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纠结(阿琪番外)
那年我十四岁,家里正为我选秀的事发愁,而我却还只是懵懂。有一天,八贝勒府送来一张帖子,请额娘和我一起过府赏花,我原本不想去,八福晋在京城的官宦人家中的名声很糟,都说她泼辣跋扈,目无下尘,动辄给人难堪,我有些怕,额娘却忙不迭的把我精心打扮了带去赴宴。
我在八贝勒家的花园里第一次见到了十四阿哥,他那天一身青色袍服,穿着箭袖,长身玉立,站在花树下面,耀花了我的眼睛。他含着笑跟我说话,我忘记了他说了些什么,也忘记了自己答了些什么。我只知道自己一见倾心,再也忘不了他。回家之后我茶饭不思,只一个人痴痴的呆坐着,回想着那个谪仙一般人物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只觉得他完美无缺。在他面前,我自惭形秽,感到自己卑微渺小的像一粒尘土,却怎么也做不到不去想他。
然而过了两日,额娘却喜滋滋的来告诉我,十四阿哥很中意我,想要请旨册封我为他的嫡福晋。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敢相信自己有这样的福分,可以与那个人并肩而立,携手共行,甚至是同床共枕。
我万般的感激八福晋,甚至她对我的颐指气使,我也可以忍受,因为她很热心的帮助我又见了十四几次:那海棠花海中的邂逅,那秋山清流边的交心,那朱红宫墙外的誓约,是我今生最值得珍藏的回忆。以后的很多个无眠的夜晚,这些回忆都滋养了我的心神,使我能支撑下来,度过一个个艰难的时日。
不久在雍亲王府的一次宴会上,我认识了她,一个我后来唯愿她从没有出现过的女人。她走过来拉住我的手的时候,我正是个天底下最幸福的人。是的,在她走过来之前,我一直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人,而她就是我的幸福终结者。
她那时还是雍亲王的一个格格,生得很美,看来却很守本分的样子,少言寡语的坐在角落里。她看来年龄比我大不了几岁,却有着与年龄极不相称的从容笃定的态度。我不由自主的为她所吸引,与她交谈,把她引为知己,将自己亲手打着梅花络子的汗巾子送给她,对这个贵族家格格常有的行为,她的表情是失笑,像是看到了一个很是孩子气的举动,这让我有些羞愧,她却马上回赠了我一条银红的汗巾子,并很珍惜的把我的礼物系到了腰上。
我很高兴能有这样一个人做知己,我感到自己对于怎样做个皇子福晋的经验太少,八福晋传授的我不敢苟同,额娘和宫里嬷嬷教导的又太空泛,而她显然在皇子府里过得游刃有余,她也的确给了我不少有用的指点,她聪明而圆滑,很多事我从没有想到还可以那样来处理的,她却告诉我越简单,越好用,让我茅塞顿开。
然而我不久就在心里对她有了芥蒂,是源于婚前的那次闹剧。人人都说十四阿哥喜欢我都喜欢痴了,居然在宫里头追着跑了好几个来回。八福晋她们为这事笑了半年多,我却隐隐的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她是在戏弄他吧?然而我倾心爱慕的十四阿哥怎么会成为她戏弄的对象呢?这太不应该了,我有些生她的气。
不过当八福晋私下告诫我要小心防范那个“狐媚子”的时候,我还是觉得她疑心病太重了,可是那些谣言很快就满天飞了。对于一个女人来说,还有什么比清白的名声更重要的吗?我为她感到难过,却无能为力。
婚后的日子宁静而平淡,没有我曾经想象过的那么好,可也没有我曾经想象过的那么糟。十四爷对我很好,体贴、温柔。我总希望他能把我想的很好,我又总怕自己没有他所想的那么好,于是他总笑我多愁善感。有时他会跟我说着说着话,就凝眸沉思起来,我却完全无法走进他的世界,我凝视着他,真想知道他在想什么呀!可是我已经很知足了,有这样两两相对的日子,我不该太贪心的。
我大婚后不久,就隐约听说她被四爷给休弃回娘家了,我想去看望她,却被爷给拦下了。爷看来很是厌她,气哼哼的说她是自作自受,我内心深处竟感到一丝的安慰,也许那么美的女人对别个女人总是一种潜在的威胁吧,只是我从前不肯承认罢了。于是我很听话的没有去看她,就此疏离了。
半年多之后,我才又见到了她,她更美了,有一种说不出的风韵,她似乎也重新得了四哥的宠,被升做了侧福晋。在太后宫里,她当着太后的面就戏谑十四,却反被老太后误打误撞的当成了十四福晋而闹了个大红脸。我本该一笑了之的,心里却沉沉的很不舒服,也许是自己怀孕之后晦暗的面色在她的明媚鲜艳的姿容映衬下,更不堪入目了吧,也许是爷的神情之间,有了些跟以往提起她来就恨恨的态度很不同了的缘故吧。
她竟亲热的走过来谢我在她落难回娘家时,送东西给她,却不知道我压根就不知此事。如石火光闪过,我转瞬想明白了很多事,一些我曾经疏忽过了的事,只觉得心底一片冰凉。我不敢去质问爷,我也没有立场去质问爷,我只能暗自饮泣,自欺欺人的希望所有的一切都是误会。
在八哥家为小格格办的满月酒宴上,看到他俩先后出去,我也坐不住了,托辞跟出来,却看到了触目惊心的一幕:爷正在为她抚去落在肩上的花瓣,动作那么轻柔自然,那么理所当然,她回头朝他娇媚的笑,那情景美好得像一幅画。我知道自己这时候不应该过去,可是两脚却不听使唤的径直走过去了,她还是那么云淡风清,爷的脸色却阴沉了下来,我面上笑着,泪水直流到心底。
回到府里,爷就对后园里的那株名叫“娇容”的桂树特别的上心,让园丁着意培植,说是要举办赏花会,还特特的吩咐丫鬟采了一些初生的花苞做桂花糖,以前他是从来都不屑于管这些家务事的。我无语,只是默默看他把那罐桂花糖郑重的收藏在书房里,不用猜也知道是为谁准备的。
然而那罐桂花糖终究是没有被送出去,因为废太子的风暴席卷了整个皇室,我不知道爷陷进去多深,只是他没白没夜的在外面到处为八哥活动,让我不免担心,我原来还庆幸他把心思放到政务上,就不会记挂着她了。直到被打得血肉模糊的爷给抬回来,我才痛悔自己的自私,我宁愿他把心思放到女人身上了。
爷在府里闭门不出,养伤兼着思过,他很是颓丧,我了解他的想法,却无从排解他的烦忧,我突然想到,她应该是有办法的。可是,如今让我怎么去找她,又怎么开口呢?我日日忧心如焚。春来了,有一天我看见爷在后院负手而立,神情萧索,便泡了新的明前茶过去,刚走到他身后,突然听他轻声吟道:“辜负此时曾有约,桂花香好不同看。”我手中的托盘差点脱手。
事后我思忖:他与四哥已是水火不相容的局面,断没有吟诵四哥的诗句的道理,那么这句诗又是什么意思呢?想起旧年的事情,我唯有一个答案。那时我却觉不到妒恨,只像捞到了一根救命稻草一样,因为她便是那个能让爷振作起来的灵药了。
我私下里抱了那罐已经蒙尘的桂花糖去拜访她,委婉的请她过府一叙,她明显的敷衍和推诿,坐在回府的马车上,委屈和失望淹没了我,半晌才发现那罐桂花糖居然忘记送给她,又被我抱了回来,我揭开封皮,一股桂花的甜香飘散开来,我用手指蘸了点儿放到口中,却没有品尝出甘甜,只觉得满嘴的苦涩。
我拿定主意一去再去,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她却不请自来了,大大方方的要求拜访我的丈夫,相反我这个做妻子的反而感到局促不安。我把她送到爷的书房的门口,看着她娉婷的身影摇摇的上了台阶,消失在湘妃竹帘的后面,我心想:爷这次总该开怀吧?
