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如是观(清穿)》 by 梦里梧桐
作者:梦里梧桐
内容简介:
不为无益之事,何以遣此有涯之生?
这一世貌不惊人,放在人堆里就找不出来,
不要紧,咱穿过去就是一绝代佳人儿;
这一世浑浑噩噩,天天看着领导的脸色夹着尾巴讨生活,
没关系,咱穿过去就成乾隆他妈,是个人都踩咱脚底下;
这一世规规矩矩,只嫁了一个丈夫,只生了一个孩子,
补回来,咱穿过去喜欢谁就是谁,想养几个养几个。
不过丑话先说前头,虽然是穿过去的,
咱可不要雪崩、地震、坠马、中毒、小产、绑架……
咱只要穿金戴银、吃香喝辣、平安富贵、要啥有啥,
偶尔还能……
穿越也不过如此
苏菲拎着小手提袋晃荡出写字楼的时候,已经是夜里十一点多了。她抬头看看细雨蒙蒙的天空,在心里又把那个金鱼眼经理的祖宗问候了一遍。那个小肚鸡肠的男人,只因为苏菲在今天午休的时候在办公室里惟妙惟肖地模仿他翻着金鱼眼训斥下属的样子,引起阵阵大笑,就公报私仇地将一大堆工作压到了苏菲的办公桌上,害得苏菲一下午都埋在文件里没有抬头,还加班到半夜!并且连加班费都没有!
苏菲愤愤地想着,还有那些无良的同事,明明是他们大家伙怂恿苏菲学经理的怪样的,一被发现,就都撇清得干干净净,看她被经理整,不但不帮忙,还都幸灾乐祸!
唉!为什么受伤的总是我?苏菲在心里哀叹了一声。
苏菲天生是个大而化之的性子,用她妈妈的话来说,就是有些缺心眼,喜欢随时随处地找乐子,什么事都不太往心里去,所以从小到大,喜欢她的人很多,却没有什么真正的朋友。工作之后,苏菲为她的好开玩笑,尤其是好取笑上司,而在一年里换了三家公司。没办法,苏菲想,谁让那些上司看起来就是比一般的同事好笑呢?也许是猴子站到树上,那块红屁股就特别容易被人看到吧。
其实苏菲有很多优点,比如聪明,比如心肠很软,比如很勤快,比如不是很计较待遇,比如不太重视穿着打扮……可惜的是别人看到的更多的是她的缺点,比如牙尖嘴利,比如好打听八卦,比如有时很邋遢,比如时常很懵懂,比如很大条,缺乏女孩子应有的细腻。
这最后一点造成了苏菲直到现在也没有男朋友,甚至在大学里,同宿舍的其他女孩已经有N次恋爱史的时候,苏菲依旧是孤家寡人,独来独往。这令苏菲有些烦恼,毕竟不是有面子的事,但也并不是很烦恼,她的好处就是随遇而安,有什么想不通的事情,多想两遍,或者干脆不去想,最后也就想通了。
苏菲在夜色笼罩下,在细雨蒙蒙中,伫立在车水马龙的路边,保持招手动作足有二十分钟,依然没有能招停一辆的士,那情形说起来很浪漫,细看来很凄凉。苏菲那身薄薄的职业装已经被雨水浸透,很不舒适地贴在身上,头发梢开始滴水,当她发觉自己的鼻尖也开始滴水的时候,雨已经越下越大到倾盆的程度了。
苏菲慌乱了起来,每当事情的发展超出她的预料的时候,她总是头昏脑涨,手脚无措。当天空中的一声惊雷伴着密集的雨点砸落的时候,苏菲正慌不择路地往马路对面的一家便利店里跑。她跑到路中央时,忽然看到雨幕中灯光闪烁,一辆的士飞驶而来。苏菲大喜过望,连忙挥舞着手臂迎了上去。又一声惊雷……
这是苏菲醒来时留存的最后的印象,因此当她醒来发现自己是躺在床上,并且浑身骨头都被碾碎了一样疼时,她的第一反应就是:我出车祸了。
然后她环顾自己所处的环境,震惊地发现自己并没有躺在医院里,而是一个暗香浮动的房间里,床是硬木雕花的,那悬挂的帐幔和被子的绣花都令人心惊的精致,绝对赛过苏菲在淮海路上那家价格高得离谱的苏绣店里无数次欣赏过的手工和花样。
还没等她细细地去打量房间里的其他陈设,轻轻一声门响,一个挽着玲珑双鬟、眉眼俏丽的十五六岁少女手拿托盘走进来了,她走到苏菲床前,见苏菲瞪大眼睛盯视着她,居然毫不见外的微微一笑,说道:“格格,您醒了?起来吃药吧。”
苏菲对自己说:我是在做梦,这不是真的,我要继续睡觉,睡醒了,一切就都好了。她使劲闭上眼睛,可那个丫鬟显然不以为然,不由分说地上前扶起她,一边说:“格格别任性了,不吃药,病怎么会好?奴婢已经备好冰糖,把药喝了,沁块糖在嘴里,一点也不苦。”
一柄小小的银勺塞到了苏菲的嘴里,天哪,比黄连还要苦三分!苏菲的脸皱成了一朵花,有心说不吃了,看那小丫鬟一脸坚决地又递来一勺,苏菲将“赶快把药端走”变成了“把药碗给我吧”。她一口气喝了下去,既然躲不过去,那么长痛不如短痛,这是苏菲的生活信条。
丫鬟满意地收起药碗,自说自话地扶苏菲躺下,嘱咐这个看来不让人省心的“格格”好好休息,就端着托盘出去了。苏菲睁大眼睛去消化这件事,越来越感到不安,口中的苦味依然萦绕不去,看来她并没有在做梦。
苏菲试着坐起来,可是浑身发软,她头昏眼花地下了床,两脚像踩了棉花一样地来到了梳妆台前,撩起妆镜上的袱子,她看到了一张脸,这的确是苏菲的脸,可是又不太一样,脸色太苍白,有着病态的瘦削,眉毛细细弯弯,苏菲是从来不会这么修眉的,尤其是眼角眉梢的哀怨轻愁,那绝不会是苏菲会有的表情。一个石破天惊的念头猛得划过苏菲的脑海:我穿越了。
苏菲又一次昏倒,昏迷中她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有很多人物和声音,都是女人,一会儿是惊叫,一会儿是耳语,一会儿是劝慰,一会儿是啜泣。苏菲昏昏沉沉地不愿意醒来,因为她感到这一切已经超出了她所能控制的范围。
可是既然是梦,就总是要醒的。在被每天强灌上无数碗苦药后,苏菲终于忍无可忍地醒来了。醒来后的她给人的感觉有些懵懂,不过别人也不觉得奇怪,因为她之前已经病了两个多月,这次又昏迷了十天,忘了人忘了事似乎是正常的。苏菲就这样傻傻的吃,傻傻的睡,遇到有人来探望,也“是”、“好”的答应几声,慢慢地就将自己所处的状况给弄清楚了。
原来苏菲现在的身份乃是康熙皇帝的第四子雍亲王的妾室,小丫鬟嘴里的“格格”指的并不是未出嫁的小姐,而是王爷府中妾室的名号。这些天来探视的人里,就有嫡福晋那拉氏,侧福晋李氏和年氏,格格耿氏,以及另几个没有名号的侍妾。
万恶的旧社会啊!苏菲感叹着,自己居然与这么一大帮女人共用一个丈夫!而且这个丈夫虽然就在府里,居然在她生病的这段时间里,一次也没有来看望过她!不过……也好,苏菲想,反正自己也不能指望这个丈夫的疼爱,倒是“顶头上司”嫡福晋那拉氏端庄和悦,来过两次,说话颇为亲切,令人顿生好感。至于其他几位一望而知是面情上做做样子罢了,倒是与她同为“格格”的耿氏,看来是关心担忧出于胸臆,几乎天天过来看视。
对了,苏菲现在的名字叫钮钴禄?阿秀,这么拗口的姓,这么俗气的名,真是让苏菲无言了,也只好每日里听那些丫鬟一口一声“秀主子”,听那些福晋们一口一声“秀妹妹”,感觉自己要被叫得生锈了。
那位做丈夫的,看来一直是政务繁忙,即使是苏菲病体痊愈之后,也只是有一天在去给福晋请安时见了一面,也只是冷冷地哼了一声,连话也懒得多问一句,苏菲想这原来的阿秀想必是不得宠的吧。
在经历了一开始的震惊之后,苏菲综合考量了自己的处境,结论是比较令人满意,可以在此安身立命。话又说回来了,她即使不想待在这里,也无能为力,一贯的惰性让苏菲从乐观的角度看待自己的处境:
首先是衣食无忧,不,应该是待遇优厚,毕竟是王爷的小妾,比起从前来等于是天天吃大餐,住五星级宾馆;而且除了两个大丫鬟,她的院子里尚有四个婆子和四个小丫鬟专门听她差遣。
其次是工作清闲,不,应该是无事可做。作为王爷的小妾,她发现轮到她上工的机会是极少,而又极其有规律的。具体来说,这位爷严格地遵守“雨露均沾”的原则,每月的初一和十五是必定宿在嫡福晋的房里的,两位侧福晋中年氏生得美,也年轻,据说稍得宠些,每月去个四五次,李氏房里去个两三次,两个格格每人一次,其余的时间大多宿在书房里,不要府里的女人们服侍,至于那些侍妾们,是经年也未必能轮上一次的。
说实在的,其实对于爷的皮相,苏菲认为还是颇为养眼的,他只有三十岁出头,高大瘦削,五官清俊,又极为注重仪表,总是修饰得一丝不乱,只可惜天生严肃,不拘言笑,只要是他在府里,上上下下的主子仆妇都是小心翼翼,连大气也不敢出。
苏菲曾经臆想过他在床上是否也是这副尊范,那她可就真佩服得五体投地了。只可惜她一直也没有机会验证,因为在那“珍贵”的每月一次的临幸中,总是以她等到深夜,抵不住困倦先睡着了告终,并且苏菲的睡眠质量一向很好,总是一觉醒来,天光大亮,爷早已人去床空,留下她对着满屋丫鬟哀怨指责的目光不胜惶恐。
除了每月一次的“伺候”爷的任务,还有每日到嫡福晋那里的晨昏定省,其余的时间全部都归苏菲自由支配。苏菲于琴棋书画都是一窍不通的,在大学里面学的专业是外贸英语,如今是一个单词也用不上的,所以干脆谨守着“女子无才便是德”的训条,每日里只是在花园里闲逛一番,回屋里睡会儿觉,找耿氏聊聊天,再没有意思了,就是看书。不但是诗词歌赋、四书五经,以至于诸子百家、廿三史、笔记小说,只要是能找到的,无一不读。
只因为可供消遣的玩意儿真的是太少了。嫡福晋治家严谨,除了过年过节的喜庆日子,可以让府里的女人聚在一起玩牌取乐外,平时连牌也不许玩的,至于磨牙斗嘴、三姑六婆的那些事,也在严厉禁止之列,稍有苗头,就严加训诫。苏菲不会女红那一套,来点体育活动的话,又太过骇人听闻,实在想想,除了读书,也的确没有什么可以消遣永昼的了。
儿子,居然两个
若说平淡如水的日子全无波澜的话也不对,在第二次清醒后不久,苏菲发现原来自己居然已经是孩子他娘了,并且这个孩子的名字就叫弘历!震惊过后,也就泰然了。毕竟那都是几十年以后的事情了,谁能说得准?而目前的日子是一日一日的过,苏菲原本就是一个目光短浅的小女人,所以很快就对这个凭空多出来的儿子视若无睹了。
也的确不能怪苏菲缺乏母爱,这个儿子也太不像个六岁的孩子了。一本正经得像个小大人,干什么都严肃认真,一丝不苟,时刻以他那位英明神武的阿玛为学习的榜样,让这当娘的都不知道该怎么疼他。也不能怪孩子对自己的亲娘没有感情,因为不久之后,苏菲弄明白了一个问题:这皇家的孩子都不是自己的亲娘带大的,理由据说是冠冕堂皇的,苏菲也懒得去搞清楚,只是肯定,这是绝对不人道的一种制度。
在这种制度下,她生的弘历由嫡福晋照顾,而耿氏生的弘昼就养在了她的身边,也难怪耿氏总是有事没事地就往她这里跑了,原来人家是想儿子,所以才会对她巴结得很。苏菲不由得在心里赞叹一声发明了这一灭绝人性的制度的人,果然是深通人性。
其实表面上说是养在她的院子里,也就是多了个每日的晨昏定省,平日里小阿哥们的功课很重,一早上书房,傍晚才回,还有一大堆的功课,据说那位“严父”还会定期检查,加以赏罚。而弘历显然是个用功的好孩子,又是在一丝不苟的嫡福晋的耳提面命之下,一举一动都堪称典范,即使来苏菲这里请安,也是一板一眼,规规矩矩。
苏菲便也千篇一律地以“今天吃了多少”表示“母爱”,以“好好读书”表示“训诲”,然后颔首微笑,令其退下。不知道弘历那孩子是怎么想的,反正嫡福晋对于苏菲的表现是很满意的,时常赐给她些宫中赏出来的希奇玩意。
至于名义上归她抚养的弘昼,其实也与她并不亲近,只是在她的院子的侧院里住着,一大群的丫鬟仆妇太监服侍着,她只需要领受每天的晨昏定省就行了。弘昼比弘历还要小一岁,可是也已经进学了,据丫鬟打小报告,很是调皮,常挨先生的戒尺。苏菲想想那小子来请安时眼珠子嘀咕乱转的样子,就知道定然是个淘气的主儿。
她不耐烦为别人管教孩子,所以听到弘昼闯祸的报告,也无动于衷,放任自流。倒是常来串门的耿氏,知道自己的儿子又挨罚挨打了,眼里会含上一包泪,令苏菲感到有些愧疚,似乎自己未尽到母亲应尽的教育之责。
这一天,苏菲午睡醒来,正对着窗外的芭蕉树发呆,听到弘昼的奶娘冯嬷嬷来禀告说,弘昼病了。苏菲听听,觉得只是受风着凉的症状,便让冯嬷嬷去禀告嫡福晋请太医进来诊治。到了下午,太医进来请脉,果然只是风寒而已。吃过晚饭,苏菲依旧无事可做,想起生病的弘昼,便想自己怎么也该尽一尽额娘的义务去看望一番的,便带着小丫鬟春草去了弘昼所住的小跨院。
弘历也在房里,正陪着躺在床上的弘昼读书呢,苏菲不禁惊异这孩子怎么转了性,开始用功了。看到苏菲进来,两个孩子都要起来请安,苏菲一把按住弘昼,摸摸额头,觉得还没有退烧,便不满的问服侍的小太监,才知道原来是爷传下令来,说小病小痛的,不许落下学业,皇家的孩子没有那么娇气。
苏菲无奈地咽了一口唾沫,问弘昼他们读的是什么功课,一看,原来是《明史》,苏菲在心里腹诽了一番清朝皇室的填鸭式的教育:居然让只有五六岁的孩子读这么“高深”的史书,且不说他们能不能看懂,只字都未必能认得全的。
苏菲叹了口气,拿过弘历手中的那本明史,给两个孩子讲了起来。这本明史正好讲到明宪宗与周贵妃的故事,这种风流韵事倒比较让苏菲感到兴趣,不觉如讲评书一般演绎起来,不但两个孩子听得津津有味,就连房里的小太监和小丫鬟也听入了神。
苏菲一直讲到明宪宗看到自己八岁的儿子痛哭流涕,周贵妃意气消沉,再不敢打掉其他嫔妃的孩子,于是一直被传言无子的明宪宗一口气生了十几个儿子,一举扫掉了不育的恶名。讲到这,恰好到了爷规定的功课的页数,苏菲口干舌燥,把手中的书一扔,不理会一群渴求的一脑袋,只敷衍着“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便打发弘历和弘昼早些睡去了。
一回头,却见四爷背着手站在门口,一脸的云淡风清,淡淡的看着苏菲,道:“原来明史是可以这么讲的?”苏菲不知道是该谦虚几句,还是该为自己的胡言乱语请罪,只好采取模糊战术,低头请安,并不回答四爷的问话。爷也没有想让她回答的意思,反而转移注意力到弘昼身上,简单问了几句弘昼的病,又吩咐了弘历几句,两兄弟自是毕恭毕敬的答应着。出门从苏菲身边经过时,随口撂下一句话,把苏菲惊出了一身冷汗:“今晚就歇在你屋里吧,别又睡着了。”
苏菲一边低眉顺眼地回屋去恭候大驾,一边在心里悔断了肠子:自己不在屋里老老实实地呆着,跑去扮演慈母的角色干吗呢?而且去就去了,干吗还要好为人师呢?这天晚上苏菲没有睡着,而爷也来得很早,他的贴身太监高福儿手脚麻利地跟进来为他更衣脱靴,泡脚捏腿,苏菲对这套服侍人的手艺缺乏必要的培训,只能扎煞着手在旁边看着,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爷对于她这种尴尬的处境看在眼里,却感觉很受用,也不发话,只管微眯着眼睛享受着。
天儿已经是初秋了,入了夜很凉爽,苏菲还能够听到院子里蛐蛐的叫声,窗外的夜来香的气息从轻薄的帘陇后面透进来,沁人心脾。苏菲想,多好的一个夜晚啊,就这么给毁了!
