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四爷最近的心情一直不好,他觉得自己一心为国,不避嫌怨,到头来却做尽了恶人。可气的是自己忠心耿耿的追随着太子做事,这太子却如一滩烂泥一般扶不起来,有功劳比谁抢得都急,出了挂误就把自己和十三推出去做挡箭牌;更可气的是老八拿天理国法来邀买官员的人心,就如刑部的差使,最后居然以只有一个“白鸭”来结案,不知保住了多少贪贿官员的人头和乌纱,那些“白鸭”们呢,就白白的冤死了。想到这些,四爷不知叹了多少气,最让他奇怪的是,难道皇阿玛看不到这些?他不能相信一向睿智圣明的皇阿玛会不知道内情,那为什么却视而不见呢?

当四爷走进苏菲房里的时候,苏菲已经处于严阵以待的状态了,也就是说,前所未有的在睡前打扮了自己一番,穿一件欲遮还露的白色中衣,外罩薄纱,显出自己窈窕的身段和玉藕般光洁的小臂和小腿,长发半披半挽,眉不画而秀,唇不涂而丹,果然是活色生香、丽质天成。四爷一进房里,那晦暗阴沉的眼神就为之一亮。他本想先声讨一番苏菲一系列的不良言行,以及造成的恶劣影响,并勒令她痛改前非,以福晋为学习榜样之后,再来好好享受这小美人的滋味。这时也把原来的打算抛到了九霄云外,下身的坚硬比什么都有说服力,这样直奔主题、痛快淋漓了几场之后,苏菲眼看都要求饶了,四爷才翻了个身,心满意足的睡过去了。苏菲等他睡沉了,悄悄下床,从纱窗的缝隙里看外面明月悬空,满天浮云全都散去了,她不禁轻轻叹了一口气。

母以子贵

又过了几日,角门上的家仆过来禀报,说是苏菲的嫂子来看她来了,苏菲忙请她进来。万氏这次是领着自己的大女儿,只有五岁的海棠来的,让了座,看了茶,寒暄过了,苏菲见嫂子总像是有一肚子心事的样子,猜她有些背着人的话要说给自己听,便打发春草带着海棠到院子里踢毽子玩去。

这里万氏才期期艾艾的开了口。原来是为了官员三年一度的年审而来的,清朝官制,官员三年一审,考评卓异,就可升官,若是相反,则要贬职。苏菲的哥哥这次被评了个中平,很是懊丧,他在户部做个六品部员,原以为户部是四爷的地盘,自己怎么着也能沾点儿光,没有想到却是原地转圈,他功名心重,否则当初就不会削尖了脑袋把妹妹送进了皇子的府里做妾。他在家里郁闷了几天,想想自己在户部虽没有比别人多干点儿什么,可也没有少干多少;虽说不是清如水,可也没有比别人贪得更多,为什么自己就还是个六品呢?越想越不甘心,就打发媳妇过来撞苏菲的木钟。

苏菲对自己哥哥不得升官的原因倒是心里头明镜一样,她就是那个始作俑者,知道四爷这会子心里头不定多厌着她哥呢,别说是升官,没降职就算是法外施恩了。但是这话她不敢告诉嫂子,只好搪塞:“嫂子,你也知道我的难处的,哪有那个脸面去求四爷什么,一年到头能见着四爷一面都不一定,更别提说上什么话了。再说了,四爷是有名的铁面无私,眼睛里不揉沙子,我哪里敢去他那里撞木钟?”她嫂子想想也是,她是知道苏菲不得宠的,否则就不会被赶回娘家那么长时间,犹豫了好一会儿,她又吞吞吐吐的道:“妹子,其实你哥哥这事,也不一定非得求四爷,随便那一位贵人说句话,就够你哥受用不尽了。……你不是跟……要不你求求八爷去?……他如今说一句话顶别人十句呢。”苏菲的耳根子都红了,心说外面到底传了她些什么风流韵事啊?居然让她嫂子都以为自己跟八爷有一腿?嘴里便分辨:“嫂子这话让我不解了,我是什么牌名上的人?能跟八爷说得上情?”她嫂子知道自己造次了,也红了脸,便坐不住了,告辞要走,苏菲倒并不认真生哥嫂的气,只是她心里想着:眼看着这几位爷剑拔弩张的就斗上了,这会子不论借谁的光升官,就都在身上贴了标签,不定哪天就可能成了炮灰。再说了,哥哥的官运还长着呢,不过要等他那个叫弘历的外甥坐到那个位子上才成,这之前,还是老实些,安稳等待吧。

万氏一边往外走,一边嘴里还解释着:“妹子,其实我也知道你的难处。只是这次你哥实在是委屈,天天在家里头急得上火,偏偏老爷子还不肯给他向原先的同僚那里疏通疏通,只说是做个部曹小吏就很好,平安是福。”苏菲看了嫂子一眼,由衷的说:“阿玛是明白人,哥哥听阿玛的话没有错。”

苏菲一边说,一边挑开竹帘,不提防斜次里飞过来一个物事,贴着苏菲的鬓角飞了过去,把苏菲唬了一跳。众人定睛一看,原来是个羽毛毽子,再看院子里,除了海棠和几个小丫鬟,又多了弘历弘昼哥俩和他们的小厮,弘昼衣裳前摆塞在腰里,满头大汗,刚才的毽子就是他踢飞的。见苏菲出来,就笑着过来请安:“给额娘请安,额娘受惊了。”苏菲便笑骂道:“你这小猴崽子,又淘气了。”弘历这时便也过来请安,说:“今天学堂里伍先生被阿玛请去议事了,所以散学早,儿子就跟五弟一起过来给额娘请安。正好在院子里见到海棠妹妹,五弟就陪着妹妹玩了一会儿毽子。”苏菲点头,又命他们见过万氏,万氏不敢受他们的礼,十分的逊谢。海棠正是天真烂漫的时候,还不懂看人的眼色,分人的尊卑,见她娘要领她走,很是不情愿,弘昼便怂恿着苏菲把她留住几天。苏菲也喜欢海棠的娇憨讨喜,便点头答应了,万氏自然是求之不得,连弘历一本正经的小脸上也露出笑意,三个孩子便商量去后花园玩,苏菲叮嘱弘昼不可欺负了海棠,又吩咐几个稳当的嬷嬷跟着侍候,才放了心。

自从海棠来,弘昼便找着了玩伴,一散学就往回窜,连一向严谨向学的弘历也隔三岔五的跟着过来。苏菲于孩子一向疏于管教,虽说有两个老嬷嬷嘟囔了几句男女授受不亲之类的话,但是她压根也没有听进耳朵里,听任小儿女们嘻笑玩闹,丝毫也不加干涉。

然而海棠并没有住多久,就被接回了家,因为老典仪辞世了。老典仪的辞世是意料之中的事情,也没有给苏菲带来太多的悲伤,而且从那几个月的朝夕相处中,苏菲也了解了老典仪的胸怀,生死之事他已看得极透,死亡于他只是一种解脱。虽说如此,她也不免难过,然而她却不能回去给阿玛送终,王府的规矩只允许她派人送去了祭礼,甚至不能为他服丧,那几天里,她只得穿得素净,并且卸掉了一切的簪环。苏菲的哥哥也终于不用再为自己的官位升迁费脑筋了,阿玛一去,他就得丁忧三年,赋闲在家,不久也就扶着阿玛的棺椁回乡安葬去了。海棠自然也随行离京,她走后,弘昼很是想念了一阵,常常在苏菲面前提起她来,一起长吁短叹一番,大家都恹恹的提不起精神来,主子如此,奴才自然也都不敢放肆,那些日子,苏菲院子里的光景很是惨淡。

然而不久之后就发生了一件大事,让大家的注意力都转移到了苏菲的院子里。起因是弘历随着四爷护驾巡行蒙古草原,不知什么原因,引起了康熙的注意,回京之后,传下了旨意,让弘历入宫读书,由皇上亲自养育教导。这是求之不得的恩典,在皇上的一百多个皇孙中,大约只有弘历有这样的福气吧。只有苏菲不感到意外,她想以弘历的聪敏好学、克己早慧,没被注意到,才是一件奇怪的事。让她感到意外的是,不久她自己就被封为了四爷府的侧福晋,算是跟儿子沾了光。

第二天,福晋带着苏菲进宫去谢恩。后宫身份最高的主子是皇太后,苏菲给太后行过大礼,就被太后叫到身边,说是看看肉皮,身边服侍的嬷嬷连忙递上老花镜,苏菲没有经历过这种尴尬,也只得站在那里,随太后从头到脚的看了个仔细。最后,得出结论说:“不错,是个标致孩子。”众人连忙随声附和,在旁边争着凑趣。皇太后已经七十多岁了,老眼昏花,精神也很不济,坐着说话居然会打起鼾来,苏菲她们没坐多久就想告退,恰在这时,有嬷嬷进来禀报说十四爷和十四福晋进来给太后请安。

太后便醒了觉,满面笑容的看着十四两口子进来。阿琪已经有了少妇的样子,而且小腹微凸,看来是有了身孕,只是身材有些发福,脸色也显得暗淡,没办法,怀孕的女人都是如此吧。苏菲便在一边想,十四才十六岁,已经不是第一次做父亲了呢。再看十四,整个人都光耀照人,他已经完全长开了,从一个半大的少年长成了一个英武挺拔的青年。太后看来很喜欢十四,见他来了,睡意全无,也叫他坐到自己的身边,罗嗦不休,阿琪便坐到了四福晋的下手。太后越看十四越爱,直夸十四是她的这些皇孙中长得最俊的,把个十四闹了个大红脸,别人都忍着笑附和太后,苏菲忍不住,趁机寒碜十四道:“太后果然好眼力的,十四阿哥果然生得好,俗语形容就是沉鱼落雁。”十四狠瞪了苏菲一眼,苏菲在四福晋面前不敢造次,便很自觉的住了嘴。没想到的是太后被苏菲触发了灵感,接着道:“你这孩子说的没错,我看你就是那闭月羞花,这两个孩子站在一起,真是般配,称得上戏文里说的什么……天作之合!”众人全傻了,十四福晋的脸儿都绿了,然而谁也不敢驳回太后的话,苏菲只好干笑着想把手抽回来,没想到太后岁数大了,力气不小,攥着苏菲的手,楞是把她往十四身边推,说是让两个妙人站近些,给她老人家好好看看。

苏菲被折腾出一头汗,也闹了一个大红脸,偷眼看十四,他的脸色倒正常了,不动声色的低头站着,没事人一样的看苏菲出丑。苏菲心中暗恨,好不容易熬到了太后她老人家开恩放这些孙子孙媳出来,四福晋便什么事都没发生似的约着十四夫妇一起去给德妃请安。这次苏菲有意离十四远些,也好避嫌,便跟阿琪走在一起。她问了几句阿琪怀孕的事情,阿琪含羞回答了,苏菲忽然想起来自己在娘家时,阿琪派人送东西来给她的事,便又谢了阿琪一次。

没想到阿琪一下子站住了,狐疑地说:“什么东西呀?我没有派人去姐姐的娘家啊?”苏菲也一愣,突然心里就像明镜似的,却是后悔不迭,正不知怎么解释才好,阿琪又低头慢慢向前走了,一边走,一边缓缓的说:“哦,我想起来了……”她却再没有说想起来了什么,只是远远凝视着走在前面的十四的背影,看不出眼中的喜怒。苏菲也转眼去看十四,十四正跟四福晋说着什么有趣的事情,仰头大笑,爽朗洒脱。苏菲常看书上说男子貌美,什么如松如柏、如玉如竹,苏菲看十四的风姿,想到的却是“朗月出天山,春风过漠北”。

进了德妃的宫里,发现四爷已经一尊神一样的坐在里面了,德妃一见这一大群人进来,高兴地紧,神情一下子活泛了很多,苏菲暗笑四爷的冷是连他自己的亲娘都受不了。然而十四对四爷的态度却更冷,整个午宴期间,两个人都不交一语,横眉冷对。德妃急得不得了,却是无法,苏菲隐约听到过,最近十四在朝堂上颇得康熙的赞许,而他的很多政见又与四爷相左,却没有想到这两个已经这样势成水火了。这样的一顿饭吃得每一个人都骨鲠在喉,苏菲疑心自己会得胃病,全靠着四福晋的温语和言来暖场,可是德妃脸上的笑容还是越来越挂不住。不知是谁先提起十三阿哥来,德妃便问:“老十三最近都在忙什么事?怎么长久也不见他来了?”四爷便欠身答道:“十三弟奉皇阿玛的旨意,协助太子办理军机,大约是不得空闲,儿子也是好几天才得见他一面。下次就叫他来给额娘请安。”

德妃便笑道:“为你皇阿玛办正经事,敢情好。你别为这些个没要紧的事叫他,你们只要把差事办好,让你们皇阿玛高兴,额娘自然是欢喜的。孝敬也不在天天来请安上。”四爷和十四都躬身答应,十四却嗤笑道:“额娘说的自然是正理,只是额娘没有听清楚四哥的话,四哥是说,十三哥是在协助太子,不得空闲。”他特意强调太子两字,苏菲听得一阵心惊肉跳,直预感要出什么事。四爷目光如电的瞥过去:“我还说了是奉皇阿玛的旨意,莫非老十四你觉得为皇阿玛办事和为太子办事还有什么区别?”这话已经很重了,因为按春秋大义,君主和储君本是一体,不应分开说的。十四却是皮里阳秋的接道:“那要看办的是什么事。”四爷彻底怒了,他正要发作,德妃却抢在他前面发作了:“放肆,老十四,你是怎么跟哥哥说话的?”德妃的脸苍白中透出一抹不正常的红晕,几个女眷全都噤若寒蝉,苏菲却没有想到德妃能这样当机立断,且辞气凌厉,与平常的端庄和悦迥然不同,不由得心里头赞叹:不愧是宫里头几十年摸爬滚打出来的,老虎不发威,还把她当病猫了。

十四也就不再做声,四福晋和十四福晋赶紧打圆场,然而冰点以下的温度却一直凝结到午宴结束。回去的马车里,四爷一直面沉如水,福晋窥着他的神色,试探着问:“爷,十四弟说十三弟的话,好像有深意啊!十三弟不会出什么事吧?”四爷眼皮也不抬:“这不是女人该问的事。”福晋立刻噤了声,苏菲不为察觉的撇了撇嘴。

欲谋大事亦吉否

四爷在朝堂上不得意,虽满心想要助皇上扫清吏治,可“皇穹恐不照吾之忠诚”,多次被皇上斥责为苛刻,而且与一向追随的太子也越来越离心离德。眼看着八阿哥的势力遍布朝野,一呼百应,四爷心中的烦闷可想而知。府中的事务也没有心情管了,全凭福晋作主,自己则越来越多的去几个年轻貌美的姬妾的房里消遣。

这一日晚间,四爷一下朝就来了苏菲这里,苏菲原打怵伺候四爷,只是最近四爷来得勤了,才发现四爷这个人也不像是外表看来那么古板无趣,相反他书读的多,见识也高人一等,松散下来的时候,也颇为随和,苏菲便也不像从前那么怕见他。

两个人吃过晚饭,下了两盘棋,苏菲的棋力很弱,让三子的棋依然是输得溃不成军,一堵气乱了局,说困了要睡,四爷今儿倒好脾气,便笑着唤双喜进来伺候更衣就寝。苏菲就在碧纱橱外斜倚着妆台等春草等丫环给卸去钗环,如今苏菲身边除了春草又多了三个大丫环,都是福晋指过来的,原先十阿哥送的两个丫环都给府里的管事的寻出不是来打发出去了,苏菲也不问,知道问了也没有办法。

入夜以后下起雨来,苏菲听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感到心里似有丝丝缕缕的情绪萦绕盘旋,她想起在这世间唯一关心过自己的那个老人已经永远的不在了,想起曾经与他秉烛手谈和闲散漫游的往事,她突然很想去大酒缸喝上一口。

苏菲留神听了听碧纱橱里的声音,四爷已经收拾停当上床了,苏菲便低声跟春草商量:“春草,一会儿爷睡着了,我想悄悄出府一趟。”春草吓得梳子差点儿脱手,连忙压低声音着急:“主子,您又想出什么主意来了?如今府里头可不比咱自己家里,哪能想出去就出去?”苏菲沉静的点了点头,沉吟道:“不错,那……要是想出去,就只有一个法子。”春草觉得自己要崩溃了,如果做得到,她真想立刻将自己的主子五花大绑的塞到四爷的被窝里万事大吉:“您别吓唬奴婢了,您到底又想到了什么法子?”苏菲轻声笑道:“就是让四爷陪着我出去。”春草狐疑着:“可……四爷的衣裳都脱了。”“废话,男人的衣裳脱下来容易,穿上也不麻烦。”

苏菲便也不梳头了,就手将头发挽了挽,用一根红珊瑚簪子簪住,披上水红的外衫,转身进了碧纱橱。双喜正收拾地上的毛巾、水盆,见苏菲进来,躬身请安,苏菲挥手让他退出去,自己并不就上床,而是坐到茜纱窗下,静听窗外的雨打芭蕉。

良久,见四爷不作声,便用最温柔甜美的声音问:“爷,您知道在这蜜也似的雨夜,做点儿什么最惬意吗?”四爷从被窝里伸出头来,瞧她一眼,道:“你上床来,我告诉你。”苏菲便道:“爷,您不觉得这个时候喝上两口,更能助兴吗?”便摆出最优雅的姿势,曼声吟道:“五谷之精,天地之灵,得之杜康,回味无穷,是谓之酒。或小酌于荷塘之侧,飘飘然傲王侯,悠悠乎赛神仙;或豪饮于高堂之上,抒心意,畅胸怀;或临风把盏,对月畅饮,听丝竹之幽清,赏歌舞之灵逸;或陋巷寒窗,雨夜昏灯,浮生若梦兮,浩叹不如饮。”四爷在被窝里动了动,似是思想斗争的一番才说道:“那就小酌两杯吧。”

苏菲喜道:“爷,我可知道个好地方呢,离咱们府的后门只隔四条街。”“要喝酒,府里什么好酒没有,干嘛要往外跑?”苏菲继续劝诱:“府中虽有好酒,奈何不在其景,不当其时,也就不得其味。至于我说的这去处的酒啊,虽籍籍无名,却真真是……”苏菲字正腔圆的接唱了两句戏文:“入口柔,一线喉。”

四爷本已半闭着眼睛似乎眯过去了,这时突然起身从被窝里爬了出来。

于是夜深人静、秋雨迷蒙之时,雍亲王府的后角门静静的开了,走出两个人来,又静静的关上,连夜游的猫儿也不曾惊动一只。这两个人合撑着一把油纸伞, 衣着华美,举止不俗,衣裾飘飘的站在大酒缸的门口,在睡眼惺忪的掌柜老王头看来,真不谛是谪仙一般的人物。

这老王头被从好梦中敲醒,本是不肚皮的不乐意,这时也把“打烊了,客官明日请早”的话咽到肚子里,叫醒了老婆子起来烧火温酒,自己去灶上将昨晚就炖上的羊头肉捞一块出来切片上桌。老婆子一边温酒,一边嘟囔:“三更半夜的,不在家里钻热被窝,跑出来喝什么酒啊?还耽误了我的觉。”老王头忙让她噤声,说:“家里的,我活了大半辈子,还没有见过这样神仙似的人物,真是好看啊,好像连那茅草墙都给照得光鲜了呢。”

这时外间那两位“神仙”还没有落座,主要是因为四爷瞧着那年深日久、油烟熏炝的油腻桌椅直皱眉头,弹衣掸衫的不肯坐下。苏菲便笑劝:“好了,既来之,则安之。用我这手帕给您垫垫不就行了,再大不了,回去我赔您这身衣裳。人家都把您当神仙了,神仙哪有嫌脏的?”四爷便在这连拉带劝中勉强坐下,老王头把酒菜端出来,本想趁机再将“神仙”的姿容好好欣赏两眼,可也许“神仙”刚从琼楼玉宇下到凡间,浑身散发着九天云霄的冰冷气息,把老头儿冻得只一眼就灰溜溜的回后堂去了。

苏菲斟上一杯酒,双手端给四爷,四爷皱着眉头直往后躲,口里说着:“哼!这种地方的酒,能喝吗?”苏菲也不言语,只用烟媚的眼神劝酒,四爷果然就着苏菲的手吱了一口。先是眉头紧皱,喝药似的咽了下去,继而眉头一点一点舒展开来,随后整个脸庞全焕发出光彩,不待苏菲劝酒,自己斟上一杯,一饮而尽。苏菲心领神会的也自斟自饮起来。

雨下的更大了些,丁丁当当的迸溅到门外的破铜盆里,昏黄的灯光映照着破烂的酒馆、肮脏的门帘、油腻的桌子和桌边那两个醺醺然、陶陶然的妙人儿。苏菲量浅,也喝了一壶,而桌上已经搁了六把空酒壶。

四更天的时候,空旷的街上过来一群侍从,簇拥着的是五阿哥和七阿哥兄弟俩,他俩刚从三阿哥那里会文回来,正一路回府去。五阿哥耳力好,隐约听到远处有人吟唱的声音,辞气不俗,便停步侧耳细听:

“……桃花仙人种桃树,又摘桃花换酒钱。……但愿老死花酒间,不愿鞠躬车马前。……酒盏花枝隐士缘。……别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 不见五陵豪杰墓,无花无酒锄作田。”

晃晃悠悠的,吟诗之人已经晃到了眼前,两人认出来人,一齐诧异出声:“四哥!”正是四爷和苏菲呢。吟诗的苏菲脸色绯红,虽醉的站立不稳,却别有一番韵味。至于四爷,已经醉得神智不清,认不得人了,不过他的酒德很好,醉后不叫不闹,双目微闭,似要入定的老僧,若不是靠在苏菲的身上,简直就会睡在当街。

老五和老七万想不到一向古板自律的四哥会有这样落拓不羁的一面,连忙双双跳下马来,扶住了即将玉山倾倒的四爷,对于与他同行的那个醉美人,也唤了两个小太监搀扶住,好在王府就不远,两兄弟便护送这两个醉乡中的忘归者回府,也没进门,只交给守在门口正着急的高福和双喜,高福还从没伺候过酒醉的四爷,忙苦着脸问怎么办,五阿哥笑道:“扶上炕,睡上一觉就是了,有什么不好办的。”便也自家回去睡觉去了。这个晚上,五阿哥和七阿哥抱着自家的婆娘,脑子里却满是那醉美人的俏模样,竟都失眠了。

四爷倒是一场好睡,直到第二天中午,连早朝都耽误了,还是福晋派人去请了病假。他却不知自己这一醉,居然错过了一次大事件。

原来头一天晚上,苏菲他们前脚才出门,后脚就来了太子的信使,说是太子设小宴,宴请几个心腹人,兄弟中只请了四阿哥和十三阿哥。福晋不敢怠慢,却是遍寻不着四爷的影子,只好一边派高福在门口守着,一边派人带话,说是四爷身子不适,已经睡下了。这样就只有十三阿哥参加了太子的酒宴,太子喝醉了,当着几个心腹大臣和亲近侍卫的面,说出了一句掀起了轩然大波的话:“自古哪有四十年的太子?”