我忐忑的坐在自己的房里等着,心里好像有一把钝刀子在割一般的疼。我没有等到她来辞行,却等来了多日没进我房门的爷。他站在我身前,阳光从他的身后照进来,把他笼罩在一片光芒之中,看不清他的表情。他伸出手来轻抚我的头发,叹息了一声:“阿琪,以后不要再做这样的事了。”我呜咽出声:“爷,您怎么不留住她?”爷愣怔了一会儿,才勉强笑道:“你都在想什么呢?我与她没有什么的,她是四哥的女人呀!”
我并没有多想,因为没过几天,爷就给他四哥的女人送去了一份礼物,礼并不重,心意却重:那藤萝花饼上的花纹是爷亲手勾勒的!而我求他为将要出生的孩子绘个肚兜的花样,好让我绣出来,他还不耐烦答应呢。好在生活总有希望,我有了弘明,心里好过了些,皇上也恢复了对爷的宠爱,日子重又回到了正轨。
我心结已成,便刻意的回避与她见面,也尽可能的不让爷与她见面,却又时刻竖起耳朵打听她的消息,实在是矛盾的可笑。她的流言少了,可又出来个妖娆的姐姐,在京里亲贵们中间招蜂引蝶。我心里瞧不起这种女人,爷也瞧她不起,几次提起来都很是鄙夷,可是一把话题转移到那个女人身上,爷就住了嘴,唇角有掩饰不住的笑意:他俩之间肯定有什么事发生过!
相夫教子的日子平淡而又快乐,服侍爷、养育儿子、管理偌大的府第、时不时的进宫给娘娘请安,这些都是很繁琐的工作,占用了我所有的时间和精力,我乐在其中,单纯的以为梦魇已经过去,那时哪里知道才是刚刚开始。
来年的春天,八哥八嫂要在城外的龙槐寺做法事,为良妃娘娘祈福,约了九哥、十哥和我们夫妇同去。难得有出城游玩的机会,尤其是与爷一起,我很快活,着意的打扮了一下,临上车前,爷还笑着夸我越发标致了。我心中得意,这好心情一直持续到进了寺门为止。
因为路上爷与十哥赌赛,看谁的车先到,所以爷在众人之前先到了寺前,我被颠簸的有些头晕,爷很体贴的扶我下车,我心里甜甜的,正迈步下车的时候,突然感到爷扶在我小臂下的手猛然一紧,捏得我生疼。我诧异的抬头看他,他却直直的盯视着寺门里面,嘴唇紧紧抿着,眼中有些怒意。我随着他的目光望去,竟然是四哥和她相拥相偎着站在槐树下,耳鬓厮磨,很是亲热。爷站着不动,我也不敢贸然招呼,等十哥他们赶到时,四哥已经转到别的院子里去了。
本来美好的出游,因为这两个人的出现而变了味儿。席间男人们的唇枪与舌剑齐飞,谎言与蜜语共言,我没有心思去细细分辨,我的心思全在爷的身上,爷的眼睛却都围着她转悠。我一时气闷,便与八嫂一起揶揄起她的锦姐姐来,她不反驳,只溜溜的一眼,爷与八哥就争着给她解了围。爷的警示的眼神看得我心里发凉,却不敢再造次了。
那天之后,爷渐渐的变了,他开始广结人缘,名声开始鹊起,八哥他们也都转而支持他。我却发急,八哥的前车之鉴不远,怎么他又要重蹈覆辙呢?然而爷认定的事不是我能劝服的了的。他常常夜不归宿,行踪诡秘,我听说她又得罪了四哥,被罚居城外的别业,我整宿整宿的睁着眼等他回来,我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何时是个尽头。
我开始给爷搜罗年轻貌美的女人,府里的丫环仆妇凡是能在爷跟前露脸的,全都经过精挑细选,我把这些个莺莺燕燕尽情的堆到爷的面前,巴望着他看上哪一个,只要不是她就行了。八嫂说我疯了,我想她说的没有错。
这些举动竟意外的给我赢得了贤惠的好名声,我听了只觉得可笑,原来这就是贤惠。可爷却总是漫不经心,偶尔也会逢场作戏,更多的时候却只是跟我说:无须如此。我希望他告诉我,我到底应该怎样做,才能重新赢回他的心。
我怀上第二个儿子的时候,爷受封大将军王,督师西北,我没有阻拦他,虽然不免担心,但是更多的是骄傲,也许离别在即,人的想法就不同了,从不让我为难的爷却让我陷入了为人妻子的最难堪的境地。
那天是娘娘的寿诞日,她打扮得清雅动人,不可方物,在酒宴上,她竟敢当着众人与爷眉目传情,我很奇怪为什么只有我一个人看出来了,其他人为什么浑然不觉。宴席将散时,爷瞅了一个空子,在我耳边说:“你把她引到回廊上去。”我震惊的看向他,他却满脸笑容的去向娘娘敬酒了。
我只得找了个最拙劣不过的借口,请她随我去了偏殿,她似笑非笑的样子让我越发感到屈辱,我又一次把她送到我丈夫的身边,然后孤独离去。当晚回府后,爷极尽温柔之能事,我本应感到受辱更甚,但是没有,他快乐,我才会快乐,为了他,任何屈辱,我都甘之如饴。
就如同现在,当夺嫡的胜负分晓,四哥登上那能左右爷的生死荣辱的位置之后,我刻意的向她示好,八嫂骂我没骨气,我承认,我不敢有骨气,凡是与他有关的事,无论多没有骨气,为了他,我都可以去做。
如此兄弟
宫里宫外的上下人等不约而同的盼望着的一件事,就是大将军王的回京。不管出于何种目的,所有的人都认为十四一回来必是一场大闹。在众人的翘首企盼中,十四终于千里迢迢的回京了。不负众望的是,他还没进城门,就跟皇上叫上了板:他命人行文奏事处,询问到京之后见皇上如何行礼!这不明摆着的事情吗,还用问?分明就是不把皇上放在眼里。这纸行文像一颗炸弹,扔到了上书房,上书房大臣联名弹劾他“不遵法度,无礼于君”,那天苏菲正在养心殿伴君,瞥见那奏折上写着的“举朝无不惊骇”几个字,不禁哑然失笑。
皇上显然也不想将事情闹大,将折本丢过一旁,只命礼部行文令十四先谒先帝梓宫,再至干清宫面圣。听说十四祭灵时,毫无礼法的痛哭嚎啕,言辞间流露出对先帝遗诏的怀疑。听到这个消息,连一向淡定的苏菲也不禁打了个冷战:十四他想干什么?不要命了吗?皇上的脸色越发的阴郁,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可当上书房大臣们义正辞严的谴责十四,请求严惩时,他的辞气却丝毫听不出恼恨,只说:“十四弟是悲痛过度,朕体谅他,诸位臣工就不必多言了。”
回头却吩咐苏菲:“你先去太后那里,将朕的旨意说给太后听,让太后尽可放宽心。等他见过朕后,就一起去向太后请安。”苏菲这才明白他宽宏大量的原因:原来太后自从听说十四回京的所作所为,生怕皇上翻脸严惩她的这个宝贝儿子,从前天晚上开始就病倒了,整日哭哭啼啼的要见十四,似乎把这儿子放在自己眼皮底下就安全了。皇上明知这个缘故,心里着恼,面上还要做个孝子,不能不顾忌太后的态度。
但是皇上却不知道苏菲如今最不想见的人,就是太后。在她看来,太后以往很明事理,处理两个儿子的关系时,拿捏得也算恰当,只是自从经历先帝之丧后,做了后宫之主,反而生出些偏执的脾性,难以劝服,凡事都跟皇上拗着。若是皇上是个性子温厚的也就罢了,偏都是爱钻牛角尖的,这对母子早已经貌合神离,势如冰炭,让这些做儿媳的夹在中间为难。饶是皇后那样从容果决之人,这几天的工夫,也焦躁得嘴上起了好几个泡。
但是皇上吩咐下来,苏菲也只得穿戴好了去给太后请安。苏菲进去时,已经坐了满满一屋子的人,太后一脸倦容坐在炕上,一个小宫女在旁边捶着腿,皇后坐在下首。见苏菲进来,其他人都站了起来,苏菲先给太后和皇后请安,其他人再给苏菲见礼,除了李氏、耿氏等几个妃嫔,苏菲看到十四福晋也在,不禁留神多看她两眼。见阿琪两眼通红的,像是刚刚哭过,心说她最近可真称得上是以泪洗面了。
想想她的难处,也觉得可怜,只是皇后就不这么想了,苏菲来之前,皇后正在训斥十四福晋,为她在太后面前又提起十四阿哥的事,惹太后忧心。太后没有听皇后说几句,就打断了她的话:“皇后,你不必埋怨十四家的,难道她不提,我就不想我那个儿子?那是我身上的一块肉啊!”太后又哭了起来,阿琪也跟着落泪,苏菲悄悄靠近皇后身边,与她耳语道:“皇上很快就要过来了,也许还有十四爷。”皇后打了个冷战,连忙打叠起百样的言语劝慰着太后,太后只管长篇大论的说着,哪里听得进去。
幸好皇上没有来,只有十四一个人过来给太后请安。皇后松了一口气,苏菲倒把心给提起来了,因为她知道若是皇上与十四的见面哪怕能保持表面上的和睦,皇上也会与十四同来上演一场母慈子孝的好戏,如今连门面也不装了,不知这小子是怎么顶撞皇上的。
与十四已经两年多未见,今日骤然一见,苏菲几乎没有认出他来,十四蓄起了胡须,倒也显出了几分老成。太后一见十四,便搂在怀里哭个不停,十四也掉了几滴泪,苏菲帮着皇后假意劝解:“太后,如今十四弟回来,免去在塞外受风沙之苦,可不是件好事?何况皇上还封了十四弟郡王呢!”