她正想的出神,不提防一个高大的身影笼罩了下来,她吃了一惊,原来不知什么时候,房里只剩下了他和她两个人了。一只带着凉意的手抚上了她的脸颊,她抬头看他,他的脸隐在暗处,只眼睛里有什么在闪烁,“阿秀”,他的低沉的嗓音里有些平日里没有的温柔,苏菲有些恍惚,这个人好像不是她认识的那个四爷,又好像是许多年以前就已经熟识的了。为什么会有这样奇怪的想法呢?苏菲自己也不明白。
然后他们就像多年的夫妻一样上了床,脱了衣服,那些或轻柔或粗鲁的抚摸和亲吻令苏菲感到很舒服,原先一直担心的事情并没有发生,苏菲舒服得都有了些朦胧的睡意了,直到他突然而坚决地进入,苏菲才猛得一震,清醒了过来,于是她把胳膊绕上了他的脖子,好让自己的姿势更舒适些,在男人粗重的喘息声中渐渐夹杂着了女人细微的压抑着的呻吟,听得守在门外的春草脸红心热起来,她侧着脸扫了一眼旁边的高福儿,却是一脸无所谓地在打呵欠,春草在心里骂了一句:“死太监!”
早上醒来的时候,爷已经去上朝了,苏菲早已经习惯,便起身梳洗,却觉得浑身地酸疼,不由得想起夜来的事,莫名地就红了脸,她房里的丫鬟和仆妇们倒是都面带着喜色,宋嬷嬷还特意给她端来了一碗参汤,说是补养一下。苏菲不理她们,自顾自地整理好了去给福晋请安。
平日她都来得早,今儿个却晚了,年氏、李氏几个人都坐在福晋的房里了,苏菲低头进去逐个请安问好,别人的态度还都罢了,只年氏的声气不好,似乎在跟谁生气,苏菲心里疑惑,脸上并不带出来,只用心听福晋布置家务。
只听福晋温声细语地说道:“这快中秋节了,爷准备了送给宫里娘娘的节礼,让我送进去,正好娘娘那边传话过来,想要见见府里的几个小阿哥,让都带进去,”停了一下,福晋看了苏菲一眼,说道,“秀妹妹自从上回病了,还没进去给额娘请过安,这次就跟我一起进去吧。”苏菲连忙起身应是。年氏的脸色更不好看,福晋说散以后,便头一个起身出去了,苏菲也随着众人起身,却听福晋说道:“秀妹妹,你且等一下,为进宫的事,我还有几句话嘱咐你。”
连屋里服侍的丫头都打发出去了,福晋却还是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细细品着手中的茶,低头思索。苏菲眼观鼻,鼻观嘴,嘴观心地低着头,心里忐忑,不知道福晋究竟为什么把她给单独留了下来。半晌,福晋出完神,自失的一笑,道:“也没有什么好嘱咐的,妹妹是知书达理的人,宫里的规矩自然是懂得的。”
苏菲刚要松口气,福晋的下一句话又把她的心给吊了起来:“妹妹别怪年侧福晋失礼,她的福沛还没满周岁就去了,心里自然难过,昨儿是那孩子周岁的忌日,本来盼着爷会去安慰些则个,没成想却去了妹妹屋里。”苏菲张嘴结舌地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连福晋后来的半是安慰半是劝诫的话都没有听进去。只想那个人是怎么回事?多少日子不到自己屋里来,怎么一来就给自己招祸来了?年氏哪儿是自己得罪得起的?
从福晋屋里退出来,一路上苏菲都是胡思乱想,正没头没脑的快走到自己的院门的时候,冷不防从里面冲出一个人来,正与苏菲撞了一个满怀。定睛一看,原来却是弘昼,气色不成气色,小辫都散了,一看就知道是又闯祸了。弘昼一见是苏菲,忙一边请安,一边求饶,苏菲便问:“哪里找的活猴去?怎么了?这次又作下什么祸事了?”弘昼又像是哭,又像是笑地一咧嘴,道:“额娘,我把阿玛书房里那个御赐的花瓶给打了。”
还没等苏菲说话,跟着弘昼的奶娘程嬷嬷急得拍着手说:“我的小祖宗,这可怎么好?那可是爷的心爱的物件,上回弘时三爷把那瓶挪动了点地方,还被爷给好一顿训斥呢!”弘昼立刻哭丧下脸来,苏菲却是知道这个小鬼头一向是眼泪鼻涕说来就来,不过这次的事体是有些大,没准会挨一顿板子。
看弘昼的可怜相,苏菲不禁失笑:“这会子知道怕了?早干什么去了?”弘昼左一声额娘,右一声额娘,扭股糖一般地缠着苏菲进了屋,苏菲一时心软,想了想,说道:“其实,你可以这样办,……”附在弘昼的耳朵上,面授了机宜,弘昼有些目瞪口呆:“这样行吗?以前可是谁都没敢这样干过。”苏菲一笑:“正因为没有人这样干过,才更容易得计呢。不然,你就去把书房的青砖跪穿,把屁股打烂吧。”弘昼连忙不再废话,一溜烟地去了。
苏菲无情无绪地摘掉头上的玉扁方,春草连忙过来给把两把头重新梳成简单的鬟,苏菲想,这算是锦衣玉食的皇族了,过的是什么日子,夫妻不像夫妻,父子不像父子,连最起码的天伦之乐都好像是闻所未闻。
却说弘昼提心吊胆地来到父亲的书房,恰好遇到四爷从外面回来,看来心情还不错。看看父亲书房里伺候笔墨的小厮双喜一脸的幸灾乐祸,弘昼闭了闭眼,狠了狠心,就拼一回吧!于是突然朝着四爷的大腿猛扑过去,“阿玛!”四爷一头的雾水,这个儿子不是抽风了吧?倒也没有把他一把拎一边去,只是很威严地问:“弘昼,不去读书,在这里淘什么气?”
下边的继续,小脸蛋在朝服的海水江牙上蹭来蹭去,“阿玛,我想你了。”四爷觉得有一种陌生的感觉从心底里一丝丝的涌出来,他伸出手想抱起这个儿子,却想起祖训“抱孙不抱子”,于是抬起的手又放了下来,在弘昼的头顶上拍了拍,想说点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从来在儿子们的面前,他除了查问功课,就是训斥的。
高福儿和双喜惊讶地看着爷拉着弘昼的小手,领进书房,脸上是前所未有的和气,简直是带着些……慈爱,还命人去端点心来。弘昼津津有味地吃着如意糕,一边斜眼看阿玛端坐在书桌前拿起一本书来看。如意糕吃完了,弘昼抹抹嘴,阿玛正看的入神呢,弘昼轻轻蹭过去,偎在四爷的膝头,四爷的眉头动了动,没有吭声。弘昼乍着胆子说:“阿玛,我今天闯祸了。”“唔。”
“我把玲珑格上摆的那个花瓶给打了。”
“嗯,很好,玩去吧。”
弘昼和双喜都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弘昼喜出望外,连忙退出来,在走廊里把脸顶到高福儿的鼻子上,说:“你可听到了?阿玛说很好,所以不许你再提那破花瓶了。”
屋里的四爷自然也听到了走廊里的声音,如果是平时,他一定会很生气,但是今天,他的心境却很平和,甚至带着些愉悦,他继续看着书,嘴角溢出丝丝的笑意。
苏菲在弘昼的心目中空前的高大,以前她只是自己一个名义上的额娘,说是照顾起居,其实只是情面上做给别人看看而已,如今,苏菲从一个可有可无的女人成了一个有办法的人,能教他讨好阿玛的人,能帮他逃避惩罚的人,一个一肚子新鲜主意的人。
所以以前下学后,弘昼挖空脑筋混到花园里去玩,如今却是一头扎进苏菲的院子里,因为苏菲最近也是闲极无聊,静里生动,常想出些新鲜玩意来,美其名曰哄孩子。
这天,苏菲不知从什么地方的故纸堆里,翻出一本小册子,却是图文并茂的一份“孔明灯”制作指南。苏菲突然上来了手工劳动的兴趣,便让春草去找来材料,从下午起就跟弘昼在屋里鼓捣。
下学的时候,弘昼把弘历和弘时也都拉来了,苏菲待他们兄弟原没有什么差样的心思,只是不一会儿的功夫,李氏就派人来把弘时给叫走了。弘历是个勤学上进的模范,看了一会儿,就自个在外间做起了功课,一直到掌灯的时候,孔明灯做好了,他的功课还没有做完。
弘昼兴高采烈地跟苏菲一起在院子里放灯,看着越升越高的孔明灯的光点消失在夜空中,弘昼拍手叫好,苏菲看看弘昼和满院子兴致勃勃的丫鬟,再看看窗户纸上映着的弘历埋头苦读的侧影,忽然觉得应该给这个可怜的孩子开开窍,毕竟他也算是自己这个身体生的,总归颇有渊源,他不该没有童年的。孩子应该有个孩子的样子,会撒娇,会赖皮,贪吃贪玩,就是不应该太懂事,懂事地都让人心疼,让人可怜了。
回了屋子,苏菲打发丫鬟领着弘昼去那边屋里给养在罐子里的蛐蛐喂瓜皮吃,自己叫过弘历进行思想改造。
“弘历,你都在做什么功课?”
“回禀额娘,是书房里先生留的背熟《孟子》两章,还有阿玛命儿子这个月通读《明史》。”
“你看弘昼,也没你这么用功,不是照旧过关?”
“可弟弟还小,先生和阿玛都体谅他,儿子是哥哥,应为弟弟表率,读书上进。”
“你这孩子,真是个缺心眼的,你说府里是缺吃还是缺穿,还要你跟那些穷秀才似的埋头苦读,求取功名?你阿玛已经是郡王了,你生在这家,富贵是天生的,多读了那么多的书,也不过是多些吃喝玩乐的花样,何苦来?”
“儿子不要做纨绔子弟,儿子要像阿玛那样,为朝廷出力,为皇上分忧。”
“噫?学谁不好,学你阿玛?你瞧你阿玛很讨皇上喜欢吗?整天丁是丁、卯是卯,眼睛里不容沙子的性子,皇上别看是他爹,也是有了别人都不愿意做或是做不了的差使,才想起了他,由着他出头去得罪人。像那些面上的体面差使,永远都抢不到手!真是吃累不讨好的命!”
弘历没说话,却是很不服气,还眼泪汪汪的了。苏菲更来气,继续开导,
“你且学学弘昼,功课敷敷衍衍,也没见你阿玛说他不好,只见到你阿玛,那亲乎劲就待人亲,不比你背过几章《孟子》都强?你脑子且放聪明些!”
正说得兴头,忽听身后冷冷的一句:“原来你就是这样教儿子的?”苏菲顿时成了化石,不明白他昨天来过了,怎么今天还会再来,这实在不是爷的风格。请安礼毕,弘历弘昼兄弟被送回去休息,留下苏菲低眉顺眼,肚里打叠着百样认错的言语。爷却没有再兴师问罪,只坐在桌边,手中玩弄着一块汉玉佩,目视苏菲不语。
四爷是在玩味眼前这个胆大妄为(不,是胆大妄言)的女人,还是他曾经认识的那个温柔懦弱的阿秀吗?到底是什么改变了她?四爷一时有些摸不准。这天晚上,四爷依旧在这里过夜,而且比头一晚还要霸道,把苏菲一直折腾到半夜才睡着了。
早上起来,苏菲因为头天触了霉头,不敢脱懒,早早起来伺候梳洗和用早点,四爷心安理得得享受着她的服侍,直到临出门也没有提昨天的事情。眼看着皂黑的靴子前脚已经跨出了门槛,苏菲不由得长出了一口气。那个人的眼角余光早已看到了,却不动声色的迈出了另外一只靴子。一直走到院子里,才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停下来,对毕恭毕敬地站在院门口恭候的管家吩咐道:“格格钮钴禄氏,言行不谨,有失妇道,罚禁足一个月。”
满院子的丫鬟仆妇全都惊恐莫名,苏菲低头照旧行礼恭送如仪。一大群人呼啦啦前呼后拥地走了,苏菲回屋里打算睡个回笼觉,回头看见春草眼泪汪汪、无精打采地跟在后面,不由得笑道:“哭什么,禁足而已,意思就是说这个月不用早起请安了,正好睡睡懒觉。”然后就在春草绝望的注视中爬上床,舒舒服服地钻进了被窝。
就是欺负你,怎样?