天还没亮,这句大逆不道的话就传到了皇上的耳朵里,所有参加酒宴的人都被拘禁到了内务府,由皇上亲自审问,虽然后来证明只不过是以讹传讹,然而皇上如此兴师动众的审问太子的近臣,已经表现出对太子极大的不信任,甚至是反感。可怜十三阿哥莫明其妙的惹来这一场飞来横祸,却是有口难辩,皇上的火气没有地方发泄,就全部倾泄在了这个儿子身上,十三被当廷严斥,之后就被责令闭门思过。

这样四爷酒醒时,已经一切尘埃落定,太子越发颓废,十三被无辜软禁,他欲为十三辩驳,竟无可辩驳,因为十三本没有罪名,罪名只是参加了太子的酒宴,听到了不该听到的话,即使那句话后来被证明并不是太子说的,也无济于事。而且倘若四爷不是正好出门饮酒,也许就与十三是相同的命运。想到这一点,四爷有些不寒而栗,他开始想,自己是就这样坐以待毙,还是奋起一搏。

然而四爷的圣眷还是不薄的,虽然是公认的太子党,皇上今秋巡幸塞外,依然指了他扈从。但是四爷自己忐忑,随行人员也就没有带着府中有身份的女眷,而只带了一个出身微贱的侍妾碧云。碧云出身汉军旗包衣之家,身份低微,却颇有几分姿色,原是福晋的陪房丫头,平时也是温良恭顺,福晋便看中了她,回了四爷就给开了脸,做了通房丫头,谁知这丫头命好,只一年就生了个小格格,这是四爷目前唯一的女儿,所以去年福晋就把她又升为了侍妾。

对碧云得以单独跟随四爷出门这件事,府中的女眷们反应不一,有的羡慕,有的妒恨,也有的无所谓,只有苏菲是庆幸。一来在现有的交通条件下,长途旅行绝对是一桩苦事;二来苏菲对风吹草低见牛羊的塞外没有什么向往之情,过去、现在和将来,她都认为北京是最适合居住的城市,她爱北京,尤爱目下的奢华舒适的贵族生活条件,哪儿也不想去;更为重要的一点是苏菲模模糊糊的记得,康熙王朝的多事之秋就要来了,她不想把自己卷进那个风头浪尖的漩涡中去,宁肯舒舒服服的呆在府里,受用北京的秋天所能提供的全部享乐。

大队人马出京之后,苏菲不像府中其他人那样无所事事,似乎生命中除了伺候那个男人,为了他勾心斗角,争风吃醋之外,就再也找不到什么有意义的事情了。她现在是侧福晋了,出入比以往自由,也可与别府中的女眷应酬。于是苏菲就经常找个理由,出门去闲逛一番,只是却不能单身独往了,免不了身后跟着一串随从侍女,车轿等配备更是不可或缺,出趟门,前呼后拥。记得去琳琅居那次,把个书铺的老板惊吓得呆若木鸡,并且对苏菲在他的藏书库里的大肆荼毒,也不敢抱怨了。

唯一令苏菲不爽的是,随着身份的提高而来的应酬成几何基数增加,天家的亲戚真够多的,每一月、每一周、每一天都会有哪一府上生孩子、过生日、娶媳妇,或者是出殡。从前苏菲没有参与的身份,偶尔福晋的恩典叫上她,还觉得新鲜有趣,如今参加则是苏菲的义务,而且频率之高令人生畏。

中秋过后,苏菲终于从没完没了的节庆中松了口气,想怎么也得让人歇几天了吧?便接到了隔壁八阿哥府上的请帖,原来那府里的一个侍妾生了个小格格,八福晋依旧毫不客气的抱过来当成是自己养的,并且在孩子满月的时候就大请起客来,以资庆贺。凭着八阿哥如今在朝中的实力,当然是贺者盈门,苏菲心里虽说是一百个不情愿,也只得恭逢其盛。

不过到那天真的去了,八福晋倒也没有难为她,相反还礼数周全,令福晋和苏菲都颇为诧异。原来在八阿哥的耐心的言传身教之下,八福晋也意识到了笼络人心对于八阿哥成就大业的重要性。在那样一个宏伟目标的指引下,八福晋也收敛了骄横霸道、目无下尘的脾气,成了八爷党的一员干将,见人就示好,近期也很有些人缘了。

小格格抱出来的时候,众女眷全都围上去看,交口夸赞,什么玉润珠圆,又是什么福相,都说长得像八阿哥,还有两个脑子进水的,居然说长得像八福晋,苏菲都怀疑她是否会受不了,不过八福晋却是满脸笑容的应承着,似乎理当如此,这就不能不让苏菲佩服了。苏菲就着别人的手里看了一眼,觉得丝毫看不出那些人所夸赞的美貌和福相,只是个胖乎乎、红扑扑的小不点儿,眼睛一条缝,要让苏菲说实话:很丑。

至于抱在奶娘手中的小阿哥,已经两岁了,长得倒真是跟八阿哥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他是八福晋的心肝,宠着捧着,这孩子却一点儿受宠孩子的骄纵都没有,眼睛亮晶晶的看人,见谁都笑,还没有学会走路,就已经学会看人的脸色了,懂事得让人觉得可怜。苏菲觉得弘历与这孩子也有些相像,不是相貌,而是神情态度,她觉得有些气闷,便踱到后院去透一口气。

后院里有一棵桂花树,花事正盛,香气扑鼻,树冠很大,遮了大半个院子。清可绝尘,浓能溢远,香浓中有些甘甜,苏菲原对桂花没有太多的爱好,她不喜欢过于浓烈的香气,但是这活生生的盛开的桂花树还是吸引了她的目光。随着一阵风儿拂过林梢,浓密的桂粟纷纷飘落,霎时下起了白的桂雨,落了苏菲满身。

“这株桂花名‘淡妆’,是八哥建府时特从杭州移植过来的。”身后一个声音传来,苏菲回过头去,却是十四,苏菲眯起眼睛打量他,他真的是成年了呢,从前的青涩已经褪尽了。“你不是扈从去承德了吗?什么时候回来的?”“前儿刚回,我回来与十二哥轮换,他昨儿个动身去塞外了。”“哦。”苏菲便回过身去继续欣赏那棵“淡妆”,忽觉肩上被什么东西轻抚了一下,却是十四抚去了落在她肩上的花瓣。

十四收回手,若无其事的说道:“我府里有一棵桂树,名‘娇容’,也是名品,据说是前朝状元杨慎手植,花色淡黄。”苏菲妩媚一笑:“那可要去瞻仰瞻仰了。”十四忽然觉得自己的心漏跳了一拍。

然而这谈话没能继续下去,因为十四福晋适时出现,阿琪的腰身已经很明显了,态度倒是从容了许多:“秀嫂子也爱这‘独占三秋压群芳’的桂花吗?”苏菲打着哈哈:“是呀,不过我更爱桂花糖、桂花糕什么的。哪能像福晋这样出口成章的有这样的雅意呢?”阿琪看一眼十四,温柔笑道:“说道有雅意,四哥才说得上呢,昨儿个爷还给我读了一首咏桂花的诗,说是四哥的手笔呢。”“噢?”苏菲来了兴致,她一向少见四爷的笔墨,倒很想增长点儿见闻。十四看来对这个话题兴趣缺缺,没有搭腔,阿琪便轻轻吟道:“翻飞挺落叶初开,怅怏难禁独倚栏。两地西风人梦隔,一天凉雨雁声寒。惊秋剪烛吟新句,把酒论文忆旧欢。辜负此时曾有约,桂花香好不同看。”

“辜负此时曾有约,桂花香好不同看。……想不到我们爷还有这样的才具呢。”苏菲笑着重复最后两句,心中着实惊讶,没想到一向刻板自敛的四爷能写出这样的句子,只是写给谁的,与谁有约呢?看苏菲若有所思的吟咏,十四的面色阴沉了下来,一甩袖子转身走了,阿琪笑盈盈的请苏菲改日去十四阿哥府赏那株“娇容”。

然而苏菲并没有等来十四府的请柬,却等来了一个晴天霹雳:皇上在承德把太子给废了。

民主制度的诞生与消亡

从十月底开始,京师进入一个前所未有的惶惶不安的状态,所有的消息都是私底下流传,说是皇上在塞外下令废了太子,诛杀了一批追随太子的近卫大臣,又将几位爷都给捆了起来幽禁着,福晋她们天天心惊肉跳的在家里等消息,李氏、年氏几个干脆日日以泪洗面、吃斋念佛。苏菲暗笑,面上却不敢露出丝毫,也装出惶急的样子来。春草恢复了“包打听”的原状,每日与府里的奴才交头接耳,再回来学给苏菲听,府里乱糟糟的,福晋自己心绪烦乱,也不去约束了。别个府里莫不如此,各府女眷没头苍蝇一样东走西串,都想知道自家爷是否平安。

一直乱到十一月中旬,圣驾回京,才一切明朗。皇上将废太子之事昭告天下,罪名是“不法祖德,不遵祖训,惟肆恶虐众,暴戾□”,苏菲听到这谕旨,最好奇的是“□”二字,觉得这两个字下面遮着一部传奇,便每日支着耳朵听小道消息,并且很轻易的打听到了不下十个版本,且一个比一个离奇。然而这时四爷已经回家来了,福晋恢复了一向的镇定,府中重新整饬秩序,春草等人也随即安分不少。

可是四爷的心情并不好,碧云没有跟随回来,据说是生了急症死在塞外了,没有人敢去打听她的死因,四爷也从回来就没有到后院里来,连女人的边也没有碰过,每日只与外院书房里的师爷清客们商议计较。四爷心情不好的另一个原因是十三爷被皇上下令圈禁,那是与四爷最为亲厚的兄弟,同时也是太子党的中坚,他倒了霉,难保下一个就不是四爷,四爷坐立难安,满府里只有苏菲一个人心情愉快的期待着后面的精彩节目。

果然到了十一月末,又一个石破天惊的消息传播开来:皇上命令文武大臣公开推选太子,说是“众议谁属,朕即从之。”皇上提倡民主选举,儿子们自然不甘后人,第一个跳出来的候选人是八阿哥,老九、老十、十四和八福晋组成了他的竞选班子的核心,天天在京师上空“飞来飞去”的拉选票,一时间人人都夸赞八阿哥的“仁善好学,气度恢宏”,还有个算命的也来凑热闹,说是八阿哥是个真命天子,苏菲觉得可笑,有些人可是深信不疑:舆论算是做到家了。在苏菲看来,八阿哥也的确具有做领袖的天分,他如果活到现代,一定能当上美国总统。只是,苏菲闲闲的想,十四府上的桂花大概是谢了。

十四的确是没有时间请人赏花了,近几天他虽然往雍王府里跑了两趟,但与风花雪月无关,是来劝说他四哥认清情势、弃暗投明的,结果每次都是话不投机,不欢而散。四爷大概是已经与师爷们商量好了应对之策,梗着脖子就是要保太子,上书推荐太子的十几个太子死党中,他算是品衔最高的,很是扎眼,于是雍王府门庭冷落。人都跑到八爷那里去了,雪片似的奏折异口同声的推荐八阿哥做太子,声势惊人。不知道为什么,四爷的心情却平静了下来,除了上朝和处理所辖政务,就是闭门不出,文武大臣一人不靠,一个不交,“冷面王”的名头越叫越响。

后院的女眷重新开始轮值,苏菲每月能轮上个三四天,与年氏不相上下,不过这段时间四爷禁止府里的家眷外出,所以总的说来,还算清闲。

这日午后,苏菲去花园散步消食,走到携芳亭的时候,听到孩子的哭声,过去看,原来是奶娘抱着碧云留下的小格格,正满头大汗的哄呢,却是怎么也哄不好。见苏菲过来,连忙请安。苏菲便问怎么回事,奶娘的眼圈红了:“回侧福晋的话,自从云主子走了以后,小格格就一直哭闹,李福晋自己也有阿哥呢,嫌这个孩子吵闹,我怕扰了主子午睡,就到花园里来了。”苏菲点头,看那孩子,生得还真是周正,比她娘生得好,眉眼有些像四爷。苏菲本不喜孩子,通常遇到漂亮听话的小孩子,逗弄一下也不过是像逗弄小狗小猫一样。不过这个孩子身上却似乎有些打动她的地方,她情不自禁的伸手抱过来,那孩子从见苏菲走来,就停止了啼哭,鼻子一抽一抽的瞪着亮晶晶的眼睛打量苏菲,见苏菲抱她,便奶声奶气的叫了一声:“额娘。”

苏菲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温柔的小手摸了一把,痒痒的,酸酸的,有一点儿疼,可是又让人感觉很舒服。便在亭子里坐下,逗弄小格格取乐。小格格还没取大名,小名叫阿满。苏菲从荷包里取出块西洋进贡的水果硬糖,剥去花花绿绿的玻璃纸,让阿满舔着玩,小孩儿没有不爱吃糖的,阿满便抓着苏菲的手使劲往口里送,起劲的吮吸,弄了一手一脸的口水。苏菲便解下自己的帕子给她擦拭,阿满在苏菲怀里拱来拱去,奶娘说也许是饿了,要接过来喂奶,苏菲突来兴致,解开自己的衣襟,掏出那莹白圆润的乳来,逗弄她玩。

奶娘和春草看的有趣,奶娘忽悲从中来,轻声对春草说道:“要是小格格是秀福晋生的该多好啊!”

谁也没有注意到身后来了四爷。四爷是从书房来的,读书读得头疼,出来休息一下,却看到这么香艳的一幕。下人们连忙请安,苏菲急忙整理衣裙,心里忐忑,想起上次脱了鞋袜都招了一顿教训,这会子连两点都露了,还不得翻了天?没有想到的是四爷只淡淡的扫了一眼苏菲的胸部,说道:“以后阿满就放你屋里养着吧。”

谢过青天大老爷,苏菲回自己的院子,用整整一个下午去思考四爷高抬贵手的原因,还是不得要领,只能猜测也许是心情特佳的缘故。

四爷的心情的确是特佳,原因是八爷终于跳进了他给自个儿挖的坑里。一个月以来,从中央到地方,几千份奏折推的都是八爷做太子,其他皇子,分别是原太子十一票,三阿哥两票,四阿哥三票,五阿哥一票,这种悬殊的比分,只能让皇上得出一个结论:老八肯定搞了什么猫腻。

其实也不能怪老八竞选活动搞得太露骨,主要原因是在中国漫长的两千年历史里,还从来没有搞过这种民主选举活动,官员们一时图新鲜,争相行使自己的选举权,才造成这种一边倒的局面。可是皇上又不好意思反悔,所谓“君无戏言”,于是就只好在候选人的竞选资格上做文章。

几天之后,苏菲才知道,皇上下旨,说八阿哥的生母良妃出身辛者库,因此取消八阿哥太子候选人的资格,选举结果无效,重选。

苏菲愕然,心想皇上这也算是英名一世,糊涂一时,这种理由怎么能够让八阿哥心服,让群臣心服呢?而且在苏菲看来,这个理由也实在是不够光明正大,良妃应该去揪着皇上的胡子,问问他当年拉自己上床的时候,为什么不嫌自己出身微贱。那时估计甜言蜜语也没少说,金口玉言,也应该都写下来,与那些冷酷谩骂的话一起给臣民们看看。

群臣果然不服,最不服的就是八阿哥的竞选班子。有一天晚上掌灯的时候,苏菲正在房里看弘昼与阿满藏猫猫玩,春草神神秘秘的走进来,欲言又止。苏菲便打发弘昼他们出去,春草才附耳过来说:“主子,您听说了吗?十四爷被皇上给打了!”

“啊?”苏菲真是莫名惊诧,十四不是一向很得皇上的宠爱吗?“知道是为什么吗?”“说是跟九爷一起去为八爷鸣不平,十四爷跟皇上顶起嘴来,惹恼了皇上,被当场拖出去打了三十大板。”苏菲噗哧一笑,说道:“他也真欠揍了,叫他老子教训教训也好。”

苏菲话虽这么说,但是臆想十四被打得屁股开花的样子,心里却有莫名丰富的联想,她自嘲大概是这身子最近被四爷给调教出来了,居然开始想男人了。

动了春心的苏菲,恰好遇到了前来就寝的四爷。四爷还从来没有看到过苏菲这么风骚的样子,上了床才发现真的是春水泛滥,这一夜,四爷格外的尽兴,只是估计他做梦的时候也不会想到枕边人的好兴致与他十四弟的屁股之间有着必然的联系。

八爷被拘和十四被打事件闹得朝廷内外更加的乌烟瘴气,有一天弘历难得从宫中回来,过来给苏菲请安。苏菲和春草等人喜出望外,连忙向他盘问宫里的轶闻。然而弘历一脸的严肃和正经,将“非礼勿言”的圣训做到了极处,任凭苏菲怎样的启发诱导、旁敲侧击,就是从他嘴里抠不出苏菲感兴趣的内容。

苏菲拿自己的这个儿子没有辙,只好改换话题,问问他的功课,皇上和德妃的安康等,就想打发他去福晋那里。谁料提到皇上的身体,弘历的眼圈红了,看得出来,他跟自己的这个祖父的感情颇深。“皇玛法近来饮食渐少,身体消瘦,二伯和八叔的事让他老人家心情郁结。前些日子十四叔大闹养心殿时,儿子在后殿,听皇玛法对九叔他们说:‘日后朕躬考终,必至将朕置干清宫内,尔等束甲相争耳!’”

苏菲打了一个冷战,皇上说的是齐桓公的故事:齐桓公晚年五个儿子树党争立,桓公刚死,儿子们就大打出手,箭都射到了尸体上;更凄惨的是,五个儿子各据一宫,为了那君位争夺不休,齐桓公的尸体停在床上没人理睬,六十七日未入殓,生满了蛆虫。现在皇上连这个典故都比出来了,可见真是让这群儿子伤透了心。

弘历抽噎了一声,使劲把眼泪给憋了回去,又说:“可是皇玛法生病这两个月来,除了阿玛每日进去侍奉汤药之外,其他的叔伯一个也不见。若是去了,就只说些话让皇玛法伤心生气。”弘历的话中有着不解和愤怒。苏菲听了,长叹一声,她没有法子跟个七岁的孩子说,天家本没有什么骨肉情,并不是他们不懂,而是那个位子太吸引人,值得用身家性命去争取。倒是四爷,此番作为又为自己加分不少啊。

苏菲无可安慰弘历,只好叮嘱他回宫后尽心侍奉皇上。其实以弘历的天性,本就是不消吩咐的。果然病中的皇上与这个小皇孙的感情更加深厚,每日都有固定的时间亲自指导弘历的功课,弘历也不负所望,学问见识远过同辈的亲贵们,常令上书房的师傅们赞不绝口。

因为皇上病着,连年也没有好生过,然而皇上毕竟不是平庸之君,很快从一团乱麻中清理出了头绪。开春后不久,一道复立皇太子胤礽的圣旨宣告中国历史上的第一次民主选举以失败告终。

出乎意料的拜访

当一切尘埃落定,大家全都松了一口气的时候,苏菲的心却悬了起来,原因是她这里来了一位意想不到的访客:十四福晋阿琪。阿琪已经快足月了,居然还挺着个大肚子出门,让苏菲都替她担心。头一次来的时候,是在福晋屋里见的,说了会子家常话,阿琪就要到苏菲的屋里坐坐,福晋知道她俩原本亲厚,也不以为意,苏菲可不敢这么认为。她本能的意识到阿琪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果然,到了屋里,把下人们都打发出去,阿琪便面带愁容的说起十四的近况不好。苏菲奇道:“这不是都打过了三个多月了,那伤还没好利索吗?”“身上的伤虽好了,心里的结却解不开。姐姐也知道,我们爷打小就很得皇上的宠爱,从来没有被说句重话,这次却要拔剑杀他,爷伤透了心的。”

这话苏菲还是头一次听说,原来不光是打板子,还有这么火爆的一幕?“皇上也是在气头上吧,哪能真去用剑刺他?不是到底也没有事吗?”阿琪用帕子拭泪,说道:“那是五爷拼命抱住皇上的腿,哭着哀求才把皇上拦住的。”

苏菲心想,当时四爷也是在场的,怎么就没有说话呢?但是这话她却不敢问。阿琪又道:“本来我们妇道人家是不该对朝政说三道四的,可是爷那么帮着八哥,这是谁都知道的,如今太子却复位了,爷嘴上虽不说,心里头的懊恼掩也掩不住。前些日子他在家里养伤不得出门,这些时伤好了,又发生了这么多的事,爷更是窝火,也不上朝,也不出门,连客也不见。看他整日阴沉着脸,心事重重的样子,连个笑容也没有,我的心里跟油煎似的。”

苏菲无可安慰,只有陪着唉声叹气。阿琪却话锋一转,说起自己快要生产的事来,说是有些该事先准备的东西要向苏菲请教,想请苏菲过府一趟。苏菲心说这种事哪用别人操心,德妃早已派了有经验的嬷嬷严阵以待了,这种时候,她哪里敢去十四府趟那浑水。嘴里却只是漫应着,推托最近事忙,有空就去。阿琪临走还眼泪汪汪的叮嘱苏菲一定要去,苏菲直冒冷汗的送走了她,心说就算原来打算去的,现在看这情形也不敢去了。

苏菲的打算是,嘴里答应阿琪,拖上几天,阿琪也就该把孩子生下来了,跟着福晋一起过去就是了。然而没过三天,阿琪居然又来了,福晋那天正巧出门去了,阿琪就直奔了苏菲的院子里来,满腹幽怨的抱怨说在家里坐等,就是不见苏菲的人影。苏菲焦头烂额的应付着,总算在福晋回来之前送走了她。

这回儿连春草也起了疑心,人送走之后,春草问苏菲:“主子,我怎么瞧着十四福晋的神情不对呢?还老提十四爷?又非请您去她府里?您不是跟十四爷有什么吧?”

苏菲恨恨道:“我跟他比那清汤面还清呢!你整天跟着我,还不知道吗?”心里说:是没有什么的,只不过偶尔意淫他一下而已,那怎么算得数呢?

然而看阿琪这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劲头,指不定明儿还会来。这样一来二去的,别人总会觉出不对,如果风声传到四爷的耳朵里,四爷非抓狂不可。一想到这种可能性,苏菲就觉得自己先要抓狂了。

可是凭着十四福晋的身份,苏菲又没有法子把她挡在门外头。失眠了半宿,第二天顶着两个熊猫眼的苏菲果断的向春草下令:梳洗打扮,回访十四府。春草急得想哭:“这躲都躲不及,您怎么还自个儿送上门去呢?”苏菲叹了口气说道:“我想过了,能阻止十四福晋一趟趟往这儿跑的人,只有一个,就是:十四阿哥。所以只得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了。”

苏菲先去回四福晋,四福晋毫不迟疑的一口答应,似乎苏菲这个时候去回访十四福晋是天经地义的事。也不知是她太温厚纯良,还是太有城府,苏菲从来就没有看透这个女人,也许只有四福晋这样的女人才是最适合在这皇家当媳妇的吧。

马车在十四府外停了好长时间,才出来几个嬷嬷把苏菲给迎进去,苏菲觉得整个十四府弥漫着一股不安的情绪,下人们个个惊惊惶惶,像是一群炸了群的羊,没个主心骨。苏菲心想,看来阿琪还没有学会怎么当家呀。

阿琪见到苏菲倒是喜不自禁,热情得令苏菲惭愧。阿琪把府里的其他几个侧福晋、格格之类的一一介绍给苏菲,苏菲这才知道,十四已经不是第一次当爹了,除了阿琪肚子里的,他名下已经有了一儿一女。与十四的女人们寒暄了半晌,又逗弄了一会儿两个孩子,苏菲语调很正常的表示想去拜望一下十四爷。

阿琪忙不迭的应着,亲自给苏菲带路。苏菲没有理睬其他几个女人诧异的眼神,她估计阿琪应该有把握封住她们几个的嘴,才会把她们请出来陪坐。

十四的书房位于府邸的中央位置,很是廓朗,要经过几个曲折的回廊。苏菲跟在阿琪身后进去,看到十四背朝门口躺在一张躺椅上,一本书盖着脸,不知睡着了没有。即使是这样随便的姿势,十四依然是倜傥不俗,说不出的潇洒风流。苏菲盯着他看得入神,却不知阿琪什么时候已经退出去了。

听到脚步声,十四也没有什么反应,苏菲便上前轻轻揭起他脸上盖的书来。十四正要动怒呵斥,睁眼见是苏菲,不由得奇道:“怎么是你?”苏菲一笑,也不答话,且看手里的那本书,原来却是本诗集,十四盖在脸上的那一页,是一首咏梅诗:眼前谁识岁寒交,只有梅花伴寂寥。明月满天天似水,酒醒听彻玉人箫。

苏菲点头:这诗的意境颇合于十四此时的心情。口中却笑道:“怎么十四爷也读起这些只有女人家才喜欢的杂书了?”十四却没有像从前那样恼了,“哼”一声转过头去,只是拂衣站起,苏菲觉得这家伙没有从前有趣了。

十四调整好自己的情绪之后,才回过身来,看着苏菲:“你怎么会来?”苏菲想逗他玩玩,便笑道:“自从听说你挨了打,我心疼得茶饭不思的,又没有个借口来看看,好容易今日过府帮你福晋准备坐月子的东西,赶忙就来了。你瞧我是不是瘦了?”十四红了脸,不知是被人提到他挨打的事,还是苏菲说心疼他的事,嘴里却说:“我瞧着你倒是富态了不少。”

苏菲更笑了:“十四,你虽快是三个孩子的阿玛了,却还是不懂女人。告诉你一个秘密:哪怕你觉得杨贵妃那样的胖美人中看,也千万别当着一个女人的面说她肥。”十四见她花枝乱颤的娇态,心里痒痒的,竟没有注意听她的话。见她手里有个提盒,便问是什么。

苏菲才拿过来放到书案上,那是她特意吩咐府里厨房做好带过来的,是一碟桂花核桃糕,切成小巧的方胜形状,清香扑鼻,令人食指大动。十四便捻了一块入口,慢慢品尝之后,点头道:“嗯,既有核桃香,又有桂花香,还有奶香,妙在不太甜,也不粘牙。”苏菲得意道:“这是我的独创呢,就是旧年在八爷府赏过桂花之后得了灵感。”十四便嗤笑道:“也只有你,赏花这样的雅事却净想到吃了。”

苏菲也不恼,自己也捻起一块糕来,举着说道:“谁说吃花不是雅事?屈子的楚辞里都说‘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可见花馔古以有之。”十四微笑道:“你总是有道理可讲的。”苏菲便告诉他自己小时候在家乡还吃过槐花糕、榆钱糕,秋天采摘菊花花瓣入火锅,也别有风味。

十四想起旧年赏桂花时自己的意气风发,不免心中有些感慨寥落,便道:“当时还想请你来我府里赏那棵‘娇容’呢,谁知已经是春天了。”苏菲拍拍衣裳上的碎屑,笑道:“难道你们家就没有旁的花木可赏吗?要知道‘春花更比秋花艳’呢。”十四也不禁笑道:“这又是你杜撰的名句吧?”便告诉她书房后园里的紫藤花事正盛。

十四陪着苏菲慢慢踱出书房,沿着回廊往后园里来。远远的就闻到清香袭人,走近看,好壮观的一架藤萝,灰褐色的枝蔓如龙蛇般蜿蜒,茂盛的枝叶如瀑布般从假山上倾泻而下,花穗一串挨着一串,密密叠叠,每一串都是上深下浅,灿若云霞,光彩夺目。

苏菲久久伫立,被这藤萝旺盛的生命力深深感动,心旷神怡。十四在她身后,轻轻吟道:“紫藤挂云木,花蔓宜阳春,密叶隐歌鸟,香风流美人。”苏菲笑道:“这是李白的诗句吧?可并不见佳呢。”十四没有言语。

苏菲看看天色不早,也该告辞了,想起今天来的目的,便回头跟十四笑道:“你没有觉得今天你这府里有什么不同吗?”十四愣了愣,四下打量了一下,疑惑的看向苏菲,苏菲便提示道:“比如说,从我进你书房开始,就一个下人的影子也不见了。我猜啊,你这书房周围的三进院落都是一个人都没有的。”

“唔?”