不提这事还好,一提起来,不但十四变了脸色,连太后也满腹怨气:“先帝早已经封老十四大将军王了,干嘛还要另封?再说了,连老八、老十三都是亲王了,十四还是他的亲兄弟呢……”十四一下子打断了太后的话:“额娘别说了,我不稀罕!”苏菲心知肚明:皇上不但是只封了十四个郡王,而且还是个没有封号的郡王,只不过是为了敷衍太后罢了,其实黄册上十四的品级还是固山贝子。十四是指挥过天下兵马的大将军王,曾经一呼百应,如今兵权被剥得精光,还被皇上用这种办法轻贱,当然不会对皇上的这个“恩典”存什么感激之情。
苏菲见话不投机半句多,便来为皇后解围:“皇后娘娘,十四爷难得回来,可不要与太后好好叙叙?臣妾等还是先告辞吧。”见太后点头无话,皇后只得带着众妃嫔出来,阿琪一直将皇后等人送到慈宁宫门口,皇后看了看她,叹了口气说道:“弟妹回去吧,你也长久不见十四弟了。只是弟妹要劝着些十四弟,不要总与皇上拗着。皇上的脾性我最清楚,若是真恼了,只怕……”皇后没有说下去,阿琪的脸已经煞白了。
这边皇后又对苏菲说:“妹妹也劝着些皇上,兄弟间骨肉情分总是要讲的,不能被天下人耻笑了去——只怕你的话皇上还能听的进去。”对这种表扬,苏菲是敬谢不敏的,她刚要辩白,皇后已经领着人径直走了。
苏菲觉得这两天过得这叫一个累,浑身跟散架了一样,她刚回到永寿宫,想歇歇脚,苏培盛已经在门口急得团团转了。老远看见苏菲过来,急忙请安:“娘娘您可回来了,万岁爷正找您呢,请您这会子就去养心殿吧。”
苏菲心说这还让不让人活了,总得有个喘气的功夫吧?再说了,他自己都搞不定自己的娘,怎么能指望着别人说动了她?心里不乐意,腿脚还是不敢不麻利,路上顺便问问苏培盛十四见驾的经过。
苏培盛摇头晃脑的说了一通,真比说书的讲的还要热闹:皇上想示好,来亲手搀扶跪在地上的十四,十四偏不给面子,愣是梗着脖子不理,兄弟两个僵持在那里了。有个侍卫看不下去,过来拉十四,结果十四当场煽了这侍卫一记耳光,还气势汹汹的命令皇上惩办这个侍卫,皇上气得连茶杯都摔了。
苏菲问:“后来呢?”苏培盛想了想说:“后来?后来皇上就派奴才来请娘娘过去,底下的事儿奴才就不知道了。”苏菲真想找个地方躲起来,图个耳根清静,不用夹在他们母子兄弟之间受夹板气。
到了养心殿,只见从里到外的宫女太监全都大气也不敢出,看见苏菲来了,都很欢喜,忙不迭的挑起帘子,苏菲心里说:敢情这些人都拿我当消防栓使了。
然而皇上却不在屋里,已经被大臣请到前殿议事去了,留下话说让苏菲在这里等着一起用晚膳。苏菲便遵命等候,随手抄起本书来看,没看上几行,就去会周公了。
等苏菲一觉醒来时,天色已经昏暗,屋里却没有掌灯。苏菲躺在贵妃塌上,迷瞪了好久才反应过来身在何处。正要唤春草进来,却突然发觉身边坐着一个人,身上的团龙的金丝闪烁着细碎的光芒,原来是皇上。皇上不知过来了多久了,见苏菲醒了,轻声说道:“别忙着起身,仔细头疼。”他的温柔让苏菲很不适应,因为他一向都只是心安理得的享受他的妻妾们的照顾的,很少说几句关心的话。苏菲想莫非他真被十四给气糊涂了?
这样想着,就不觉问了出来:“皇上,十四弟没有气着您吧?”皇上鄙夷的哼道:“跟他生气,他也配!如今不过是看着太后的面子罢了,可要是他还这么不知收敛,肆意妄为,就算朕念着兄弟之情,却也有天理国法在。”苏菲没有做声,其实她也认为十四的心态和做法都很不识时务,与她一贯的做人原则相悖。见皇上并没有想象的那么生气,苏菲也放了心,便找些轻松的话题来说。
皇上心情看来不错,晚膳的时候还比平时多吃了小半碗御田粳米饭。苏培盛这家伙还真会伺候人,让御膳房整治了几个小菜,看着就清爽,吃起来也很可口,一勺鲜贝笋丝汤入胃,苏菲觉得五脏六腑熨帖无比。她想,都说是大丈夫不可一日无权,又岂止是大丈夫?小女子也是要有权才好过呀,最起码是傍个有权的。想那十四和十四福晋,此刻便是龙肝凤髓也难以下咽的吧?
饭后皇上硬拉着苏菲下棋,苏菲的棋艺很臭,对这种实力不均等的游戏兴趣缺缺,皇上偏偏喜欢占尽优势,让七子的棋,苏菲都能输得哀鸿遍野,然后皇上欣赏苏菲输棋后沮丧的表情,有猫捉到老鼠一般的快乐。
苏菲下棋唯一的优点是落子如飞,不假思索,正下到第三盘的时候,储秀宫的掌事太监神色慌张的来禀报,说年贵妃新生的小皇子不好了,皇上推开棋盘就走,到门口又回头吩咐苏菲:“你不必过去了,回永寿宫歇歇去吧。”苏菲领命,恭送圣驾如仪。
天已经黑透了,苏菲扶着个小丫头走在后头,苏培盛亲自擎着个羊角明瓦灯笼在前面照路,旁边还有一溜十二个宫女执宫灯相随,这阵势够大的。苏菲问苏培盛春草去哪儿了,苏培盛回说是苏菲与皇上下棋那会儿,春草想起苏菲平素沐浴时喜欢的熏香没有带来,亲自回永寿宫去取了。苏菲有些奇怪:我什么时候用那劳什子熏香了?
回到永寿宫,春草忙忙的迎出来,苏菲瞅她一眼,气色不成气色的,心里就有些诧异,把苏培盛打发回去后,又让环伺的宫女太监都散了,只留春草一个服侍。进了屋,苏菲还没有来得及问春草,春草已经扑通一声跪下了。苏菲闪眼一看,不禁大吃一惊,屋里坐着一个人:居然是十四!
