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04章 他不甘心忘却
跟着季淮羽走进星空小镇,曲风河着实有种眼花缭乱之感。
十六岁之后,他便过着与人海隔绝的日子,游乐园之类场所更是从未踏足,他也想象不出那该是什么模样。
然而今日乍一见下,他恍觉这个小镇,就是凭空生出的童话世界,梦幻桃源。
小镇地势较高,坐落在起伏不平,绿草如茵的山坡。背靠港口,视野开阔,可以望见茫茫海岸与绵绵远山。
小镇里,各式各样城堡尖顶直冲云端,像要把阳光接到地面上来。精巧如宫殿的座座城堡之间,有小路四通八达,以及各种他叫不上名字的奇巧设施。
阳光,海风,云朵。
绿树,木屋,岩石。
风车,野花,围篱。
自然风光与人工雕琢痕迹巧妙融为一体,景致亮丽,色彩鲜明如同油画。他望着小镇,像望一幅展览馆中大艺术家传世名作,即使无法领略背后深意,也由衷产生赞赏与向往。
季淮羽三步并作两步,欢快跑上前,跳到一架还未开动的旋转木马上,招呼他过来一同坐。
他在一旁站得笔直如军姿,谢绝就坐,默默看着季淮羽像个活泼无邪的孩子,左按右按,试图启动旋转木马,最后却依然不得要领,沮丧放弃。
“算了,等正式开园再说吧。”季淮羽冲他笑笑,那笑容让人没来由心情变好,忘却烦恼。“这里原本是一片荒地,我二叔很多年前把这块地皮买下来,一直荒废没用,直到我大学期间回来看见,觉得实在可惜,才跟二叔商量,让我规划建设,造了这么一个小镇。从谋划翻修到最终竣工,用了好几年,不久前刚刚全部建好,很快就要进行试营业。”
说到这里季淮羽撇撇嘴,“要不是陈焕受人指使,红口白牙造谣我们虚假宣传,现在已经开园了。”
“我的理念,”他说,“是致力于打造成年人的童话世界。”
“成年人?”曲风河下意识重复。
季淮羽点点头,用力而认真:“我一直认为,成年人世界没童话,但太阳落山后例外。所以给我的小镇起名,星空。”
“在这里,白天你可以看见蓝天与海面,彩色气球与阳光泡沫,到了晚上,仰头便是无尽的浩瀚星空,城堡宫殿会在明灯映照下熠熠生辉,勾勒出每个大人还是一个孩子时,曾在梦中构筑过的童话场景。”
季淮羽颇有兴致地讲起他的美好设想,说到开心处,从旋转木马脚踏上站起,举起手臂,遥遥指向不远处平整小路上,一辆造型华丽漂亮马车。
“你看,比如这个道具,就是尽量还原的辛德瑞拉南瓜马车。”他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笑,“就算我们都是再平凡不过的普通人,在完全属于自己的小小世界里,也可以唯我独尊。”
看着他眉飞色舞介绍许多细节背后意义,曲风河感到了自飞鹰出来之后,第一次全身心放松的宁静。
无需紧急待命,无需高度戒备,双眼只要跟随心情而动,如风自由,就好。
从季淮羽天南海北只能听懂一半的长篇大论中,曲风河窥见他的十分用心与万般思量,他是真正想把星空小镇建好,不为利禄,只为情怀。
顺着他手指方向,曲风河视线从“堂吉诃德的风车”转到“快乐王子和他的燕子”,再落到“小王子一天看四十四次日落的星球”上,走马观花,一脸茫然,却始终不忍打断。
他从没听过那些奇幻可爱,光怪陆离童话故事,星球与夜莺都太过遥远,他的生活中只有钢枪与迷彩,硝烟与丛林,以及十六岁之前的回忆。
但这并不影响他专注听着季淮羽,款款讲述自己美丽蓝图,和近在咫尺的梦想。
“对了,我今天还约了大记者过来拍照,帮忙宣传小镇。”季淮羽一拍大腿,抬起手腕却发现没戴表,“这都几点啦,怎么还没来。”
曲风河大脑正放空,无意识伸手掏出衣内怀表,报个准确数字给他。
“哟。”季淮羽一眼看见,十分好奇,“这年头竟然还有人用怀表。曲队长,我对你可是越来越感兴趣了。”
“老习惯。”曲风河语气淡淡,兴味缺缺。
“来来,让我也近距离瞻仰一下老古董。”季淮羽一边调侃,一边伸长手臂去捞他的表链,想仔细多看几眼。
没想到曲风河反应远快过他,手掌一动,迅速收起怀表,低低道:“陈年旧物,没什么好看的。”
“话不能这么说。”季淮羽手指生生停在半空,略觉尴尬,只好顺势收回手,做个抄头发动作,同时笑一笑,“越有历史的东西,越有观摩价值。就好比宋代的汝窑青瓷,指定比我家那个微波炉专用碗金贵得多。”
见曲风河没有搭茬意思,他眨眨眼睛笑道,“你什么时候买的啊,什么牌子?”
“别人送的,不值钱。”曲风河似乎不愿多言,简短敷衍后,趁他还没追问,立刻转移话题,“季家那么多产业,你怎么独独挑中这块地皮?”