十四直直的盯着苏菲,苏菲便低头低声道:“你家福晋这几天快把我那院子的门槛踩断了,非拖我来你府上拜访不可。”

“唔!”

“她大约也是太担心你,才想尽办法让你开心吧。”

“唔。”

苏菲便放下了心事一般,言笑晏晏的说别的事了。十四也没事人似的,亲自送她出来,苏菲也没再去见十四福晋她们,自管找着了春草,上车回府不提。

不知十四是怎么处理这桩家务事的,总之是十四福晋再也没做这种意料之外的拜访。她也没有时间来拜访了,因为三天之后,阿琪就生下了十四的嫡子。皇上似乎也恢复了对十四的宠爱,亲自为这孩子命名为弘明。这是很大的荣耀,所以十四府门前又恢复了车水马龙的盛况,苏菲也随着福晋去送了一回粥米,不过没有见到十四,阿琪面色还有些苍白,精神倒很好,只是眼神总回避着苏菲,苏菲不免心里打鼓:不知十四都跟她说了些什么?

又过了几天,十四府上给苏菲送来一个食盒,打开看时,却是藤萝花饼,鲜花新制,香气馥郁,果然不比寻常。最妙的是每个饼上都印着藤萝花的纹样,这份细致就令苏菲感动。盒底有一张花笺,浅紫的底色上也拓印着精致的藤萝花纹,上面淡墨的字迹正是十四挺拔流畅的书体:诗人感木瓜,乃欲答瑶琼。愧彼赠我厚,惭此往物轻。虽知未足报,贵用叙我情。

苏菲抿嘴一笑,这算是情书吗?如果是,那是她两世里收到的第一份了,真值得好好珍藏呢。

那藤萝花饼的滋味的确是好。苏菲由此又有了灵感,她见花园里从西洋引种来的玫瑰花开花了,花瓣厚重,花色艳丽,却少香气,所以也不为此间人所重,便自己去采了些才开的花瓣来,命春草送到厨房,制作玫瑰饼,居然很成功。分馈府中诸人,都称道不已,福晋还特意的携进宫去孝敬德妃。这玫瑰的花期特长,从春到秋,三季不绝,一时这玫瑰饼竟成了四爷府的特色点心了。

苏菲却不料由这玫瑰饼又引来了一位意料之外的访客。

这位访客正是当今的皇上。皇上上门那一天是个好日子:八月十五。因为夏天的时候皇太后薨了,按惯例一切庆典皆停,所以今年宫中也没有酒宴。其实各府都自己私下安排了些酒戏,关起门来自家取乐,只有古板的四爷严格按照规矩来。因此这天晚上,府里就如平时一样各人干着各人的事儿:四爷在花厅跟伍先生闲谈,福晋在房里盘问管家的账目,弘时和弘昼在书房读晚课,年氏在用凤仙花染指甲,李氏在跟宋格格嘀咕隔壁八爷家请的戏班子,耿氏在给弘昼绣个荷包,苏菲在自己屋里用颍川纸折偶人与阿满玩耍……一声皇上来了,全都丢下手里的家什,跑到正厅接驾。

皇上已经在正厅端坐了,这是苏菲与皇上的第一次近距离接触,便特意留神观看。皇上穿着便服,一身的青缎袍褂,神情萧散,手中一把折扇,倒像是个三家村的教书先生,只两眼炯炯有神。皇上带着满意的神情检阅了一遍他四儿子的媳妇队伍,便转头对四爷说:“都起吧。若是在小家子里,说公公不认得媳妇,祖父没见过孙子,就成了笑话了。今日出来随意走走,就是不想让你们拘礼,都坐吧。”皇上身后跟着的弘历这时才上前来给四爷请安,又给福晋和各位庶母请安。

众人都斜签着坐了,皇上才朝着四爷说:“今儿清闲,就带着弘历出宫来到处逛逛,也到了你几个兄弟的府第,听里面热闹得不堪,便没有进去。你这里不错,两个孙儿都在读书,那个小的……叫弘昼,尤其机灵,与弘历是异曲而同工。老四,你很会教儿子啊!”四爷躬身陪笑:“那是皇阿玛谬赞了。”

皇上又朝着四福晋说:“你把家管得很好,内外有别,井井有条的。”四福晋也赶紧站起谢恩,又谦虚了一会儿。皇上又接着说:“前儿在你们额娘那儿尝了种新鲜点心,叫……玫瑰饼,说是你进上去的?可还有?这会子倒有些饿了。”四福晋恭谨的回答:“儿臣这就去准备。”见皇上点头,便领着李氏几个出去。

苏菲正要随着小部队转移去给皇上弄夜宵,忽然听到皇上说:“弘历的额娘是哪一个?”苏菲连忙站住、回身、请安、报名:“臣妾钮钴禄氏给皇上请安。”“嗯,起来吧。”苏菲起立、低头,皇上上上下下的打量着苏菲,有些不同寻常的仔细,苏菲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的任凭皇上观赏,良久,皇上才对四爷说:“你这个侧福晋呀……弘历不像是她生的。”四爷低头回答:“是不像。”苏菲有些出汗,想自己不是有些什么传闻到了皇上耳朵里了吧?皇上却接着说:“不过倒是个有福的。”四爷颇有些欣喜,苏菲也不知道他欣喜什么。

皇上却跟四爷说起政务上的事,不再理睬苏菲。苏菲有些不知所措,站也不是,退也不是。这时却有一只小手悄悄握住她的手,苏菲回头看,却是弘历。弘历朝她使个眼色,拉她退到厅侧,弘历的手虽小,却很有劲,苏菲的心里安定了不少。她第一次感到:有这个儿子是件好事呢。

不大一会儿工夫,福晋带着李氏进来了,一人手里一个托盘,上面放着精巧细点和清粥小菜,点心有玫瑰饼、桂花糕、奶乌他和萨其马,粥是荷叶五谷粥和菠菜猪肝粥,另外还有四品小菜:小葱拌豆腐、西芹木耳、香糟鸭肝、胭脂鹅掌。

皇上看来很有食欲的样子,又听说都是媳妇们亲手置办的,就更为满意。尤其中意那玫瑰饼和糟鸭肝,让各装一坛子带回宫里去。福晋是极会说话的人,便也讲些食物的典故来历,一家人看来真是其乐融融。苏菲却觉得皇上可怜:贵为天子,享受一点儿亲情却要费这多的事!

皇上过了一把微服私访的瘾,享受了一番儿孙绕膝的乐趣之后,打道回宫,一群人都到大门口去送,在雍王府简朴巍峨的府门口,呼呼啦啦跪倒一大片,四爷谢恩的话刚说完,就听到隔壁的八爷府传送来细乐丝竹之声,笑语喧哗夹杂其中,与这边的氛围形成鲜明的对比,皇上扫视了一眼停在八爷府门外的那一大溜车马,原本开朗的脸庞一下子阴沉了,却也没有发作,只是淡淡说道:“五柳先生说‘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看来也不全对,太后的大葬刚过,宫里还没有宴乐,那里就……”四爷的脸隐在灯影里,恭谨的回答:“弟弟们年轻,贪图享乐,也未必是对太后缺少慕犊之情。”

皇上轻轻哼了一声说道:“若只是贪图享乐,却也罢了。只怕是在商量些异想天开的大事情!”这话众人听了都一惊,谁也不敢贸然回答。皇上却往外走了,四爷紧紧跟随,苏菲因为拉着弘历的手,也紧随在后,就听到皇上低声对四爷说道:“老四,你素来诚孝刚正,这自然是好处。可是太过刚正了,也得罪人。你看那边都能把人心邀买到那地步,也不能不说是个长处,这点你要学人家。”四爷答应的声音已经有些哽咽了。

苏菲紧紧攥住弘历的手,手心都出汗了。她万想不到,在这最尊贵的天家里,父子相疑到了这个地步:难道八爷不是皇上的亲儿子?

皇上来这一遭,就难保不来下一遭。为了防患于未然,四爷从第二日起把个王府折腾得人仰马翻,家务事整肃了再整肃,一直到把个雍亲王府打造得铁桶一般,才算满意。苏菲虽然不用跟着福晋去折腾下人,可也不得闲工夫出门了,这日正在房里无聊,听到春草进来禀报说有客来拜。这回是谁呀?

君子好逑

来的是苏菲她嫂子,自从老典仪故去后,哥哥丁忧回乡,已经两年多了,苏菲几乎忘了自己还有这门亲戚。惭愧之余,不免待嫂子万氏格外的热情。

亲亲热热的请万氏进来坐下,喝过茶,叙过话,才知哥嫂三天前才回京,为谋哥哥复职的事,就奔着如今已经是王府侧福晋的妹妹来了。“唔……”苏菲不知道这件事合不合适跟四爷说,且先含糊应着。

见苏菲没有像以前那样往外推,万氏高兴得眉开眼笑:“我在家里就跟你哥哥说,妹子如今的身份与前不同了,自然是能照应照应娘家人的。”便又转喜为悲的用帕子拭泪,“妹妹,你也别嫌怨你哥当年狠心把你送进王府,那不都是觉得你不会白白生得那么好看?不过妹妹你熬到现在不容易!”

苏菲反躬自省自己在王府“熬”的日子:好像也不太难。她怎么也没法子配合嫂子泪眼相看,春草很适时的过来劝解,于是万氏的眼泪很快就干了:“瞧我,尽说些丧气话,好在妹妹这不是苦尽甘来了?” 便将弘历又大大称扬了一番,听得苏菲都要坐不住。

苏菲以为嫂子的出访任务完成,会很快告辞,可万氏期期艾艾的拉杂说着闲话,就是没有要走的意思。苏菲便吩咐春草去厨房说一声,今儿有客留饭,让添四个菜。春草答应着出去了,万氏才吞吞吐吐的说起,一块进京的除了三个孩子,还有早年出嫁的姐姐阿锦,阿锦前年死了丈夫,又没有孩子,就回了娘家。可是自家人口多,费用大……

苏菲这才明白,嫂子今儿来的第二个任务是:把守寡的姐姐当成包袱扔给苏菲。苏菲如今在府里养个吃闲饭的亲戚,还是做得了主的。只是,她斜瞥了一眼嫂子,觉得有些奇怪:哥嫂以前虽说也颇有些势利,可也不是这样小气的人啊?

苏菲便闲闲的说:“与姐姐也是多年不见面了,怪想的。正好就来陪我住几天吧。”万氏喜出望外的连声说:“正是呢,你们姐俩当年在闺中时就最为亲厚,如今正好作伴。”便一叠声的让随着她进来的嬷嬷出去请人,苏菲才知道原来她已经把人给带来了,一直在门房里等着呢。心里一边怪哥嫂无情,一边急忙也遣人去请。

不大一会儿的工夫,便见一个风姿绰约的佳人袅袅婷婷的进来了。苏菲自然的不认得的这个凭空冒出来的姐姐的,以前也没听家里人提起过。原以为会是个哀怨的寡妇,等见了人,才明白哥嫂把她撵到这里来,也并非全因为她是个吃闲饭的。

只听见了面之后,这姐姐的第一句话就是:“妹妹,我才刚坐在门房里的时候,看见你家四爷出门了。他长得可真馋人哪!”

嫂子把脸使劲埋在脖领子里,苏菲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个烟笼寒水般的婉转蛾眉,心里说:从此多事矣!

回了一声福晋,苏菲的锦姐姐就算正式入住雍王府了。苏菲吩咐把她院里的东厢收拾出两间来给姐姐和她带来的一个小丫鬟住。苏菲原担心她太过花痴,后来才发现在女人面前,这锦姐姐还算机敏伶俐,起码在福晋面前,把个年轻新寡、楚楚可怜的小女人情态表演得恰到好处,福晋对她印象不错。

然后苏菲就发现府里的女眷们都对她印象不错。主要阿锦没有一般寡妇常见的多愁善感的毛病,相反她身上有一股掩饰不住的快活气息,让接近她的人也觉得高兴,阿锦还有一个优点,就是特别擅长发现别人身上的优点,并以很自然的语气在适当的场合说出来,所以很快就跟女眷们一见如故了。

阿锦也没有架子,哪怕跟最低贱的烧火丫头说话都是和颜悦色。加上阿锦原先嫁的虽不是官宦人家,却也是巨室,从婆家出来时看来也分了些家产,手头颇为宽裕,可以不时给予府里服侍的上下人等一些小恩小惠,所以阿锦很快就收服了府里的下人。没过几天,苏菲就发现,诸如出趟门要马车,天热要加冰,以及向厨房、茶房等要汤要水这些事,她的锦姐姐的话比她这侧福晋的话还要好使,各房奴才们都照办得很是麻利。

苏菲自叹弗如。

这阿锦也颇有情趣,府中因管束严格,一向沉闷少乐趣。阿锦来了以后,却常有些新鲜有趣的点子,且中规中矩的连最老到的嬷嬷也挑不出什么毛病,府中女眷们便乐到苏菲的院子里来消磨永昼。唯一令福晋和老嬷嬷们看不顺眼的,就得算是阿锦的穿戴了。

阿锦除了第一天穿的素净,以后就再没让人从衣裳上看出她是个寡妇。她喜欢艳丽的色调,丰富的佩饰,层出不穷的花样,如盛开的花朵,不带一丝的颓丧和寡妇应有的哀怨。

福晋曾含蓄的在苏菲面前提起过,不过苏菲一向是不好给人这种建议的,而阿锦毕竟是客,福晋也不好在客人的服饰上指手画脚,日子长了,看惯了,也就不提。

有一天,阿锦对苏菲说,后园里的一棵昙花已经含苞了,想做东请府里的女眷过来秉烛赏花。这真是新雅的主意,苏菲当然没有理由反对,只是奇怪一向以为如罂粟一般盛开的姐姐怎么却会注意起那么不起眼的花儿来了。

那天晚上,没有月光,星星也黯淡,花园里点了几只蜡烛,女眷里只有年氏没有来,因为当晚四爷宿在她那里。这个消息让赏花的女人们的心情蒙上了或多或少的阴暗,虽然面上都还是含笑的。

昙花就在这暗夜里,在这晦暗的心情的笼罩下,以一种极其缓慢的节奏开放了,那是生命在极短时间内的一种爆发。在最黑暗中绽放,没有一丝迟疑;在最灿烂时凋谢,也没有一丝留恋。很多年以后,苏菲回想起那夜的昙花,还会想起那个女人:她如昙花一现,短暂却又热烈,令人怀想不置。

赏过昙花之后,阿锦与府中的女眷走得越发得近了,有时府里请客,或者出门拜客,便会邀上她,渐渐在京中的显贵中便都熟了。苏菲才发现这阿锦在男人面前与在女人面前是完全两样的。

那一次是赴十三阿哥家的宴会,因为十三福晋生了个格格,过百岁,自太子复位以后,十三虽也被解了禁,却着实被皇上所厌憎了,时不时的就被当众训斥,并且所有开府的成年阿哥里,连最小的十四都封了贝子,他却什么封爵都没有,只是个闲散宗室,十三不但是难堪,恐怕也颓丧,身体也就每况愈下。

人情莫不是趋炎附势的,大臣中就不用说了,兄弟中也都瞧他不起,只有四爷一直与他亲厚,所以十三府请客,别人不去,四爷是必定去的,而且把一家老小全捎带上了。苏菲已长久不见十三,这次见了,不觉对十三福晋惊叹道:“十三爷怎么瘦成这样?”十三福晋只是轻叹,请苏菲她们进后宅去。

苏菲回身招呼阿锦,却见阿锦站在甬路上,眯着眼打量正与四爷寒暄的十三,苏菲不由得一惊:她的舌头轻舔着嘴唇,整个姿态和眼神像煞了一只正要扑鼠的猫儿!

今儿阿锦穿着一条鲜艳欲滴的石榴裙,上身石青色镂花小袄,腰间系着松花色汗巾子,越发显得腰肢纤细,不盈一握,美艳不可方物。苏菲瞧她的意思是对十三上了眼,却猜不透十三会怎样。十三是阿哥里出了名的疼媳妇的人,与十三福晋琴瑟和合,虽也有几房侧室,对十三福晋却也算是专宠。但是男人的性子怎么说的准,对这种送到口边的美味,会不尝上一口吗?苏菲想,这回倒有趣了。

因为只来了四爷一家,且两府的妻妾都不多,干脆就在十三福晋的正屋里摆了两桌,席间酬唱倒也和谐,爷们的感情好,女眷们也轻松,不用跟与别府应酬似的,随时别了个心眼,加上个小心。

苏菲正在看十三福晋抱出来的小格格,十三福晋说小格格总是漾奶,因为苏菲屋里现正养着阿满,于是在这个问题上,她就最有发言权,便头头是道的向十三福晋传授着育女经验。十三福晋听得全神贯注,那传授的人却有些心不守舍,原因是她偶然回头,发现她的锦姐姐不见了!再回过头来,十三也不在席上!!

苏菲急得不行,却又拖不开身,便朝一旁侍立的春草使了个眼色,春草会意,扭身出去了。苏菲便定下神来,继续给十三福晋讲怎么用淡茶水给女婴冲洗小屁屁。

春草是苏菲身边最伶俐得用的丫头,也最明白主子的心思。当下就出来到处找那锦主子,谁知连阿锦的贴身丫头也不知她去了哪儿。春草更觉不好,便自己摸着向后宅无人处走。

在后边两进院落的厢房旁边,春草看到了最活色生香的一幕:倚着影壁,阿锦像是扭成了三股盘在十三阿哥的身上,手指在十三下颌上游走,口里不知在十三耳边呢喃些什么,石榴红裙解了一半,云鬓半偏。十三阿哥也是袍松带垂,背着脸,看不到他的表情,两个人就这么拉拉扯扯的进了房。

春草躲在暗处,小心肝都要跳出来了,她现在最怕的不是房里的两个发现她,而是别人发现这房里的两个。进退不得,只好在门外守着,还不敢让房里的知道,真是难为人的差事啊!

当阿锦再出现时,不用春草说,苏菲也知道发生了什么。阿锦就跟换了个人似的,面若桃花,眉梢嘴角俱带笑意,好处是衣饰倒是一丝不乱。与她同席的宋氏奇怪的问她,怎么没见她饮酒,却跟醉了似的,她也只是含糊应着。苏菲觉得她活像一只偷嘴吃之后心满意足的猫儿。

不大一会儿,十三也回来了,倒是神态自若,言语如常,深令苏菲佩服。最不成气色的反倒是春草,活像做了什么亏心事,给苏菲递漱口的茶碗,居然手颤得洒出来些在旁边的李氏身上。苏菲只好给她掩饰说,昨儿晚上,院子里的猫叫春叫得厉害,这丫头赶了一晚上的猫,没有睡觉,这会子大概是精神不济。四爷瞥了苏菲一眼,让苏菲有些心虚。

当天晚上回府后,四爷宿在苏菲房里。临上床时,四爷突然说了句:“十三弟身子骨不结实,让她别招惹老十三。”苏菲一开始有些摸不着头脑,转瞬明白过来,饶是苏菲一向脸皮厚,也红了脸,只低头答应了声,不敢说别的。四爷也没再说什么,等四爷睡了,苏菲睁眼看着帐顶,琢磨四爷的话——别招惹老十三,那么说可以招惹别人了?这别人都包括谁呢?想归想,不敢再带阿锦出去,有人请,也替她推了。

隔了几日,苏菲傍晚的时候往阿锦的房里去,想跟她聊一聊天,在回廊经过的时候,偶然看到旁边的假山后面,露出个荷包来,细看是耿氏绣给弘昼的那个。苏菲觉得奇怪,便转到假山后面,却见弘昼捧着一本书,正看得聚精会神,苏菲轻手轻脚走到他身后,伸脖子一看,竟然是一本春宫图:两个赤条条的男女搂在一起。苏菲一把把书抽出来,说道:“怎么转了性了?这么用功起来?让额娘看看,这读的是什么书呢?”

弘昼唬了一跳,见是苏菲,放了心,嬉笑着请安,说:“儿子刚才去姨娘房里玩儿,见姨娘的枕头边上放着这本画册,就拿出来看看。儿子正看不明白,想去问额娘呢:这画上的两个人在干什么呢?”

苏菲斜睨了弘昼一眼,心说这小子是不是装的呢?弘昼虽说只有八岁,可皇家的孩子都早熟呢,这小子更是个人精。可画册既然是阿锦房里的,苏菲不能不替她掩饰:“哦,是两个人在打架呢。”

“可是这两个人打架为什么还光着身子呢?”

“打架为什么光着身子呀?你练布库的时候不也是光膀子的吗?”