十四气定神闲的正在品茶,见苏菲进来,不由得咧嘴一笑,苏菲本来心里七上八下,就猜春草瞒着自己做了什么祸事,及见了十四,反倒不慌了,只冷冷的看着他。十四站起身来,踱到苏菲的面前,轻抚着苏菲的面颊:“两年不见,你越发的标致了。你可知道,我有多想……”他低下头去亲吻那娇艳欲滴的唇,苏菲抿紧了嘴唇,不让他进入,左手揪着十四的衣袖,右手使劲的掐疼自己的掌心,不让自己沉落进他的热情中去不能自拔。
十四察觉了她的抗拒,猛得抬起头来,欲望中已夹杂着怒气:“怎么?”他低哑的嗓音格外的暧昧惑人,“做了皇妃,就碰不得了?”苏菲推开他一步,凉凉说道:“以前碰得,是我愿意;如今我不愿意了,就碰不得了。”
十四感觉自己的心窝像被针扎了一下,疼得抽了一口气,却说不出话来。苏菲见他脸色陡然惨白了,也有些心软,放缓了语气柔柔说道:“何况他不定一会儿就会过来。”十四冷笑道:“他?你就别指望了。他如今靠着年羹尧那个狗奴才为他在西边打仗,怎么能不好好安抚着年贵妃?今晚年妃给他生的那个小崽子病重,眼看不活了,就算装装样子也该在那边呆一晚上的。”
“唔……”苏菲想着那天去看望年妃时,看到的那个瘦弱的小婴儿,眉眼尚未长开,却别有惹人怜爱之处,未满两月竟要就此离开这个人世,不觉心中有些凄然。十四细瞧苏菲的脸色,想到的却是别个理由,心中更为郁愤。
“不许你再想他了。”他猛得将苏菲拉到怀里,不管不顾的在苏菲的脖颈上啃啮,苏菲吃疼,愤恨的推打着他,在这样的拉扯挣扎之中,有一样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撒了出来,苏菲恰好踩在上面,脚下一滑,向后倒在了榻上,硌得脊背生疼,还没等她起身,十四已经顺势压在了她的身上。
十四的喘息粗重了起来,苏菲对男人的身体已经太了解了,十四表现出的许久未近女色的急切,令她奇怪,难道他的中军里还少暖床的女人吗?无论如何,今晚苏菲是下了决心:她不能让十四把她当成是向皇上泄愤和报复的工具!她任十四的手在她身上游走,身体绷得紧紧的,就是不做回应。良久,十四恨恨说道:“你这个女人!”
十四带着怒意离去,苏菲从榻上起来,心中有些恍惚:他虽暴怒,究竟还是没有强迫自己啊!她看到地上散落着的纸包里,滚落出的碧绿的葡萄干,眼眶有些湿了:当初离别时的戏言,自己早已经忘记,他还记得呀?
苏菲心里五味杂陈,她慢慢的蹲下身子,捻起一粒来放到嘴里,一股清甜的滋味弥散在口腔里,泪水也随之滑落下来。
刚才回避出去的春草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溜了进来,嗫嚅着想说点儿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匆匆忙忙的帮着苏菲将地上的葡萄干一粒一粒捡了起来。等最后一粒也拾了起来,苏菲坐到桌前,神情已经平静下来,她让春草去给自己倒杯茶来,看着杯中氤氲上升的热气,苏菲缓缓问道:“春草,你今年多大了?”
如此母子
十四的“突袭”并没有让苏菲有太多的震动,令她震动的是春草,居然能够瞒着她做这样的事。春草哭着哀求了半晌,说是十四爷把剑架在自己的脖子上来威胁她做这件事,她着实的害怕十四爷出什么意外,才胆大包天的偷偷把他藏在苏菲房里。
苏菲暗暗叹气,心知少女心事总难期,这个丫头是不能再留着了。但是苏菲一来也不忍心,毕竟多年的侍奉,也有感情;再来大丧期间,贸然遣嫁宫人,也容易惹人非议,便警戒了春草一番,把此事先放下了。其实心里一直打算着等风平浪静了,寻一个好人家把春草给嫁出去。春草从此谨小慎微了很多。
年氏的小皇子当夜夭折了,也几乎带走了年氏的半条命。她每日神智不清的喃喃自语,整个人瘦得脱了形。皇上在她身边还好些,皇上一不在身边了,便忽忽如狂,宫中诸人无不惊恐,皇上也越来越不待见,虽不加公开申斥,却是去看的次数越来越少,只令太医每日里用药诊治。
不久先帝的梓宫奉安到遵化的陵寝,皇上率领文武百官和后宫诸人前往。苏菲又很幸运的得到了照顾年氏的差使,可以从那些繁琐冗长的仪式中逃脱出来。正值盛夏,苏菲在永寿宫里优哉游哉的饮着凉茶,唤了个通音律的女官为自己抚琴,自己在贵妃榻上闭目假寐,心里盘算着圣驾这时应该还在路上,想来就算是御辇中多置冰盆,也挡不住滚滚暑热,皇上是最不经热的,恐怕脾气也会更暴躁些。
苏菲既想打发春草出去了,自然就开始在身边物色替代的人选。却发现宫中还真是藏龙卧虎之地,伶牙利爪之人比比皆是。且现如今争着到她身边服侍的人也很多,苏菲便随性的选了个口角伶俐、长相俊俏的宫女,名叫锦屏的,放到了身边。这锦屏已入宫七年,人头很熟,消息也灵通,便替代了春草为苏菲跑腿打探各类小道消息。
苏菲虽然对于八卦一向有浓厚兴趣,尤其是在宫里这么闭塞的地方,不背后听点儿八卦新闻来消遣,简直会把人给闷死。不过这阵子她关心的主要还是在景陵,她预感那帮兄弟不会善了,而皇上也正攥着劲儿要治他们呢。
果然,陆续传来的消息,都不令人愉快:先是皇上因为祭堂子时新制的桌案油漆味熏人,而把负责料理此事的八爷给罚跪了一整夜,对于这个消息,苏菲面上只能说皇上真有环保意识,知道油漆味熏人是甲醛在作怪,不利于身体健康,但是,“罚跪”这一处罚看似很轻,实则极具污辱性,毕竟那不是个部曹小吏,也不是管事的太监,而是皇上新封的廉亲王,是皇上的兄弟,先帝的儿子,大臣们眼中的“八贤王”,苏菲难以想象那个如春风般和煦的人是怎么承受这种屈辱的,但是以她对于皇上的了解,她知道:这还只是个开始。
果然,不久又听说,皇上把九爷派去了西北,面上说是学习军务,实则就是充军,苏菲不知娇生惯养的九阿哥到了那不毛之地还有命没有,原猜他必不肯去的,谁知九爷二话不说就上路了;而派给十爷的差事更离谱,说是一个外藩来参加先帝丧仪的王爷悲痛过度,丧礼不久也追随着先帝去了,所以让十爷把这位客死他乡的藩王的遗骸给护送回乡,来回差不多六千里,需时两年,十爷原想赖着不走,到底拗不过他的皇帝四哥,几乎是被押解着上了路。
这些都不是重点,苏菲最关心的是他会怎么来处置十四,然而一直到整个丧仪结束,也没有与十四有关的消息,苏菲才放心:看来有太后在,皇上还是不会太难为十四的吧?
然而这个想法不久就被证明是多么的天真,多么的不了解皇上!在回京的大队人马里,独独少了十四,原来临启程,皇上没有跟任何人商量,便一道圣旨,把十四留在汤山,名义上是为先帝守陵,其实就是圈禁,一举一动都有当地官员监视。
等到太后的凤驾回了宫,苏菲去请安时,发现太后已经病骨支离、精神萎顿了。皇上几乎不再与太后照面,每日例行的请安都在凌晨进行,那个时候,太后还没有起身,皇上自然也就不必进内殿,只在外殿象征性的站站就去上朝了,可是在礼节上却是任何一个老夫子都挑不出毛病来的。苏菲想:天底下怎么居然有这样的母子?
只苦了后宫的后妃们,每日在皇后的带领下,有品级的嫔妃都到慈宁宫侍疾,端茶送药,辛苦犹可,太后还没有什么好声气给人,反而很是厌烦这么多人堆在眼前。妃嫔们抱怨,皇后也委屈,只有苏菲,太后还不算厌,遇到太后因想念十四不肯吃药的时候,皇后便常常命苏菲去劝解。太后眼见着是灯尽油枯,只是挨日子罢了,却只不肯咽气,就这么熬着,众人明知是想念着十四的缘故,谁敢去跟皇上说?