原本苏菲以为被禁足后,嫡福晋曾经传达的进宫的命令也就随之作废,谁知道福晋却按时派人通知苏菲做好进宫的准备。说实在的,苏菲对于皇宫并没有好奇心,受无数宫廷小说和电视剧的影响,皇宫在她的心目中就是龙潭虎穴的代名词,与阴谋、血腥、权力、战争密不可分,是被摒弃在苏菲的认知圈子之外的。
然而当苏菲打扮停当,随福晋乘上马车进入那红墙时,才感觉只要是有人的地方,就有生活的气息,皇宫中毕竟也住着一群活生生的人,出乎意料之外的,苏菲走在去永和宫的路上,并不感到压抑和惶恐,相反,她有一种回到了家的舒适,连雍王府里都没有给她这种感觉,真的是很奇妙。
皇宫中也不过如此,雕梁画栋、金堆玉砌看得多了,产生了审美疲劳,永和宫意料之中的奢华与讲究没有让苏菲感到新奇。倒是德妃娘娘,原本以为能在这宫中从宫女一步步熬上来,成为四妃之一,不定有多么精明干练,一见之下,却发现德妃更像是邻家的阿婆,慈祥和悦,温柔可亲,眉梢眼角的皱纹也掩盖不了曾经的风韵。
德妃的注意力全被三个小阿哥吸引着,几乎与苏菲没有说几句话,话大多是跟弘昼和福晋说的,说起来,弘昼这个淘气包还真是会招人疼,在德妃面前,一股劲地灌米汤,乐得德妃抱着他亲个不够。
中午用过膳之后,几个孩子午睡去了,苏菲因为昨天晚上睡多了,到了午后还是精神熠熠,便在永和宫后面的小花园里溜达。因为是在宫里,苏菲不敢一个人单独逛荡,便带了春草和宫里的一个名叫琉璃的宫女,琉璃是个伶俐孩子,见苏菲对宫里不熟的样子,便样样数数讲解得很是周到,苏菲有一搭无一搭的听着,倒也颇有些兴味。
这永和宫的后院虽小,却有江南园林的特色,依水而建,花木扶疏,小巧精致,别有洞天。苏菲远远地观看着水榭对面的一丛丛繁华,花事虽盛,因为是初秋,还是在蛛丝马迹中透出些寥落,苏菲心中涌出了一股怅然。
她依着水榭的木栏杆坐下,心中断断续续地浮现出一幕幕的往事,久远的好像是前世,苏菲想可不就是前世了吗?这样想着,竟有些想流泪的冲动。她怕被人看见,在宫里哭泣也是禁忌,不单是被人闲话的问题。强忍着心中的酸楚楚的感觉,苏菲无情无绪地往回走。在回廊里面,迎头碰上一群太监,前呼后拥着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
看到这少年,苏菲眼前一亮,好个俊俏人物,什么目似朗星,鼻如悬胆,唇红齿白,通通在苏菲眼前有了现实的模版,唯一不讨人喜欢的是眉宇之间的霸气和不驯。身边的琉璃忙不迭地请安,于是苏菲知道了这就是十四阿哥,四爷的唯一一个同母弟。
苏菲没有与小叔子套近乎的愿望和必要,于是只顾与春草嘀咕:“怎么这十四爷长得与四爷一点儿也不像呢?”这耳语说得声音并不是很轻,春草听到了也不敢贸然回答,因为十四显然也听到了。只见他一挑眉毛,走过来,“你是谁?爷们的相貌是你可以随便议论的?”
琉璃急忙回道:“这是四爷府里的格格。”挑起来的眉毛又回了原位,毕竟他还不能跟自己的嫂子较劲,虽说只是哥哥的小老婆。“哦,既这样就是我的小嫂子了,初次见面,怎么能没有见面礼呢?”十四带着一脸的坏笑,叫道,“小林子,把咱刚才得的宝贝拿过来。”
被唤做小林子的小太监手里捧着一个蒲草编的圆盒,期期艾艾的不敢上前,到底在十四的淫威面前,不得不挪了过来,苏菲自然明白盒里不会是什么好东西,只冷眼看着他动作。
等小林子慢慢挪到主子们的面前,瑟瑟的发抖,十四骂了他一句,然后得意地掀起盒盖来,期待地看着苏菲。苏菲和两个小丫鬟往盒子里看去,却是一条筷子粗细的小青蛇。两个丫鬟全都失声尖叫起来,苏菲不动声色地伸手从盒里捞出小蛇,笑道:“原来是这玩意。十四弟也真是小孩子脾气,嫂子不玩这东西,你还是留着自个玩儿吧。”
说着,把那盘曲扭动的小蛇往十四锃亮的脑门上一搁,走了。这下子惊叫的人更多了。十四倒是没叫,却已经气红了脸,手忙脚乱地把那条已经沿着他后脑勺往脖领子里爬的小青蛇给拽出来,看看苏菲远去的背影,恨恨地将小蛇摔进了草丛里。
苏菲袅袅婷婷地回到偏殿里,福晋已经起身了,便也殷勤的过去帮着福晋的贴身大丫鬟给福晋梳妆。做这些事,苏菲并不鄙视自己,这跟在现代巴结领导是异曲同工,同样为了饭碗,为了生存,没有什么可羞耻的。正如福晋收拾好了,也要去伺候德妃起身梳妆一样。
等全都收拾停当,也到了下半晌,苏菲便陪坐在殿里,听德妃和福晋长篇大论的话家常,她中午没有午睡,这会子上来了困劲。正朦胧间,猛听一声又尖又响的声音响起:“四爷、十四爷请见!”苏菲一个机灵,睡意全无。德妃一听是自己的儿子们,真是喜上眉梢,连声叫进。只见四爷和十四爷联袂而入,四爷依旧清冷,十四依旧张扬,两人请安如仪,德妃连忙赐座上茶。
苏菲想四爷也许是孝顺的,只是不知道该如何表达,“天冷了,额娘您也要留神早晚添加衣裳。”这样一句关切殷殷的话,从四爷的嘴里吐出来就让人觉得冷冰冰、干巴巴的,德妃与他说话的态度也多少有些不自然,儿子大了,让做娘的不知道该怎么去疼他。倒是十四是个会招人疼的孩子,十几岁的人了,在娘面前还会撒娇、耍赖,逗得德妃笑个不住,十分欢喜。四爷却越发沉默了,苏菲不知为什么忽然感觉有些心疼他,这样的想法吓了她自己一跳。
十四一边与母亲说话,一边用眼睛来瞟苏菲,颇有些不怀好意。福晋是聪明人,最先察觉了,便道:“额娘,这次媳妇领进来了弘历的额娘,秀妹妹一直身体不好,好几年都没有进宫了,恐怕额娘和十四弟都生疏了。”
德妃便留神看苏菲两眼,笑道:“怪道有些眼熟。”又说苏菲可怜见的,生得单弱,却能生养弘历那么个懂事的孩子,想来不差,便赏赐了苏菲一件银鼠皮裘,苏菲忙跪下谢恩。德妃又看十四,问:“祯儿可见过小嫂子?”
苏菲还未等十四翻白眼,便稳稳重重地开口:“下午在花园里就见过十四爷了,十四爷颇随和的,还送了儿臣见面礼呢。”德妃笑道:“那就好,一家人原该和气有礼的。”苏菲躬身应是,接着气定神闲地抛出了炸弹:“礼物是一条小青蛇。”德妃一下子有些结巴:“……小……蛇!”
“是呀,这么长,这么粗,” 苏菲继续言笑殷殷,“可惜我胆子小,没拿住,被蛇溜到草丛里去了,倒辜负了十四弟的一份心意。”顿时,十四在几道目光的扫射之下,有些坐立难安,芒刺在背。德妃还要埋怨:“这孩子,……”福晋已经很聪明地差开了话题。
直到吃完晚膳,宫里要下钥了,四爷一家才告辞出宫,十四没有成年,还住在宫里的阿哥所,便跟哥嫂一起出来,送他们上车时,逮着个机会,十四低声对苏菲说:“哼!这次梁子可结大了!”苏菲但微笑不语,恍若不闻。
再见到十四的时候是两个月以后的事情了,苏菲的禁足令已经过期失效,不得不再一次加入到请安问好和迎来送往的队伍中来。那天是四爷的生日,府里头高朋满座,福晋和李氏她们头着几天就忙得脚不着地,满府里头也就苏菲这么一个闲人,一大早起来梳洗打扮好了,上福晋屋里报了到,就退到招待女眷的内堂,坐在角落里闲看眼。
这次做寿,爷的那些兄弟们全请到了,除了戍边的大阿哥和生病的七阿哥之外,连还没有分府的十三和十四阿哥都从宫里接出来跟着哥哥们玩一天。一位爷至少带了三四个内眷,再加上一些亲贵大臣的夫人小姐,所以此刻万福堂里真是衣香鬓影、珠围翠绕、脂香粉艳。
以苏菲目前的身份,是轮不到她来台面上接待宾客的,便少言寡语地坐在角落里,适时地做做福晋的应声虫,或是陪笑几声,恰到好处地谨守了小妾的本分。
据苏菲的冷眼旁观,来的这些妯娌中,若论相貌,最出色的是九福晋董鄂氏,生得体态袅娜、娇若春花、我见犹怜。然而据平时跟府里的女人八卦来的消息,偏偏这位倾国倾城的九福晋却不得九阿哥的喜爱。
说起来,这些女人,一方面为九福晋抱不平,另一方面又不免幸灾乐祸,不过据苏菲的观察,却也难怪,因为九阿哥实在是生得比九福晋还要美貌,自然九福晋就难入他的法眼了。所以九福晋行动神情间总带着些幽怨,好像受气的小媳妇,于是就更衬得坐在她旁边的八福晋英姿勃勃、神采焕发了。
八福晋并不顶美,却很耀眼,是一众女人中最有明星气质的。苏菲对这样的女人只有欣赏,却不愿意亲近,倒是如四福晋和五福晋这样落落大方、举止得体的女子令她叹服。
春草比苏菲还有八婆的天分,在耳边向苏菲一一汇报着各家的福晋以及琐事趣闻,苏菲听得津津有味,颇为乐在其中。忽然,一个穿着鹅黄衫子,着葱绿百褶裙,容貌俏丽的小姑娘引起了苏菲的注意,因为从穿戴上可以看出她只是大臣家的千金,目无下尘的八福晋却把她拉到自己身边坐,其他的福晋们对她也颇为客气,苏菲不禁有些好奇。
春草适时地进行了解说:“这是完颜家的格格,听说十四阿哥对她很是中意。”苏菲点头,嘴角弯出了一个让春草有些胆战心惊的笑容,“这下子好玩了。”
正式开宴的时候,苏菲恰好给管事的分在大臣的眷属这一桌,并且如愿以偿地坐在了完颜家格格的旁边,众女眷们第一次发现,四爷府的这位平时看来少言寡语的格格却原来很是健谈,且为人随和,尤其是完颜家的那位被盯上的格格不到半顿饭的工夫,就已经将苏菲当成知己了。
于是苏菲知道了格格的闺名阿琪,今年芳龄十四,颇识几个字,在家中读过《女四书》,会针黹,会吹笛,会下棋,字写得不好,也没学过画,倒是能下厨整治几个风味小菜。苏菲感叹,这就是贵族家庭全部的福晋养成教育了。
然后开始听戏,苏菲对这咿咿呀呀的玩意一向兴趣缺缺,又见阿琪格格看来对于昆曲也没有什么爱好,相反眼光不时地会溜向男客那边,可惜女客这边的宜敬阁和男宾那边的缀殊楼相隔很远,加上渐渐昏暗的天光和灯火的烟雾,只能影影绰绰地看到那边人影摇晃,时有笑语喧哗。
苏菲想十四也许也在那边向这里瞄佳人吧?苏菲抿嘴一笑,便拉着阿琪格格到僻静的一角继续攀谈,这会子知道的信息就更多了,例如阿琪喜欢绿色,不喜欢粉红,喜欢白玉的首饰,不喜欢翡翠,喜欢吃香软的萨其马,不喜欢薄脆,喜欢吃石榴和福橘,不喜欢吃辣……
谈到后来,阿琪简直觉得最了解自己的人不是额娘,不是自小跟自己的嬷嬷,而是一见如故的苏菲,真是相见恨晚,无以表达欣喜之情,便将自己腰上系的一条浅绿堆纱,打着梅花络子的汗巾子解下来,赠给苏菲。苏菲便也将自己的一条银红的回赠给阿琪。
两人正谈到兴头上,丫鬟来报,福晋唤苏菲过去,“老板娘”召见,苏菲当然不敢怠慢,立即整理装束、端肃神色,前往聆听吩咐。原来那拉氏听内宅的仆妇来报,说是弘昼小爷爬墙的时候摔下来了,那拉氏不放心,让苏菲这个名义上的额娘去看看,若是严重,就请太医来诊治,若是不打紧,就别在这么个喜庆日子里兴师动众的了,擦点药酒就是了。苏菲领命,带着春草往内宅去。
通往内宅有一条小路,很是近便,苏菲走的便是这条路。穿花拂柳地接近了院门的时候,路边突然闪出一个人来,居然是十四阿哥。十四眼睛紧盯着苏菲手中的汗巾子,问:“这个怎么到了你的手里头?”
苏菲一笑:“自然是我的闺中好友的馈赠了。怎么英明神武的十四爷突然对这些女人家的小玩意感兴趣了?”十四果然是不经激,立刻把最一撇:“谁在乎这些东西。”“哦,那就是对拿着着东西的那人在乎了?”苏菲笑意更深,“如今阿琪格格可是我的手帕交,十四爷要是有什么私房话不好当面说,我尽可转达。”
十四的脸涨红了,犹豫再三,却终于没能开得了口,恨恨道:“别以为我没看见你故意去跟阿琪套近乎,你要是敢说爷什么坏话,哼……”十四一甩辫子走了,苏菲这里闷笑地肚子疼:“可爱的少男啊!太有趣了!”
早远远躲开了的春草这时才心惊胆战的过来:“格格,您怎么老是欺负十四爷啊,他虽然年纪小,可性子也是火爆,再说了,若是让爷知道了,必是不依。”
苏菲无所谓的摆弄这手中的手帕,半晌才道:“就是欺负他了,怎样?”