“可是……”弘昼还想再问,苏菲把眼一瞪:“你的功课都做完了?别又完不成,等先生要打要罚了,才哭咧咧的来求我帮忙,还不快去呢!”弘昼立刻脚底摸油地溜了。苏菲也不去姐姐那儿了,她直接回了自己房里,把那本春宫丢到梳妆盒的底下,坐下想:姐姐这明显的是青年寡居,欲求不满呀!光是“堵”不行,别不小心决了堤,还是“疏”,才是王道。

隔天苏菲就又带阿锦出去串门了,这次是去九爷府,九爷新纳了一个小妾,兴头上就大肆的摆酒请客起来。人人都说九爷长得好,苏菲却不喜欢,觉得他长得太像女人,过于阴鸷,而且因为他太相信自己对于女人的诱惑力,所以非常容易的就被女人引诱,以至于凡有点儿姿色的女人他就会拖进自己屋里,所以阿哥中以九爷的内眷为最多。苏菲欣赏的是十四那样爽朗豪气的男子,不过她认为九爷应该会对阿锦的胃口。

果然不出苏菲所料,这两人一见面,就天雷勾动地火,九爷的那个小妾在宣示自己得宠的夜宴上失了宠,九爷从宴会开始,就再也没有露面,直到客人们要走了,才懒洋洋的出来,对小妾的娇嗔也爱搭不理的。来宾们面面相觑,颇有些尴尬,倒是九福晋大约是看多了这种场面,毫不以为意,神态自若的迎来送往。苏菲只庆幸没有几个人注意到阿锦也从一开始就消失了影踪。

从那天开始,阿锦的应酬变得比苏菲要多得多,而且开始不断有人往这里送礼物:多数是九阿哥送的首饰,后来却有康亲王家的小贝勒送的条幅字画、平郡王送的一个丈把宽的玉石条盆里种着的重瓣水仙、三阿哥的内弟送的一架玻璃炕屏……

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

因为阿锦的交游广阔,福晋的脸色开始不好看,但是四爷不发话,福晋也不肯多说什么,苏菲只当不知道。只是每常与阿锦闲话,听阿锦的意思,这京城里大多数从十五到五十的亲贵都已经亲过她的芳泽了,或者说阿锦已经一一品尝过他们的滋味了,阿锦很有将他们比较鉴赏的兴趣,只是苏菲却没兴趣听,每每就岔开话题。只是内心深处,她却很想知道十四是不是也成了她的裙下之臣。

新年快到了,苏菲随着福晋进宫去向德妃进年礼。阿满已经三岁多了,这次便一起带进宫去,德妃还是第一次见到自己的这个小孙女,赏赐了不少玉镯子、金锁片之类的物件,但是明显的不如对孙子们有兴趣,苏菲便让春草等人抱阿满去院子里玩耍,别扰了娘娘与福晋谈天。

德妃与福晋谈的却是四爷的子嗣单薄的问题,照苏菲看来,三儿一女已经很不少了,当然跟他爹那二十四个儿子比起来是大大不如,德妃显然对四爷有些高标准、严要求,认为身为皇家的子媳,就有责任为皇家开枝散叶,尤其是儿子更是多多益善,而四爷眼前这些媳妇们,除了年氏一个接一个的怀,生下来却一个也没有养活,其他人的肚子都长久没有什么消息了,所以德妃很想给他四儿子再娶几个媳妇。

福晋对此举双手赞成,并兴致盎然的与德妃讨论起人选的问题。苏菲颇有些腹诽,她以为不论从哪个角度讲,这对于福晋都是极不人道的行为。就她自己来说,她不会在乎四爷娶多少女人,但是他得自己去张罗,让她去为他挑选枕边人,却是办不到。

四福晋能够为女人所不能为,在苏菲想来,无非是两个原因中的一个,或者是爱到发痴,什么事都愿意为他去做,或者就是对那男人已经完全没有感觉,干脆贤惠的把其他女人塞到他床上去,免得来烦自己。苏菲猜不透四福晋是哪一种原因。

对这种事情,苏菲既懒得插嘴,总是缄口也不太好,便说放心不下阿满,到院子里来了。阿满在院子里与丫环们捉迷藏,正玩得起劲,苏菲叫她也不应,苏菲便自己一个人往后园遛遛。

在宫里那半年,苏菲因为谨慎,很少出永和宫,没事就到这后园里来散步,所以一草一木都极为熟悉,经年不来,看着没有变样,感觉很是亲切。苏菲沿着假山的石阶缓缓走上山顶的亭子,注目远眺,见长空中一群鸽子在盘旋,鸽哨阵阵,很是悦耳,这北京冬天惯常见到的景象,不知为何,今天却很是令她感动。

仰头看了一回,她觉得脖子有些酸了,虽然没有风,站得时间长了,身上还是觉得冷。她低头擦擦眼角,正想回去,却见十四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她的身后了。

十四像是有话跟她说,苏菲便静等他开口,她好像从来都不习惯与他客套的,总是直入正题。十四踌躇了半晌,才道:“你姐姐的事,你都知道吗?”

苏菲扬眉笑道:“我姐姐的哪些事呀?”

十四严肃正经的说道:“当然是跟京里那些王公贝勒的事。哪有女人像她那样的?”

苏菲弯起了嘴角:“那样的女人,你们男人应该见过很多。十四,你别说你从来没有去过青楼楚馆,纯洁得就跟只小白兔似的。”

十四却不在意的一笑:“那里面的女人的手段当然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但是在良家女子里从来没有她这个调调的,大概就是因为这,才有那么多的亲贵围着她转。”

苏菲不语,她心里想问:你呢?你围着她转过吗?

十四却接着说:“然而一个妇道人家,不顾自己的清誉,那样招蜂引蝶,总是不妥的。”

苏菲想:他什么时候也成了卫道士了?口里却道:“清誉这种东西,大约对于我还有些用处,对于我的锦姐姐,是一些用处都没有的。其实就算是吃醋也轮不到十四爷您的。”最后这句话一出口,苏菲就悔得恨不得把自己的舌头咬下来,到底是谁在吃醋呀?

十四仿佛没有注意,他不喜欢这样的对话,然而却不得不说下去:“可是有些人可以招惹,有些人却是招惹不得的。”

他的语气让苏菲有些警觉,却仿佛是不着意的继续懒洋洋问道:“可以招惹的人,比如说,您那九哥;不可以招惹的人……”十四突然走近一步,压低声音说:“比如:太子。”

苏菲打了个冷战,她凝视着十四的眼睛,心里在快速的琢磨着:太子?姐姐连太子也勾搭上了吗?可是十四为什么来警告她呢?要知道,目前的形势,“太子”这两个字就是“麻烦”的代名词,是不是八爷党想要借此事来兴风作浪?那姐姐怎么办?十四又为什么要告诉自己?

她觉得脑子有些乱,她一向就思考不了复杂的问题,何况是这么复杂的关系生死的问题!她正想拉住十四问个清楚,却听到假山下面的草丛中一阵轻响。

往下俯视,才发现假山下的树丛后面,有一个侍卫正与个宫女做那春宫图上的事。苏菲看得脸红心热,十四也看到了,正想呼喝,苏菲一把拉住他,道:“人家郎情妾意的正得趣,你去充什么二郎神?”十四恨道:“后宫中哪里容得这样的龌龊事?”苏菲冷笑:“这才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你们兄弟自个儿无所不至,下面这两个也许进宫前就认识,好容易得空进来见个面,何苦去棒打鸳鸯?”

十四便不再作声,下面的却动静越来越大起来,这处地方不能再站,两人便悄没声儿的顺石阶下来。刚走到那树丛的这边,却有一个小太监从另一边经过,听到了什么,突然呼喝起来:“什么人?在干什么?”

树丛里一下子惊慌失措起来,十四连忙拉苏菲躲到另一丛花木后面,刚退进去,就看见树丛里狼狈跑出两个衣衫不整的男女,苏菲眼尖,已经认出宫女正是德妃身边的琉璃,侍卫却眼生得很,只觉得很是年轻。

那小太监已经喧嚷着招来了一大帮的侍卫,朝着这边来了。十四和苏菲闷声不响,冷眼看两人如何应对。谁知那侍卫却镇静得很,低声嘱咐琉璃几句,便自己迎着人群走过去,边走边招呼:“这边有人,草丛里有动静。”琉璃趁乱从小路一溜烟跑了。

侍卫们转眼赶到,那侍卫便领着人去参观他刚才快活过的地方,德妃宫里的首领太监苏培盛尖着小细嗓子嚷道:“肯定是一对狗男女在这里鬼混过,这还了得?他们跑不多远,快搜!”侍卫们便四下散开,搜检起来,那个始作俑者最为起劲。

苏菲与十四面面相觑:怎么做贼的反倒成了捉贼的?眼看要搜到他们这里了,十四要走出去说明,苏菲一把拉住他,耳语道:“别去!这种事越描越黑,我的清誉啊!”她的气息扑在十四的脸颊耳边,让十四的心里一荡。

十四回身引苏菲往树丛深处走,藏身在一个隐蔽的假山山洞里,从这里能清楚的看到外面的情况,外面却看不到这里。苏菲还不知道永和宫里有这样的所在,转念一想,也不奇怪:十四原是从小在这里长大的,自然比谁都熟悉这里的一草一木。

搜检惊动了不少人,持续了好久。苏菲觉得自己的脚都站酸了,她还从来没有落到这样的境地,有些危险,又有些刺激,她便凝神屏息的往外看。山洞很窄小,十四站在她的身后,能嗅到阵阵幽香,心里痒痒的,他低下眼眸打量眼前的这个女人,她是娇俏的,也是神秘的,他从来不懂他,却又总忍不住去关注她,他还从来没有对一个女人这样上过心。回想在永和宫里两人的第一次见面,十四无声的笑了,那时他只觉得她是个极狡猾可恶的女人吧,从什么时候开始,就觉得她很可爱呢?是的,只看她的后影,都觉得她很可爱,尤其是那小小的圆润的耳垂,正在他的嘴唇下方,诱惑着他。

十四不是个能够抵抗得住诱惑的人,毫无预兆的,他含住了那小巧可爱的耳垂,苏菲的身子猛得一震,僵硬得动不得。十四从后面环住她,不太紧,很舒适,他的唇舌继续挑逗着她的耳垂,并没有进一步的动作,苏菲便渐渐放松下来,感到一阵阵酥痒麻麻的直传到了心里。

暧昧的气氛笼罩着小小的山洞,直到两人都恢复了理智,才发现后园已经没有人声了。两人分枝抚叶的出来,苏菲突然感到很可笑,便笑不可抑起来,十四跟出来,他并没有笑,只是细心的为苏菲摘掉头发和衣服上挂的几个枯枝败叶。

等这两个人也离开后园,后园便恢复了彻底的宁静。只是,后门那里还呆呆的站着一个小小的身影——弘历痴痴的看着额娘去的方向,身体如枯叶般在风中微微颤抖。

回府之后,苏菲急于找阿锦谈谈关于太子的事,却发现总是没有机会。阿锦不但白日里不得空,忙于应付追求者们频繁的拜访和邀约,夜里还常常出去,有几次甚至夜不归宿。苏菲有一种将要出事的预感。

据说九阿哥和平郡王因了阿锦争风吃醋,有一次还差点儿打起来,但是他们两人显然都不是阿锦夜游的伴儿。苏菲越发相信十四的话,看来阿锦真的攀上了太子。她觉得阿锦跟谁都无所谓,但是唯一不能跟的是太子,因为那不但不可能,而且很危险。皇上可以不管其他儿子的花天酒地,但是对太子的家事却素来过问极多,更何况,太子地位不稳,有太多的兄弟对他虎视眈眈,苏菲担心阿锦为寻快活而无辜受累。

这天晚上,阿锦又是彻夜不归,苏菲一清早就到她房里等着,她感到已经不能不与阿锦谈谈了。不久,阿锦果然悄悄溜回来,见苏菲在房里等着,有些意外,却也并不惊讶,自己脱掉外面的斗篷,静静坐了,等苏菲开口。

苏菲长叹一声:“锦姐姐,九阿哥昨天又托人找哥哥了,说是要明媒正娶的纳你进他的府呢。”

阿锦微微一笑:“叫哥哥推了吧,我跟九阿哥没缘分。”

“姐姐不是觉得四爷让人眼馋吗?怎么不去与四爷扯扯缘分?长长远远的住在这府里,我们姊妹也彼此有个照应。”

阿锦慵懒的含笑不语,往炕角的靠枕处挪了挪,坐得更舒服些,才说:“妹妹这么说,不会是舍不得吧?”

苏菲一哂,不欲再兜圈子,便直接了当的:“姐姐你心里是不是有人了?”

阿锦轻轻点头,脸颊竟起了红晕。苏菲只觉得一头冷汗:“可是太子?”

阿锦这才惊异问道:“你怎么知道?”

“不管怎么知道,锦姐姐,我劝你另觅良人,或者如原来那样快快活活的,谁也拘束不了你,并没有什么不好。太子不是你该去招惹的。”

阿锦静静听着,想着,半晌才说:“并不是我想招惹,只是遇见了,就再也分不开了——我心疼他。妹妹,从来没有一个男人让我心疼,见到他,我就知道这是我的命,生死都得跟着他,由不得我自己选。”

苏菲便不言语,寻思良久,觉得既然阿锦已经下了决心,别人再多言,也是妄做了小人。何况人生的得意与失意,也不过是人自己的想法,随心适意就好,这样一想,也就释然。

然而新年过后不久,皇上就雷霆不及掩耳的发布上谕,又一次废掉了太子。也许是吸取了第一次的经验,这次既不慌乱,也不株连,只是将太子废黜,圈禁于咸安宫,理由是“太子疯了”。

一听到这消息,苏菲就跑去守着阿锦,怕她做出什么傻事。然而阿锦却是淡淡的,似乎早已知道,心不在焉的饮食起居,并无太多的失常。当天晚上,四爷却来了,说是要带走阿锦,送她入咸安宫,说这是太子对皇上最后的请求。

阿锦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去了,一身的大红,从肩到胸绣着一只大写意的金凤,艳丽无比。四爷面无表情的在门前等候,只有苏菲一人为她送行。临上车时,阿锦突然附在苏菲的耳边,说:“妹妹,其实我一来就挑逗过四爷了,你猜他说什么?”苏菲斜睨了一眼四爷,用眼神表示自己有兴趣知道。阿锦便学着四爷清冷刻薄的语调说道:“你是我所见过的最无耻的女人!”苏菲噗哧一笑,四爷转过脸去,看不见他的表情。

阴霾的气氛一扫而光,大家的心里都舒适了不少,不再沉甸甸的似乎压着一块大石头。四爷看着阿锦窈窕的身影消失在厚重的朱红宫门里头,心里想着:有这个女人的地方都不会太沉闷吧?

与君一醉一陶然

朝局像是一碗过桥米线,上面平静得一丝热气全无,下面的已经接近沸点。八爷党又一次蠢蠢欲动的想要搏一搏那太子之位,却因为两只死鹰而功亏一篑。

苏菲是在安郡王家里做客时,由十阿哥的侧福晋的嘴里,才知道事情的原委。苏菲觉得整个事件只能用“诡异”两个字来形容,八爷为了讨好皇上,为自己荣封太子加分,而送给出巡塞外的皇上两只海东青,谁知道活蹦乱跳的海东青到了皇上面前时已经气息奄奄了。按说出了这种事,皇上应该调查一下是不是伺候的人不周到,或者运输途中有什么疏漏才是。谁知道皇上却主观断定是自己的八儿子故意寻自己的晦气,才送这么两只死鹰来的。不分青红皂白的,皇上就把“不孝”的罪名扣到了八爷头上,这真是釜底抽薪,试问哪个大臣还敢拥护一个“不孝”的皇子当太子呢?

八爷这口窝囊气实在是咽不下去,没几天就憋屈病了,据说是伤寒,还很严重。又说会传染,所以探病的人一律挡架不见。

苏菲原不觉得这件事会跟自己有什么相干,她纯粹把这些当成茶余饭后的余兴节目来对待。直到有一天,四爷一本正经的告诉她,鉴于她的院子与八爷府仅一墙之隔,为了防止传染,她必须移居到城外南山的别业去。苏菲才知道蝴蝶翅膀效应理论的无处不在。

令苏菲受宠若惊的是,这次四爷不但很温存的亲自把她送到了别业里去,而且还隔三差五的出城去看望一下她,并陪她小住两日。于是京城里都在传说,四爷如今对她宠爱非常。

然而苏菲却发现原来另有玄机,别业挺大,苏菲带着服侍的人住在后院,前院里戒备森严,且与后面完全隔绝,四爷每次来都要到前院去盘桓上好久,时间长了,苏菲才知道里面住着伍先生等几个清客,甚至还有一个和尚。苏菲不知道四爷这么布置的深意,但是她很聪明的不去打听,也许四爷正是看好她这一点,才选中她来做这个烟雾弹的吧。

苏菲很喜欢城外的生活,城里的享受样样不缺,还不用受种种规矩的束缚,更难得的是,入春以来,可以随时做踏青之游。

四爷曾携苏菲游附近的陶然亭,看树才吐绿,草绽新芽,农夫田妇在田中安详播种,使人感到春天的希望。在这样的日子里,苏菲见到了一个不一样的四爷:原来他也会笑、会开心、会说笑话,虽然大多是冷幽默,但是就跟以前那个冰冷的四爷感觉不同了。苏菲发现四爷极有情趣,同时又见闻丰富、学识广博,与他谈话其实是一件乐事。

那次因为苏菲由陶然亭之名而想到白乐天的句子“更待菊黄家酿熟,与君一醉一陶然”,四爷便乘兴带她进城去大酒缸,喝了个陶然一醉。在别业的日子,苏菲开始学着如一个普通主妇那样,亲手做羹汤,她的手艺不高,胜在有创意,而四爷显然也乐意品尝。苏菲发现四爷于饮食一道要求很低,只要清淡即可,平时也很少饮酒,没有什么不良嗜好,也不爱沾花惹草,后院进进出出的婢女也有二十几个,他从不假以辞色。这样两两相对的日子,自自然然的生出了丝丝缕缕的情愫。苏菲想,如果不是想到他府里的那些个女眷,自己还真要把他当丈夫来看待了。

偶然的机会,苏菲也见到了慕名已久的伍先生,没想到居然是一个塌肩膀、佝偻背,丑得可爱的干瘦老头!苏菲原以为四爷与他不知有多少阴谋要计议,其实阴谋也许计议过,但是大多的时候,四爷是在与伍先生谈论经史典故,乃至诗词歌赋,两人之间的关系是亦师亦友。看得多了,苏菲也理解,再孤傲的人也得有朋友,伍先生就是不多的适合做四爷朋友的人中的一个。

十三也来过,只不过总是来去匆匆,与苏菲没有照面。自从锦姐姐的事情之后,十三更加沉郁,十三福晋又给他生了一个小阿哥。所以苏菲觉得没有与他见面的机会,也并不令人遗憾。

快乐的日子总是过得如流水一样快,转眼就是初夏。天气虽不甚热,然而四爷一向畏暑,便来得少了,且想令苏菲也迁回府里去,说是用冰也方便,苏菲迁延着一直不愿动身。

这一日,四爷上午一下朝就来了,提前已经捎了信来,说是今天就来接苏菲回府,他一向是这样专断的,苏菲也只好听命了。然而四爷到了之后,却并不急于动身,反而说要带苏菲去龙泉寺一游。

从别业出来,过陶然亭往北,有一处低洼寥廓的凹地,春水绿波,野鸭出没,叫做野凫潭,潭的北面,就是龙泉寺。四爷先进正殿礼佛去了,苏菲便独自一人去观赏那棵前明的龙爪槐,虽已经历数百年,依然老木苍劲,遮天蔽日,一片蝉声反增夏日清凉。

苏菲正看得入神,忽然被从身后揽住,凉凉的触感使她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只是好笑他那样严谨古板的人,怎么会有这么浪漫的举动。心里好笑,嘴角便溢出笑容,四爷追问她笑什么,苏菲心里欢喜,嘴上偏不说,只是若明若暗的回想起了另一个场合另一个人的拥抱,她的耳垂又微微有些发热。

四爷看来对这里很熟,每一样风物都知道来历,娓娓道来,苏菲听得有趣,最后,两人登上灵虚阁,登高远眺,只见田野尽显生机,视野极为开阔,灰色的西山的影子,遥遥在望。苏菲便定要四爷赋诗记胜。四爷被她缠不过,便吟了一首旧年深秋与伍先生同游时,伍先生口占的一阕词:“绕楼一带薜萝墙,西风瑟瑟横塘,眼前春色,垂柳垂杨,芦花容易如霜,雁声长,几时飞到?高城远树,乱堞斜阳。”

苏菲轻吟了两遍,连连赞叹,心里却说:没想到那丑老头还真有点儿才学。四爷便说此处风光还是以秋天为佳,苏菲便戏谑的要与他定下秋游之约,四爷倒是很认真的说一言为定,让苏菲也恍惚着要当真起来,幸亏想起四爷那“桂花香好不同看”的句子,才没有把自己沦陷了。口中却只说四爷拿别人的诗来敷衍是不做数的,改日定要专为她做首诗才行。

两人说说笑笑的在寺中随处游玩,又转回正殿时,却看到院子当中负手站着一个风神萧散的青年,居然是十四阿哥。

十四阿哥原本在仰面观看那株龙爪槐,这时便回过身来带笑不笑的给四爷请安,且说:“不知道四哥和小嫂子也有兴趣到这古寺中寻幽访胜。”苏菲没有说话,自有四爷去与他寒暄,自己只是悄悄的把一直搭在四爷臂间的左手抽了回来,却不提防四爷似是不经意的,回身握住了她的手,就这样一路与十四谈笑,一路牵着她的手,入了斋堂。

斋堂里的人很不少,居然八阿哥、九阿哥、十阿哥、八福晋、十福晋和十四福晋都来了,于是团团坐了一桌。听他们客套,苏菲才知道,原来八爷的病刚好,他的额娘良妃娘娘经不起这一番波折,又病倒了。八爷此番是来为良妃做法事祈福的。

寺里的方丈殷勤的亲自指挥小沙弥们上菜,这龙泉寺的素斋的远近有名的,游玩了大半天,苏菲也很有些饿了,注意力便都集中到了上来的菜品上。这么多贵人光临,寺里自然是使出了浑身的解数来巴结,然这龙泉寺的和尚虽然一脸的谀笑,菜品却是保持本色,没有像有些素斋那样,明明是面筋、豆腐之类,偏要取名叫什么“红梅虾仁”、“银菜鳝丝”、“翡翠蟹粉”、“松仁肉糜”,而且在味道上也几可乱真,让人不知道吃到嘴里的究竟是不是素斋了。这里油焖笋就是油焖笋,炒冬菇就是炒冬菇,清清爽爽、本色本味,胜在材料新鲜、火候适当。

可惜的是在座的只有苏菲有好胃口,其他几个都是满腹的心事,虽是对着满桌美味,也都只是心不在焉的略动动筷子,言语里都含着机锋。苏菲一边吃,一边想:他们这样到底累不累?

八阿哥大病初愈,兼受皇父打压,苏菲本以为定是颓丧不堪的了。今日见了,觉得虽说是有些清减,却还是那么徇徇儒雅,谈笑风生,哪里能看出一丝的颓态?倒是九阿哥面色阴郁,眼圈暗黑,像是受了不小的刺激。苏菲在心里恶意的琢磨:九阿哥原本女人腔太重了些,这个样子倒是更适合他了。

她这样口里含着筷子盯着九阿哥瞎想,突然发现全桌的人都不说话了,在一齐看着她。九阿哥的表情有些着恼,那个直肠子老十便问:“秀嫂子,你一直盯着我九哥看什么?”

“哦!……”苏菲才发现了自己的失态,全桌人都在竖着耳朵等待她的回答,苏菲倒不脸红了,娇媚的笑道:“我瞧着九阿哥面前的那碗一品豆腐不错,不知能不能……”话音未落,众人已经哄堂大笑起来。苏菲有些羞愤,心想好口美食就这么可笑吗?偷眼看四爷,面上并无不豫,便放了心。

话题既然转到了苏菲身上,就不能不有八福晋的份。八福晋凉凉的笑道:“前些日子侧福晋的姐姐到我府里来,还说要教我打个新鲜花样的结子,怎么这么些日子也不见人?”苏菲的心一沉,倒不是因为八福晋特意咬字清晰的强调的那个“侧”字,而是锦姐姐做了太子身边人的事情,虽说得到了皇上的默许,却因为事关风化,也并不能公开。苏菲便淡淡答道:“我姐姐的身子骨弱,年前就回乡休养去了。”

八福晋便用帕子捂着嘴儿笑道:“那可太可惜了,不知让多少人想断了肠子呢!是吧,九弟?”九弟没吭声,苏菲也没理她。

一直没有开口的十四福晋倒接上了话茬:“要说起秀嫂子的姐姐,那可真是个妙人呢。不但长相出挑,行事也与众不同。”

八福晋便冷笑道:“可不?也许是家学渊源,与侧福晋是一个奶娘教出来的。”两人便咯咯笑个不住。

要说起这种唇枪舌剑的营生,素来是苏菲的拿手好戏,不过因为今儿四爷在座,所以苏菲很是收敛,不敢造次,干脆拿出一副受了委屈又不敢说的表情看看四爷,顺带把在座的男人都溜了一眼。立刻老八和老十四就侠骨柔肠的出来打圆场,说起了行围的事,才算把苏菲从两美的围攻中解救出来。

席间的冷嘲热讽,苏菲并不真恼,到了这个岁数,她完全知道哪些话只是听听而已,哪些人只可见见而已。但是总坐在那儿,难保又成了八福晋攻击的靶子,所以不一会儿,苏菲就托辞离席,到院子里走走。

她前脚出来,十四后脚就也跟出来了,苏菲便向十四抱怨道:“你可听到了,你媳妇是怎么跟人合起伙来欺负我的。”

十四不屑的一抽鼻子,道:“若论起牙尖嘴利,你也不遑多让。干吗不顶回去?”