这一日的下午,太后的精神意外的比平日好些,将眼前的人全打发出去,只留下苏菲。苏菲瞧太后的气色不正常的红润,心中害怕,没来由的想到“回光返照”这个词。太后咳喘了一阵,直说口渴,苏菲便端了一盏参汤,忐忑的走到太后的病榻前,太后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皱着眉让她放到一边去,却还是说口渴。苏菲只得又去倒一杯温水来,亲自喂太后喝,太后满意的喝了大半杯才罢。
苏菲扶着太后靠回到枕上,见太后闭目不语,似是已经睡着,便也想退出去。才刚从榻上立起,冷不防被太后一把抓住手腕。苏菲被唬得心口突突直跳,太后已经睁开眼睛,眼神清明,不似往日。
“娘娘,您还有什么吩咐?”苏菲强按着逃出去的冲动,尽力将语调放缓。
“我把老十四就交给你了!你要护他周全!”太后木讷的说道,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苏菲一身冷汗,只道太后是病糊涂了,正踌躇着不知该怎么回答,太后的脸上却显出一丝微笑来:“我知道你们的事!”
太后的声音虽轻,对苏菲而言却像一声惊雷:太后久居深宫,都知道了?知道了什么?怎么知道的?还有谁知道?她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
太后的眼神却又迷惘起来,注视着藻井的花纹,自顾自的说道:“那年他被先帝封为大将军王,临出征前,穿着鲜明的甲胄来向我辞行,我的儿啊,真是威武!……他只求了我一件事,就是让我护着你些。那时我就知道了……”
苏菲说不出话来,只低着头,心中未始没有感动。太后喘息了一会儿,接着说道:“如今老四最宠的人就是你,何况你还有弘历那孩子。你可要想办法护着他,啊?”太后猛的捏紧了苏菲的手臂,两眼紧紧盯着她,期待的目光中甚至有一丝的乞求。
苏菲除了点头还能做什么呢?太后满意的长舒了一口气,往后倒在枕头上,似是疲惫不堪的说道:“别忘了我的话,我在天上看着呢。你退下吧,我累了,要歇一会儿。”苏菲默默的退出来,凉风一吹,身上一阵激灵,才发觉衣裳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当夜,久病的太后就薨逝了,不到一年的时间,接连两次大丧,看着宫里白茫茫的一片,虽是盛夏,苏菲还是感到寒气入心。皇上为太后上谥号为孝恭仁皇后,随葬先帝的景陵。在守孝的二十七天里,皇上白天处理军政要务,夜里还要坚持守灵,天气暑热,他已是数次昏厥,任谁劝都是不听,皇后急得不行,生怕皇上累垮了身子,这一日,叫过苏菲,说:“皇上早年中过暑,留下个病根,你也知道的,平素就特别怕热。像这样没白没黑的煎熬,我怕皇上会受不住。妹妹这些日子就辛苦些,随侍在皇上身边照料着吧,也劝着些皇上,真累垮了身子,皇额娘的在天之灵也是不安的。”
苏菲低头应是,心里无比腻歪这个差使。都知道皇上不好伺候,干吗总在他心情最不好的时候把自己推到面前去呢?但是皇后发话,她不敢不从,出了灵堂就直奔养心殿去了。
这几日,皇上依旧在养心殿处理政务,只是因为还在热孝中,就撤掉书案,在地上铺了席子,设个矮几,披麻带孝的与上书房大臣们议事。
苏菲过去的时候,还有大臣在奏事,老远就可以听到皇上在咆哮,苏菲不知道谁又惹了他,只祈祷这火气不要撒到自己身上来。
苏培盛早颠颠的过来伺候着了,苏菲问他:“可有什么消暑的饮品?”苏培盛连声说有,又道:“有薄荷茶、酸梅汤、香薷饮、三仙饮、五豆汤、茉莉凉茶,不知娘娘您喜欢哪个?”苏菲道:“我喜欢哪个有什么要紧?我是说让你备下等皇上散朝了喝。”苏培盛点头如鸡啄米,“是,是,奴才愚钝,可是娘娘,皇上这两天肝火旺,吃不下饭,又嫌这些个东西都喝腻了,不凉快,让用冰镇着呢。可太医说,皇上胃气不好,暑天用冰一激,容易致病,不让用。奴才正为难着呢。”
苏菲想了想,道:“既然太医说了,那冰是不敢用的。若说是吃腻烦了,倒有法子可想。”便让苏培盛去准备食材,自己亲自去煮了绿豆汤,放凉了之后,用新汲的井水镇着,反复换水,取其凉意。苏菲上来了下厨的兴致,亲手去准备点心,忙活个差不多,皇上也过来了。
苏菲亲手盛一碗绿豆汤,捏上一点儿细盐,用银勺轻轻漾开,捧给皇上。皇上的胃口一向清淡的,厌恶甜食,这清凉适口的绿豆汤,正对了他的脾胃,倒把那一肚子的火气浇灭了不少。看一眼那同样清凉的美人,皇上说道:“倒难为你想的周到,这绿豆汤本是苦哈哈的老百姓暑天才喝的,虽不精致,却真正有消暑解秽之功。本来被年羹尧那奴才气得一点儿胃口都没有,这会子倒觉得饿了。”
苏菲听原来是跟年羹尧生气,便放了心,笑道:“那可是臣妾的心意到了,才刚准备好的。”便回头唤锦屏,苏培盛赶紧出去帮锦屏一起端着两个托盘进来,陪笑着说:“这是娘娘亲手做的。”皇上满意的看苏菲一眼,便坐到桌案前,看时,却都是小碟小碗,样数也不多,有芙蓉鸡片、三鲜酿苦瓜、凉拌萝卜苗、翡翠虾球、薏仁粳米粥和荸荠薄荷糕,青绿养眼,色彩明艳,勾人食欲。
皇上便先尝了一口三鲜酿苦瓜,点头道:“不错,鲜香可口,有虾仁,还有肉丁,这又脆又甜的是什么?”苏菲含笑答道:“是荸荠丁,性寒清热、生津凉血,口味脆爽微甜,和虾仁的鲜味、猪肉的香味一起混合,不会觉得腻。”便又把那碟荸荠薄荷糕也端到眼前,说道:“这点心的食材也主要是荸荠呢,皇上尝尝可合口味儿?”皇上便又夹了一块糕,也吃了,连连称赏,叫过苏培盛,道:“怡亲王还在前殿处理军政文书,连午膳都耽误了,你把这碟糕,还有这三鲜酿苦瓜和翡翠虾球给怡亲王送过去。”
苏培盛答应着端着去了,这里皇上便就着鸡片和萝卜苗吃了两碗粥才罢,宫女端来水盆,苏菲伺候着挽袖、盥手、擦脸,如今这一套她也很是熟练了。皇上便叹道:“从皇额娘薨逝,还没有正经吃过一顿饭,今儿才算是吃得舒坦。”苏菲见他颜色和霁,便劝道:“虽说太后逝去,皇上悲伤,但也要珍重龙体,像这白天处理政事,晚上还要彻夜守灵,铁打的人儿也抗不住的,何况皇上还有个畏热的病根。刚才皇后还担心来着,就是我们也心疼的。”
皇上的目光越发的柔和了,说道:“你实在为朕放心,朕这么做,也是不想落了那些个别有用心的人的口实。不过,若是实在不能撑了,也就顾不得丢丑了,看他们还能反过天去。”这话中有一种负气、愤懑的情绪,苏菲不敢回答,只暗暗为这母子兄弟的关系而叹息。
皇上却没有留神苏菲的神情,继续说:“若只是内廷的事,也就罢了,可恨年羹尧花了朕两千万两白银了,却还在西边按兵不动,说什么静待战机!”苏菲知道此事非同小可,便道:“皇上,有道是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也许他有他的道理,紧着催他,恐怕会误事。”皇上扫了苏菲一眼,微微点头,说道:“所以我才不催他,可是每天几十万两的花销,国库已经空了,若是一旦战事失利,老八一伙必将趁机闹事,后果不堪设想。”
苏菲对于这些事,既无常识,也无兴趣,只觉得闹心,便选择了沉默。皇上却觉得她是在帮自己忧心,便揽过她的纤腰,柔声说道:“你不必为这些事忧心,朕能够料理的。你今日的主意很好,绿豆汤既可清热解暑,又不靡费,从今起,将宫中解暑的开销都免了吧,全喝绿豆汤!”