十四的婚事
然而弘昼的病竟是伤寒,当夜就传了太医,几度濒危,耿氏几乎哭晕了过去,福晋也着急得很,连四爷也陪护了整夜。只有苏菲知道弘昼这小子的命长着呢,所以最能把持得住。
果然到了清晨,孩子出了身透汗,虽还有寒热,却不是原来那样周身火烫了。大家放了心,送四爷和福晋出门时,四爷看苏菲的眼神有些阴沉,苏菲知道许是大家都愁的吃不下饭的时候,她还没有忘了让厨房准备夜宵,且连喝了两碗杏仁茶,吃了一大块萨其马的缘故吧。她本也不巴望讨四爷的好,所以在那样审视的目光下还是安之若素,倒让福晋都替她捏了一把冷汗。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弘昼的病一直养了一个多月才算是痊愈,这期间,苏菲算是责无旁贷的朝夕看护,虽说一切事情都有下人打点,然而也要她事无巨细的吩咐到了,所以也很是辛苦。尤其是养病的后期,四爷又故态复萌,给弘昼布置了一大堆的功课,苏菲只得又担当起陪读的角色,将从三皇五帝开始的帝王将相好好的数落了一遍,算是给弘昼的小脑袋里填进去些历史常识,免得他阿玛考察起来无言以对。
等弘昼终于又能活蹦乱跳的去上学了,苏菲才松口气,想足不出户的日子可真是难熬,总算是可以松泛些了。谁知道松泛了没有两天,就听福晋说宫里的德妃娘娘一直记挂着弘昼的病,听说好了,让带进宫里去好好瞧瞧,也好放心,随行的自然有他的亲娘耿氏,做事一向周到的福晋也没有落下苏菲这个名义上的额娘。
德妃一如既往的端正慈祥,拉着弘昼的手就没有松开过。对于苏菲的辛苦侍疾也赞许了一番,还赏赐了一匹上用锦缎和一个嵌八宝的金项圈。苏菲谢恩之余,更庆幸此次进宫不虚此行。然后德妃就开始事无巨细的询问弘昼的病情发展、四爷的日常起居、府里的用度、家人的调配……家常话长篇大论,听得苏菲昏昏欲睡,却不敢真的神游出去,因为德妃并不单纯是跟四福晋聊天,有时也会问苏菲和耿氏几句,因此还要强打精神,苏菲不禁又有些感叹那八宝项圈的来之不易,果然天底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就在她努力与滚滚而来的睡意作坚决的斗争的时候,突然听到德妃的话题转到了十四的婚事上,一下子来了精神。德妃言笑晏晏的告诉四福晋,已经向皇上请旨,将阿琪格格指给十四为正室,不久就可以明发了。
四福晋自然是好话连篇的将阿琪格格的容貌、品行夸得世间少有,苏菲和耿氏自然是跟进查漏补缺、锦上添花,乐得德妃合不拢嘴。谁都知道十四是德妃最宠爱的小儿子,爱屋及乌,那未过门的儿媳妇当然也是沾光不少了。
苏菲一边恰到好处的当着福晋的应声虫,一边转着自己的脑筋,突然灵机一动,便陪笑着问德妃:“娘娘,不知道这喜事十四弟和阿琪格格都知道了没有?”德妃笑道:“老十四已经知道了,欢喜得什么似的,不过这件事究竟是还没有明发旨意,所以还不能告诉阿琪他们家。你们都不要说漏了嘴。”苏菲几个赶忙答应着,又凑趣道:“这样更好,等明儿旨意到完颜家一颁布,给他们全家一个惊喜。”德妃连连笑着点头。
德妃舍不得弘昼,说是要留他在宫里头住两日,苏菲自然也就陪住在宫里了。向晚送福晋出宫,在宫门口上车前,福晋又嘱咐了苏菲几句,无非是看护好弘昼,不要淘气,宫里头不比府里,等等,苏菲耐着性子一一答应。
正说着话,只见延禧宫那边浩浩荡荡的过来了一大群人。走在前面的就是娇艳明媚的八福晋,真正是“未见其人,先闻其声”,人还没有到眼前,已听见笑语:“这不是四嫂?真正是好巧。”四福晋便也回过身来应酬。一众人请安问好、此起彼伏的折腾了好久。
八福晋向来是目无下尘,眼角都没有扫到耿氏和苏菲,苏菲不以为意,抬起眼来,恰好看见八福晋身后的阿琪,便拉着手亲热的说了好一会子话。原来近来八福晋也很是“喜欢”阿琪,每每进宫来都邀上阿琪,也必然制造些机会让她与十四见面,这也算是笼络十四,加强八阿哥势力的手段之一吧。只是这次在宜妃宫里坐了半天,十四也没见人影,眼看宫门要下钥了,只得告辞出来,阿琪不免无情无绪。
苏菲虽说是为了戏弄十四才故意接近阿琪,但是几次下来发觉阿琪天性纯良、温柔可亲,便也生出几分好感。见阿琪闷闷的,苏菲也猜出原委,便与阿琪耳语几句,向她提前透露了那天大的好事,阿琪果然眼睛中溢出喜色、容光焕发了。苏菲暗笑爱情的力量果真强大,便打趣她几句,闹得阿琪羞红着脸,听也不是,走也不是。
幸好这时那边那对妯娌的客气话也说得差不多了,八福晋便带着阿琪上了车,这边苏菲也服侍福晋上车,又安慰了一包眼泪、舍不得弘昼的耿氏一番,就差写下保证书了。不过苏菲也知道耿氏对自己的不放心是有充足理由的,自己以往对孩子虽说不是不闻不问,也算是“粗放式”养育,难怪她亲娘担心。
这样看着车一径去了,苏菲才回过身来,慢慢往回走。没走几步,就看见十四气喘吁吁的“飞”了过来,苏菲便含笑站住,等十四蹿到眼前,笑道:“人早走了,怎么这会子才来?”十四懊丧不已,也顾不得对苏菲横眉怒眼了,抱怨着:“今天皇阿玛去了书房,考问了我半天的功课,这时候才散,哎!我还有好事告诉阿琪呢!”
苏菲嗤笑道:“让我猜猜这好事是不是跟我告诉阿琪的一样?哦,是不是你皇阿玛给你指婚的事?你猜猜我是怎么跟阿琪说的?”苏菲努力让自己显出奸计得逞的神情。这番误导果真让十四上了当,他睁大两眼怒视苏菲,苏菲不屑的一摆手,道:“车走得不远,还能追得上,快去追吧,不定阿琪格格今晚上哭成什么样呢!”
十四欲与苏菲好好理论,又牵挂着阿琪,终是恨恨地一跺脚,飞快的追阿琪的车去了。苏菲心里说了句:你追上了,才有阿琪好哭的呢!
且说十四一路飞奔,等赶上叫住八福晋的车子,已经是气喘如牛,话也说不出一句。八福晋笑着推害臊的阿琪下车,说:“你俩说几句体己话去,我让车慢慢的走,在前面等着。”阿琪红着小脸,含羞看着十四,恨不能替他捋捋胸口、透透气,结果十四说出来的第一句话便是:“四哥家的秀嫂子说的话都是诳你的,你别信她,我可不愿意。”
可怜的阿琪从山顶直落谷底,一下子脸色煞白,呆呆看了十四半晌,忍不住泪如雨下,用绢子握着嘴,丢下呆若木鸡的十四,一路哭着去了,任凭十四怎么拉着她询问,也再不肯说一句话,当着那么多人,十四也不好怎样,想想还是得找那个始作俑者问清楚了才行,便又一路飞跑了回来,只苦了跟他的小太监们,肠子都跑转了筋了。
苏菲正在房里跟德妃生的九公主和十公主说话,十四连通报都没有,顶头闯进来,气色不成气色,把两个娇贵的格格吓了一大跳。苏菲却是有备无患,还没等十四说话,就已经先兴师问罪了:“我说十四阿哥,虽说大家都是亲戚,不用太客气,可是您也不能太不客气了呀!”
两位格格深以为然的连连点头,都用谴责的目光看着弟弟,十四一头黑线,也顾不得和两个姐姐寒暄,只问到苏菲的鼻子尖下面:“你到底跟阿琪说了什么?”苏菲不慌不忙的点了点十四的额头,道:“还能说什么?不就是阿琪已经指给你做福晋了吗?难道十四爷您跟阿琪格格说的不是这么回事?”十四猛一甩头,摆脱了苏菲的手指头,心里已经明白自己上了大当,当下指着苏菲怒道:“你这个……”
苏菲兴致盎然的用眼神鼓励十四说下去,然而两个姐姐的惊愕神情及时挽救了十四,没有继续错下去。苏菲半天等不来下半句,便又云淡风轻的自语道:“这时候也许阿琪格格的车子还没有出西华门吧?”
一语提醒了十四,于是十四阿哥那些苦命的侍从们刚刚跑到永安宫,又一口气不得歇的来了一个往返跑,直奔西华门而去。要说苏菲的时辰拿捏的真是恰到好处,十四眼睁睁的看着八福晋的车慢悠悠驶出西华门,眼睁睁看着西华门慢慢关闭,自己恰巧一头撞在了刚刚关严的宫门上,把守门的侍卫吓得目瞪口呆。不明白十四殿下是怎么了,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不说,还貌似想破门而出。
然而十四虽然无比清楚的意识到自己被欺负了,却发现自己是投诉无门。且别说那个阴险的秀嫂子一脸的无辜无害状,哄得额娘常赞她“温顺贤淑”,自己便是去告她故意造作谣言,额娘也不会相信,何况细想来,她也的确只说了实话,虽然她的语气、神情无不在传达着相反的信息。
从小到大从来都只有他欺负别人的十四,算是初尝被捉弄的滋味。当天他拖着灌了铅似的腿又回到永和宫的时候,心里只想将苏菲痛骂一顿出气了事。然而在回廊里堵住苏菲时,苏菲还没等他开口,便规规矩矩的向十四身后福身请安道:“四爷吉祥。”十四像是听到了紧箍咒的孙猴子,脸上的凶神恶煞状一把抹了去,也回身请安如仪:“四哥吉祥。”抬起头来,鬼也没有一个。
十四大怒,再回头,那窈窕的身影已经进了殿了。晚饭前后的时间以及之后的若干天,苏菲总能及时找到挡箭牌,让十四的这口恶气说什么也吐不出来。这一天的遭遇有助于十四阿哥的成长,使他明白了人心之险恶可以无远弗逮。
隔天,在上书房里,旁听父兄处理政务时,恰巧遇到陕甘总督虚报灾情,骗取朝廷赈济,惹得康熙勃然大怒,当即决定将陕甘总督撤职拿问,皇上由此事感叹:“这世上最可恨的谎言就是无中生有!”十四在旁边听了,有感而发:“皇阿玛,儿子以为这世上最可恨的谎言是用实话来撒谎。”
八阿哥的家事
苏菲此次住在宫里表面上的职责是照料弘昼,其实弘昼早已经好了,每天满宫里疯跑,苏菲也懒得管,她每日的正经差事只是陪着德妃聊天,业余时间在自己房里睡觉,娱乐项目是听宫里的女人八卦,说实在的,由于府里福晋管理严格,那些略带桃色的新闻是不容易入二门的,而宫里也许是因为男人太少,反而百无禁忌,苏菲听得津津有味,这其中最让人津津乐道的无疑非八阿哥的家事莫属。
苏菲原知道八阿哥素有惧内之名,而八福晋在府里说一不二,很是跋扈,且不许八阿哥纳妾,连很少对儿子的家事评头论足的皇上,都公开表示过对八阿哥没有子嗣的不满。
近来又闹出新闻,在八福晋天罗地网的严密防范之下,府里的一个丫环居然怀孕了,而且这个罪大恶极的丫环居然说八阿哥应该为她的肚子负责,而且八阿哥居然不肯推卸这一责任,据说八福晋被气得昏厥过去好几次,哭着喊着定要把那个狐媚主子的可恨东西撵出府去,一向对夫人言听计从的八爷这次不知吃了什么熊心豹胆,居然无视八福晋的强烈反对,不但不许将那丫环撵走,还奏明了宫里的良妃娘娘,干脆将她收进房里当了侍妾,还摆酒请客地很是热闹了一番。
大家原以为八福晋会把个贝勒府给闹一个底朝天,谁知道一瓢热油泼进凉水里,居然就此无声无息了。外面八阿哥与八福晋依旧是恩恩爱爱的好夫妻,只难免让人忖度内里是什么样的。
春草原是个喜欢言是非的,进宫之后,更是小道消息不断,整日在苏菲耳边聒噪,苏菲怕她招惹是非,有时难免提点她一下。这日春草去御茶房取壶热水,回来便到苏菲屋里汇报:“听茶房里的张顺儿说,他在八爷府里当厨子的表姐夫告诉他,前儿晚上,八爷两口子拌嘴,八爷被福晋赶出房门,楞是在门外头站了一宿呢。”
苏菲一抬眼看见宫里的女官吴姑姑恰好从门前走过去,便急忙打断春草的话头,斥道:“你干脆改名叫‘包打听’算了,什么混账话也都回来学!你那么喜欢听八爷府里的厨子嚼舌头,明儿我就把你送给八爷,做个厨房里的烧火丫头算了。”
春草一声不敢言语,低头眼泪汪汪地退出来,心里却是不服气,一边去倒水,一边嘴里面嘟囔着:“平时说起十四爷屋里的事,也听得津津有味,换成八爷,就成了混账话了。”她只管自己牢骚,却没有留神话儿都落到了吴姑姑的耳朵里。
苏菲感到再这么在宫里住下去,早晚出事,可是试着跟德妃提了两次回府的事,都没有被恩准。因为弘昼乐得在宫里玩耍,有德妃骄纵,没有严父管教,而且不用上学,所以这小子用他的小甜嘴和层出不穷的小花招,将个德妃迷得要月亮都立即唤人搬梯子去摘。
跟福晋说吧,福晋做不了婆婆的主,苏菲只得寄希望于四爷,想只要趁四爷来请安时提一句弘昼的教育问题,四爷就会说服母妃,让他们回府,谁知道四爷最近特别忙,每次都是来去匆匆,没功夫听苏菲说话,好容易有一次瞅准机会,在半路上拦住他,对苏菲的说词他也只是似听非听,只是简单“唔”了一声,就没有了下文,把个苏菲郁闷的不行,想这人究竟在忙什么,难道就这么把自己的老婆孩子撂外头了?
春草被苏菲给狠训过一次之后,最近一直很是安分,八卦消息少了很多。拐了好几个弯儿之后,才从永和宫的小太监苏培盛嘴里知道,原来四爷正忙着跟自个那几个兄弟争夺户部的差使。皇上最近清查国库,发现官员们借用库银已经把国库给借空了,皇上大怒,命令户部立即封库清欠,户部的官员办不下来这个差事,上奏皇上,希望派个皇阿哥来主持。这是在皇上眼前露脸的话儿,何况抓住了户部,就抓住了天下的钱粮,这是多大的权势!于是几个年长开府办差的阿哥都瞪大了眼。苏菲想也无怪乎四爷都顾不上儿子了,她只好继续在宫里陪吃、陪喝、陪聊的三陪生涯。
有天傍晚,德妃被皇上宣去养心殿侍驾去了,苏菲一个人百无聊赖的吃过晚饭,看天色还早,就到永和宫后面的小池塘一带散步。夕阳的余光散漫的洒在园林之上,光影变换,将要泛黄的树叶透出隐约的寥落之意,苏菲感到阵阵难言的忧伤笼上心头。
她围着小池塘踱了几个圈子,心里想哭的感觉越来越强烈,苏菲强烈的感到自己对这一时空的不适应和排斥,强烈的想回家,虽说原来的时空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好处,可现在一想起来,就有一种亲切感,连那个小肚鸡肠的金鱼眼经理都不那么讨厌了。苏菲心里慌得没着没落,又不愿意回房里去呆着,便找了个干净的石头坐下来,脱了鞋袜,将脚放进清凉的池水里,她低声的哼唱起从前熟悉的歌来,有很多都已经忘了歌词,只记得模糊的曲调,她就这样一首又一首的哼着,渐渐的,伤感像一缕缕的丝线一般被从她的心里丝丝抽走,只剩下安详和宁静。
苏菲正在享受着这种心理上的微妙变化的时候,突然听到身后有窸窣之声,她以为是春草过来找她,并不在意,却听到森然的一声:“你在这里干什么?”