苏菲听他这么评价自己,就高兴地笑起来:“可那不是我的风格。”

十四便皱着眉头说道:“是故意装出那可怜兮兮的模样来给某人看吧?”苏菲觉得这话有些酸溜溜的味道,便不说话,只是看看十四。

十四却只是用手去捋那槐树叶子,半晌,突然来了一句:“我看到他抱你了。”

苏菲想了想,不着意的说:“噢,我们有合法搂抱的权力。”

槐树叶子又被捋掉了一大把,苏菲心想:寺里的和尚该心疼了,这可是前明的龙爪槐啊,都有好几百年的历史了!

成长的烦恼

不多时,众人都出来了,出门坐车的时候,苏菲的眼光偶然在影壁上一停留,却意外的发现那影壁里侧不起眼的灰墙上写着几行横行的文字,她的心一跳,走近仔细看,居然是久违了的英文!

苏菲默读着那几行文字,心里计较着它的含义。其他几个人也都围过来看,老十先就嚷嚷:“这是画的什么劳什子呀?沟沟垭垭的?”老九看来一向对西学感兴趣,便准确的下了判断:“这是英吉利文,我在上书房见到使节递上的国书就是这种文字。”十四福晋只对十四感兴趣,而十四的眼光总胶着在苏菲身上,因此十四福晋便问苏菲:“秀嫂子看得这么仔细,可是能看懂这文字?”

苏菲便笑道:“我连汉字都认不满筐的,怎么会认识什么英吉利文?只是觉得这字有趣,咱们都是竖行的由右向左写,这倒像是横行的从左往右写的。”几个人都点头称是,旁边一直陪笑的方丈这时便说:“诸位施主,这是住在山下的一个洋和尚写的,他曾把译文写下来过,贫僧这就去取。”

老和尚手脚还算麻利,转瞬间就拿着一张发黄的薛涛笺回来,十爷一把捞在手里,大声的读了出来:

“最寒冷的地方有温暖,

最温暖的地方有严寒,

有冰雪的地方有生长,

近太阳的地方最荒凉。”

十爷说这是些什么屁话,自相矛盾,倒让大家耽搁了这么长时间;八爷没说话,苏菲想也许他对这句子的感触最深;九爷却细问寺里的和尚那洋人的来龙去脉,原来是个虔诚的传教士,独自一人住在山下荒弃的草庵里;四爷瞥一眼九爷,露出了一丝讽刺的冷笑,苏菲不禁打了个冷战。

回去的车里,苏菲有些昏昏欲睡,便倚靠着四爷的肩膀,想舒舒服服的打个盹,四爷便侧过身子,将她拥到怀里,苏菲舒坦的叹了一口气,正想去跟周公约会,却听到耳边四爷压低着声音说:“以后不许那么盯着别的男人看!”

苏菲有一阵没有反应过来,想了一想,才撅着嘴负气道:“我是在看那碗一品豆腐呢,可惜还是没有吃到嘴。”四爷便无声的笑了。

回到别业,天色已晚,此时进城肯定来不及了,四爷就决定再住一个晚上。就着朦胧的暮色,苏菲与四爷赏了一阵阶前的芍药花,四爷来了兴致,回到屋里,就命铺纸磨墨,写了一首小诗送给苏菲:长夏初临芍药开,熏风拂席送香来。仙姿绰约翻红袖,月影婆娑照绿杯。

字迹潇洒飘逸,确实写得好。苏菲觉得这诗太香艳了些,不过还是很高兴,让春草拿出去请人好好装裱。第二天一早便一起回府了。

府里还是老样子,四平八稳、严整有序。四爷一回来,就好像也变回了原来那个冷峻森严的四爷。福晋还是那么忙碌,耿氏还是那么淡泊,李氏还是那么琐碎,年氏还是那么骄纵,她的父兄的官职越来越高,她的气焰也比先见长。总之,整个王府还是跟以前一样沉闷。

好在苏菲自有乐趣,光是看着身边的孩子们长大就趣味无穷。弘昼最高兴苏菲回来,虽然已经八岁了,还是过来偎着撒娇:“额娘,我想你了。”阿满如今是弘昼的小尾巴,有样学样的也偎过来:“额娘,我也想你了。”苏菲真的有当娘的感觉了。可惜的是,她这个当娘的,在管事嬷嬷们的眼里是很不称职的。更多的时候,她只是孩子们的玩伴,偶尔也扮演保护伞的角色,那是弘昼又闯祸的时候。不过,说来奇怪,四爷对谁都苛刻,惟独对这个小儿子,很是包容爱护,每每都是呵斥两句也就罢了,若是换成别的子侄,少不得皮肉之苦。

已经十二岁了的弘时,虽说他额娘李氏会不高兴,他也常常随弟弟来苏菲院里,苏菲待他们兄弟都无别意,然而弘时这孩子却很是孤僻,来了也只是站在旁边,看弟妹们玩,让苏菲搞他不懂。然而不论是弘时,还是弘昼,都很少有时间待在内宅里,因为他们作为皇家的嫡系子孙,必须入宗学读书,每日黎明即起,仆役小厮们簇拥着出去,傍晚方回,还有不少功课要完成,背背写写往往二更了才得睡下。除了宗学的功课,还有他们的阿玛会不时考察,其严厉程度比先生们的戒尺还有说服力,因此,不论哪个孩子,都可以说是在埋头苦读。

阿满刚刚四岁,居然也有教养嬷嬷来教她礼节、认字和音律。嬷嬷来请教苏菲该教给小格格哪种乐器时,苏菲想了半天还是不得要领,因为她自己是琴棋书画样样不通的,便很虚心的请教嬷嬷这道多项选择题都有哪些选项。那嬷嬷随口就列举出古琴、古筝、琵琶、阮、箫、笛、笙等,苏菲越发不能决断,只是想起在哪本书上看到的一句话:“众器之中,琴德最优”,便随口说道:“就学琴吧。”于是阿满每天上午有一个时辰的时间学琴。

第一天上课,苏菲旁听,才发现,人小琴长,阿满的小手甚至连七根琴弦还抚不过来,苏菲让嬷嬷给阿满准备一张小号的琴,嬷嬷半天才弄明白苏菲的意思,严肃的为苏菲普及最基本的乐器知识:“禀秀福晋,这瑶琴身长三尺六寸五分,合着一周天365度之数,是不能随意改动的。其全身与凤身相应,有头、颈、肩、腰、尾、足,分别称为岳山、龙池、凤沼、承露、焦尾、雁足,象征天地万象;琴前广后狭,象征尊卑之别;琴音官、商、角、征、羽象征君、臣、民、事、物;琴有泛音、按音和散音三种音色,象征天、地、人之和合:都是一寸一分不能有差池的。”听得苏菲直翻白眼,若不是四爷碰巧过来,险些就下令将学古琴改了学二胡,免得孩子学个琴还得与天地人和相通。

四爷于音律无所不通,但都不痴迷,不过他却建议苏菲无事时学学,说是可以修身养性,苏菲心里想恐怕是看自己太闲,给自己找点事儿干。然而没隔几天,四爷就送来一张古琴,只看嬷嬷那惊艳的眼神,苏菲就知道定然是名贵非常。那琴名“九霄环佩”,琴背有几处冰裂断纹,看来就是年代久远的物件,而品相完好,音色沉厚又不失透澈,苏菲便看在这张琴的面子上学起琴来。

弹琴入门其实不难,苏菲没有几天就弄明白了:古琴的音域为四个八度零两个音,有散音七个、泛音九十一个、按音一百四十七个。演奏技法繁多,右手有托、擘、抹、挑、勾、剔、打、摘、轮、拨刺、撮、滚拂等;左手有吟、猱,绰、注、撞、进复、退复、起等……说起来复杂,其实不难掌握,起码苏菲领悟得比阿满快得多,没多少天就可以将《梅花三弄》弹奏下来。

苏菲很得意,弹奏给身边的人听,春草等人全都赞不绝口,对苏菲佩服得五体投地,只有教琴的嬷嬷缄口不言。苏菲很想弹给四爷听听,不过她有些心虚,便想先请懂行的人品赏一番。

十三爷精通音律,是大家有口皆碑的,所以有一天十三过府的时候,苏菲就派弘昼请他过来听琴。十三一脸疑惑的过来,听苏菲丁丁冬冬了一番之后,支吾了两句“音色清越,是张好琴”,就忙不迭的溜了。苏菲颇有些受挫感,弘昼便建议请他的三哥弘时来品评一番。弘时书读得不如两个弟弟,在音律上却颇有建树,吹得一口好箫,苏菲当下又鼓起了兴致。

弘时到底年纪小,没有他十三叔含蓄,听完苏菲的《梅花三弄》之后,很诚恳的问了两个问题:“姨娘,您弹的这是什么曲子?是您自己做的吗?”

伤自尊了,苏菲彻彻底底的伤自尊了。从那天起,她再也没有摸一下琴,且从此对弘时耿耿于怀,在四爷面前也不说他这傻儿子一句好话。

弘时自然更加对这个姨娘敬鬼神而远之。说来弘时是个孤独的孩子,与他的额娘不亲,跟弟弟们也不近,见了四爷更像见了阎罗一般战战兢兢。不过他很乖,从来不惹事,书读得不灵光,没有弘历的禀赋和才气,但是也不像弘昼那么淘气,在府里他是个最不起眼的孩子。所以有一天苏菲意外的发现一件事,才知道弘时与八福晋很是投缘。

那天苏菲去耿氏院里,平常走的路要经过年氏的院子,那天管家正在督促工人为年氏清理院门前的荷塘,淤泥堆得到处都是,没处落脚,苏菲便绕道从李氏院子后面的小路过去。这条小路夹在两道院墙之间,平时少有人行,一边是李氏的院子,一边与八爷府相隔,因为不通外街,所以院墙都不高,是带有镂空花纹的波纹墙。

苏菲老远的就看见一个半大小子站在院墙边的一棵木兰树上,扒着院墙正在跟什么人说话,苏菲觉得奇怪,便停步细看,却是弘时。跟他说话的人是苏菲无论如何都想不到的八福晋!八福晋正跟弘时说着什么笑话,两个人全开心的笑起来,苏菲好像从来也没有在弘时的脸上看见过这种笑容,天真自然,稚气未脱。末了,八福晋递给弘时一样东西就从院墙那边不见了,弘时也从树上下来,手里拿着一个绢包,露出一个西洋玩偶的胳膊,苏菲往树后站站,静静的等弘时哼着小调轻松的从眼前过去。

这委实是件怪事,难道八福晋想把弘时培养成一个打进敌人内部的间谍?苏菲想来想去,还是觉得八福晋再不择手段,也不至于把党争蔓延到一个孩子的身上,她猜测也许是八爷府的孩子少,弘时身上有什么能警动八福晋的东西吧,毕竟人与人之间的缘分是很奇妙的。她虽不再多想,也没有把这事说给人听,但是再看到弘时时,就总觉得这孩子有些神秘。

不久,苏菲又把哥哥家的大女儿海棠接来了,海棠与弘昼同岁,却已经有姑娘家的样子,很是懂事,性子也温和,照顾阿满比苏菲还要周到。私下里,为哥哥丁忧起复的事,苏菲求了四爷,结果还不错,四爷当时虽然没有说什么,不过很快苏菲的哥哥就补授了一个从五品的户部职方司司官的职务,这是个肥缺,哥嫂自然是千恩万谢,苏菲只暗暗祈祷哥哥的手别伸得太长,要知道自家这位爷可是个眼里不揉沙子,翻脸无情的主儿。

嫂子万氏处心积虑的把女儿送进王府,并非没有什么如意算盘的。她看弘历生得好,身份又贵重,便很想与苏菲来个亲上加亲,奈何几次在苏菲面前提起,苏菲总是顾左右而言他,对于小儿女们的亲事,苏菲不愿乱点鸳鸯谱,觉得随缘就是。万氏没奈何,就背地里教了女儿些话,倒弄得个小孩子添了心事,偶尔见到从宫里回来的弘历,便觉得拘谨不安,也不大与弘历说话,倒是与弘昼处得亲密,弘昼是任谁都拘束不住的性子,到了海棠面前,就百炼钢化为绕指柔了。

不论是吃的玩的,只要是海棠说声喜欢,甚或多看两眼,弘昼哪怕自己再喜欢,也必是要留着给海棠的。有时弘昼冲着丫环小厮发脾气,只要海棠轻声细语的劝说上一句,也就没有过不去的了。所以时间长了,府里的女眷有时就拿两个孩子开玩笑,说要把海棠长长远远的留在府里当媳妇。海棠每每羞红了脸走了,弘昼却是毫不在意的样子,嬉笑自若。

奇的是弘历也对海棠颇为上心,自海棠来府之后,弘历从宫里回府省亲的次数就多了。而且时常的派小太监送些玩物、图书之类东西给海棠。只是弘历行事稳重,每次也必有送给额娘、弟妹们的,所以众人也都不很留意。

这样的日子过得很家常,因此也就很快,让人觉不出时光的流逝,就又过去了一年。开春之后,草长莺飞的时候,有一天弘历从宫里带回来几个苏州进贡的时新花样的风筝,恰好弘昼等人都散了学,时辰还早,苏菲便来了兴致,让丫环们把府里自己的风筝都寻出来,带着弘历等人,又约上耿氏,一起去后园的平台一带空阔处放风筝。

春风袅袅,碧空如洗,丽日白云,寒气渐消,正是放风筝的好时节。苏菲选了一个弘历孝敬的软翅子凤凰,让丫环们放起来,五彩辉映,尾羽随风摇曳,煞是漂亮。耿氏选了自己府里制的七只沙雁组成的雁阵,也很是壮观。接下来孩子们便围着风筝,你说这个俊俏,我说那个精巧,嚷嚷不休。苏菲便说谁先吟一首古人咏风筝的诗,谁便先选。

弘昼素来敏捷,应声诵道:“草长莺飞二月天,拂堤杨柳醉春烟。儿童放学归来早,忙趁东风放纸鸢。”倒是应景,苏菲和耿氏都笑,便命他先选,他选了个美人风筝,细绢所糊,工笔描绘,五官精致。

弘历也不慌不忙的吟道:“只凭风力健,不假羽毛丰。红线凌空去,青云有路通。”他选了个蜻蜓,一对眼珠是两个小风轮,风一吹骨辘辘乱转,很是有趣。

接着弘时也道:“夜静弦声响碧空,宫商信任往来风。依稀似曲才堪听,又被移将别调中。”他选的却是个螃蟹。

阿满不会诵诗,也嚷嚷着要放风筝,苏菲便让她放那个龙井鱼。

海棠读书不多,有些为难,弘昼在她耳边嘀咕了几句,一时海棠也有了:“纸花如雪满天飞,娇女秋千打四围。五色罗裙风摆动,好将蝴蝶斗春归。”她选了一个五彩斑斓的蝴蝶。各人都选好了,海棠却说弘昼的美人儿好看,弘昼便跟她换了。

丫环小厮中自有个中里手,不用主子吩咐,就麻利的放起来,用手帕垫着手,交到各自主子手里。偏弘昼非要自己放,东奔四跑了一头汗,他的蝴蝶才总算上了天。众人也总算可以消消停停的观赏风筝了。

苏菲看不但放风筝的人,连那旁观的小丫头们都喜笑颜开的,心想人生在世,局促在一个小圈圈里,大概没有不想偶然远走高飞一下的。游山玩水是个办法,然而不常得,放风筝不失一种变相的满足。手牵一线,看风筝冉冉上升,这时节仿佛自己也跟着风筝飞到了半空,俯瞰尘寰,怡然自得。

她只顾自己信马由缰的遐想,却没注意那边几个孩子已经斗起了风筝。斗风筝是京城特有的游戏,可以体现满洲人好斗的本性:临近的两个风筝,互相逼近,占据有利地势,双方的线兜交缠在一起,这时猛向回扯线,优胜的一方不但可以扯回自己的风筝,还可以带回一个俘虏。

然而眼前的斗风筝却似乎掺了点儿不一样的味道:弘历和弘昼都想去俘获海棠的那只美人儿风筝,两个人互不相让,在半空里缠斗不清,把其他人的风筝都冲得东倒西歪。最倒霉的是弘时的螃蟹,受了池鱼之灾,被弘历从下方猛一起,崩断了线,摇摇摆摆的飞走了。弘历的蜻蜓便乘着余勇,大眼珠子滴溜溜蜂鸣着逼近了海棠的美人儿,海棠忙收线想躲一边去,越急越不听使唤,美人儿在空中翻了个筋斗,危急时刻,弘昼的蝴蝶过来英雄救美,与弘历的蜻蜓纠缠在了一起。美人儿继续往旁边躲,不知是那里来的一个太极图,竟斜次里窜出来,一举擒获了美人,得意洋洋的飘走了。

弘历和弘昼全都大眼瞪了小眼,苏菲笑得肚子疼,耿氏却苍白着脸惊恐的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不知想到了什么。看天色晚了,几个孩子都失了兴致,苏菲便命收线回去吃晚饭了。

看着风筝收回来,人人的心里都泛起异样的感觉,虽说不是扫兴,至少是尽兴之后的一种疲惫,懒洋洋的,无话可说,从天上又回到了人间。

理智与情感

当天晚上,四爷本应宿在耿氏的屋里,谁知苏菲都卸妆准备就寝了,四爷却又来了。他挥手让侍候的人都退出去,苏菲窥探四爷的脸色不豫,像是着了气,便加了小心,亲自过来伺候盥洗。四爷却清冷的说:“我今晚还是宿在莲意那里,我来是告诉你,明日务必送海棠回家!”

苏菲愣住:海棠碍着他什么事了?四爷却接着说:“而且告诉你的哥嫂,务必尽快给海棠找个好人家订亲,不必等选秀了,我会知会内务府,到时安排她免选。”苏菲彻底傻了,这是什么事呀?海棠才不过八岁,就要给她订个娃娃亲?太草率了吧!虽说这个时代都是盲婚哑嫁,但是有她在,怎么也要让海棠如意的。她已经看出海棠和弘昼彼此中意,只是觉得年纪小,想等大些再说,谁想……

苏菲便将打算说了出来,四爷却一口否定:“不成,原先成,现在也不成了。今天莲意跟我说了斗风筝的事儿。”苏菲便笑:“孩子们的玩意儿而已,爷你何必认真?”“哼!阿秀,你还是不懂其中的利害!在皇家,是绝对不能允许兄弟两个为了一个女人相争的!”苏菲心里一紧,想要辩解,却又无从说起了。

四爷临出门时补充:“记住,照我的吩咐去做。否则,那女孩儿的下场就只有一个!”四爷没有把话说完,但是苏菲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那寒森森的语气令苏菲浑身起栗。

第二天一早,管家就在院门口等着,说是爷去上朝前吩咐下来的,已经把送海棠回家的马车都准备好了。苏菲无计可施,只得叫过海棠,海棠的眼圈儿红红的,怯生生的问:“姑姑,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苏菲搂过海棠,眼泪也忍不住往下流:“好孩子,你什么错也没有,错在姑姑 不该让你离这皇家太近。回去吧,回去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此事之后,耿氏好多天不敢见苏菲,其实苏菲倒不怪她,毕竟长痛不如短痛,若是大了再断,恐更为难受。她只恨自己竟如此迟钝,总觉得对不起海棠和弘昼两人。弘历再也没有提起海棠,不知道他心里是怎么想的,苏菲觉得这孩子越来越沉稳干练,眉宇神情之间与四爷颇有相像之处。

弘昼却是越发刁钻古怪起来,与弘历的苦学上进相反,他只更多了些精致的淘气。这天,苏菲陪着福晋外出拜客,回来的时候,看到府门口乌压压围了一堆人在看热闹,有人在哭,更多的人在笑,府里二门外的家丁全聚在门口,福晋登时就沉了脸。

苏菲眼尖,已经从轿帘缝里瞅见弘昼就站在人堆的中央,正在得意洋洋的说着什么,心里便也揣着个兔子。福晋一回正屋,就传管家来见,问门口是怎么回事。果然不出苏菲所料,事情是弘昼引起来的:下午弘昼从宗学散学回府,在门口看见一个挑着担子卖酪的小贩,便要买碗酪吃。通常这种挑担卖酪的为了招徕顾客,会请买酪喝的主顾在一个特备的签筒里抽签,抽中了好签可以白喝若干碗。这就跟买彩票一样,通常都是卖酪的净赚,可是这一次不知道为什么弘昼的手气那么好,连抽连中,一挑子的酪都归他了,全府的下人都跟他沾光喝免费的酪。那个卖酪的不干了,想要赖账,就跟府里几个不省事的下人扭打了起来,把过路的全都招来看眼儿。

弄明白来龙去脉,福晋气得干咽,立马把弘昼找来,弘昼还是一副嬉皮笑脸的痞子相,福晋也实在拿他没法子,训斥一顿了事,带累得苏菲也跟着吃挂落。回到自己的院子,苏菲气恼之余也纳闷:酪就是酸牛奶,苏菲平时也爱喝,府里是常备的,而且酪里还可以加上碎果仁、葡萄干等,于喝咽之外还有点东西咀嚼,比小贩沿街卖的不知道高明了多少去,怎么弘昼就偏要去买大街上的,还要想法子捉弄人呢?

苏菲由酪又想起弘昼喝豆汁儿的事儿。初听到豆汁儿这个词,苏菲还以为是豆浆,让丫环给自己也端来一碗,才知道根本不是同样的东西,酸馊中带着一股食物腐败的味道,平常人家没有去喝的,也是归街头小贩专卖,苏菲闻着那股子味儿就作呕,再不想去尝新奇。

然而弘昼偏好这一口儿,苏菲不许他跑大街上跟贩夫走卒坐一块儿,怕被四爷撞见要挨训,他便派小厮去买回来重新加热大喝特喝,而且叮嘱小厮不要忘记要一碟子那挑子上特备的辣咸菜,府里尽管有上好的什锦酱菜,全不够味儿,只那小贩自己做的才算绝配。

苏菲夏日午后的一个消遣就是倚着碧纱窗看弘昼在廊下喝豆汁儿。弘昼喝豆汁儿得先脱掉衣服,光着脊梁,因为夏天本来就热,再加上豆汁儿也是滚烫的,一碗下肚,大汗淋漓,人就跟洗了个澡一样,弘昼通常要连尽三五碗才得痛快。小厮在旁边端着毛巾衣服伺候着,等到汗落再穿上衣服。

这样前后一联想,苏菲也不禁埋怨弘昼:“弘昼啊,你就不该托生在这皇家,托生个卖苦力的更对你小子的胃口。”谁想弘昼却应声说是:“我就想当个出苦力的,活得痛快!”又说:“额娘,我要是个平头老百姓就好了。”他的神情语气勾起苏菲的难过,勉强说道:“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执著呢?这不是跟自己过不去吗?”

话音还没落,四爷挑帘进来了。四爷已是听到弘昼的言语,却没有发作,只打发弘昼去读书,便在安乐椅上躺了,手摩挲着额头叹气。苏菲本来有些怨四爷在海棠的事情上忍心,这会子见他这样,也觉得心疼,便倚靠着他坐下。四爷没有睁眼,只是把苏菲的手握在掌心,说道:“阿秀,生在皇家,这种事是免不了的。外面的人看着光鲜气势,内里有多少告诉不得人的苦处!”

苏菲便劝解:“爷是精研佛法的,佛说‘世法平等’,受这样的富贵,自然有这样的难处,焉知那些贩夫走卒就没有他们的难处?弘昼羡他们三餐但求一饱、单纯快活,他们却羡弘昼鲜衣怒马、锦衣玉食。若是人人都这么想,这活着还有什么乐趣?人活在世间,就像是行路,总是这山望着那山高,总免不了‘贪、嗔、痴’的。”

四爷笑道:“想不到你还有这样的参悟,莫不是看破了红尘?”

