副絮絮叨叨王婆口吻。

“没。”

“听说曲队长擅长格斗,是不是打架特别厉害?”问题天上一脚地下一脚,曲风河实在看不穿他意欲何为。

“还行。”

成长为一名优秀特种兵要付出极大代价,包括狙击训练时,以天为单位计算的冗长孤独。趴在深草丛中凝视瞄准镜,维持同样姿势一动不动,任凭蚊虫肆无忌惮在头脸横行。

每到那时,曲风河便会觉得周遭世界万籁俱寂,天地之间只有自己心跳声,清晰可闻。

然而他深切迷恋这种孤独,远离人海,隔绝语言,屏蔽一切外界讯息,专心放纵一晌沉沦,任思绪长出藤蔓,开花结果,在永无岛上繁荣茂盛。

因此,车内这个还算安静环境中,季淮羽接连不断的询问,让他颇觉聒噪,十分扰乱心神。

像从车站回程路上一样敷衍十几个回合后,季淮羽热情终于被一点点浇熄,伸出根手指摇来晃去:

“最后一个问题,曲队长会游泳吗?”

“嗯。”曲风河答得干脆,只要不涉及保密守则,他向来直言相告。

得到肯定答案,季淮羽看了看他,似乎还想问什么,抿了抿唇又放弃,转而指着不远处一个高大园门建筑:“到了。”

终于抵达目的地,曲风河松了口气,转而生出一分疑惑。这个地界似曾相识,于他而言,总有种莫名熟悉感,但一时间又毫无头绪。

下车后,季淮羽脸上重新浮现那种没心没肺快乐笑容,拉着他衣袖站到园门口大石阶上,兴冲冲介绍:

“这里风景最好,往里看,可以看见里面很多城堡,还有远处的群山和海岸,一览无余。”

视线从园门口“星空小镇”四个硕大石刻字体上移开,顺着季淮羽手指方向,他望见数不清城堡檐角,在碧空流云背景映衬下鲜明而招摇。

蓦然,他像是想起什么,指着最远处一个城堡露台:

“那幢小楼后面,是不是沿海公路?”

“对啊。”季淮羽点头,“那里是小镇边缘,过了公路就是大海。不过你放心,我们安了围墙,轻易出不去,也进不来。”他以为曲风河是在操心安全问题。

对上了,所有入眼景色都对上了,就是故地没错。

曲风河在心底暗自叹息,这是什么孽缘,上赶着提醒他念念不忘。

十年前这里尚未开发,不过荒原上一处破败小楼,杂草丛生如荒茔,与大海仅隔一条公路,人烟稀少,车迹罕至。

那天他骑一辆从修理店取回的摩托车,后座载着陆迟雨,走的正是这条路。

时值黄昏,两个人迎着夕阳,飞驰在空无一人海滨公路,任海风温柔向后,吹起鬓发如不息的浪。橙黄晚霞照在海面,一片粼粼金色波光。岩石旁有海鸥盘旋鸣叫,发出高亢音符,赞颂自由与希望。

“你听见海浪的声音吗!”陆迟雨扒着他肩头站起来,张开双臂,尽情沉醉在这一刻身心舒爽当中。

“掉下去我可不救你。”曲风河笑得由衷快乐,眉梢眼角尽是轻松愉悦。橘色阳光照在他英挺脸庞,镀一层洒金光芒,冷毅线条也显得格外柔和。

“前面有个小楼,我们过去看看吧。”陆迟雨遥遥指着那里,声调中充满期待和快意。

摩托车被随意停在路边,两个少年十分默契地开始你追我赶,比比看谁的速度更胜一筹。

曲风河略占上风跑在前面,眼看要率先冲上小坡,陆迟雨铆足劲儿一个纵跃,从后面一把将他捞住,结果没站稳,两人脚下一绊,摔倒在草地上,骨碌碌滚了两圈。

“你耍赖!”曲风河笑着按住他,控诉不讲理行径。

陆迟雨比他笑容更灿烂,挣扎着起身,伸手用力揉搓对方脸颊算作回击:

“愿赌服输啊大河。”

打闹一阵,两人都觉疲累,于是不再揪斗,双双仰面躺倒在草坪上,伸展四肢,调整呼吸,大睁着眼睛,去望天边芒果色的云。

远处海天一色,水平线边界模糊暧昧,夕光笼罩下烟波茫茫,浪花轻轻拍击海岸岩石发出动听声响。曲风河收回视线,转头看看身边的陆迟雨,眼中有掩饰不住盈盈笑意。

“让我死在这一刻也值了。”陆迟雨笑言,歪头与他对视,显出十几岁青春时代特有的那种执拗与天真。

他望向陆迟雨眼里,两簇静静燃烧小火苗,那是黄昏夕阳投射倒影,在少年如海面般清澈的眸中。

心里没来由一阵柔软,像彩虹被阳光揉碎后,散落在浮藻间。他想,还是不要在这一刻死去,他还要与眼前这个人,一起走过很多很多年。

从他们休憩的地方再向里走一点,就是那栋破败小楼,墙体楼面虽老旧不堪,到底是个囫囵形状,还有个天台占尽地理优势,景致颇佳。

陆迟雨倚靠天台栏杆,逆着光舒展一双长腿,太阳把云浸染成橙色柔晕,在他身后缓缓降落,一半已没入海平面。这一瞬间,曲风河误以为自己望见了神祇。

“我们把这里当做秘密基地好不好?”陆迟雨兴致勃勃问他,朝某个方向遥遥一指,“你看,在这还能看见我家,离得不远,我们以后可以到这儿来玩。”

“这儿有什么好玩的,遍地荒草,只有一个孤零零破天台。”他故作嫌弃。

“你这人可真没劲。”陆迟雨笑得璀璨,“秘密基地,重点不在基地,在秘密。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的地方。”

被这个解释狠狠击中,他一时哑口无言,努力维持表面风平浪静,来掩饰内里汹涌心潮。

“哦。”简短应一声,他信步踱到栏杆边,假装眺望对岸远山危岩,尽量不让笑容太夸张,出卖此时胸中狂热的悸动。

真好,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地方。

世界虽大,然而在这天之涯海之角,还有一处小小港湾,容一对知交挚友增进感情,祈愿友谊地久天长。

此后果真如陆迟雨所言,废弃天台摇身一变,成了专属于两人的秘密基地。

曲风河早已记不清,有多少次日出日落以它为背景,一帧帧一幕幕,都定格成记忆中的永恒。

而如今兜兜转转,十年过去,昔日潦倒颓垣竟成了新兴商业游乐园,无名天台变作“星空小镇”一角,他感到一种荒谬的不真实感。

是否故人一旦不再,故地便也难留。

他站在门口石阶,从熟悉视角遥遥远望,入眼山顶海岸如旧,只是人不同。

已习惯他的沉默,所以季淮羽此刻,并未注意到他铺天盖地落寞,而是自顾跑进小镇大门,回转身朝向他,伸开双臂,叫一声“曲队长”,笑容粲然,八颗小白牙被阳光晃得莹白如玉:

“欢迎来到我的王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