苏菲吃了一惊,听出是四爷的声音,连忙站起来,低头请安。四爷穿着朝服,看来是刚才去见过圣驾,苏菲想:他应该知道德妃不在宫里头的,怎么会在宫里快下钥的时候过来呢?却听到四爷压抑着怒火的声音:“还不快把鞋穿上!”
苏菲手忙脚乱的着好了鞋袜,然后就站在夜幕降临的池塘边,听四爷滔滔不绝的声讨她这一有违闺训的行为。苏菲目瞪口呆的听他讲了半个时辰还没有完,幸亏苏培盛找过来,提醒四爷宫门马上下钥,再不走,就出不了宫了,才一甩袍袖走了。这里苏菲刚找回来的好心情又烟消云散,她垂头丧气的回屋,倒头就睡。
隔天耿氏进宫来给德妃请安,兼看望自己的儿子。在德妃午睡后,就到苏菲的屋里来闲坐,苏菲打发春草准备了几样细巧茶点,她两人如今因着弘昼的关系,变得几乎无话不谈了。耿氏以为她会挂念弘历,便将弘历的近况说了说,苏菲才猛然发现,自己进宫来这么长时间,居然从没有想起过这个儿子,看来的确是缺少母子缘分。
这话不好跟耿氏说,便将昨天晚上的小池塘事件一长一短的告诉给耿氏听,耿氏听了,又惊又笑:“难道妹妹不知道吗?咱们满洲的女人,最看重自己的脚,是不能被别的男人看见的,也怨不得爷生气……”
耿氏似乎有些话说不出口,只偷窥着苏菲的脸色,苏菲却没有留意,只管沿着自己的思路说下去:“可也没被别人瞧了去不是?他至于上纲上线的,似乎我这一光脚,就上对不起诸天神佛、列祖列宗,下对不起他英明神武的四阿哥,而且居然还会不利于国计民生、经济繁荣、人口增长、天下太平。唉!”
耿氏不懂什么叫上纲上线,不过她很聪明的没有问,只是笑道:“爷训人的时候,的确话很多,不过很少有人像妹妹这样听得细、记得牢,妹妹仔细爷知道了,整天找你去训话!”
两人笑了一阵,又低声说起了四爷跟八爷九爷争户部差事的事,耿氏说八爷有人望、九爷是阿哥中最懂得经济之道的,这差事八成会落到他哥俩手里,只是不懂一向内敛的四爷为什么这次一定要联上十三阿哥去争这份差事。
苏菲一撇嘴,说道:“叫我说呀,这差事准是四爷的,没跑。”耿氏奇道:“你怎么知道?莫非是娘娘……”苏菲忙说:“我只是觉得,咱们爷是所有阿哥里最适合干这件差事的人。你想啊,他无事的时候,都像是人人欠他八百吊钱的样子。何况这次是拿着借据,理直气壮的上门讨债。哼!谁跟他争,他跟谁没完!再说了,皇上一向知人善任,自然知道自己的哪个儿子特别擅长讨债!”
耿氏握着嘴,笑得直不起腰来。谁知道当天就传来皇上命四阿哥协同十三阿哥到户部清欠的旨意。耿氏简直以为苏菲能未卜先知,对她更加言听计从了。
之后的一个多月,四爷和十三爷讨债讨得上上下下鸡飞狗跳,连皇亲兄弟都不肯通融,弄得德妃在宫里头都听到些风凉话,心里很不痛快,欲带趁着四爷来请安的时候劝说他两句,别把人都得罪光了,看四爷那张越来越冷峻,也越来越执拗的脸,每次都是欲言又止。
苏菲对于朝政既无常识也无兴趣,她也不敢在德妃不痛快的时候,再去嘀咕出宫的事,就继续窝在自己那暖阁里的小屋里,没事与春草鼓捣点小菜或是点心吃吃。德妃的宫里有小厨房,苏菲可以随意使用,在四爷府里她可没有这种待遇。
转眼就到了中秋节,蒙德妃开恩,答应过了节,就让苏菲母子回府。对于这个消息,除了苏菲很是高兴之外,永和宫里上上下下的奴才全都笑逐颜开,苏菲猜测这段日子他们实在是被弘昼这个促狭鬼给折腾坏了。
以苏菲的身份本是没有资格出席宴会的,那是嫡福晋的待遇。但是德妃大约是觉得苏菲这段日子侍候得很是勤勉,便额外给了她一个恩典,让她作为永和宫的随侍女官去跟着见见世面。
那天晚上,苏菲还真是见到了百年难遇的大世面!苏菲本已料到皇家气派的盛宴,肯定是火树银花、五色迷眼,也料到了宫妃贵眷花枝招展、富贵繁华,皇亲国戚雍雍穆穆、潇洒倜傥,却没有料到全体阿哥粉墨登场、不遗余力的演了一场好戏,好好的家宴居然以四阿哥与几个弟兄吵成一片、十三阿哥和十阿哥打成一团而不欢而散,虽说隔得很远,苏菲也能看到皇上气得面如金纸、浑身哆嗦,当场就处置了挑事的十阿哥,拖出去打了一顿板子。德妃也是浑身颤抖,不知是担心,还是惊吓,全靠苏菲和她的贴身侍女小红搀扶着才没倒下。苏菲留神看在场的女人们,无不是惊慌莫名,有那经不住刺激的,已经昏倒在侍女的怀里了。
倒是那些阿哥们的表现值得玩味,总的来说是旗帜鲜明的分成三派:八爷派最为活跃,不论是斗嘴还是挥拳,都很有章法,一看就知道组织严密,准备充分;太子派势单力孤,四爷的舌战尚可撑住局面,十三就处于腹背受敌的状态了,除了与十阿哥对决之外,还有大阿哥、十四阿哥等人防不胜防的偷袭,很吃了些暗亏,脸上青了一块儿,嘴角也挂了彩;逍遥派则以文绉绉的三阿哥为代表,只防备着别溅了血在身上,躲得远远的。
苏菲好长时间一直躲着十四,没有见到他,十四也一直不知道在忙些什么,没有再去找苏菲的晦气。今天的家宴上,十四装着拉架,却偏偏架住十三的胳膊,送到老十的拳头底下挨揍。十四快活得像只猴子,油滑得像条鱼,趁乱整治了十三阿哥几下,便见好就收,退出战团,作壁上观。回头突然看见苏菲站在母妃旁边,向自己点头微笑,似有赞叹之意,不由得脸一红,无声的一哂,便不再去看她。
中秋家宴上,皇上的态度虽然是支持了太子一党,但是四爷和十三爷还是有灰头土脸的感觉。因为德妃那天也受了不小的刺激,苏菲出宫的日子又被无限期的给延长了。
这段时间,八爷那边却是好事连连,先是他的母妃被晋封为良妃,接着那个被收为侍妾的丫环生下了一个小阿哥,这是八爷的第一子,皇上很高兴,亲自给取名为弘旺,一时间八爷的风头无人能及。
苏菲不知道宫外的四爷对此有何感受,因为每次进宫他的脸上都是永恒不变的淡定。户部的差事已经被九爷和十爷他们搅闹得一塌糊涂,朝野怨声载道,显然完全背离了他争取这差事时的本意,但是四爷依旧毫不动摇的将讨债进行到底,即使太子已经打了退堂鼓,不再明里暗里的支持他,皇上也因为一些老臣的哭诉,而几次公开斥责他过于苛刻,朝臣们虽然不敢直接攻歼他,他的手下官员的名声都很坏,得了“讨债小鬼”的称号。他还是不改初衷,居然在三个月里将国库的欠银全部收回了。
这就是苏菲终于出宫时的朝局,当然苏菲对这些复杂的政治事件是不感兴趣的,她只是觉得在四爷的淡定的外表下,隐藏着很深的失落和忧郁。没来由的,苏菲希望这个人能快乐一点。回到府里之后,苏菲满意的发现生活又回到了正轨,也就是说,只要对李氏的冷嘲热讽充耳不闻,对年氏的冷脸和白眼视而不见,日子就很是自在,起码比起宫里那种如履薄冰的生活要自在得多,连春草也似乎从前两个月的休眠状态中被激活了一般,又恢复了她喋喋不休的本来面目。
被八福晋误会
新年来到了,福晋从一进腊月就异常的忙碌,管这么一大家子也的确是不容易。从收取各地田庄的租子、结算各处店铺的账目,到置办年货、一家大小的衣裳、下人的年赏,都要操心,更不用提最重要的就是准备送给皇上和德妃的年礼,那是既花钱又花心思的。
苏菲还是一个难得的闲人,依旧每日吃吃睡睡的混日子,万事不操心。直到腊月二十九那天,弘昼苦着脸来问她,自己送给阿玛的年礼怎么办,苏菲才想起来,弘昼作为儿子是应该送父亲年礼的,不禁有些汗颜。
苏菲问弘昼他的两个哥哥都送了什么,弘昼说三哥弘时送的是一尊一尺高的玉佛,苏菲皱了皱眉,心想这准是李氏的主意,虽说四爷信佛,但是向来深恶奢侈,这份礼恐怕是费钱不讨好。弘历送的是一本自己手抄的《金刚经》,一笔不苟,苏菲点头,这才算是投其所好,恐怕也少不了福晋的指点。
然而弘昼送什么呢?也抄一部经书?只怕是最短的《心经》也来不及了。苏菲试探着问:“要不你跟弘历商量商量,那本经书算你们两人的?”弘昼摇头:“别说四哥不一定能答应,即便应了,我们两个笔迹也不一样啊!”
苏菲又想了一阵,慢慢的说道:“现如今准备什么礼也来不及了,不如你就唱首歌吧,礼轻情意重嘛。”弘昼眨巴着眼想了想说:“唱什么呢?我倒是平时听戏的时候,偷偷的学了几句,最拿手的是‘搜孤救孤’。”苏菲哂笑道:“你阿玛最厌听戏,还常说宗室子弟票戏是玩物丧志,你不是想大过年的触霉头吧?”
苏菲教了弘昼一首《春月歌》,是她在幼稚园的时候学的,难得的一首苏菲能记住歌词并能从头唱到尾的歌,小时候只觉得曲调优美,长大后才感到歌词的温柔敦厚,可爱得很。弘昼很聪明,只几遍就会唱了,便放下心事,回房睡觉。
到弘昼有机会公开演唱,已经是正月初五了,前面几天,府里几乎不见爷和福晋的影子,全都早出晚归的在宫里参加新年的各种仪式和宴会,苏菲这个旁观者都替他们觉得累。
直到初五日,才在府里排了两桌家宴,酒过三巡,便轮到小阿哥们向阿玛敬奉年礼,对弘时的玉佛四爷没有置可否,苏菲猜测也许是不想在大节下训儿子;弘历的经书显然很合他的意思,也只是意意思思的“嗯”了一声,果然是喜怒不形于色的人呀!