苏菲也笑:“我是看破了红尘,更爱红尘。”

四爷便呵呵笑了起来,苏菲倒很少见他是这么开怀的。从那天起,四爷待苏菲更是不同。明面上看不出什么,府中也照旧轮流侍寝,只是若是四爷白天在家,就愿意唤苏菲都眼前,有时是聊天,有时下棋,有时只是各干各的事,两人起居坐卧一如寻常夫妇。四爷的贴身太监高福儿知道的最清楚:主子的书房是从不允许女眷涉足的,但是秀福晋却可以随意进出,也不像别的主子那么诚惶诚恐,察言观色,就连福晋在爷面前,也没有这般自在的。

苏菲不知不觉的就开始关切起四爷的饮食起居,关切了也就在乎了,不久她就觉出了自己的不同,比如说,以前她不期待四爷的临幸,如今却下意识的去注意他去了谁的屋里。以前她研究菜色,纯为自己的享受,如今却在在的考虑四爷的口味。有一天四爷来用晚膳,春草一句无意的话,她才注意到,满桌都是照四爷口味准备的饭菜,这个发现把她自己吓了一跳。这个男人已经不知不觉的进入了她的心里。

她知道自己不应该动情,她更知道对四爷这样的男人动情是不明智的,因为对他而言,江山永远比女人重要,而他的江山要求他有很多个女人,嫁给这样的男人是件幸事,爱上这样的男人难免受伤。而她一向是个自私的女人,爱自己胜过爱任何人。苏菲静夜里徘徊在桑树下吟诵《诗经》中的句子来警诫自己:“……于嗟鸠兮,无食桑椹。于嗟女兮,无与士耽。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然而感情若能喊停就停,世间就不会有那么多的悲欢离合了。在苏菲默默的做着内心挣扎的时候,皇上决定到承德避暑,钦点了四阿哥等几个皇子随扈。因为是避暑,皇子都可以带家眷,四爷便带了年氏和苏菲去。

盛夏的避暑山庄以一种难言的生命力展现在她的眼前,万物无一不在欢腾着,叫嚷着,一股勃勃的生机孕育在每一朵花里,每一片草上,每一声鸟鸣虫吟之中。这情形令苏菲有莫名的惊喜和感动。

她原先就知道不该爱那个男人,可还是爱了,就如这万物一般,该勃发的时候勃发,该萎谢的时候萎谢,不必犹豫,更无须懊悔,如果对美视而不见,对感情无动于衷,那么还有什么理由留在这美好的人间呢?

苏菲决定不再为难自己,既然爱了,那就投入的爱一回吧。放下心结,苏菲的内心重又敞亮起来,现在她回头来看这件事,觉得这一生如果没有这样的一次动心,就会在不痛不痒中丢弃自己,无论如何,她爱了一回,很值得。

从某天开始,四爷发现自己的秀福晋有难言的娇媚和善解人意,以往她也很是懂事,但总觉得隔着自己有些远,他以为她就是这样的冷淡性子,也不着意,反正他享受的是她曼妙的身子。来承德以后,她倒像是换了个人,很是依恋和缠绵,这给了四爷很不一样的感觉,不过这感觉很新奇,也很让四爷受用。

比如有一天清晨,苏菲起得很早,也不梳妆,只挽挽头发,就踏着清晨的薄露来到曲水荷香。夏日的清晨,阳光还不甚强,荷叶挤挤挨挨地,高高地挺出水面,从上到下一层层地铺开,叶子下面的水完全被遮住了,整个荷塘成了一块巨大的翡翠。零零星星点缀的荷花尚打着朵儿,似醒还睡,犹如养在深闺中的女儿,娇羞异常,不见生人。苏菲挑选出第一朵绽放的白莲,回去万壑松风,四爷还没有起身,梦中却染了荷香,醒来就见一只半开的白莲袅娜的立在玉瓶里,还有那芙蓉如面柳如眉的妙人在枕边笑靥如花。

再如在承德期间,御用的官窑烧制了一批粉彩瓷器,供了上来,这事由四爷负责,苏菲便突发奇想,特意唤工匠头目来,给他尺寸花样,令他给另外烧制了一对杯子:浅碧的底色上,是一株皎皎的白玉兰,枝上一高一低栖息着一对黄雀,正在喋喋切切,妙的是那雀儿是一个杯子一只的,分开看各自成画,合在一起,才浑然一体,神韵全出。苏菲送四爷那只绘着雄雀的杯子,自己留着雌的那只。四爷大约从未见这样的创意,赞赏不已,日常喝茶便专用这个茶杯了。

苏菲取悦四爷的法子花样迭出,似乎要在短短的时间里把世间的一切赏心乐事都一一尝试。每一天,每一时,她都有无限的巧思来制造一个惊喜等着四爷。原来爱一个人不光是付出,也可以是一种享受。

作者有话要说:本章节弘昼买酪和喝豆汁儿的情节,参考了梁实秋先生回忆旧京美食中的民俗知识,有读者投诉抄袭,已就类似语句进行了修改。本人以后会更加谨慎的引用民俗资料,避免类似的问题出现。同时多谢相关读者对此文的关注。

薄欢如梦

当一个女人因爱摇荡了情感,那种种痴处,是很难不被人觉察的。

年氏就无可避免的察觉到了这一点。是女人都会妒恨,然而年氏的妒恨却非比寻常。她为四爷生育的子嗣最多,兄长又是四爷为数不多的得力干将之一,总觉得自己的身份高于府中诸人,时常连福晋也不放在眼里。只是惧着四爷的冷峻和福晋的弹压手段,才勉强守礼安分。

本来因为年氏的孩子连连早殇,四爷平素待她也就比别人优渥些,这次带她同来避暑也是为了安抚。但是苏菲突然的热情迸发,将四爷不由分说的裹挟到了柔情蜜意的漩涡之中,四爷难免顾此失彼。所以在年氏看来,这次来承德,四爷竟是把她丢到了脑后,一味与苏菲厮守缠绵,妒中夹羞带恼,便把苏菲恨到了极处。

这天四爷随皇上行围去了,苏菲无情无绪的在房里补眠,年氏却来拜访。苏菲连忙请她外间坐,自己唤丫环进来伺候梳洗。苏菲一边对镜描眉,一边寻思:年氏一向傲气,从不到别的妾室的屋里闲坐聊天,今日是为何而来呢?

正想着,忽见菱花镜里多出一张惨白的脸庞来,年氏竟一声不响的走进来了,神情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疯狂。苏菲吓了一跳,还没等回头,年氏已经按住她的双肩,就从镜子里直直的盯着苏菲,幽幽说道:“妹妹,敢情你已经忘了我告诉你的话了?”

苏菲那一瞬间,觉得按着自己肩膀的是个疯子,心都揪起来了。她拼命克制住想要叫人的冲动,尽可能平缓的问道:“年姐姐,妹妹记性不好,你说的是哪件事呀?”

年氏微微一笑:“就是阿秀的事呀!”

苏菲强笑道:“怎么姐姐糊涂了?我不就是阿秀吗?”年氏的手指在苏菲脸颊上划过,冰凉的让人打冷战,尖锐的指甲划疼了苏菲的皮肤,苏菲忍着,只觉头皮阵阵发麻。

年氏的声音低沉而嘶哑:“可惜你不是爷心里面的那个阿秀,爷的阿秀已经被老佛爷作主嫁到蒙古去了,爷就只好娶了你这个阿秀。你以为你是谁?只不过名字有点儿利用的价值,可以让爷搂着叫两声罢了。”

苏菲猛的一挣,一把推开她:“姐姐是疯魔了吗?怎么大清早的来说这些莫名其妙的疯话?”

年氏锐利的紧盯着苏菲,缓缓说道:“哦,是莫名其妙的疯话呀?怎么从前妹妹就相信了呢?不是还病倒了吗?”年氏突然诡异的一笑,“不过不要紧,我很快就会把活生生的证据给你看的。”她刻意的压低了声音,几不可闻,“知道吗?阿秀很快就要来了!”年氏说完这句话就像来时那样悄无声息的走了。

苏菲像是被人从头到脚的泼了一盆冷水,呆呆的坐了半晌。她虽不全明白年氏的话,但是也由年氏的话想起了一些事情,有些是四爷的习惯,有些是福晋的言语,有些是阿琪的暗示,都隐隐约约的向她暗示着一个事实,一个她不愿意面对的事实。

在两个月以前,她还可能只把这当笑话看待,如今却在心里扎进去一根刺,尽管她不断对自己说,那都是过去的事儿了,可那刺还是让她隐隐作痛。

她不由自主的在四爷面前掩饰自己的酸涩,暗地里多方打听那另一个阿秀的下落,从旧宫人的三言两语中慢慢拼凑出一个不算新鲜的故事:佟秀雯,佟皇贵妃的内侄女,自小长在宫里,与佟妃的养子四阿哥青梅竹马,大约是互生爱慕。然而佟妃逝后,当时的太皇太后却作主将秀雯指婚给了蒙古科尔沁王公特木尔。而特木尔王恰在本次觐见的名单之中,苏菲有压抑不住的冲动想见见那位王妃,同时又心惊胆战的对这种会面感到莫名的恐惧。

一连十几天,蒙古诸王纷纷汇集避暑山庄,皇上连日举行筵宴,大宴诸王,四爷也就无暇察觉苏菲近来的异状。这一日,难得四爷晌午就回到了万壑松风,苏菲忍不住去见他,不料高福儿却守在门口说四爷吩咐了,谁也不许进去。这是从到这儿以来就没有过的事情,苏菲见高福儿神情躲闪,心里越发纳闷,正要回去,却听到书房里传出琴音,婉转缭绕,缠绵悱恻,苏菲虽不懂琴,也知是抚琴的好手。半晌,在渐低渐止的乐声里,一个清幽悦耳的女声缓缓吟唱:

“伤心莫问从前事,重回旧台榭。鹧鸪啼处,东风草绿,恰残照花开。白云自可怡悦,到如今世事难说。当时明月,依依素影,何处飞来?

九重宫阙隔云烟,波静如横练。江山信美,终非吾土,何日是归年?莫叹风光流转,最苦不过长牵念。水袖轻挽,此情可堪,世人皆叹。”

苏菲已是听得痴了,竟不知自己已经泪流满面。

苏菲想进去,却终究是没进去。进去干什么呢?亲眼见证四爷与他的心上人的心心相印吗?还是大闹一场,指斥四爷的朝三暮四?她自己想想都觉得无味,她踩着云似的的回了自己屋里,痴钝得觉不到心痛,只是觉得好生奇怪,自己的天地都惨淡无光了,怎么这卧房里的桌椅床榻、卧房外的花草树木,屋里屋外的丫环仆妇,却都跟平常一样,丝毫没变,对自己的伤心失意这样的大事全不理会似的。她回屋的时候,春草正在张罗着把被褥搬到太阳地下晾晒,苏菲站在院子当间,手指轻轻拂过那靠枕上金线的绣花,细细的金属丝已经被晒得滚烫,她却奇怪的觉不到热。就像一个与世人隔绝的孤魂,瞧着世间的乐事,自己插不进,看着世间的太阳,自己晒不到。

苏菲晚饭也没有吃,只说身上不爽就睡下了,高福儿肯定会把自己去过的事儿禀告四爷,可是四爷却没有露过面,这样一设想,忽就觉得心里的疼逼了上来,她在床上辗转,却又怕惊动了外屋的春草,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瞒着人,却如一只受伤的小兽一般独自躲在角落里,舔舐着自己的伤口,自伤自怜。一桩桩一件件的细细回忆与四爷的过往,所有的甜蜜都在白天的那一幕里成了碎片,来承德以来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成了笑话,全是自作多情,让她一遍遍的鄙视自己,比起怨恨四爷来,她更厌弃的是自己,伤感里夹杂着懊悔,她竟是一夜无眠,到清早春草进来伺候梳洗时,她从床上坐起,觉得自己只剩了个空壳,心却没有那么痛了。

晌午的时候,四爷过来了,神色如常,似乎科尔沁王妃从来也没有来过,更没有被苏菲撞见过。他是来叫苏菲一起出席晚上为蒙古王公们举行的篝火晚会的,如今一听到“蒙古”两个字,苏菲的心就像被针扎了一下,她差点儿冲口而出:“爷去见旧情人,还要我去打掩护吗?”那怨妇的语气像煞了年氏,这个发现把她自己吓得将话儿生生的咽在了喉咙里。她问自己:真要变成年氏一般可怜可厌的人吗?

晚上的篝火宴会上,因为在室外,没有那么多的礼数,很是热闹,众人呼朋引伴的聚坐在一起,苏菲特意挑了十侧福晋坐在一处,不是因为她与十阿哥一样都胸无城府,也不是因为她对待苏菲还算友善,而是因为不需要费神与她聊天应酬,她可以自说自话的说上半天,苏菲只是哼哼哈哈的答应着,心神却全放在另一个地方。

可是当典仪官真的高声唱名,宣告科尔沁王携王妃向皇上请安时,苏菲却紧张的不敢抬头。她其实很想看看那个女人的长相,她想知道那个女人是否要比她美,她怕那人比自己美,但她更怕的是那人没有自己美。这样矛盾的心理让一向从容的苏菲变得六神无主,等她下定了决心要看看时,人却已经走过去了,她只看到一个纤细窈窕的背影。

这晚上过后,苏菲感到自己不能再留在这个地方,再这样下去,她会变成另一个年氏的。于是她得了个空向四爷要求去别业疗养。

四爷听到这个要求却并不觉得突然,也没有怎么动气,只是又回复了从前清冷的语气问:“为什么?”

苏菲倚着床栏端详着四爷的侧影,她从来就没有看懂这个男人,却对一个自己不懂的男人动了情,受伤真是活该。她很想知道四爷心里对她是怎么想的,嘴上却说:“我病了。”

四爷的语气有些不耐:“有病请太医来看。”

“我是心里面病了。我怕我自己会变,变得连我自己都讨厌自己了怎么办?”苏菲觉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担心再说下去自己就会哭出来。

四爷沉吟着没有作声。苏菲在想:他若这时过来俯就,那就让一切重新开始。她心里希望他解释,哪怕是骗骗她也好,女人总是很好骗的,不论他说什么,她都会相信。可这时四爷却说:“那就去住两天吧。”

到了别业,才发现别业已经是物是人非。原先戒备森严的前院已经空无一人,虽在盛夏也显出萧索寂寥。苏菲原先很喜欢这里的自由自在,住下就不愿意走,每天都过得有声有色,让服侍的人也跟着开心。这次安顿下以后,春草等人才觉出了不同。苏菲只是每日呆呆的,对什么也提不起兴趣,春草心里着急,却不敢说出来,只想尽花样让苏菲打起精神。

这样过了一个多月,圣驾回京,料想四爷也跟着回去了,却没有来过,春草等人猜不出缘故,似乎苏菲也不盼着他来,这就更让人着急:若说主子已经失宠了,可四爷却常常派人送来礼物,都是不常见的珍贵物件,还有西洋来的贡品,日常的衣食用度也毫无缺乏,可是那位主子呢,倒好像全没有放在心上,开始时,送来了东西,连个信也不回,让高福儿在门口空等半天,空着手回去,后来虽说回了,也只是寻常的谢赏的话头,有还不如没有。可是四爷为什么就再也不露面了呢?春草想破了脑袋也弄不明白这回事。

这天下午,笼闭了两个月的苏菲在春草的怂恿下,终于出了一次门,去后山的红叶谷赏红叶。她才发现原来自己一不小心已经错过了夏天。早就听说香山红叶是京城一大景观,没有想到这名气不显的红叶谷的红叶也是“霜重色愈浓”,没有亭台轩榭的点缀,只有层林尽染,倍添野趣。长风吹拂过头发,苏菲只觉得神清气爽,都说“悲哉,秋之为气也。”苏菲却很少能从景物中看到颓丧,也许是源于她生命深处中的勃勃生机吧。

回去的路上,苏菲难得有兴致将马车先打发了回去,自己带着春草步行。春草虽说走得腿脚酸软,但是看到自己的主子又恢复了精气神,也觉得开心,主仆两个便说说笑笑着回去,苏菲还沿路采了一大捧野菊,还有零星紫色的叫不出名字的野花。

走到别业门口的时候,远远却看见人喊马嘶的聚了一大群人,春草便惊喜的说:“是四爷来了吧?”苏菲一直喜悦的眼神却黯淡了下来,待到走近一看,原来是十四。一身宝蓝色的猎装,浑身紧束,英姿挺拔,苏菲的心一下子跳得快了。

十四也看见了苏菲,他原以为会看到一个苍白消瘦的失意女子,可是眼前的人,因为走了长路,面色红润,容光焕发,额角微有薄汗,鞋上沾着尘土,怀里还抱着一大捧野菊,哪里有一点消沉的样子?十四满意的笑了。

苏菲走到跟前,问:“你怎么来了?”十四看看旁边的侍从和别业里的管事,含蓄说道:“我到西山猎场打猎,路过这处别院,想进去歇息一下,才知道原来是四哥的产业!”苏菲笑眯眯的点头,说:“果真是巧,竟是误打误撞到一家子去了。”她心里不信会有这样的巧事,便想十四是特意为她而来的,有种莫名的感动。

十四一挥手,随从抬了一头母鹿过来,血迹未干,十四说是刚打的,送苏菲尝鲜,苏菲笑着谢了,便吩咐管事的,将十四的随从们都让进前院,管事的毕恭毕敬的答应着。苏菲便自回后宅,十四却跟着她直往后面走来,走到院门,春草见十四一直跟着,急得直拉苏菲的袖子,苏菲便停步回头,打量着十四不语,十四见左近没旁人,笑道:“我听弘昼说你住在这里养静,我是特意来看你的。”

苏菲的心里一个很柔软的地方悸动了一下,眼神也柔和了,她想了一想,抿着嘴笑道:“这会子人多,我也没有精神。不如你晚上再来吧,我吩咐他们准备鹿肉火锅,烫两壶上好的莲花白,如何?”十四的眼睛里透着惊讶和了然,却只笑着点头,就要告辞,苏菲几不可闻的附耳说道:“别这么大张旗鼓的来了,后园的西角门……”十四笑着去了,苏菲目送他走出很远,心里还犹豫着自己是不是在玩火?

晚上苏菲将院子里的人都远远的打发开,只留春草在外面值夜,灯下的她特意穿了一身水红的汉装,襟口和裙摆上都绣着大朵的菊花,最近她清减了不少,自己照照镜子,都觉得有点儿“浅浅衣裳楚楚腰,纵使无情也魂销”的韵味,想来十四会欣赏吧?

十四进来时,桌上的火锅已经滚沸,香气四溢,在蒸腾的水汽里,十四看灯影里的苏菲,明眸善睐,娇俏可人,心里只奇怪四哥怎么舍得把她晾在这里。

苏菲的酒量其实很浅,与十四浅斟慢饮了几杯,不大一会儿子就有些醉意。她看十四眯着眼从火锅里往外夹鹿肉的样子,不由自主的想起来小时候在家里,冬日围着火炉取暖,天寒夜长,孩子特别容易饿,便在火炉上墩个锅子,白水煮豆腐,父亲就这样眯着眼,在水汽蒸腾中夹出块豆腐来。豆腐的滋味早已经忘记了,家人围坐的温馨却是今生铭记的。

她这样想着,便跟十四说了,十四却颇为羡慕,因为他从小钟鸣鼎食,却从来没有享受过小户人家的天伦之乐。十四仰着头回忆了一下,只说起幼时皇阿玛手把手教自己写字的事。苏菲却依稀记起四爷说过的与康熙的往事,心中一疼,连忙不再想。

两个人这样天马行空的谈笑,十四状似无心的问道:“今天不来的话,还真不知道四哥还有这么一处产业。我看前院的布置不像是只给下人们住的,以前这里都住过谁,你知道吗?”

苏菲激灵了一下,她虽醉了,却还没糊涂,她细看对面泰然自若的饮酒的十四,心里想:这些男人,可真会让人心里头拔凉拔凉的呀!

苏菲口里面却只笑道:“男人们的那些事,我哪里能够得知?况且你四哥的脾气你也是知道的,府里前后内外管理森严,汤水不漏的。前院虽住过些人,我却是一句话不敢多问的。”十四便丢过不再提。

苏菲想,这样也好啊,互不亏欠,也就没有什么愧疚,是她一向喜欢的风格。她觉得心突突的跳,知道酒沉了,听外面已经打了二更,便笑着撩拨:“都这么夜了,我可真是醉了。你可记得一首《将进酒》中的句子吗?”

十四想了一想,不觉有些黯淡:“是‘我醉欲眠君且去’吗?”

苏菲连连摆手,道:“不,不,你记错了。是‘玳瑁宴上怀里醉,芙蓉帐里奈君何’!”

危险的游戏

十四不需要再进一步的暗示了,他忽的站起身来,绕过桌子,将苏菲打横抱起,一边吻着,一边向内帐走去。苏菲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已在床上。

立刻她就被抛进了飓风中的大海,波涛一浪高过一浪的汹涌澎湃,她挣扎着,拼命喘息着,她想呼救,却发不出声音,浪山将她一会儿推到浪尖,转瞬又抛到谷底,无数次的起伏,□迭起。苏菲感到自己就要溺毙,她下意识的想找到海岸,可是那与狂暴共生的一种难以言喻的快感又令她欲罢不能,她只能任由自己沉没,沉没入深深的海底。

苏菲醒来时,已经天光大亮,十四早已离去,若不是遍体的吻痕提醒她昨夜的真实,她会以为自己只是做了一个荒唐的梦。春草低着头进来,默不作声的服侍她起床、沐浴、更衣,苏菲没有打算瞒着春草,这些年来,春草已经成为了她的一部分了,甚至不用说话,就知道她想做什么,就像这次,无须吩咐,春草就担当起了为苏菲与十四望风传信的任务。

苏菲蛰居在别业里过了秋天,入冬以后,四爷来了几封信,说的都是孩子们的事,许是希望她舍不得孩子们,会忍不住自己就回去,可苏菲在儿女情分上一向淡薄,只是敷衍几句而已,并不往心里去,她借口养病,一直住在城外,四爷依旧时常存问,却始终没有亲自来过。

十四倒偷偷的来过两次,每次都是春草守在后角门,将他悄悄迎进来,天不亮又悄悄离开,苏菲觉察了这样做的危险,却又像一个玩游戏上了瘾的孩子,欲罢不能。

第一场雪下来了,城外银装素裹,景致虽好,看得多了也单调,而且所有的室外活动也都被迫停止了。苏菲寂寥难耐,本以为那晚十四会来,却只等来了他的贴身太监小林子,捎了个口信说,十四爷被皇上派到古北口练兵去了。苏菲因失望而更感寂寥,这时,四爷却来了一信,寥寥数语,写得风雅有趣,末后附一首小诗:忆昔南门市中饮,共听冷雨滴青阶,雨魄已化雪中飞,借问故人归不归?

苏菲不由得笑了,心中一片清明:放不下那个人,便不敢提,不敢见,放下了,反而一切好办。她提笔写到:独坐寒夜人已倦,梦断更残倍寂寥。闲听雪落唤煮酒,与君共饮一杯无?

两天后四爷来了,含笑打量她,说道:“你痊愈了,真好!”苏菲便也笑了,原来再与他相处并不难呢。

是夜屋外风雪连天,屋里春光旖旎,苏菲原本在房事上头兴致有限,也许是四爷,也许是十四,启发了她的身体。如今在这件事上,她很能体会到快活,她不知道四爷或者十四是否快活,她如今只要自己快活就行了。

新年来到,万象更新。皇上似乎想将旧年的晦气一扫而空,所以宫中的庆典比往年隆重。苏菲原本不愿意凑这些热闹的,不过蜗居在乡下时间长了,静极思动,反而比往年多出些期盼,欣然前往宫中举行的各种宴会。

福晋对苏菲的态度还是那么和悦,也许是四爷事先交代过什么,府里头对于苏菲离开的这几个月没有一个人提起,倒好像是理所当然的。苏菲私下里好笑:他真是什么事都在掌握之中啊!