啊?苏菲没有想到居然是这么个结果,若是传出去说是自己倡议的,可要得罪多少人?而且她不喜欢喝绿豆汤,她喜欢冰镇的酸梅汤、香薷饮,可是她不敢说,只得委委屈屈的应了一声。
儿女忽成行
二十七天之后,宫里除服,太后的灵柩停在景山寿皇殿,等待吉日归葬景陵。闲下来之后,有一天,苏菲问皇上,可知道锦姐姐的近况。皇上沉默了半晌,时间长到苏菲以为自己的问题引起了他的不悦,她也不知道锦姐姐这个话题是不是个禁忌,正在她要换一个话题的时候,皇上说:“她已经不在了。”
苏菲的心里一沉,可是也许是最近经历的丧事太多了,眼泪都哭尽了,她却没有流泪,只沉静的坐了一会儿,问道:“什么时候的事?”“大概是她入咸安宫后两年吧。是难产,她给二哥留下了一个格格,今年已经五岁。”
苏菲想着那个昙花一般妖娆而决绝的女子,竟是这样的一个结局。她本来以为总有相见的那一日的,所以不着急,一切都让时间去作主,她只是等待着,却不料造化如此的弄人!
半晌,苏菲酸楚说道:“那个小格格在那废宫里,处境也艰难吧?又没有个亲娘护惜,臣妾想求皇上……”皇上一摆手,道:“朕明白你的意思,但是此事关系重大,须从长计议。”苏菲低垂了眼睛,含泪应了一声。皇上心中老大的不忍,但是他也没有办法,因为朝中他的那几个兄弟还让他放心不下,他不能做授人以柄的事情。
太后的丧仪之后没过几日,皇上就不由分说的把十四派到寿皇殿守灵,理由当然是冠冕堂皇的:让太后的这个最疼爱的儿子为自己尽一份孝心。
苏菲心里并不太重视太后的临终嘱托,她一向认为,鬼神之事,信之则有,不信则无,犯不上为一句强加到她头上的承诺来与皇上斗心眼。不过十四对于她的关心让她有些感动,不自觉的也关心起他的动静来。
其实她也不用去费神打听,因为自然有人源源不断的将十四的消息传递过来,这个人就是阿琪。自太后薨逝,阿琪便回十四府居住了,但是仍隔三岔五的进宫给皇后请安,也必到苏菲的永寿宫来坐坐。苏菲每见她一次,都为她容貌的改变而惊讶:她在迅速的消瘦和憔悴。苏菲曾委婉的劝她请太医给好好看看,阿琪嘴里应着,眼中只是苦笑。苏菲知道她是在担心十四,担心那些朝野铺天盖地的弹劾,担心八爷挑唆和撩拨着十四继续跟皇上作对,担心十四压不住自己的脾气,与皇上硬挺腰子触怒皇上,担心皇上不再顾及兄弟情分而穷治其罪……
阿琪每次进宫都会求的一件事,就是想去守在十四身边。十四如今形同囚禁,家眷们是连探视也不许的,只内务府派的十几个太监在服侍。据说十四喜怒无常,常常彻夜嚎哭詈骂,阿琪寝食难安。
入秋之后,天气凉爽,太后的梓宫也奉安到了景陵,皇上不出意外的下令十四就在遵化守陵,不许回京。临回去那天,苏菲立在陵寝的正殿阶前,看秋高气爽,层林尽染,想这里虽寂寥空落,但是远离京中的是非之地,对于十四来说,也未始不是个好的选择。苏菲在这之前,一半为可怜阿琪,一半为着十四,便寻机会联上皇后向皇上进言,皇上终于同意让十四的家眷去随身照料他的起居。苏菲想,这样十四会好受一些吧?毕竟阿琪是十四一直喜欢的女人,而且是他的嫡妻,有她在身边劝说,十四总不会做出太过出格的事情,自己也算为他尽了一点心意。
回京之后,虽然想起十四还会怅然,但是苏菲一向是不为难自己的。毕竟,日子要一天一天的过,为一个人牵肠挂肚、以泪洗面,需要超强的神经和百结的柔肠,这两样苏菲都缺乏,便渐渐的将十四搁下了。
苏菲发现宫里的日子比雍王府里的多了许多束缚,少了很多乐趣。其中最让苏菲惋惜的乐趣就是不能再上街去转转,每日就在那么几个宫院转来转去,苏菲慢慢的理解了为什么素来都是这朱红宫墙内最多勾心斗角,纯粹是因为太过于无聊,只得几个人凑一块儿互相倾轧一番,也算找到了点儿事儿干。
可惜的是,她连争风吃醋的乐趣都没有,因为皇上除了上朝之外,在后宫的所有时间都是在她的永寿宫度过的。这种专宠很不符合他在原先王府中雨露均沾的原则,也许是皇上在朝堂上遇到了太多的掣肘,难以随心所欲的推行自己的政治理念,心里憋屈过甚,在后宫中就不欲再压抑自己了。
而且皇上以他一向的专断强势,还不许听到后宫的任何一个女人的抱怨,苏菲的耳根是清净了,但是在宫中分外的孤独。她本知道这共用一个丈夫,就别指望会有个朋友,却也不想谁都对她横眉冷眼的。唯一的好处是物质待遇大为提升,后宫中的趋炎附势比别处尤重,她虽有规定的份例,但是因为这后宫唯一的主子吃住都在她这里,便没有人记得还应照常例来分派取用物件人力,享受的规格就与皇上一个标准了。苏菲本贪享乐,见皇上护着她,皇后也不言语,日子长了,也就处之泰然。
皇上很勤政,说是专宠,其实苏菲有无数个漫长白日是无所事事的,有一天,她正在百无聊赖的时候,裕嫔耿氏过来请安,苏菲与她一向不见外的,便一起在熏炉上拥裘而坐,锦屏指挥着宫女捧来了晶莹红润的阿胶蜜枣和蜜饯桃脯,摆在玻璃炕屏旁边的小茶几上,两个尊贵的主子却只是挑剔的轻捻一个半个,浅尝了尝,便递给旁边侍立的宫女,只顾着喁喁私语,不时传出几声娇笑。
耿氏好静,平时也是少言寡语,见苏菲渐渐凝神不语,便也沉思起来。她的侧影很美,是让人感到舒适的那种美,不耀眼,却耐看。也许正为这个原因,皇上虽不宠她,却也从未薄待于她,她总那么安然自若,不争不抢,随分从时。苏菲想,如果不是嫁入皇家,她该是一个标准的贤妻良母。
时辰正是午后,窗外飘着点薄雪,没有风,偶尔还有几缕阳光从云缝间漏下来,在光秃秃的树梢和琉璃瓦的屋檐上逗留片刻。苏菲眯着眼睛,透过明亮的玻璃窗看外面廊下,春草正陪着阿满在逗弄一只才出生的小狗,小狗的毛色黄白相间,胖乎乎的像个小毛球,跌跌撞撞的扑撵着阿满手中的玲珑结,宫女们都在笑,青春娇艳得令人生羡。苏菲心中朦朦胧胧的浮现出一个词:岁月静好。此情此景如此完美,完美到令人担心它会转瞬即逝。
耿氏缓缓说道:“阿满格格已经八岁了吧?不用几年也就该赐婚了,说起来皇上子嗣单薄,皇子还有三个,格格却只有一个,不知皇上舍不舍得把她也嫁到蒙古去。”苏菲的心一沉:先帝的公主们大多嫁到了蒙古,而且大多短命。想到这里,苏菲说道:“其实蒙古也未必不好,但要看嫁给怎样的人了。”
两人正说着话,弘昼一阵风似的进来,瞧见两个额娘都在座,便规规矩矩的请了安。弘昼已经十二岁,相貌很俊,行事却还是荒唐。苏菲见他这个时辰就跑来了,便问:“散学了?怎么这辰光就跑来了?”弘昼嘻笑着回道:“今儿是李光第给讲《大学》,我不高兴听那个口不关风的糟老头子在那里长篇大论,便说肚子疼,溜号了。”
耿氏便埋怨他:“李光第是当代大儒,他的学问连先帝都是赞赏的,你这孩子怎么就不好学呢?有你四哥的一半也好呀!”弘昼不以为意的一笑,说道:“什么当代大儒,就是一个伪君子,他那些污烂事儿说出来脏了额娘的耳朵。四哥今儿也没听讲,皇阿玛把他叫养心殿去了。”苏菲和耿氏赶忙问:“为什么事?可叫了你三哥?”弘昼便摇头:“不知道。皇阿玛今儿去天坛祭天,回来就把四哥传去了,也没有叫三哥。”
耿氏便不再言语。苏菲却笑道:“那你不找你那些狐朋狗友玩儿去?怎么这么有孝心跑来请安?”弘昼便扭股糖一般的猴到苏菲身上,一边却拿眼逡巡着耿氏,迟疑着不说,苏菲笑着跟耿氏说道:“瞧,当着你的面儿不敢开口呢,定然没打好主意!”耿氏便急了:“小祖宗,你可又要做什么祸事去?若是不敢说,便干脆别去做!”弘昼眨巴眨巴眼儿,说道:“其实也没有什么,就是简亲王家的世子约我去他家里听堂会,我想出宫去玩玩儿,天黑前就回来,只要额娘恩准,就别用这些小事去麻烦皇阿玛了。”
苏菲知道弘昼最爱听戏,偏生皇上最厌听戏,以前还为弘昼偷偷票戏,学踢枪打碎了上房的玻璃窗而罚过他,加之先帝和太后先后薨逝,宫中的一切宴乐全停,更不用说堂会了。苏菲有心放弘昼一码,便朝他使个眼色,弘昼是何等的机灵鬼,立刻就又猴到了耿氏身上,做好作歹的,到底如了他的愿。
苏菲又与耿氏说了阵子闲话,苏培盛过来传话说,皇上过来用晚膳,耿氏便知趣的告辞了。苏菲叫阿满进来午睡,阿满正是天真烂漫的时候,进来躺在炕上,嘴里兀自叽里瓜拉的说着她的小狗小猫,好一会儿才迷瞪了过去。苏菲端详着阿满的睡颜,虽还是孩童的样儿,然眉眼已显出妩媚,长大也是个美人胚子吧?她的那个皇阿玛可舍得把她嫁到蒙古去?