轮到弘昼时,弘昼便空着两手站起来,一本正经的说道:“儿子尚在读书求学的年纪,愧无力为阿玛置办精致年礼,只以清歌一曲,祝阿玛、额娘们福寿安康!”然后,小松般挺拔清俊的孩子就稳稳的唱了起来:
春夜有明月,都作欢喜相。
每当灯火中,团团清辉上。
人月交相庆,花月并生光。
有酒不得饮,举杯献高堂。
在灯火通明的华堂之上,小小人儿的清亮歌声听来淳朴生动,让人舒服无比,竟似一把熨斗将五脏六腑都熨得熨熨帖帖的了一般,让人听得心中充满单纯的快乐。那天晚上的四爷特别的慈爱,对谁说话都是和悦,所以初五的家宴尽欢而散。
那天晚上,四爷宿到了苏菲处,斜倚在床头等苏菲梳洗上床时,四爷幽幽的问道:“弘昼唱的那曲子是你教的?”苏菲随意应了一声,转身熄灯上床躺下,在黑暗中等待了好久,还不见四爷有什么动作,苏菲有些不解的张开眼,借着帐外朦胧的月光,却见四爷枕着一臂,目光炯炯的注视着帐顶。
直到苏菲有了些朦胧睡意的时候,才听到四爷静静的说道:“我跟弘昼这么大的时候,也学唱过这首歌,是皇额娘教我的,那年的中秋节家宴结束以后,皇阿玛来皇额娘宫里赏月,我唱给皇阿玛听,皇阿玛很开心,还把我抱上膝头,让我在他的酒杯里喝了一小口莲花白……那是皇阿玛唯一一次抱着我呢。”
第二天苏菲起来时,四爷已经走了,苏菲回想了一下昨晚四爷说的话,不能肯定是不是梦境。春草喜滋滋的过来伺候梳洗,一边给苏菲梳头,一边说:“往年正月里,爷总要到十五以后才会召人侍寝,总是宿在嫡福晋那里,或是书房,这回儿主子有脸面,看那些个主子们还笑话咱们这院清静。”
苏菲似听非听的斜倚着妆台想心事,春草从镜子里打量这个主子,觉得自己的格格真的是越来越美了,眉眼还在其次,关键是神情、姿态,有种说不出的韵味,所谓“风情万种”指的就是这样吧,春草为自己能想出这么个好词来得意的笑了。
从初六开始,府里来拜年的人络绎不绝,好在四爷一向清冷,除了三个哥哥家亲自去了一趟,别的皇亲国戚、文武大臣就都只打发管家去投了名刺,苏菲想这就是贺年卡吧。福晋率领着家里的女眷,迎来送往,苏菲害怕这种应酬,便借口弘昼落下的功课太多,自己要趁着宗学里放年假给他补补,这种理由福晋是没有个不同意的。于是苏菲自己脱离了苦海,顺路把正跟小厮们斗牌的弘昼拎回房里,塞进书堆里,声明一天背不过一章就不许出去玩,便完成了督导的任务,自便去了。
晚饭的时候,福晋派小丫头来请苏菲去前厅,说是今儿有客来留饭,苏菲想哪天没客,非把自己也拖了去。心里腹诽着,手脚却不敢不麻利,整理好了,到前厅才发现,贵客居然是八爷夫妇。原来八爷的府邸与四爷的紧邻着,八爷如今在朝中的势头正旺,而且在政见上与四爷隐隐对立,正因为此,才特意两口子一齐过府拜年,以显亲厚,八爷的“贤”名真的不是白得的。
八弟亲自前来,四爷不能不给面子,晚上的酒宴亲自出席了,话题几乎全围绕在八爷府新生的小阿哥上。八福晋对小阿哥的关切和喜爱溢于言表,不知道的人真以为那孩子是她亲生的。至于那孩子的亲娘,提都没有人提,好像那个人从来也没有存在过一样。
这是苏菲第一次近距离的与八爷接触,以前她也曾经见到过他两次,并没有留下太深的印象。因为那两次他与她之间至少隔着二十张桌子、三百个人,只觉得是个儒雅温文的青年。他的相貌很英俊,然而康熙的阿哥们长得都不赖,单论长相,老八还不是最出众的,生得最好的是十三和十四,所以苏菲一向不注意八爷。
今日与八爷同席,才发觉世上真有这种让人如坐春风中的人,他并不常笑,但是你能感觉出他的暖意和善意,他听人说话,让被听的人产生自己从来也没有受到这种重视的错觉,他并不严峻,但是他所接触的人却是心甘情愿地随他支使:他是一个天生的领袖呢。
在这种场合,苏菲谨守自己的本分,一句话不多讲,只专注的打量席上有什么美食,再就是在贵人们讲到什么笑话时,适时的笑上一声到两声不等。如果不是弘昼突然的一句话让她瞬间成了焦点人物的话,她本来可以成功的扮演透明人的角色。
弘昼的那句话是这么说的:“额娘,今晚上我不背《孟子》了行不行?还是您给我讲《明史》吧,就从那段‘一扫不育之恶名’开始讲起。”当场的人全部石化。
苏菲瞪着眼看着弘昼,想知道这小子是不是成心的。弘昼一脸的天真,实在令人难以窥其端倪。
福晋的涵养再好,也维持不住那端凝的微笑了,她左边脸颊的肌肉有些不受控制的抽动。
八爷是难堪,八福晋是气愤,只有四爷依然面不改色,实在是令人佩服。
直到回到自己的府里,八福晋才愤愤地对八爷说:“这回你知道了你那些好哥哥、好嫂子在背后编排我们什么了吧?”八爷不语,八福晋便嘤嘤的哭了起来,八爷连忙过来安慰。哭过一阵,八福晋心里舒坦了些,才想起那个罪魁祸首——秀格格,“哼!我定不与她干休。”
苏菲二十多年的阅历告诉自己,今后应该与八福晋保持在五十米以外的安全距离,最好从此不相见,对于彼此都是一桩乐事。然而她们的亲戚关系以及正月里这一特殊的时令,都注定了她的这一愿望会落空。正月里剩下的日子,苏菲几乎天天都陪着福晋外出做客,于是就不可避免的经常与八福晋同处一室,接受她恶狠狠的眼刀。
其实八福晋早已对苏菲隐含恶感,她对女人,尤其是漂亮的女人,有一种本能的排斥,尤其是嫁给八阿哥以后,她更是毫无理由的认定,凡是有点儿姿色的女人都想来勾引八阿哥,这是她的不幸,也是八阿哥的不幸。
苏菲恰好是个漂亮的女人,而且八福晋敏锐的注意到,她表面上低眉顺眼,其实眼珠乱转,看来一肚子心眼,如果光是漂亮也就罢了,漂亮而有心计,那简直就是八福晋天生的敌人了。因此八福晋不遗余力的利用一切场合来给苏菲难堪,好在苏菲一向是大条的,除非是她感兴趣的东西,她不大会听话听音的从别人的一言半语中去提炼具有刺激性的因素,所以当有一天晚上回府,福晋当众表扬她息事宁人的态度,而年氏一脸的幸灾乐祸,耿格格又对她流露出明显的同情时,苏菲很懵懂。
不过这个时候,八福晋又听到了一点儿流言,这流言与在宫中流传的千万种流言一样,本来是得不到八福晋这种女子重视的,但是因为这流言是有关苏菲的,她便也竖起耳朵来听了听。流言是从永和宫里传出来的,似乎是说四爷家的秀格格喜欢上了十四阿哥,处心积虑的勾引他,等等。八福晋一下子就相信了,并且坚定的得出了结论:那个女人是个天生的狐狸精。
虽然明明知道八福晋不待见苏菲,福晋最近却非常喜欢带着苏菲出席各种宴会。正月十五,宫里举行家宴,偏偏年氏又怀上了身孕,福晋便命李氏在府里照应,而苏菲随自己一起进宫贺节。苏菲不喜欢这种酒宴,尤其不喜欢听戏,偏偏今天的戏文都是些热闹戏,什么西游记、封神榜之类的鬼怪迭出、锣鼓盈耳,苏菲被吵得头疼,便趁着众人都不注意的时候,悄悄离席,寻点儿清静。春草很机灵的取了一件裘衣跟了出来。
苏菲不敢在宫里乱走,便披上裘衣站在回廊里,呼吸一下冬夜里寒冷的空气,觉得胸中的浊气为之一空,头也不那么疼了。苏菲仰头看着天空那轮明月,在微云掩映中穿梭,想不管时空怎样转换,这明月依旧圆缺,她又忽然想起那天弘昼唱的那首歌,居然四爷也会唱,她不由得无声的笑了。
然而清静之地并不清静,这时她忽然听到回廊那边的小阁里传来人声,便好奇的走过去听。却原来是八福晋、九福晋和阿琪格格在这里说私房话呢,而且谈论的恰好就是苏菲。阿琪指给十四的旨意早就颁布,如今阿琪已是待嫁的准十四福晋,所以那两位说起话来,也就没有什么避讳了。
“那个阿秀只不过是个格格,就敢对阿哥评头论足的,可见不是个省事的,阿琪你尤其要小心防范她,可别让她把十四阿哥给狐媚了。”这是九福晋娇柔的声气,若不是亲耳听到,还真看不出弱柳扶风的九福晋也能说出这等刻薄话来。阿琪没有做声,接话的却是八福晋爽快的声音,“要我说那就是个天生的狐狸精,见男人就勾引的,又岂止是光狐媚十四阿哥一个人!”
说到此处,八福晋便顿住了,其他人仔细回味她的话,想搞清楚苏菲狐媚的除了十四阿哥还有谁。苏菲气极反笑,心想:“看来我的名声还真够差的。”她悄悄带着春草往回走,免得站的久了,被回廊那头的奴才看到。春草早已眼泪滴答,到了避人处,哽咽着对苏菲说:“主子,她们怎么这么糟蹋人?”
苏菲冷笑道:“说我是狐狸精是吗?那我就把狐狸尾巴露出来给她们瞧瞧。”苏菲头也不疼了,精神抖擞的回了宴席,春草以为自己的主子气糊涂了,把眼泪都吓回去了,一步不落的跟在后面,心里直念千万别出事。
苏菲回席不久,那三位也一起回来了,阿琪有些心神不定,眼神也不敢跟苏菲接触,九福晋依然是娇柔可人,八福晋依然气势如虹,两人都是睬都不睬苏菲,只是八福晋的不理睬又与九福晋不同,九福晋是真的没有将苏菲看在眼里,回廊小阁子里的话也不过是为了讨好八福晋才说的。八福晋对待苏菲的态度则像是一个探访传染病患者对传染病菌的态度:既视而不见,又小心防范着。
苏菲远远看到八阿哥坐在众阿哥中谈笑风生,忽然心生一计。她唤过春草,命她过去请八阿哥出来至回廊处说几句话。春草被吓呆了,结结巴巴的问:“格格,就是现在?”苏菲笑道:“当然就是现在,还不快去。”
苏菲看着春草战战兢兢的走到八阿哥那里回话,八阿哥听了后,向她这里望了望,脸上似有不解,苏菲便站起身来,向他微行了个礼,八阿哥便笑着点了点头。苏菲放了心,她知道像八阿哥这样素有贤名的爷,是不会对有求于他的人置之不理的,更何况这个人还是他的兄长的身边人。
又坐了片刻,苏菲借故起身去回廊等候,八福晋的目光一直胶着在她身上,刚才的一幕自然是落在她眼里了,实际上也落在别个有心人的眼里。
只有片刻的功夫,八阿哥就出现了,笑容和悦,举止优雅,他的气质真是出众呢,苏菲不由得赞了一声,并让这种称赞从自己的眼神中流露出来。等八阿哥走近,苏菲便福了福身,说道:“阿秀冒昧了。”
八阿哥抬手虚扶了一下,笑道:“秀嫂子不必客气,都是一家人,只是不知道能为秀嫂子效劳何事?”苏菲便娇羞状掩口笑道:“其实不值一提,只是我在娘家的时候,尝过从西洋来的一种调料,名字叫什么‘咖喱’,前几天又想起那口味,府里的厨子却说买不到。听说八爷的铺子常跟洋人做生意,不知道能不能帮着买些。”
她的笑颜让八阿哥有一瞬的恍惚,连忙转过眼神,温言道:“这是极简单的事,明儿我就让管家去问,回头一定送到四哥府上。”苏菲便又福身道谢,蹲身的时候,却趁机把自己腕上戴的一只翡翠镯子悄悄撸下来,丢在近旁的花草丛中。
八阿哥才走出去没有两步,就听见苏菲“哎呀”一声,连忙回头去问,苏菲便说自己的手镯不见了,八阿哥便弯下腰帮着找,很快找到了,苏菲含笑接过来,又谢了八阿哥一次,才袅袅婷婷的回去。
八福晋果然不在席上,不过后脚就出现了,脸上一会儿白、一会儿青,死死盯着苏菲,眼里要喷出火来。苏菲当然知道原因,她还知道八福晋虽说都看见了,可是未必都能听见,以八福晋出众的想象力,自然会补齐所有的情节。苏菲真想知道那是些怎样的情节,想到这里,苏菲便恶意的笑了。
苏菲身后的春草却是心惊胆战,瞅人不注意,悄悄在耳边说到:“格格,您到底怎么得罪八福晋了?她活像是要扑过来似的。”苏菲挑眉一笑,也低声答道:“有本事,她现在就跳过来打我呀!”
一边说着,一边用另一只手抚摸着那只手镯。旁边的十侧福晋便问:“这只镯子的水色倒很出色,是姐姐娘家的陪嫁吗?”苏菲笑道:“我娘家哪有这种好货色,这是位贵人赏赐给我的,是我最为珍爱的东西。”
旁边的四福晋知道这只镯子正是德妃的赏赐,所以不以为意的点点头。八福晋却是另有一番理解,真是银牙咬碎,恨之入骨,所有的人都察觉了八福晋的反常,暗自纳罕,表面上却都是恍若无事。苏菲心里头冷笑着:这就是一家子骨肉,这就是天下第一家啊!
被四爷误会
苏菲预料的很对,八福晋再妒恨,也还没有丧失理智到当众不顾脸面大闹一场的地步,只不过如果目光可以杀人的话,苏菲在宴席结束时,就已经浑身都是洞眼儿了。目光当然没有杀伤力,虽然那是八福晋的目光,可惜的是苏菲似乎天生具有免疫力,所以照常吃喝说笑。相对而言,八阿哥就没有那么好的运气了,出宫上车的时候,八阿哥本想再在众人面前上演一回恩爱夫妻的戏码,便主动过来扶八福晋上车,却被八福晋很不给面子的甩开手,自己踩着脚凳上车了,八阿哥伸出来的手半天缩不回去。苏菲从车帘缝里看到这一幕,得意的笑了,心里说:“恐怕八阿哥今晚回府要睡书房了。”
八阿哥有没有睡书房不得而知,只不过三天以后,八阿哥派人送来一个礼盒给苏菲。礼盒分三层,第一层是个纸包,气味特殊,包角已经被染黄了一块,苏菲还未打开,就已经知道里面的东西了:咖喱。苏菲想八阿哥还真是个实干家,说到做到,这么快就找来了。苏菲又拉开第二层,眼睛一下子被耀花了,一整套黄金嵌宝的头面首饰,美轮美奂,价值连城;紧接着的第三层则是一百零八颗大珍珠串成的珠帘,每颗珍珠都有榛子大小,光洁圆润,苏菲知道这时可没有什么人工养殖珍珠的技术,这样大小颜色一模一样的珍珠是非常难得的。凡是女人没有不喜欢珠宝的,苏菲自然更是如此,于是她惊叹连连,拿起这样,带上那样,爱不释手。春草跟着惊叹过一阵之后,提出了一个实质性的问题:“八阿哥为什么送主子这么贵重的礼物呢?”苏菲正把玩一只八宝凤钗,闻听此言,一时兴起,站起来模仿着八阿哥恂恂儒雅的形貌语气说道:“请对我家的老虎夫人客气点。”春草笑个不住,问:“那主子不再跟八福晋怄气了?”苏菲两眼盯着珠宝,兴致勃勃的举起右手发誓:“从今儿起,我见了八福晋,保证: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八阿哥真不愧是这个时代里最伟大的社交家呀!