宫里的庆典上,苏菲是难免与十四见面的,她不知道十四对于自己又回了四爷府是什么看法,她也不在乎,何况他俩即使见面,通常也是隔着二十张桌子、三百个人,面孔都看不仔细,话就更是说不上一句了。

十四福晋倒是可以经常见到的,不过她见到苏菲时神情总有些怪怪的,好像连她自己都拿捏不住应该以什么样的态度来面对苏菲。苏菲很理解,也同情她,所以就尽量不让自己与她照面,至于八福晋就是另一回事了。自从八爷失爱于皇上,八爷党就转型成了十四党,八福晋也与阿琪成了莫逆之交。以八福晋目无下尘的高傲性子,曲意逢迎真是委屈煞了她。

按常理估量,八爷夫妇此时本应该收敛锋芒,低调做人,以避免皇上更进一步的打压。谁想八爷病愈之后,越发的礼贤下士,朝野的赞誉之声一浪高过一浪,皇上虽忌惮,却不能公开训斥,因为“得人心”毕竟不是罪过;八福晋就不同了,她行事一向张扬,一辈子争强好胜,偏生落到了人后头,情郁于中自然要发之于外,八福晋的口角锋利在皇家就更加的所向披靡了,却也得罪了一大批的贵眷。近年来,皇上着实的厌憎了她,几次公开的给她难堪,或斥“泼悍”,或曰“嫉妒”,恨不能代儿子把这个媳妇给休了。

自从八爷有了一儿一女之后,八福晋就将后院整肃了一遍,彻底的坚壁清野,除了太监,就都用嬷嬷,再找不出来三十岁以下的女人。这件事成了皇家贵戚之间的笑谈,八爷的脸上也颇为挂不住,只是十几年听说听道的惯了,也着实拗不过夫人,只得把脸皮放厚些,想想史书中的王侯将相也不乏有季常之惧的,也就泰然了,外面看这两夫妻的感情是格外的好了。

九爷与八爷最为亲厚,旁气难忍,加之他还是八福晋的表哥,便很想给八爷争口气。有一天他在京城最大的青楼怡情馆宴请几个亲近的弟兄,叫了几个当红的歌妓佐酒,正在上下其手得趣的时候,不提防河东狮吼,把个怡情馆砸了个稀巴烂,又把老九收拾了个魂魄不全,再不敢多管闲事,八爷彻底服了夫人,从那天起再无绯闻。苏菲听说这件事,倒对八福晋生出些钦佩之情。

新年过后,宫里传了时疫,德妃、良妃等相继病倒,一众有品级的媳妇全都入宫侍疾,苏菲也在里面充数。后宫之中最为趋炎附势,众人眼见着德妃的两个儿子都是极得皇上的宠信,自然上赶着巴结,苏菲也就狐假虎威的得了不少好处。各种王府里也享用不到的时令鲜品,都源源不断的呈送过来。

这一日,苏菲正在德妃寝宫里侍药,德妃已经好了很多,近日只有些喘咳,体热却退下去了。干清宫的首领太监进来请安,手里捧着一托盘的嫩生生的黄瓜。这可是难得一见的稀罕物,是京郊的一些家传手艺的老农种的洞子货。就是在背风朝阳的山坡上挖出洞穴,种上黄瓜、豌豆等蔬菜,洞外生火保温,精心侍弄,才能在天寒地冻的季节里种出这种新鲜蔬菜。

在只有白菜、萝卜、土豆和干菜可吃的冬季,真算得上是奇货可居了,据说一根黄瓜要卖到二两银子,够一个中等人家吃一个月,所以虽说黄瓜当季时是最不值钱的菜蔬,可到了冬天,就成了可望而不可即的奢侈品,多少富户有银子都没有地儿买去,都进了豪门贵府了。皇上赐德妃这个,可见圣眷很深,不过苏菲看德妃斑白的两鬓和病中黯黄的脸色,又对照一下如今宫中最受宠的和妃那娇艳的脸庞,便猜想也有可能是母以子贵。

如今不但四阿哥管着户部和内务府,是炙手可热的人物,十四的宠信也大有后来居上的势头,年前从古北口练兵回来,就主持了兵部的事务,手握天下兵马,也是拼命办差,屡获皇上褒奖。放眼皇上的这些儿子,除了被废、被关的,剩下的要么存着些让皇上不放心的别样的心思,要么就是斗鸡逐狗、养鸟票戏的纨绔子弟,也只有这两个能为垂垂老矣的皇父分忧的了。

午饭时,苏菲便调弄了醋熘黄瓜的小菜给德妃下饭,德妃倒是真比平时多吃了半碗粳米粥,心里很是受用。下午九福晋过来请安,送了德妃一大包上等血燕燕窝和一玻璃瓶雪花洋糖。

苏菲听府里的见过世面的嬷嬷说过,南海海边有一种雨燕,吃小鱼小虾以及海边藻类为生,将这些东西消化成粘液之后,再吐出来在岩壁上筑巢。渔民采集燕窝之后,雨燕急着产卵,赶紧继续吐出粘液再筑一个,规模要比第一个小很多。这样反复三四次之后,粘液消耗殆尽,继之以血,就筑成这最为名贵的血燕燕窝了。

自从知道这燕窝的来历,苏菲就再也不吃燕窝了。如今她手里拿着那没有个鸡蛋大的暗褐色的如一团乱麻的丑东西,一时没忍住,就把这雨燕的血泪史讲给德妃听,德妃不住念佛,连称罪过,也不要吃什么燕窝粥了。现放着这么名贵的补品也是可惜,苏菲就给德妃出主意说不如送人,德妃便让她去送给良妃。

苏菲一路走,一路埋怨自己管不住嘴巴,她是一万个不情愿去良妃那里的。且别说良妃宫里本就是个是非之地,只现放着个八福晋在那边,就足够苏菲望而却步了。

但是既来之,则安之,是苏菲的人生原则。所以她走进良妃的宫院的时候,已经打整好了自己的面部表情,准备像亲媳妇一样来慰问四爷的这位庶母了,这时东配殿那边传来一声尖利的求救声划破了皇宫的宁静。

听到这声尖叫时,苏菲有一瞬间在考虑是不是来得及退回去,装作什么也没有发生的样子。可是已经来不及了,正殿里涌出来了一大群人,簇拥着一位风韵犹存的中年美妇,径直向偏殿走去。

苏菲认得这就是良妃了,连忙施礼。良妃的神色忧愁中带着愠怒,她也看见了苏菲,只微微点头,脚步一顿,就过去了,自有一位管事的嬷嬷过来招呼苏菲去西配殿奉茶。苏菲静默地坐着,听东边传来八福晋的抱怨声:“我在这里越发的熬成了贼了……”还有良妃的颤颤巍巍的声音:“这成何体统,幸亏你还是大家子出来的格格……”中间夹杂着啜泣声、哀求声、劝阻声,好不热闹。陪侍在旁边的嬷嬷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苏菲很聪明的装作什么也没有听见,只低头喝茶。春草早已出去找熟悉的丫环探听消息去了。

半晌,一切恢复宁静,良妃派人请苏菲过去。苏菲恭谨小心的奉上燕窝,口述了德妃的问候。良妃含笑听了,一边道谢,一边请苏菲坐下。苏菲度量着座位,便坐在了八福晋的下首。

良妃的脸色已经恢复正常,温柔和悦的与苏菲闲话着家常,若不是亲耳听见,苏菲简直怀疑她刚生过一场大气。八福晋一直默不作声,气色不善,苏菲尽可能不去看她,也希望她看不见自己。好在八福晋还算有一个优点,就是不会随便的迁怒别人,所以苏菲在无意中与闻了她家的家务事之后,居然能全身而退,不禁庆幸不已。

带着良妃回赠的两瓶木樨清露,苏菲一身轻松的回永和宫,一路听春草的小报告来消遣。事情的起因却香艳得很:八爷到宫里来探视良妃,良妃身边的大丫环赛娅不留神将药碗打翻在八爷身上,良妃命赛娅去服侍八爷沐浴更衣,谁想这个澡一洗就是一个多时辰。里面不叫人,外面的人自然也不好进去。等好容易洗完了,进去一看,地上的水淹了盆脚,炕上的被褥也都泡在了水里,不知道这澡是怎么洗的。

良妃宫里的宫女们把这当成了笑话说,却不提防漏进了八福晋的耳朵里,不分青红皂白的就去打了赛娅几个耳光,赛娅也不是吃素的,虽不敢还手,哭天抢地的叫屈,于是就有了那一场大闹。苏菲越听越有趣,臆想着那浴室中的情节,乐不可支。

九阿哥这天也进宫了,去他的母妃宜妃那里请了安,打了个花唿哨之后,就继续去为他的“事业”奔忙。他要见的人是十七阿哥胤礼,十七才刚十四岁,不过近年已经崭露头角,皇上跨过了十五和十六阿哥,命他入韵松轩学习政务。于是十七就成了九阿哥近期拉拢的重点对象。

十七当然不知道哥哥打的主意,他的母妃出身汉军旗,在宫中身份低微,平素哥哥们都很少理睬他,所以他九哥来找他玩耍、谈天,让他受宠若惊。十七最近有件烦心事,不知该跟谁去讲,就是他喜欢上了他母妃宫里的一个小宫女,却不知道该如何表白。

他知道自己的九哥是风月场上的老手,便虚心请教,九阿哥自然是乐于传授的,当即现场示范,用一根手指托起十七的下巴,半眯着自己的桃花眼,含情脉脉的说:“看着我的眼睛,看着我的眼睛,在我的眼睛里,你会看到我的心里话,那就是:睡里梦里都忘不了你!”十七眨巴着眼睛,用心学习追女大法,对他九哥佩服得五体投地。这两个人都没有注意苏菲走过来。

此情此景落到苏菲眼里,完全是另一种理解,把个苏菲唬得魂不附体。她万万也没有想到九阿哥是这么龌龊的一个人,当时忙不迭的躲开了,心里对九阿哥万分的鄙夷。 若说苏菲以前不大注意九阿哥,只是因为老九过于阴柔,不是苏菲喜欢的类型。如今发现九阿哥的这秘事,背地里倒是琢磨了这家伙好久,且顺带联想到了与他投契的老八和老十,以及后来加入的十四,不知……是否也是这么个交情,苏菲想想都觉得作呕。同时也颇为同情十七:年纪轻轻就落入虎口,不知会遭怎样的荼毒。

苏菲决心挽救失足青少年,所以瞅准十七来给德妃请安的空子,把十七诱骗到后园,说是要给他讲故事。苏菲讲的故事来源于《聊斋》、《封神》这类的传奇话本,加上她自己的演绎,对于长于深宫,受教以来就是不语怪力乱神的十七来说,有着足够的吸引力。十七于是没事就往永和宫里跑,他只比弘历大四岁,叔侄二人颇为投契,只是弘历严整自律,每当听自己的额娘又要瞎掰的时候,就去读书习武了,十七却是和一众小太监宫女听得津津有味。

苏菲采用的是心理暗示的法子,在讲故事的过程中,渐渐将其中的狐妖鬼魅带上些九阿哥的影子,逐渐的不但长相,连言谈举止都与九阿哥越来越相近。这样时间长了,让十七一见他九哥,就不由自主的联想到妖魅之物,自然生出忌惮的心,也就落不进他的手掌了。

这天十七又来,苏菲便在后园凉亭下给他讲“画皮”的故事听,如今那张画皮已经俨然就是九阿哥的翻版了。苏菲活灵活现的讲到最刺激的一段:“那张生悄悄上楼,走到门口,扒着门缝往里面瞧。咦,只见一个青面獠牙的妖精正在一张人皮上仔细描画。半晌画好了,将人皮一抖,穿衣裳一样穿在身上,霎时又变成了个美人,那侧影就活像……”苏菲故意卖关子,在此处拖了拖,却不料十七身边的小顺子已经完全听进去了,此时不经大脑的接了一句:“活像九阿哥。”

十七和苏菲都愣住了。十七想了想,才发觉还真是有那么点儿意思,怎么自己原先就没有察觉呢?苏菲想:说出来就不灵了。她瞪着小顺子,恨恨的对十七道:“你的这个小太监是怎么说话呢?怎么说英明神武的九阿哥长得像妖精呢?”十七也觉得不妥,便去踹了小顺子一脚,小顺子慌忙叩头求饶,才罢了。

一个王朝的背影

这边刚讲完故事,春草来报说四爷来了,苏菲不敢怠慢,连忙迎出来。四爷看到十七颇有些意外,不过很是高兴,对待十七的态度比对待弘历兄弟要亲善得多。苏菲觉得他看十七的眼神就像看十三时一样,人与人之间真的是要靠缘分的。

德妃日益康复,苏菲这日闲来无事,见院里树才吐绿,草绽新芽,不禁有些神往。正出神的想着旧年陶然亭的景致,四爷却恰逢其时的来了。但是四爷却不是来邀她重游陶然亭的,而是要带她去个新地方。

上了马车,苏菲经月未出宫门一步,不免雀跃。看四爷的脸色,却略显疲惫。他一向镇定,喜怒不形于色,如今却难掩颓唐。苏菲细看他额头紧皱在一起的纹路和眼角的晦暗,心里有一处细丝般一抽,她连忙收敛自己的心神,不明白她早已经决定不为这个男人动心了,怎么还会为他心疼呢?

幸好闭目养神的四爷蹦出来的一句话解脱了她:“你把老十七拉到永和宫这边来,做得很好!皇上打算派他去西山锐健营带兵历练,不能让老八把兵权也攥到手里。”苏菲没有听明白他的话,但是听懂了他的意思,原来带自己出宫是种赏赐呢。她自失的一笑,告诫自己,女人要学会心疼自己,先把自己保护好再谈别的。

苏菲原以为要出城踏青,谁知道马车却只是出了□没有多远就停住了。苏菲下车一看,不觉愣住:居然是太庙!三重大殿巍然耸立,规制宏伟,殿门前披甲执锐的卫士目不斜视,昂首挺立。可是,苏菲想:把我领这儿来干什么?

四爷不慌不忙的向过来请安的侍卫首领交代了几句,才回过头来,向疑惑不解的苏菲说道:“走吧,带你去看一个奇景。”

往大殿的东南走去,有一大片参天古柏,浓阴蔽空,寂无人声。柏林中成千上百的灰鹤在上下飞翔,四爷负手站立,一袭青衫在风中摇荡,目光专注,神色凝重。苏菲不曾想到这与紫禁城近在咫尺的地方,居然会有鹤群筑巢起落,她找了一处青石坐下,静静地望着林中灰鹤来去,望着那柏林深处浮动着的阳光、轻雾,望着那林子尽头隐约的红墙,耳边是一片寂静,静得连那远处灰鹤拍打翅膀的声音都清晰入耳,不时的还传来几声嘹亮的鹤唳,苏菲不禁想起《逍遥游》中的话:“野马也,尘埃也,生物之息以相吹也……”

她似乎有万千的感受,想说出来,却又不知道从何处说起,郁结了半日只是长长的叹了一口气。转过头,却见四爷正温和的望着她:“知道你会喜欢,也知道只有你能欣赏。”这样的赞誉从四爷口中说出来,可不寻常呢。只是苏菲这次却没有动心,为此她对自己很满意,便对着四爷妩媚的笑了。

四爷却似心中有深重的隐忧,长舒一口气说道:“此境过清,不可久居。时间还早,走,去城外散散。”

马车里,四爷轻揉着眉心,似乎头疼,苏菲不好视而不见,便体贴的挪到他身后,为他按摩太阳穴,果然缓解了很多。四爷便顺势将苏菲拉到怀里坐着,他是太需要一个人说说话吧。

果然,四爷一边赏玩着苏菲的柔荑小手,一边娓娓道来:“自从太子被废,皇阿玛每次祭祖,都是派我来。可是今年,却是老十四。西边看来要用兵了,皇阿玛大约是要派老十四做大将军,哼!”

原来如此,他忧心的是皇上会变心啊,苏菲却笑了,这倒是杞人忧天了。苏菲挑开车帘,看窗外已经是一片村野风光,便唤车夫停车,拉着四爷下车闲步。道边是大片的农田,几个农夫农妇正在低头插秧,一棵一棵,细致谨慎的往后退去,弯腰的姿势正如饱满的稻穗。

苏菲太久没有看到农夫插秧了,再加上春日景明、天朗气清,使她为那无声的画面感动。她便将自己以前读到的一首禅诗念给四爷听:“手把青秧插满田,低头便见水中天。六根清净方为道,退步原来是向前。”

四爷是个居士,平时饱读佛门经典,却没有听说过这首诗,不禁有醍醐灌顶的感觉,负着手,在田垄上踱着,品味着诗中三昧。

苏菲注目四爷,不知这人是个什么感悟。却正听到四爷口中喃喃的说道:“青青秧苗,皆是法身。”春风像是从四爷的脸颊温柔的抚过,他身心爽然,精神焕发了,拉着苏菲沿着高柳夹道的官道,飞快的跑起来。耕作的农人们纷纷直起腰来,看这对衣帽华贵的男女,猜想他们莫不是疯魔了?

不久整个朝廷就都只在谈论一件事:向西北用兵。尤其是领兵大将军的人选更是众说纷纭,阿哥们蠢蠢欲动,朝臣们众说纷纭,但是最有力的竞争者非十四莫属。尤其是掌管财政大权的四爷居然一反常态的全力支持他,就更增添了他的砝码。苏菲对于朝政一向既无常识,也无兴趣,但是四爷的表现连宫里的德妃都觉得诧异和惊喜,未免让她也注意到四爷的态度:他原来是生怕十四领兵的呀!这种转变难道是参佛悟道、法身显化的奇迹?

但是四爷的心思不是她所能揣摩的,她也不欲多费脑筋。倒是不久传来十四受封大将军王的消息,让她有些心襟动摇。自城南别业之后,她与他不常见面,每次见面十四都面色不豫,颇有些怨气。苏菲不以为十四有吃醋的资格,也不打算去哄他,所以就采取了不予理睬的态度,等待他自己去想明白。但是这次,苏菲想,战场上刀枪无眼,也许应该对他好一点。

德妃寿辰那天,一早苏菲就随着福晋进宫贺寿,永和宫里堆满了寿礼,苏菲想今年并不是德妃的整寿,礼品瞧着却比往年要丰厚很多,可见儿子得意,连当娘的也跟着风光,母以子贵并不是说说而已。

德妃一脸笑容,满眼挡不住的喜气,她最疼的儿子如今风光无限,心里的舒坦可想而知。倒是阿琪颇有些忧色,她的肚子又鼓起来了,大约是想到丈夫要出兵放马的,担心也在情理之中。

苏菲听四福晋款款的安慰她:“十四弟去也只是坐纛,哪有个亲上战场厮杀的理儿,离着战场不定有多远呢,弟妹你无需担心的。”阿琪频频点头,眼中还是泪光莹莹的,苏菲不禁好笑。

到了下午,各宫里贺寿的宫眷们都告辞了,德妃也颇为倦怠,便斜倚着大迎枕歪在炕上养一会子神,苏菲等人恭谨的侍坐,里外一声咳嗽不闻。这时却有管事太监进来禀告:四爷和十四爷进宫请安来了。

众人的精神都为之一振,德妃满脸笑容的让他们进来。四爷和十四联诀而入,朝服顶戴,恭谨肃穆,向德妃行了大礼。自从四爷公开支持十四任大将军,这哥俩的感情就如这夏日的温度直线上升,德妃看在眼里,喜在心里。苏菲冷眼旁观,也为她心酸:真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了。

这一天德妃尽了一个母亲所有的慈爱,来对待自己的这两个儿子,她是真心盼着他们能和衷共济的吧?然而苏菲却知道这表面的揖让敦睦的背后,有着多少见不得光的阴谋和算计。

她细打量十四,发觉他于果敢英气之外,又增添了沉稳干练,果然是有了大将军王的气概,比先前越发英伟了呢。她叹了口气:也难怪阿琪对他痴迷,这样的男人也确实让人放不下呢。谈话中,苏菲才知道:皇上已经颁旨,命胤禵为抚远大将军,征讨策旺阿拉布坦,下个月就正式出征了。看十四踌躇满志的样子,苏菲心里颇有些失落。

这一天旁边都有人,竟没有找到机会,俩个人单独说句话,十四看向苏菲的眼神也比原先柔和,看来他也不欲与苏菲怄气了,苏菲弯弯嘴角,给了他一个不易察觉的笑容。转脸却发现阿琪正在盯着她,便调开眼神,回头与十四的一个侧福晋说话去了。

晚膳之后,两府里都要告辞时,阿琪却突然对苏菲说起自己妊娠的事,说是自己身上起了些无名的疹子,想请苏菲给看看。苏菲想:她怎么又来了这一套了?而且在座的也不光自己生过孩子,她怎么就老认自己是个专家呢?德妃一叠声的催促苏菲去,关切之情溢于言表,苏菲只好假笑着随阿琪来到偏殿的一间静室。

阿琪解开衣裳,找遍全身只找到一个芝麻大小的红疙瘩,苏菲瞧着这一身油光水滑的细皮嫩肉,想十四还真是艳福不浅呀。嘴里却说看来只是被蚊虫叮了一下,不打紧,劝阿琪不必忧心,在居处设置碧纱帐就是了。

阿琪讪讪的重新整理衣服,折腾出了一头汗,两人顺着回廊往正殿走时,不出意外的看到十四长身玉立,站在月光下,浑身像是镀了层银光。阿琪的眼睛里光辉一闪,随即暗淡了,她静静的向十四福了福身,没有再看苏菲一眼,就自顾离去了。

苏菲抿着嘴看着十四,她今天特意打扮过,穿一身浅碧的袍子,像是初夏的池塘,从下摆开始到腰际,稀疏的绣着朵朵睡莲和断梗的浮萍,举手投足之间,像是池塘里荡漾起涟漪,看着都分外清凉。

十四的眼里透露出惊艳,他上前一步,温声说道:“你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语调低沉而暧昧,苏菲惊奇的睁大眼睛,那是十四吗?她认识的十四从不会这么说话。许是离别将至,让不少人都失了常态吧。

苏菲看着十四明净宽广的额头,心里很想说: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嘴上却说:“等打下吐鲁番,带些那儿特产的葡萄干回来吧。” 十四咧嘴笑了,像煞记忆中的那个初见的男孩儿。

十四出征那天,热闹非常。行前,皇上亲往堂子行祭告礼,亲御太和殿授印,十四率仪仗队乘马出□,在京的王公贝勒以及二品以上文武官员都到德胜门外军营送行,皇上还特许十四用正黄旗纛。人人都说十四是圣心默定的皇太子人选,只等凯旋就可得立。苏菲心知不可能,当然只是一笑了之,可是她错愕间看到的四爷唇边的那丝冷笑和眼中的阴冷,还是让她不由得打了个冷战。

十四走后的这个秋天,苏菲很是清闲,主要是四爷太忙,除了给前线征调粮草给养这些任重事繁的军政要务之外,日常的政务也都压到了他的肩上,苏菲在白天几乎见不到他。不过她并不寂寞,孩子们都大了,除了弘历在宫里不常见面之外,阿满和弘昼是苏菲很好的玩伴。

苏菲从不以清高自诩,她真心喜爱王府的奢华生活,不能想象离开这种锦衣玉食的日子她该怎么办。她是彻底的享乐主义者,懂得充分利用现有的条件让自己更舒适,更愉悦,所以她与弘昼一起捣鼓了不少在众人看来是匪夷所思的玩意儿:用冰桶摇冰激凌,养蛐蛐过冬,自制烟花爆竹,将西洋钟表拆开再装起来,带丫鬟们玩各种不够端庄的游戏,给家养的小狗小猫穿衣服,用西洋舶来的放大镜点火差点烧掉了小花厅,做手摇风扇,甚至还在花园水池边用一根原木造了一条独木舟,不过在福晋的亲自干预之下,没敢下水。

捣鼓出祸事来,苏菲总是把弘昼推出去顶缸,然后自己再假惺惺的拉上耿氏去求情。福晋提起这娘俩就头疼不已,然而偏偏四爷不闻不问,这种默许的态度更纵容了他们。福晋不好说苏菲什么不是,只得教训弘昼,然而弘昼简直就是块槌了就扁,松开就弹的橡皮糖,当面鼻涕一把泪一把的认错,转眼喜笑颜开,越发淘气,也难与他认真。所以近来福晋常说的一句话就是:“你若是看我皱纹又多了几条,就去感谢弘昼吧。”

十四到西边后不久,悄悄派人给苏菲送来礼物:一顶玲珑六角的新疆小帽,五色斑斓,缀满珍珠,精致可爱。苏菲在房里给阿满带上看,竟很合适,倒像是为阿满定制的,活脱一个俏生生的新疆小姑娘。阿满便向苏菲讨了,要带着参加十四府上新生的小阿哥的百岁宴,苏菲不许,只许她穿那件葱绿蜀锦百蝶穿花的袍子,戴金丝蝴蝶点翠的簪子。阿满小嘴噘得老高,苏菲便说:“阿满既然这么喜欢西边的打扮,干脆长大后嫁到西边去,天天穿那边的衣裳。”春草她们都笑,阿满不好意思,才不赌气了。

阿琪又为十四生了个儿子,虽说当阿玛的没在家,但是凭着圣眷正浓,十四府上车水马龙,势派倒比别府为盛。道贺送礼的人极多,苏菲也恭逢其盛,随四爷和福晋过府吃百岁酒。

新生的小阿哥眉眼极似十四,八福晋抱着爱不释手,极口夸赞。苏菲伸着脖子看了几眼,就懂事的退到一边,听众人一叠声的奉承着阿琪,没口子的赞誉着十四,不禁好笑。

苏菲本不欲生事,偏偏八福晋看见她就气不打一处来,定要寻寻她的晦气。当下就听八福晋凉凉的说道:“儿子光是养得好还不成,还要教得好。就像四哥家,弘历多有规矩,多堂皇呀,那才是我们皇家孩子应有的做派,还不全是四嫂子家教好?若是弘昼那小子,简直就是个小妖怪,上回在府里不知捣鼓什么东西,失了火,那烟飘到墙这边来,把我正房的照壁都给熏黑了!可见,谁养的不重要,关键是谁教的。”

苏菲眼观鼻、鼻观心的装聋作哑,四福晋笑笑,只说弘昼小呢,果真是淘气,改天令他去八爷府给他八婶赔罪。十四福晋便很见机的称赞起八爷的独子弘旺来,八福晋听得眉飞色舞,心里熨帖无比。十四福晋再接再厉,由孩子夸到孩子他娘,把个八福晋捧得心花怒放,得意非凡。

十福晋也凑过来锦上添花,她是蒙古人,汉话说的不利落,心眼儿也实,平时不得十阿哥的宠爱,提起八福晋在自家的说一不二,就很是钦羡,却怎么也学不来。这当儿,便用半生不熟的汉话接口说:“八嫂子是最有福气的,光看八哥对嫂子多好就知道了——到现如今府里连个侧福晋都不立呢!什么烦心事都没有。”她想起自己府里的那些烦心事,不禁叹了口气。

众人都有些尴尬,十福晋却不知道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但是十阿哥翻着眼皮瞪她的样子也让她吃了一吓,不由自主的辩白:“爷,你那天在家里不也说八哥府里什么事都是嫂子作主吗?”