晚间皇上还没有过来,弘历却先过来了。弘昼已经回宫了,正兴致勃勃的跟苏菲说简亲王家的堂会的事儿:“额娘,您没有听那个玉倌的嗓子,他今儿唱《牡丹亭》,韵味十足,一句一句像是搔着了痒处一般,满座叫好。扮相也美,那身段,那手势,那眼神……啧啧,真是惊才绝艳!”
弘历进来给苏菲请安,苏菲让他坐了,叫宫女看茶,弘昼嘻笑着给哥哥请安,弘历便问:“五弟,你不是肚子疼吗?我还担了一下午的心,怎么却去听堂会了?”弘昼做个鬼脸,说道:“我回来就不疼了,去听堂会是额娘准的。”弘历便不好再说什么。苏菲却笑着训弘昼:“你就知道拿额娘当挡箭牌,干什么正经事了?我听你说的这什么玉倌,不是个男人吗?怎么说的跟个女人似的?”弘昼不以为意的说道:“正是呢,额娘,虽是男人,却真比女人都美呢!”
弘历听得直皱眉头,苏菲脸上嗤之以鼻,心里却也很想见识一下这个“比女人都美的男人”,可恨自己被箍在这宫里,一步都动不了。弘昼像她肚里的蛔虫似的,说道:“其实,堂会上唱的都是折子戏,不过瘾,真正要听戏,还得去戏园子,全本大套的,那才真叫听戏呢。额娘,您没去过戏园子吧?这月初十,玉倌在吉祥戏园唱全本的《牡丹亭》,要不,您……”
苏菲被他鼓捣动了心,开始思忖出宫看戏的可能性。弘历已经被气红了脸,道:“五弟,戏园子是什么地方?怎么能在额娘面前说?你整天的不务正业,只会些歪门邪道,若被皇阿玛知道,你可怎么得了?还不快去把今天的功课补上呢!”弘昼见哥哥发了怒,立刻一溜烟跑了。
这里,弘历便劝苏菲:“额娘,您别听五弟胡说,那戏园子是下九流、不争气的些旗人才去的地方,唱词多涉淫邪。您万不可允许五弟去那种地方,皇阿玛知道会气坏的。”苏菲心不在焉的点头,肚里盘算:哼!你皇阿玛不知道的话,就不会生气;而且“淫邪”嘛,那就更要去听听了。
弘历静默了一会儿,苏菲看他一眼,奇怪他不回自己的阿哥所啃书本去,还坐这儿干啥?正要打发他回去,弘历轻咳了一声,说道:“额娘,今天皇阿玛从天坛祭天回来,叫儿子去养心殿,把祭天用的一块祚肉赏儿子吃了。”
“噢。”苏菲答应一声,心说:一块肉而已,这有什么好说的?何况祭祀用的肉,没盐没酱,腻死个人,送给我都不要吃。
弘历等了一会儿,见苏菲没有别的话,便行礼告退了。
这个冬天不太冷
腊月初十这天,五阿哥弘昼乘一辆遮得密密实实的驮轿,出东华门,说是奉熹妃娘娘的懿旨,出宫办差。东华门的侍卫自然不敢拦阻,看着车马晃晃悠悠的出了门,却万没有想到,车里坐着的正是给出这道懿旨的苏菲。
弘昼得意洋洋的指挥赶车的老太监直驱东安市场的吉祥戏园,到了地方,弘昼先自己跳下来,再回身扶苏菲下车。苏菲今儿穿了一身弘昼找来的实地月白棉袍,外罩一件灰鼠皮袄,像个进京赶考而家道殷实的儒生。苏菲手中还捧着个手炉,跳下车来,笑道:“好个弘昼,我吓得心都要跳出来,你倒胸有成竹的,莫不是这种事情干得常了?”