然而苏菲的决心显然没有太大的必要,因为再见到八福晋时,她已经恢复了镇定和骄傲,根本不屑于去看苏菲一眼,自然也就省了苏菲的很多事。只不过苏菲并没有松了一口气,因为她发现不论在什么场合,都有人饶有兴趣的打量她,以苏菲经常三八别人的经验来推断,这些目光的背后都隐藏着桃色故事,可惜她却不知道这些以她本人为主角的故事有怎样离奇的情节,以至于那么多人在她面前眉来眼去,在她背后窃窃私语。
按说苏菲是不害怕流言的,因为在她看来,人生也不过如此:有的时候笑笑别人,有的时候被别人笑笑。她害怕的是这些流言被四爷知道,而四爷显然很快就知道了这件事。
那天傍晚,苏菲正在房里的小炉子上,鼓捣着咖喱鸡,刚把土豆放进去,福晋派苏培盛过来传话,让苏菲过去。苏菲原也不以为意,嘱咐春草不必跟着,守着炉子防着汤汁溢出来,到了才发现,四爷竟然也在福晋的房里,并且两个人的脸色都不好看,四爷的是铁青,福晋的是苍白。苏菲一下子一分钟心跳两百下,她意识到自己东窗事发了,这时她才后悔自己一时的任性,结果是后患无穷。而世上是从来没有后悔药可吃的。
在苏菲与四爷有限的接触中,从来没有看到四爷像今天这么失态过,他口舌如剑的质问苏菲与十四调笑、与八爷暧昧的诸多不守妇道、轻佻放浪的言行,头顶的怒火越烧越旺,房里的下人全远远的躲了出去,唯一剩下的四福晋越来越瑟缩,一句话也不敢为苏菲辩驳,苏菲更是被剥夺了辩护权,只好低头承受四爷的怒火。然而苏菲的哑口无言被四爷理解成了理屈和默认,就更加火大了。最后,四爷在抛下一句“我把你给休了”之后,就一甩袖子,扬长而去。留下苏菲和福晋愣在当场,半天也回不过神来。
要说还是福晋的功力深厚,最先恢复了思考能力。她掏出绢子,擦擦额角的冷汗,抿了一口凉透了的茶,缓缓说道:“这可是怎么说的呢?我是不信妹妹做过那些丑事的。”见苏菲还是呆呆的,便停了一会儿,又接着说,“然而爷这次也是生了大气,恐怕谁说情也无用。不如这样,妹妹先暂时回娘家住些时日,待爷的气消了,我再派人把妹妹给接回来。”然后,福晋也不等苏菲回答,就唤了几个嬷嬷进来,让她们送苏菲回房,收拾收拾自己的东西,明日一早就一顶小轿送回娘家。
那几个嬷嬷看来是做惯了这种事的,不由分说的架起苏菲就出来,脚不沾地的送回小院,春草几个下人吓得什么似的,连弘昼也煞白了脸,扎煞着手靠着院墙站着,眼睛里水光浮动。苏菲眼睛在院子里的人身上转了几圈,倒是终于回过神来。她在弘昼的嘴角上摸了一把,道:“偷吃额娘做的咖喱鸡了吧?还带出幌子来了,想不承认都不成。”弘昼便抽抽哒哒地哭下来,春草她们也都哭了。苏菲摸摸肚子道:“折腾了一大顿,倒真的饿了。”便一连声叫饭,一边把弘昼也拉进屋里,让春草去给他把小花脸洗洗。自己便去揭开咖喱鸡的盖子,一下子异香满室,令人食指大动。苏菲叫春草和黄莺不用站规矩,都跟着弘昼上桌,送来的饭菜,只要白饭,桌上就是自己煨的咖喱鸡,其余的菜品都赏给院里粗使的丫鬟仆妇们了。苏菲用的正是八爷送来的咖喱粉,品质上乘,妙在很黄很香,却不很辣,用咖喱汁浇在白饭上,夹几筷精嫩的鸡肉,小块的土豆在汤汁里煮到半溶,辛香鲜美,这一顿咖喱饭是苏菲来到这个时空里最满意的一餐。苏菲一边吃,一边在心里苦笑着想:也有可能是最后的晚餐。
第二天一早,一辆青蓬小车晃晃悠悠的从四爷府的后门出来,车里坐着被勒令回娘家洗心革面的苏菲和她的贴身丫鬟春草,春草怀里抱着个小包袱,车后还驼着两个大楠木箱子。苏菲看着关上的黑漆大门,叹了口气,心想:自己这算是被老板给开除了。也罢,这家子买卖虽说家大业大,可惜老板太难伺候,好在以后可以不用再看他的脸色了。不过要看新老板的脸色,也就是以前的阿秀的阿玛,据春草说是曾经做过四品典仪官的,不过目下已经告老了,倒是有一个哥哥在户部任六品小吏,还有一个嫂子,苏菲想这倒是需要重视的一个人物,自己以后在娘家过的是否舒心,就全看这嫂子的了。阿秀的额娘早年去世,阿玛也一直没有再娶,只有阿秀和她哥哥这一儿一女。苏菲灰溜溜的被赶回娘家,原觉得“入门上家堂,进退无颜仪”,没有料到这一家人倒还真是骨肉情深,从门口嫂子把她迎进来,一直到吃完午饭,没有听到一句重话。
饭毕,哥嫂带着下人都退了出去,只留下苏菲和老典仪在堂上。老典仪熟识苏菲良久,才长叹了一声:“孩子,你受委屈了。”两行清泪便流下来。苏菲一脸的惶惑,只低声道:“是女儿不孝,让阿玛蒙羞。” 老典仪摇摇头,说道:“想当初,你选秀的时候,依我的主意,就想设法让你落选,回家来自行聘嫁。都是你那哥哥,鬼迷心窍,非要攀龙附凤,把你嫁入四阿哥府,门不当户不对,我连个像样的婚礼都不能给你操办。想那四爷府里的福晋、侧福晋,门弟高贵,你平时看她们的眼色,还能少受委屈?这会儿竟还被……还编了那些个流言来败坏你的名声。哎!恨阿玛人微言轻,都不能去给你争回一个公道。”苏菲是真的惭愧了,然也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来,只好陪着流泪。
然后嫂子适时的过来劝解,并且带苏菲去看她的居室。府第只是个三进的院落,苏菲的房间还是她做姑娘时住的旧居,一明两暗,小巧适用,器物虽不如四爷府的精美,却也干净整齐,苏菲很满意。便唤过春草,将自己的东西收拾出来,摆放收藏。
嫂子万氏是个性子和善的人,话虽不多,于苏菲却很亲切,样样事情都为苏菲想到了头里,家中大事老爷做主,杂事就由少奶奶万氏掌管了。如今苏菲回了娘家,万氏便从家仆中挑了两个粗使的丫鬟和一个手脚勤快的嬷嬷派过来。没几天,苏菲的日子就上了正轨。也就是说:每天睡到日上三竿,然后梳洗一下,再发上半天呆,研究一下菜谱,跟阿玛闲谈几句,就可以回房去午睡。万氏虽也想陪她解闷,只是家事繁重,她还有一儿两女要照顾,也是少有空闲的时候,苏菲也不好意思老是去给她添乱。她这才发现,无聊才是人生最大的敌人。
在娘家的日子
就这样在娘家住了半个来月,苏菲越来越恹恹的,倒真有了一点儿下堂妇的样子,别人都以为她被王府给赶出来,难免伤心失落,便更是远远的躲着,只有苏菲自己知道原因:闲的。原先还有几本新奇的书看看,有那么几个各怀心机的女人斗斗心眼或是口齿,还有个老板和老板娘要小心伺候,日子长了腿一样跑得飞快,难得可以睡个懒觉或是闲散上几天,就觉得很快活。如今苏菲觉得十几天过的就像一天一样单调,一天又像十几天一样漫长,想到还有以后的无数个日子,都要在这个晦暗的小天井里过去,她突然有些不寒而栗。
老典仪是仰仗祖辈的军功得的荫封,满洲人家里都没有读过几本书,苏菲原与这个名义上的阿玛无话可说,但是自个枯坐房中更没有意思,倒是听老典仪说说祖辈的功勋,颇有些传奇色彩,就当听评书了。尤其是午后,坐在堂屋的炕上,几束阳光斜照进来,两盏清茶,一碟小点心,可以消磨一整个下午。
又是一个阴霾的午后,苏菲午睡醒来,闲坐了一会儿,便又去前院老典仪的正房去听古记。在门口正遇见老典仪,穿了一件出门的青色长袍,外罩玄色的马褂,苏菲便说:“阿玛,您要出门?”老典仪笑道:“我去大酒缸喝一口去。”“大酒缸?我也去。”老典仪一怔,就笑着答应了。
苏菲跟着老典仪,过小街,穿陋巷,在一个不起眼的巷底的小酒馆坐了下来,这酒馆小到连个招牌都没有,门口摆这一个特大号的酒缸,熟客们就把这酒馆称为“大酒缸”了,不大的店堂只有两张半桌子,一家三口人各司其职,老汉下厨,老婆子当垆,儿子做伙计,招呼客人。老典仪坐下,便说:“来一碟羊头肉,打一斤酒。”然后告诉苏菲,这家的酒全是自酿的,菜也只有羊头肉一味。然而酒的确是好酒,一杯下口,齿颊留香,回味无穷,羊头肉的味道也很地道,苏菲眼看着老汉在柜台里面取出一个羊头,快刀慢切,切下一片片飞薄的肉来,盛在粗陶的盘子里,从一个牛角里磕上些胡盐,本色原味,苏菲渐渐喝的高兴起来。
再以后,苏菲便经常陪老典仪来大酒缸喝酒,或者去琉璃厂去淘古董,老典仪通常是光看不买,然而一天过的却很高兴。苏菲发现阿玛书虽读的不多,但是世态人情却知之甚深,也渐有了些亲情。也是在陪阿玛闲逛的过程中,苏菲才发现从前是“侯门一入深似海”,似现在这样的小户人家,本没有那么多的规矩,于是她便自己有时也出门闲逛一番,也渐渐品出了趣味。即便在家的时候,也常从穿街过巷的零食小贩那里买些吃食,与春草偷偷的躲在房里品尝,什么豌豆黄、甑儿糕、馄饨、糖葫芦、老玉米、熏鱼儿……虽然不如宫中府里的精致,味道却在其上。琉璃厂一带的旧书铺,苏菲也渐渐都熟悉了,常常一身土的钻到人家的库房里去淘旧书,她并不在乎什么宋版、明版,只要内容新奇有趣,也常有发现,日子真是越来越有趣了。
这样的日子,苏菲本以为不会与王府小妾的过去有什么瓜葛了,没想到还是有丝丝缕缕的联系。
有一日,苏菲自己跑到琉璃厂的琳琅居去买书,在后库里扒塌了老板的两堆书,把老板几乎心疼哭了之后,才一头尘土的钻出来,怀里抱着几本破了角的旧书,一脸坦然,毫不愧疚的与老板讨价还价,然后心满意足的抱着淘来的宝贝往家走。今天早上嫂子万氏张罗着给孩子们做春衣,把春草给借去了,苏菲就自己上街,只穿着一件淡青的旗袍,没戴什么首饰,就一只银簪挽住发髻,清清爽爽。正是初春的时候,京城的春天总是分外的冷,今天没有风,阳光也明媚,苏菲心情轻松,脚步都轻盈得沾不到地上的尘土。她正想着回去让春草在廊下朝阳处支个躺椅,美滋滋的看上一个下午的传奇,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这不是秀嫂子吗?”
苏菲一惊回头,居然是十阿哥和十四阿哥。这哥俩同乘一辆马车,穿着便服,看来不是有什么公务,苏菲福了一福,十阿哥便咧嘴笑道:“秀嫂子这是要去哪?怎么连个跟着的人都没有?”苏菲一向口里头跑马,便顺嘴回道:“哦,我娘家穷,自从被你四哥休了,就用不起丫鬟了。”那小哥俩的眼都瞪圆了,十四吃苏菲的亏太多,见苏菲嘴角一丝坏笑,便知道不可全信,一翻白眼,转过头去不理她。老十是个直肠子,便道:“那让我那口子回头给送两个使唤人过去。”又问苏菲去哪儿,要送她去,苏菲想了想,也觉得脚走酸了,便顺水推舟的上了车,告诉了老十地址,车子就晃晃的动起来。
一直别扭着的十四,这时才转过脸来,看苏菲抱着的书。却是四本《封神演义》,一本什么康作先生写的《黔南行记》,还有一本诗抄,作者也是名不见经传,可苏菲觉得诗写得浅近有趣,便也买了下来。只是本来都是旧书,这样一抖擞,难免尘土飞扬,把十四呛得咳嗽了两声,便一脸鄙夷的把书抛回给苏菲,道:“都是些杂书,也就你们女人看这些东西。”苏菲不以为杵,只将书收起包好,口中笑道:“十四爷当然要看那些正人君子之流才读的经史子集,是不要看这些杂书的了。”十阿哥却感兴趣,苏菲便告诉他贵州南部的地方风物,十阿哥听得津津有味。十四赌气不再言语,虽说他觉得这次所见的苏菲与以前那个讨厌的女人有了什么不同,可是到底有什么不同,他却说不出来。他已经与阿琪大婚了,他在大婚前,曾经对于跟阿琪成亲有过很多期盼,真正梦想成真之后,他突然觉得婚后的生活并不像想象的那么美好,虽然他也说不出有什么不好,只不过是有些曾经挡在他眼前,他却一直看不见的东西,被突然的一把抹掉了,这让他震惊和惶惑,可是他没有一个人可以去请教,他的骄傲也让他不愿意去请教别人。
苏菲可不了解十四的曲折心事,她只是发现十四长大了很多,已经不再是那个用小青蛇吓唬人的大男孩了,这一点儿也不好玩,苏菲想:他成了个男人呢。这个想法也并不令她烦恼,苏菲不是个喜欢自寻烦恼的人。 到了苏菲家门口,苏菲不用跟车的小太监搀扶,自己轻松跳下车, 回身向老十和十四一抱拳,道:“二位贤弟,后会有期。”老十便哈哈大笑,十四则呆呆的,半晌回不过神来。
进了门,嫂子万氏一脸喜色的迎出来,“姑娘可回来了,快来看看谁来了。”说着不由分说就把苏菲拉进了正堂。苏菲一头雾水的跟着嫂子进去一看,居然是弘历弘昼小哥俩规规矩矩的坐在堂上,正与老典仪说话呢。看到苏菲进来,弘历站起来请安,弘昼则一头扎进苏菲的怀里,扭股糖一般:“额娘,可想死我了。”苏菲便揪着他的小辫,把他从怀里拖开,说:“这身衣裳我还想要呢。”一边叫弘历起来,一边问:“怎么过来的?府里头知道吗?你们阿玛会答应?”说到这里,苏菲眼一瞪,“你们不是偷偷溜出来的吧?”弘历连忙回道:“府里头福晋知道呢。今上午简亲王家的世子请我们兄弟过去习箭,回来路上正好过来给额娘请安。”苏菲松了一口气:“我说呢,这必定是弘昼的主意,对不?”一边说,一边摸着弘昼的光溜溜的小脑门,弘昼嘻嘻笑着,不置可否,弘历的眼神却暗淡下来。旁边的老典仪,一直笑得合不拢嘴,这时便说:“既然是福晋应允的了,那就在这里吃过午饭再回去吧。”万氏也忙不迭的附和,苏菲看两个孩子眼巴巴的样子,心一软,便也点了点头。