苏菲使劲别过脸去掩藏住自己的笑容,一直没有开口的四爷突然冷不丁的来了一句:“看来八弟妹不仅教子有方,驭夫也颇有术啊!”三阿哥和五阿哥几个人的福晋都笑得花枝乱颤。苏菲却奇怪:他一向是不屑做这种口舌之争的,莫非是因为自己的爱妾和宝贝儿子受了欺负,他旁气难忍,跳出来为娘两个争气?

八福晋的脸色沉了下来,但是四爷的冷凛是人所共畏的,而且也不大好公然跟大伯子拌嘴,只得说:“我们爷是让我三分罢了。”八爷含笑没有言语。苏菲见八爷这么温柔如水,便嗔怪的看四爷一眼,那意思是说:你看人家这爷们,多给媳妇面子!

四爷看见苏菲的神情,也明白她的意思,偏不像平时那样不屑一顾,而是柔声对苏菲道:“我不也是让你三分吗?”老九老十他们就呵呵的笑起来,苏菲被四爷的话吓了一跳,心说这人今儿是怎么了?成心不让自己过好日子了是吗?她已经瞟见人堆里李氏的脸垮了下来,这人苏菲还可以不放在心上,倒是福晋依旧神色如常,反而让苏菲一阵子心惊肉跳。

十四福晋带笑不笑的揶揄道:“看来秀嫂子的福气是可以跟八嫂相比的了。”苏菲敷衍道:“我们爷让我的那三分呀,是‘三分流水七分尘’的三分,八爷让福晋的那三分,却是‘天下只有三分月色’的三分。怎么能相比呢?”众人又笑了起来,这次只有八爷没有笑。

那日之后,京里的贵戚中就纷传四爷如今专宠自己的侧福晋钮钴禄氏,这话还真不是空穴来风,因为四爷从那天起,对待苏菲确也不同以往,似乎要重拾在承德时两两相对的恩爱,只是苏菲的心境已经不同,再怎样的宠爱也只是宠爱,她可以享受,却不会允许自己再动心了。这样反而好,使她在受宠之余,能够顾及到福晋的体面和府里众人的心情,所以这段日子大家都相安无事。

初冬的第一场雪是一场大雪,覆地半尺,四爷早早的下朝回府,拉着苏菲到什刹海赏雪景。什刹海是京城里夏日划船、冬天冰嬉的好去处,现在不是游乐的时令,整个湖面杳无人迹,空旷寂静,只余白茫茫一片。

沿湖一带的茶棚老板很有生意经,将湖里的游船沿湖停靠,成了天然的雅座,推窗而观,湖上茫茫一片,景致极佳。苏菲和四爷就租了这样一条游船,点了什刹海特色的苏造肉和一壶莲花白,拥炉赏雪,品酒吟诗,倒也逍遥自在。

正在得趣的时候,听得船边岸上有人声,隐约一个苍老浑厚的声音:“廷敬,怎么你也有这等雅趣来踏雪寻幽呀?” 四爷的脊背一下子僵直了,苏菲愣怔之间恍悟:外面的居然是皇上!这可倒是巧。

另一个同样苍老却恭敬的声音回答:“臣见瑞雪初降,突发痴想,不意竟得见圣颜。” 然后是一系列的请安免礼如仪。四爷悄声对苏菲道:“是已经致休的前上书房大臣陈廷敬!”苏菲点头。

见四爷不即刻出去请安,苏菲知道他是顾虑皇上责他耽于游乐,损坏他一向勤于政事的形象,然而呆在船上默无声息更是不好,苏菲默然等待四爷决断,转瞬之间,四爷已不再犹疑,拉住苏菲的手躬身出仓。苏菲莞尔一笑,一边随他挑起船舱门帘,一边清朗笑语:“莫道相公痴,更有痴似相公者!”

一出舱门,见岸边雪地里一大群侍卫太监簇拥着须发苍苍的康熙,皇上见到自己的四儿子十分喜悦,又好好打量了几眼四爷身边鲜妍明媚的苏菲,拊掌笑道:“老四,听来你这个福晋也是懂情识趣的,说的好,说的好啊!”又想起来她就是弘历的额娘,不免更添好感。

皇上旁边站着几个大臣,苏菲眼尖,看到从前在别院有一面之识的伍先生也站在那里,布衣貂裘,打扮与众不同,很是惹眼。苏菲狐疑:怎么这个人到了皇上身边去了?脸上哪里敢带出来,随四爷含笑请安,因不是正式朝见,礼节都从简了。

当下四爷和苏菲就加入了侍奉皇上赏雪的庞大队伍。船上是无论如何也坐不开了,便都在茶棚设座,苏菲在一边听四爷和朝臣们恭谨的奏对,心知皇上是在宫里闷得慌,才出宫消遣的,自是不爱听这些言语,只是朝臣儿女们明明知道,却碍于体制身份,也只得如此,可见有些事即使是至尊也无能为力。苏菲心里想着船上那个温馨的雅座,一窗、一桌、一壶、一盘,还真有些舍不得,不由得在心里叹了口气。

香茗品过,废话说完,皇上带着一大群侍从打道回宫,四爷自然是要亲自送皇父回去,只留下两个侍卫送苏菲回府,苏菲恭送过圣驾之后,站在雪地里,目送康熙消瘦的背影消失在茫茫雪地之中,心中有种预感:这是她最后一次见到这位皇帝了。

艰难的开始

只是苏菲没有想到:大家都在盼着的那一日来的那么快,又那么突然。那天是入冬以来最冷的一天,下着鹅毛大雪,就在冰天雪地里,四爷被从府里传去了畅春园,一同被传进去的还有其他所有的成年皇子。大家虽不明言,但是每一个人都是心知肚明:皇上不行了,大变就在须臾!

府里所有的女眷都被聚集在福晋的屋里,坐等。苏菲虽说早已经知道这个结局,置身其中,也还是有些心慌意乱,遑论其他人了,连福晋也失去了一贯的镇静,平坦的地面上踱步,居然差点绊倒!

一群女人就这样面面相觑的从大清早一直等到入夜,苏菲疲惫不堪,已经朦胧欲睡,正想向福晋申请回房睡觉,只听得外面一阵喧嚷,所有的人都激灵了一下,却都不敢唤人来问,就这样呆呆的坐着,听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还夹杂着兵器撞击的声音。

突然门就被推开了,夹着风雪进来的是一身戎装的十七阿哥,他简单的向福晋见礼之后,说道:“皇阿玛已经归天了,遗诏传位四哥,这会子请四嫂带着诸位嫂子进宫吧。”福晋一口气松下来,几乎瘫坐在塌上,苏菲和李氏连忙一左一右扶住她,福晋半晌才回过神来,开始嚎哭起来,这是题中应有之义,其他人也连忙陪哭。

十七跟着掉了几滴眼泪,便又催促福晋进宫,福晋心知外面还有一大堆的事情等他去办,便也收了泪水,打发他走了,这里立即备车,浩浩荡荡的进宫去了。

这宫里,苏菲也不是头一次来了,四爷本来的身份也不低,但是时移势易,作为即将接管这皇宫的一群女主子,苏菲众人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礼遇,苏菲这才明白为什么一定要争那个位子:一步之遥,君臣分际,天壤之别,实在是让人不由得不争啊!

她们并没有见到四爷,不,应该说是她们并没有见到皇上,只是到永和宫去陪伴德妃,如今的德妃已经是这宫中,或者说是这天下最尊贵的女人了,但是苏菲在她脸上却看不到太多的喜色,相反,那张满是泪痕的苍白的脸孔透露出的多是震惊和忧虑。最近一直留在宫中服侍她的十四福晋更是一脸的憔悴,直哭得像是随时都要昏厥过去。

苏菲了解她的心思,毕竟抱着幻想过了那么长的时间,转瞬就成了泡影,任谁也接受不了,好在不论是德妃,还是阿琪,都还算是有足够的理智,没有说出什么让人心惊肉跳的话来,苏菲衷心的希望那个男人也有母亲和妻子同样的理智。

福晋这时已经完全适应了状况,重新找回了自己,不动声色的几句话,福晋就把宫中的人事大权抓到了自己的手中,看着宫里的太监总管俯首帖耳的样子,苏菲不得不赞叹她真是天生的皇后命,那种仪态万方,那种雍容端肃,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学来的。

唯一令福晋头疼的是年氏,年氏已经怀孕快足月了,本来福晋不主张她来,让她在府里安心养胎,等一切妥当,再接进宫里去,偏偏年氏表现出无比的执拗,一定要随从进宫,而且一切的守灵举哀的仪式她都不肯落于人后。

那些繁琐冗长的仪式,已经把苏菲累到了麻木,本来有限的一点哀思也化为了乌有,只盼着这一切赶紧结束。看年氏挺着个大肚子,还强自挣扎着跪在福晋身后哀哀痛哭,苏菲都替她担心。李氏私下里咬着苏菲的耳朵说,年氏这么拼命,无非是想先赚个诚孝的名声,分封宫眷的时候好得个头彩。

这样刻薄的议论,苏菲不敢附和,而且现摆着年氏的哥哥如今是皇上最得力的重臣,从任何方面来说,年氏的封号都应仅次于福晋,莫非她想着那个皇后的位子?苏菲笑了:那可真是痴心妄想了,就算把孩子生在灵堂上也是枉然,四爷的意志不是年氏兄妹可以左右的。

苏菲正跪在那里用这些胡思乱想来消磨时间的时候,忽然听到前面一阵大乱,抬头看时,年氏已经抱着肚子歪倒在地,呻吟不止了。她竟真要把孩子生灵堂上了!福晋倒是毫不慌乱,指挥一群太监宫女将年氏抬了下去,苏菲正跪得膝盖发麻,连忙主动请缨去照料年氏,见福晋点头,连忙如蒙大赦的跟着下去,心里无比感谢年氏这个孩子生得及时。

年氏的这个孩子生得无比的艰难,苏菲听不得那声声撕心裂肺的惨叫,便让人收拾了一下干清宫侧殿的耳房,自己坐里面等着,唤个小丫鬟来给自己酸麻的膝盖和腿脚做一下按摩,让一干医女和接生嬷嬷去伺候年氏生产。干清宫的掌事太监很有眼力神的为她备了精细茶点。苏菲正感到浑身发虚,两块叉烧酥、一杯热茶下肚,才感觉自己总算有了点儿精气神了。

苏菲慵懒的斜倚在靠枕上,打量了一下这间耳房,发现装饰得极为整饬,榻上的卧具一应俱全,且描龙绣凤,很是精致。旁边侍立的太监连忙解说:“秀主子,这是先帝在世时,宫里的主位侍寝之后的退居之所。”苏菲点头,怪不得呢!她觉得这个回事的太监年龄并不太大,却很有眼色,且口齿伶俐,便笑道:“这位公公看来眼熟的很。”那太监满脸昵笑的打了个千,道:“回主子的话,奴才原来在永和宫服侍过主子一段,是前年调到干清宫来的,奴才名叫苏培盛。”苏菲这才想起来,德妃宫里是有这么个小太监。

听着苏培盛连篇累牍的奉承话,苏菲只微微一笑,便命他去给自己做碗汤面去,不要御膳房的温火膳,只清淡滚热的就好。苏培盛答应着颠颠的跑下去了,苏菲侧耳听听年氏的呻吟声弱了些,知道还得有会儿功夫,便歪在炕上眯一会儿。

刚朦胧过去,突然听到一阵脚步杂沓的声音,苏菲睁眼一看,居然是皇上在一大帮太监的簇拥下进来了。皇上已经一天一夜没有合眼,眼圈发乌,眼皮有些红肿,脸色却是青白中透出些不正常的红晕,他是乏透了,偏偏年氏又忙里添乱,这会子他急匆匆的过来,气性不好。

苏菲打叠起小心,起来服侍他用热毛巾擦拭额角耳后,又给他按摩了一会儿脖颈,皇上长长的舒了一口气,才问:“年氏怎么样了?”苏菲侧耳听了听,才说:“都疼了几个时辰了,接生的嬷嬷说,胎位有些不正,怕是生起来不易。”皇上的脸色越发阴沉了,却一言不发的把眼闭了养神。

苏菲担心的打量他的气色,问他身边的双喜道:“皇上没吃什么东西吧?”双喜躬身回道:“从昨晚上到现在,万岁爷只用了口点心,连水都没喝两口。”苏菲正要吩咐传膳,却见苏培盛小心翼翼的捧这个带盖的汤碗进来了,苏菲赶紧借坡下驴的说道:“臣妾正惦记着给皇上送汤面过去呢,可巧皇上就过来了,就在这儿用点儿吧。”

见皇上无话,便吩咐苏培盛将汤碗放在炕桌上,揭开盖来,清香扑鼻,只见汤清碗大,一窝京丝挂面整整齐齐的码在碗底,上面盖着两片大大的清酱肉,零星点缀着几撮碧绿的香菜,红白相间,端的漂亮,光看看就引人食欲。

皇上本忙乱得没有一点食欲,闻到香味,也被提起了胃口,倒觉出饿来了。当下先就碗边喝了口汤,只觉鲜香味美,便用筷子挑起面条一气吃完,连汤都喝的干净,五脏六腑都受用了。他很满意的看一眼苏菲道:“还是你想的周到,可见心里头时时记挂着朕。”苏菲只好陪笑,心里惋惜那一大碗汤面,琢磨着皇上一走,就让苏培盛再给自己做一碗去。

谁想皇上略揩揩手脸之后,却将众人打发出去,自己蹬掉鞋子,在苏菲刚才靠着的大迎枕上躺了下来。苏菲身上也是又累又乏,见他占了自己的地方,不禁着了急,忙道:“皇上,您不去看看年姐姐去?”皇上眼都不睁的哼道:“女人生孩子,我去看什么?给我揉揉背。”苏菲没奈何,只得一边在肚里腹诽着,一边从后颈一路往下给他按摩。

刚揉到尾椎骨那儿,不提防皇上一个翻身,将苏菲压到了身下。

苏菲觉得自己没有心情,她很奇怪皇上明明也是乏透了的人,怎么会突然有了这样的兴致?而且明摆着的,先皇尸骨未寒,年氏在隔壁哭天抢地,这个时候敦伦一番,若是被人知道,自己恐怕难逃狐媚惑主的罪名。

这样想着,苏菲便扭着身子遮挡:“皇上……别……让人看见不好……”皇上却一边动作,一边闷声说道:“谁敢看见?谁敢说什么?外面的那些奴才吗?哼……朕可不是皇阿玛那么好伺候的主子,谁敢多说一个字,乱棍打死。”苏菲无奈的翻个白眼,身上被他揉搓的久了,也动了性,便不再挣扎,半推半就的褪下了衣衫。

皇上像是在跟谁赌着气,动作有些粗野,常弄疼了苏菲,苏菲呻吟着求他轻点儿,他也不理,反而得到鼓励了一般,频率更快了些。好容易挨到他尽了兴,却没有下来,就那么伏在苏菲身上喘息。苏菲真忍无可忍了,使劲想把他推到一边去,皇上却抓住了她的手臂,低声在苏菲耳边说道:“你放心。”放心什么?自己有什么不放心的呀?苏菲觉得自己越来越弄不懂他了。

还没有等她弄懂,就听到门外一声太监的尖嗓子:“皇上大喜,年主子生了,是个龙子。”屋里的两人都有些愣神,半晌,苏菲才笑道:“这回皇上可真要去瞧瞧了。”皇上没有说话,脸上却也没有多少喜色,慢吞吞的起来穿上衣服,出门朝那报喜的太监阴沉沉说道:“先帝刚刚薨逝,大丧期间,何喜可言?无知的奴才,自己去敬事房领二十板子去。”

苏菲真不明白他这股子邪火是从哪里来的,看一眼那个磕头如捣蒜的倒霉太监,料是劝不得,只得整理好自己的衣饰,快步跟着来看年氏。年氏一直昏迷着,嬷嬷说她最近失于调养,加上难产,身子受损不小,恐怕不会再有孕了。听到这个消息,皇上什么也没有说,新生的小皇子倒是生得好相貌,只是看来瘦弱不堪,哭声像小猫一般柔弱。苏菲有些担心这孩子会养不活,皇上看到孩子,眼神才柔和了一些,却还没有抱过来看看,就被前面十三爷派来的人请去了,临走对苏菲说:“你就不用到前边去了,在这里照看着吧。”苏菲感激的险些跪地谢他皇恩浩荡。

年氏一直睡到第二天晌午才醒过来,醒来就找皇上。苏菲便过来陪她说话,劝她进了些汤水,又跟她讲皇上昨天怎么担心,怎么亲来看视,如今怎么忙,怎么脱不开身,怎么记挂着她和新生的小皇子,总算安抚住了年氏。苏菲原担心年氏没有这么好哄,现在看年氏苍白憔悴的脸上满足的笑意,又觉得她可怜,好在有个新生儿很快占据了年氏所有的注意力。

二十七天之后,先皇的梓宫移灵景山的寿皇殿,宫里的一切开始安顿下来。皇上大赦天下,大封群臣,十三爷成了怡亲王、总理王大臣,苏菲想十三这官儿升得够快,一下子跳过了好几级,也不枉十三多少年紧随四爷身后,勤恳办差,吃亏在前,享乐在后了。皇上最喜爱的弟弟就是十三,所以这个任命没有令苏菲吃惊,让她吃惊的是另一项任命:八爷也同样成了总理王大臣,封号廉亲王。

苏菲想:他还真是宽宏大量、不念旧恶呀!在苏菲的印象中,皇上是个快意恩仇、有功必赏、有过必罚、眼里不揉沙子的主儿。苏菲原以为,四爷登基之日,就是八爷倒霉之时,此番封赏与他一向的处事风格很不相合。不过,男人都是政治动物,那心思是女人所理解不了的,苏菲也就不去多费脑子了。

不久又大封后宫诸人,福晋册为皇后,居坤宁宫;年氏封为贵妃,居储秀宫;李氏封为齐妃,赐住咸福宫;苏菲封为熹妃,赐住永寿宫;耿氏封了裕嫔,宋氏封了懋嫔,其余潜邸中的女眷都依次各有封号,不过皇上的后宫与先帝比起来真少的可怜,连皇宫的一半都住不满。苏菲对自己分到的宫室不太满意,永寿宫就在养心殿的后面,来来往往的人多口杂,离御花园又很远,她倒是很中意原来德妃的永和宫,不但环境幽静,而且离御花园很近。想来德妃升为太后之后,不久就会迁居慈宁宫,苏菲便打起了永和宫的主意。

趁着宫中诸人向皇后道贺的间隙,苏菲去撞皇后的木钟,因为皇后对苏菲一向和悦,很少拒绝苏菲的要求。令苏菲想不到的是,皇后一口拒绝了。见苏菲有些尴尬,皇后也觉出自己的口气硬了些,便叹口气,对苏菲说:“其实我也不用瞒你了,太后为了十四阿哥的事,正跟皇上呕着气呢,坚决不肯移居慈宁宫,这两天我愁得不得了!”

苏菲连忙配合皇后调整出发愁的表情,心里嘀咕那老太太真是不识时务,儿子都成皇上了,她安富尊荣就是了,何苦还要找别扭呢?对十四也是有害无利。却依然不死心,劝解皇后宽心之余,继续试探:“不管怎么说,太后终究要住在慈宁宫的,到时候……”

皇后瞥了她一眼,拨拉着杯中的浮茶,缓缓说道:“妹妹就安心住在永寿宫吧,这是皇上亲口吩咐过的。”她脸上的神情有些奇怪,喜怒莫辨,苏菲立时噤了声。

皇后劝说了太后几天,太后终究是拗不过儿子,移居慈宁宫,接受了百官和宫中嫔妃们的朝贺,皇后因为太后一向喜欢苏菲,特特的叮嘱苏菲要常开导太后。苏菲知道,西北的十四快要回来了,皇后最悬心的是这一对面和心不和的兄弟会撕破脸大闹一场,这其中太后的态度当然是至关重要的。

所以苏菲每天清早向太后请安之后,就常常陪坐、陪聊,有时甚至陪吃午膳。不过她这几日过得也颇不寂寞,因为太后这里隔三差五的就是一场好戏。先是惠妃和荣妃跑到慈宁宫哀哀哭告,要么是因为所分的宫室狭小陈旧,不够居住,要么是因为份例被压缩,太监宫女不敷使用。说来可怜,这些曾经显赫一时的女人们,一旦升格成了太妃,就如同昨日黄花,哪里还能够保持原先的做派?她们的心理失衡在情理之中,太后也只得虚安慰几句,并没有什么好的解决办法。

再就是宜妃郭络罗氏,她被康熙宠爱了三十多年,生了两个儿子,一辈子抓尖要强,临老反而落到了人后头,所以她闹得更为出格,干脆天天盛气凌人的来指桑骂槐,稍不如意就又哭又闹。太后为自己亲生的两个儿子担了一肚子的心事,原本没心思来理会她,只被她闹得头疼不已。苏菲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整天劝这个,说那个,日子久了,也不耐烦了,便想了个办法。她给太后出主意,不如请这些太妃们出宫住到自己的儿子们家去,也是两便。

这是入关以来从没有过的规矩,虽然这宫中最难改的就是规矩,但是规矩是人定的,还要看什么人来改。太后把这话跟皇上一说,皇上本就因为十四的事极力的想缓和母子的关系,便一口答应了。于是荣太妃住到三阿哥府上,宜太妃住到五阿哥府上,惠太妃的亲生儿子大阿哥早年被康熙圈禁,惠太妃便住到了养子八阿哥的府上,八阿哥的亲娘良妃几年前就逝去了,八阿哥很愿意奉养这位养母,这样才算是皆大欢喜了。

其实苏菲最想看到的一个人是八福晋,这个骄傲的像孔雀一样的女人,以前最看不顺眼的就是苏菲,苏菲很想知道当她不得不向自己行叩拜大礼时,是个什么表情,是不是还能维持住自己的骄傲。

八福晋果然没有令苏菲失望,她依然骄傲,虽然也是行礼如仪,但是丝毫不见奴颜婢膝,尤其是进宫向皇后朝拜时,她的仪态神情倒仿佛她才是母仪天下的女人。苏菲一向敬佩有原则能坚持的人,所以也就不好意思再笑话八福晋了。

阿琪显然不如八福晋能坚持原则,她把从前苏菲送的那条银红的汗巾子找了出来系上,比以前更加喜爱弘历和阿满,又把以前失礼的地方一一加以弥补。可惜对于她的亲热劲,苏菲不但不想回应,而且避之惟恐不及,因为任何与阿琪的交谈,最后都无可避免的会引到十四的身上。

作者有话要说:下一章写四爷的番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