看出对方意图,季淮羽也不欲点破,只借势将交谈进行下去:
“为了纪念一些难忘的,从前的人和事。这个世界上值得铭记的太多,可我们能记住的又太少。我不想到了该怀念往事的年纪时,发现自己头脑空空如也,什么也抓不住。我认为生命中,总有些东西不该被遗忘。”
说完,他转头凝视曲风河一双剑眉星目,在午后日光里柔和了轮廓,似被淡淡雾霭笼罩,“曲队长有没有什么,很多年都难以忘却的人和事?”
很多年,都难以忘却的。
曲风河脑海中反复回荡这几个字,从前从前,那些带笑的少年眉眼,半真半假的承诺,嬉闹表象下不可抑制的炽热心动,都随着十年前血色烟雾中一声爆炸轰响,灰飞烟灭。
他不甘心忘却。
他舍不得忘却。
他怎么能忘却。
默然良久,久到季淮羽以为他不会再开口说话时,他轻轻摇头,语气淡然无波,目光辽远而忧伤,比响晴之日平静海面更为沉郁:
“都不记得了。”
“你这年纪轻轻,什么记性啊。”季淮羽的微笑像一朵向阳花,暖意融融,“我记性可好了,尤其记仇,过去十几年的事,我还历历在目。”
“曲队长,我跟你讲。”他眼角有盈盈星光流转,当真给曲风河讲起自己记仇经历来,“十年前,我刚上初中的时候,有一天傍晚在小河边,不小心掉水里了,被路过的一个骑摩托的哥哥捞上来,然后,重点是然后。”
“然后,他直接叫我上车。我头发也没擦,衣服也没换,活脱脱一只落水狗,就那么湿淋淋地坐在他车上,吹了一路夜风,回家之后整整重感冒一周,高烧不退,差点给我烧傻了。”说起那时狼狈往事,季淮羽不由笑出声,“你说,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我是谢他还是不谢他。”
听着他一通连说带比划的描述,曲风河忽觉记忆深处有零乱破碎画面一闪而过,速度快得来不及捕捉,便已匆匆而逝。
“曲队长有没有……”季淮羽似乎想要追问什么,一辆白色沃尔沃停在小镇门口,远远朝他鸣两声笛,打断了他的话。
车门打开,驾驶位迈出一位年轻女子,身形高挑,气质出众,剪裁合身小西装衬得整个人端庄而利落,头发扎成马尾,又不失青春活力,让人一望之下,不由好感顿生。
她向两人这边挥挥手,绽开大方而亲切微笑。
“卫大记者,你可算来了。”
季淮羽从旋转木马上跳下来,笑着朝她迎过去,“迟到了要自罚三杯!”
闻言,曲风河猛然抬头,望着季淮羽跑开的背影,无忧无邪模样,神色浮现出一抹不可置信的浅浅哀伤。
就像他此生第一次遇见陆迟雨。
那是十一年前的暑假,童军总会联合周边各地中学,举办青少年特战训练营,望海市兰顿中学分派五个名额,彼时尚未入学的新生曲风河和陆迟雨都名列其中。
去特训营报道那天,曲风河记错日期不幸来迟,赶到训练基地时,其余学员都已经按学校分配好宿舍和小队,完成开训动员,在小队长带领下,开始熟悉环境与训前热身。
将背包单手甩在肩头,曲风河向宿舍方向走去,经过跑道边时,见到一小队正在跑步热身新学员,三三两两说笑着从眼前跑过,人人脸上都洋溢着学生时代特有的那种单纯快乐。
领头的少年眉眼清澈俊秀,脸颊白皙皮肤因为运动而隐隐透出一点淡红,愈发显得那双眼睛黑白分明,在晴云白昼昭昭雾气里,闪着湿漉漉的希望光芒。
目测他与自己身高相仿,一双长腿跑起步来矫健又轻盈,让曲风河联想起树林中奔跑的小鹿。
夏日阳光正好,天气晴和,流云过境,远处林荫里传来阵阵蝉声,高低起伏像多重奏鸣曲,唱颂不朽青春。
陆迟雨穿一件白色无袖背心,下着迷彩长裤和作战靴,沐浴在日光里,帅气得一塌糊涂,跑过曲风河身边,又回头笑着望他,转过身来倒着跑,步履未停,冲他朗笑一句:
“曲风河,迟到的人要自罚十圈哦!”
一刹时连天光都黯然失色,在他明朗笑容里自惭形秽。
曲风河以浅笑回应,目送他颀长身影渐行渐远,从此镌刻在眼底心头,一记便是许多许多年。
白衫乌瞳,初知名姓,盛夏好风景。
思绪像顽石沉入大海,遥远而难以自拔。曲风河看着季淮羽跑走,阳光在他头顶盛开,恍惚中竟觉那背影,与记忆中画面有几分相似。
闭上眼睛稳定一下心神,他轻轻甩甩头,像要把一些不该出现的荒谬想法从脑海中努力驱逐出境。
卓越职业素养让他很快进入放空状态,再睁开眼,目光已恢复惯常淡漠与冷冽。
“你好啊季先生,抱歉路上遇到堵车,耽搁了一会儿。”
他听见女子微笑开口,声线爽朗,落落大方。
“不要紧,来了就好。”季淮羽带着她走过来,给曲风河介绍,“这位是《观天下》杂志常驻记者卫桐,我特意请来做星空小镇的专题报道,为试营业帮忙宣传造个势。”
说着又转向曲风河,“这位是……”
“大河?!”卫桐十分惊讶,望着他左看右看,继而有些欢喜地笑开,“我没认错吧,竟然是你。”
曲风河亦有一丝讶然,打量她几眼,随即放松了严肃表情,伸臂与她握个手:“卫桐,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