午饭是烧羊肉面,配合着几个小菜,弘昼吃的很香,弘历则看不出好恶,并严格遵守“食不语”的古训,这孩子现在一举手一投足都表现出良好的教养和成年人都没有的自制力。老典仪不住给他夹菜,每夹一次,他便道一次谢,很斯文的吃着,每道菜都吃,每道菜都不多吃,与弘昼恰成鲜明对比。吃完饭,苏菲便带两个孩子回自己的房里休息,弘昼的嘴巴一直没有停下过,说他们新来了一个伍先生,很有学问,连阿玛都很敬重他;说阿玛最近很忙,正跟八叔一起查刑部“宰白鸭”的案子。苏菲便问什么是“宰白鸭”,弘昼说不清楚,弘历便向苏菲解释,是有些犯了死罪的囚犯,家里头花重金买个替罪羊混进牢里,将原犯替出来。苏菲打了个冷战,问怎么会有这种人甘愿替人受死。弘历便静静回道,也许是遭了天灾,或是家中亲人重病,总之是舍了一人的性命,可以活了全家,因此这种“白鸭”并不难找。弘昼一边吃樱桃,一边嘟囔着:“原来阿玛是在忙这些个事。照我说,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管他鸟事。”苏菲用中指在他脑门上使劲弹了一下说道:“你小子懂什么?讼不清,狱不平,是关系国家社稷的大事。《左传》里说‘小大之狱,虽不能察,必以情’,就是这个道理。”弘历用心听着,一个劲点头,说:“儿子受教了,伍先生也正是这么说的。”弘昼却只是捂着脑门叫疼,一边趁人不主意,把樱桃核都吐在春草放在炕桌上的针线盒里。
苏菲不敢把他们留得太久,怕人知道了生事,平白让孩子们受委屈,吃过樱桃,便吩咐套车,又叮嘱跟着的太监好好服侍着。送走了两个小阿哥,老典仪招呼苏菲到自己房里坐,苏菲知道阿玛有话跟自己说,便跟着过来。一路走,心里头却还想着弘昼临上车时带着哭腔,问自己:“额娘,你什么时候回去?”弘历虽说不言语,也把头转过去,看不见表情。苏菲自己心里,那一刻也酸酸的,虽然是平白得来的便宜儿子,可相处日久了,也难免有感情,苏菲的眼里也有了些潮意。
进了房,老典仪吩咐下人们都出去,看看苏菲的神色,叹口气,说道:“阿秀,你还是想办法回四爷府去吧,就算为了弘历小阿哥,这孩子人虽小,行事不同寻常,以我看来,前途不可限量,不能让人背后议论他的亲生额娘是被四爷给休了的。”苏菲默默给老典仪倒了一杯茶,老典仪接过去,且不忙着喝,接着说:“何况,如今我的身子骨一天不如一天,有我在,你还可住在这里,一旦我去了,你总依附着哥嫂也不是长久之计。” 苏菲点了点头。
以后几日,苏菲便安分呆在家里,陆续接到了几波意外的礼物,一是十阿哥那直肠子果然派人送了两个丫环过来,倒又让苏菲笑了一回,待要退回去,知道必是不肯,只得跟嫂子说了一声,就留在自己屋里,帮春草做点活计;一是十四福晋派嬷嬷送了些绸缎器物,样数不多,却都很精致,苏菲想难得阿琪念旧,便真心写封回信道谢。
转眼到了五月端午,这一日,苏菲起的迟,日上三竿,才唤人进来伺候梳洗,一边在铜镜里看春草为自己梳头,一边问:“京城里,端午有赛龙舟吗?”春草笑回:“格格,那是南边的风俗。咱们北边是‘打春牛’呢。”“喔?”苏菲来了兴趣,“什么是‘打春牛’?”“就是端午这天,阳春已尽,城外的农户抬一头纸糊的大耕牛,载歌载舞的上街游行,把纸糊的耕牛抬到县衙的公堂上,由县官亲自执鞭打三下,意思是:赶紧耕种,祈祷丰收。”这样热闹事,苏菲当然不能不看,再加上在家里闷了几天,静极生动,便带上春草,换了身轻便的汉装衣裙,从西直门出城去了。
城外人山人海,苏菲隔得远远的看游行的人们抬着一个花花绿绿的东西过去,料想那就是纸糊的耕牛了,她对那玩意并无多少兴趣,倒是且行且唱的歌谣很是动听,歌词是:“春日春风动,春江春水流。春人饮春酒,春官鞭春牛。”一大群人游行几圈便热热闹闹的进城去了,苏菲并不随行,便雇了两只毛驴,沿着杨柳匝道的大路,往西又走了两里路,到海甸的仁和老店买了两瓶那里有名的莲花白和一匣甜咸薄脆,准备回去全家共享。
回城已经过午,苏菲算计家里的午饭肯定已经开过,回去也是添麻烦,不如就在外面解决,便不急着回家,让牵驴的小子把她们送去王府井。到了地儿,开销了脚钱,春草看看招牌,却不敢往里进,只拉着苏菲的袖子说:“格格,咱还是回家去吃吧。”苏菲知道这个时代,女子没有独自下馆子的,很容易招人非议,但是非议这个词带给她的顾虑可算是少之又少。她拍拍春草的手,笑道:“怕什么,咱又不是没钱付账。”便领头走进了这家京城有名的馆子:润明楼。
刚走进去,还没等跑堂的招呼,就听到楼上传来一声:“四爷,您走好。”
向四爷撒谎
润明楼是京城里有名的大馆子,王公贵戚、高官巨贾都喜欢到这里请客。四爷今天也在这里见了几个人,又与十三小酌了一番。下楼的时候,却恰好看到苏菲就站在店堂里。四爷已经有两个多月没有见过苏菲了,也不是不想,只是心里还有点儿气,便干脆把她晾在娘家不理。福晋劝过一回,弘昼也趁他高兴的时候央求过,他虽面上冷着,心里也活动了。不料今日却见她站在那里,一身浅碧的汉装,只在袖口裙角疏疏落落的绣了几朵海棠花,清爽娇艳,容光焕发,哪里能看出弘昼回去说的“憔悴支离”?更何况居然只带了个丫环就公然出来到这饭馆子里抛头露面,四爷心中不爽起来。
苏菲眼尖,四爷在楼梯口一露头,她已知不妙,想赶紧溜号,还没等转身,就听见十三诧异的声音:“这不是秀嫂子吗?”苏菲暗恨,心说十三啊十三,不说话也没人把你当哑巴呀。却也只得无奈何的乖乖站住,低头请安,偷偷瞄一眼,四爷的脸上就像是挂了霜,身边的春草已经哆嗦得体似筛糠了。十三已经明白过味儿来了,忙不迭的指了一件事回避了。苏菲心里暗拿主意。等到四爷站到跟前,便不等四爷诘问,就自己掏出帕子捂着眼睛哽咽起来。
四爷哼了一声,意思是还有脸哭,便冷着声儿问:“你怎么到这儿来了?”苏菲已经把眼圈揉红了,便捏着帕子,委委屈屈的说:“给……给我阿玛买酒来的。”见四爷的脸上写上了几个问号,苏菲满意的低下头,继续欲说还休、遮遮掩掩的说道:“自从回了娘家,嫂子就看我不顺眼,我阿玛岁数大了,做不了家里的主,嫂子每日里指桑骂槐的……”苏菲抽噎了一声,“只说我在娘家吃闲饭,开始还好,后来就只拿我当下人指使。这不今儿说是采办的嬷嬷请假了,就打发我上街给我阿玛买酒。我本不愿抛头露面的,又怕不来,她更要吵闹起来,惹我阿玛生气,就只得出来了,不想就碰上了爷。”春草惊讶的嘴巴也合不拢,愣愣的盯着苏菲,苏菲也顾不得了,只将手帕拧来拧去,眼睛里拼命挤出点儿水来。四爷显然没有想到会听到这么个理由,“哦,”他沉吟了一下,却不好说那你这就跟我回府吧,便指指苏菲手中抱的那一纸匣薄脆,问:“这是什么?”苏菲没料到他会问这个,一着急,随口瞎编起来:“这……是匣子点心。我嫂子不但让我做针线活儿到半夜,送来的饭食也都是不堪入口之物,没奈何,今天趁着出门,去当铺当了我一件首饰,买些点心回去……”苏菲被自己的故事感动了,眼泪像一串珠子似的往下滚。四爷心里酸酸的,只得温声说:“你嫂子殊为可恨,你先回去吧,回头我让福晋给你送去些应用之物,不必用你娘家的钱粮。”苏菲如逢大赦的福了一福,赶紧脚底抹油,临走不忘给四爷留下个似恋似怨的眼神,让四爷去回味无穷。
出了店门,刚回过神来的春草义愤填膺的指责苏菲:“格格,也亏您能编出这么些谎儿来。少奶奶对咱们多好啊,您怎么能昧着良心那么来编排她呢?”苏菲不耐烦的说道:“我的春草姑奶奶,我不是也为了怕四爷彻底恼了,给我封休书吗?那我阿玛不得伤心死?我嫂子也是盼着我好呢,这会子借她让爷对我起了怜惜,不正好如她所愿?”春草无话,只得忙忙的跟着苏菲走了,怀里还紧紧抱着那两瓶莲花白。
当天晚上,福晋就派了几个嬷嬷照着格格的份例送来了钱物,这本是令苏菲的兄嫂高兴的事,出人意料的是,来传话送东西的嬷嬷,态度都很是倨傲,尤其是对嫂子万氏很不客气,居然还点名给了万氏一本《女诫》,这让全家都有些摸不着头脑,难免理解为这些个奴才拿着王府的名头以势压人。只有苏菲和春草心知肚明,却缩在房里大气也不敢出,等来人走了,还得装出比别人更加大惑不解的神情来。
从心里头说,苏菲并不愿意以目前无拘无束的生活去换取王府里做小伏低的日子,所以她并不为回府这件事采取一点儿什么积极行动,还是经常偷偷溜出去闲逛。这段时间四爷大约也正在忙着什么国家大事,没有空来管她,倒是福晋记性很好的按月派人送来她的份例,她的手头宽裕,便也乐得继续逍遥自在。
转眼就入夏了,天气一热,老典仪就犯了旧疾,日日咳嗽不断,今年似乎格外厉害,来势汹汹,常常咳得喘不过气来。苏菲早晚侍药,还得约束着三个淘气的侄子侄女,不让他们胡跑乱叫,惊扰了病人,也很是辛苦,没几天的功夫,嘴角就起了两个泡。老典仪却是看着越发的不好了,这一日,趁着眼前只有苏菲时,强打精神对苏菲说:“阿秀啊,你还是快想办法回去吧,阿玛眼看不行了,唯一放心不下的只有你,你这样下去终究不是长法儿呀。”苏菲落下泪来,点了点头,给老典仪扶了扶枕头,老典仪长吁了口气,又昏睡过去了。
过了两天,等福晋又派人来的时候,苏菲便请那领头的吴嬷嬷到自己房里来。那嬷嬷是福晋的陪房,在府里一向很有体面,人却不坏。苏菲请她进屋到炕上坐,那吴嬷嬷却谨守规矩,不肯上炕,苏菲只得让春草搬了个脚凳过来,等吴嬷嬷道了谢斜签着坐下,便又一迭声唤人泡好茶来。吴嬷嬷便说:“秀主子不用麻烦,奴婢也不敢久待,还要赶紧回去向福晋复命。秀主子要有什么用的到奴婢的地方,尽管吩咐,临来时,福晋也吩咐过了,叫看看格格在舅老爷家住着,是不是有委屈,要是缺什么,尽管开口,并不用舅老爷家的一针一线的。”
苏菲便发挥了一下自己临时演员的长项,故作为难的支吾了半晌,才吞吞吐吐的告诉嬷嬷,自己的阿玛眼看不中用了,哥嫂越发容不下她。前儿她听说嫂子托邻居的王婆子做媒,说是反正已经被王府给赶出来了,不如趁着年轻再找户人家,也省得一辈子赖在了娘家。昨儿那王婆子就来了,说是后门开裁缝店的张二前年死了老婆,想续娶一个,只要头脸端正,不要嫁妆也成,哥嫂就动了心,天天来逼她呢。说着苏菲便嘤嘤的哭起来,吴嬷嬷便也陪着落泪,把苏菲的兄嫂好好鄙薄了一番,又安慰苏菲,说一定回去就向福晋禀告。
这吴嬷嬷回府后,果然一长一短的跟福晋说了,福晋一听就着了急,说这成何体统,等晚上四爷回府就又跟四爷说了。四爷一听就给气炸了肺,直接就要把苏菲的哥哥叫来,好好教训一顿,还是福晋给劝住了,说为今之计,不如把苏菲给接回府来,自然无事,而且也不会兴师动众,授人笑柄。四爷想了想,点头无话。
隔天,王府里派了两个管事的嬷嬷,把在娘家洗心革面了将近半年的苏菲给接回府里。还是一辆青篷小车,还是从后门进去,只不过是春草等人直接回了原来的院子,而苏菲被带去见福晋。
福晋像是昨儿才见过苏菲,亲切和悦,落落大方。其他几位就不是那么姐妹情深了:年氏从苏菲一进来就不住冷笑,正眼也不看她;李氏恰好相反,倒是拉着手说了好一会子话,话题只围绕着苏菲娘家后门的裁缝转悠。苏菲是除了四爷,谁都不惧的,更别提这个胸大无脑的李氏了,便见招接招的随着话音胡掰:“李姐姐,你问那个裁缝的年纪啊,都五十多岁了……他做衣裳的手艺那是没的说的,我身上穿的这件夹衫就是他做的,瞧这针脚……长相嘛,我只见过一次,长得那叫一个吓人,腮帮子上有个铜钱大小的痦子,上面还有一簇两寸长的黑毛。笑起来一个眼大,一个眼小……”惹得几个侍妾不住的傻笑,李氏还要刨根问底,福晋实在是听不下去了,轻咳了一声,把茶碗往几上一顿,眼神将在座几个人一扫,苏菲突然发现福晋冷冽起来与四爷有一拼。
当下屋里就没声了,福晋便淡淡的说:“今儿秀妹妹刚回来,还有不少东西要收拾,都散了吧,我也乏了。”于是几个人唯唯连声的告退,出门作鸟兽散。
苏菲回自个的院子,耿氏也跟着过来,忙前忙后的帮着张罗。要说府中这几个“姐妹”中,真正因为苏菲回府而感到欢喜的,也就只有这耿氏了。原因是自从苏菲回了娘家,弘昼就被派给年氏照顾了,而年氏前个月才生了个小格格,落地三天就夭折了,算来年氏已经生了三个孩子,竟没有养活一个,年氏受不了这个刺激,哭笑无常,偏偏四爷最近忙着刑部的事,竟没有去安慰过她几次,结果年氏就变得一天比一天怪异,好起来,恨不能把弘昼当自己的儿子疼,孬起来,又无缘无故的用量布的尺子把弘昼的手心抽得肿起老高。现在总算苏菲回来,就可以把弘昼接回来照顾了,福晋也是这个意思。
苏菲听耿氏说的年氏的那些症状,似乎是产后抑郁症的表现。苏菲耸了耸肩,比较能够理解年氏的另类神态了,这个时代还没有治疗抑郁症的药品和疗法,对于年氏,她只能抱着同情的态度,离得能有多远就算多远了。
耿氏聊了一会儿这半年里府里的旧闻新事,等弘昼散学回来,如愿以偿的见了儿子一面,就心满意足的告辞回去了。说来奇怪,弘昼对自己的亲娘没有多少感情,招呼耿氏不见的比招呼府里的其他额娘们亲热,倒是对苏菲,依恋得像只还没有断奶的小狗。苏菲再见到弘昼也很高兴,便留他在自己房里一起吃饭,谁知饭还没有吃完一半,就见四爷身边的小厮双喜进来禀报:“四爷说,今晚歇在秀主子房里。”苏菲不禁叹了口气:人生如意事十无二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