弘昼低声笑道:“额娘冤枉我,儿子还不都是为了让额娘出宫来散散心吗?这种事还真是头一回,撒谎的是那四脚爬的。”苏菲笑嗔道:“没个正经!”娘两个便进了戏园,弘昼一看就不是第一次来,随手塞给看座的两个钱儿,看座的就一脸谀笑的把他们让进了雅座。
茶房很殷勤的沏上茶来,又端上花生、瓜子、各色蜜饯、杏仁茶、豌豆黄……整治了满满一桌子,苏菲他们哪里会吃这些东西,只看光景儿。苏菲是头一次进戏园,发现弘历说的果然不假,戏园里是爷们取乐的地方,一个女人不见。人又多又挤,桌椅摆放的毫无章法,吵闹到不堪的地步。
正戏还没有开场,台上有几个武生在翻跟头、竖蜻蜓的垫场,然而没有人看。苏菲虽然性喜热闹,可面对着这场面也不禁皱起了眉头,弘昼笑道:“额娘,您别嫌这儿乱,您这还是冬天来,若是夏天,您连这门儿也进不了。大家全脱了衣裳,露出光杆脊梁,汗臭能把人熏死。”苏菲嗤道:“那你来遭这罪干什么?”弘昼摇头晃脑的说道:“此中滋味不足为外人道也。若您真能领会那戏的韵味了,便会觉得在这乱糟糟的地方熬上两个时辰,还是有值得一付的代价的。”苏菲嘟囔一句“低级趣味”,便不再去理睬他,自个回头去看台上鼻子抹了白灰的丑角从搭起来的三张桌子上往下翻筋斗,权当观赏杂技表演。
不知过了多久,苏菲的耐心都要耗完了的时候,突然一声响板,台子上的演员唰的退了下去,正戏开场了。场里立即鸦雀无声,在众人的凝神期待里,那玉倌千呼万唤始出来,一亮相,就是一个满堂彩。苏菲承认:身段确实窈窕,看不出是个男人,但是也不过如此而已。待到听他开口唱了,“忙处抛人闲处住。百计思量,没个为欢处。白日消磨肠断句,世间只有情难诉……”连苏菲这样不爱听戏的,都觉回肠荡气,听那唱儿,全身血液的流行都为之舒畅匀称。这才知道所谓“余音绕梁三日不绝”,竟不是虚言,确是真事。
《牡丹亭》的故事,苏菲是早已知道的,因为平日无聊,也看过话本,所以唱词能听懂大半,却也只欣赏那玉倌的演唱。看那弘昼,早坐在包厢的边上,靠着柱子,闭着眼睛,凝神危坐,微微地摇晃着脑袋,手在轻轻地敲着板眼,聚精会神地聆听。尤其是《惊梦》一折,“袅晴丝,吹来闲庭院,摇漾春如线……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弘昼猛的睁开眼,从丹田里吼出一声:“好!” 苏菲被他这一声唬了一跳,想笑却没笑,知道这弘昼真成了戏迷了。
待到全本五十五折唱完,已过了两个时辰,苏菲想到出来的久了,心里有点儿着慌,拉着正自回味无穷的弘昼往外走。直到上了马车,弘昼还在戏里没有出来,痴痴念白:“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苏菲白他一眼,顺着话音随口接道:“观之不足由他缱,便赏遍了十二亭台是枉然。倒不如兴尽回家闲过遣。”
话音未落,就听到车窗外有人击掌叫好:“老五好有雅意!”听来竟是九爷的声气,弘昼和苏菲都吃了一惊,面面相觑,然而两人很快就明白:私自出宫的罪名可大可小,虽然已经被认出来了,却是绝不能认账的。
弘昼便换上一副笑脸,一挑车帘下了马车,笑道:“嗬,八叔、九叔,侄儿给您请安了。还有三哥,弟弟也给您请安了。”八爷、九爷和弘时都含笑答礼,弘昼又接着寒暄:“好久没见九叔,怪想的。九叔什么时候从西边回来的?侄儿都不知道,也没给您老接风。”
九爷原本白皙的脸庞晒黑了些,两鬓也染了风霜之色,看来竟比养尊处优的八爷要老成些。听弘昼的话,却一些不着恼,只说:“前天才回来的,只面过圣,亲戚间还没来得及走动。这不是老年在西边打了大胜仗吗?这趟我随着大将军的幕府回京献俘庆功的。”弘昼笑嘻嘻的道:“那敢情好,可有热闹看了。”八爷知道弘昼一向惫懒,只是一笑,并不搭腔。
弘时却拿出哥哥的款儿来,教训道:“你就知道看热闹,不知道学着办差为皇父分忧。我刚才瞧着你从戏园子里出来,你真越来越出息了。”弘昼嬉皮笑脸的回道:“为皇父分忧呢,这不是有您和四哥吗?话说回来了,三哥,您不是也爱听玉倌的戏吗?改天兄弟做东,请您听玉倌的《牡丹亭》。”弘时哼了一声,不再理他。
九爷却笑嘻嘻的说道:“老五,喜欢玉倌是吗?何必到戏园子里来听,九叔给你把他买下来,搁家里想什么时候听,就什么时候听,想让他唱啥就唱啥!”苏菲听到这里,心里咯噔一下,没来由的一阵担心。却听弘昼笑道:“谢谢九叔了,可侄儿还没开府呢,总不能把个戏子带到宫里头去,我还不想屁股被皇阿玛打开花呢。”九爷爽气的说道:“噢,那就先养在我的府里,反正你明后年也就开府了,到时给你送过去算是贺仪。”
一直没有开口的八爷语气和悦的接口说:“哪一次你皇阿玛不是板子高高举起,又轻轻放下,不是有人给求情吗?” 弘昼听他把话头扯到了苏菲身上,就已经提起了心,八爷果然笃定的问道:“对了,刚才我老远看见你跟个什么人一起出来的,是谁呀,一直闷坐在车厢里?”弘昼赶紧搪塞:“我额娘的一个远方亲戚,从盛京来,缩手缩脚的,不惯见生人,没的让叔叔笑话。”八爷笑着点头,却也不紧逼。弘昼便赶紧告退了,爬进马车里,驶出半里地,才长出口气,抬起袖子揩了揩额头的冷汗。
端坐对面的苏菲笑道:“这就害怕了?回去你皇阿玛知道,才有你出汗的呢。”弘昼笑道:“那不过是训斥一顿,再说有额娘呢。入了八叔、九叔的套儿,可真能把我吃饭的家什给折腾了去。”苏菲想:这小子看着荒唐,其实一点儿也不糊涂。不过弘时怎么跟八爷、九爷他们走得那么近呢?
苏菲他们回到宫里时,天儿已经擦黑了,还不到用晚膳的时候,弘昼却直嚷肚子饿,苏菲便招呼他到永寿宫来吃点心。弘昼正中下怀,知道苏菲这里总有些新鲜可口的东西,便不回阿哥所,乐颠颠的跟着来了。
刚到永寿宫门口,就顶头看见苏培盛,苦瓜着个脸,瞧见苏菲,活像捡到了宝。苏菲和弘昼对视一眼,心里头同时说了一句:“坏了,皇上知道了!”弘昼刚脚底抹油想溜,苏培盛已经到了跟前,打了个千说道:“五爷,您请留步,皇上刚才还派奴才去找您呢,您恰好就来了。”又朝苏菲说道:“娘娘,皇上正等您呢。”
苏菲没说话,用眼神询问苏培盛,苏培盛缩了缩脖子,杀鸡抹脖的朝苏菲做了个手势,苏菲便知道皇上正在气头上。叹了口气,也只得硬着头皮进去了。
皇上正坐在书案前,手里拿着本书,不知看进去了没有,苏菲进来他听见了,却连头也没抬。苏菲自知被捉住了痛脚,只得低眉顺眼的在旁边侍立,不时殷勤的端茶倒水,一应服侍的事情都亲力亲为。
好半天,皇上才幽幽问了一句:“干什么去了?”
苏菲老老实实的答应:“去听戏了。”
“去什么地方听戏?”
“戏园子。”
“那是女人去的地方?”
“不是。”
“那还去?”
“我原不知道,是弘昼拉我去的。”
皇上气得一摔书本,喝令苏培盛:“把弘昼拖到内务府,打他三十大板!”
门外的弘昼差点吓趴下,苏菲连忙拉住皇上的手,偎上身来哀求:“别介,都是我的不是!你不知道我在这宫里多闷得慌!”打叠起百样的软语温存,皇上心里熨帖了不少,便又问:“戏园子好玩吗?”
苏菲噘起嘴,摇摇头:“乱得很,我又不懂戏,真活受罪。”苏菲瞄了一眼皇上的脸色,接着说道:“而且回来在街上遇见了八爷、九爷他们,差点被认出来。”苏菲想,反正已经被认出来了,不如趁早说出来,过了明路,就不怕以后八爷他们翻腾这件事了,弘昼在门外头听着,暗暗佩服额娘真是高杆,懂得转移矛盾。
皇上果然阴沉了脸色,说道:“哼!老九前天才回来,就又跟老八他们凑到一堆去了!不知又在商量什么异想天开的大事!”苏菲觉得这句话很耳熟,却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皇上把弘昼叫进来,先训斥了几句,再又细问跟八爷、九爷见面的经过,弘昼便一五一十的回奏了。
皇上冷笑不已,一边用细长的手指敲击着桌案,一边凉凉的说道:“老九在西边吃沙喝风了一年多,一点儿也没记着教训,他如今竟攀上了年羹尧那个奴才,可真给我爱新觉罗家长脸。只可惜也是座冰山,我让他化,他就得化了。”弘昼不敢接口,垂手侍立。苏菲听这话的意思,年大将军此次回京庆功,也就风光这一次了,接下来就是卸磨杀驴。
苏菲心里嘀咕:该不该说说弘时的事儿呢?毕竟是他的亲儿子,陷的太深了,只怕到时候想拔也拔不出来。趁早提醒一下,皇上也许就警戒弘时离八爷党远些了。她迟疑了半晌,才缓缓说道:“三阿哥也跟八爷他们一处呢。”皇上疑惑道:“三哥那么聪明谨慎的人怎么会去趟那浑水?”苏菲忙解释:“皇上,我说的三阿哥不是您的三哥诚亲王,而是弘时。”皇上愣怔了一下,却不再言语。
接下来迎接年大将军回京的仪式搞得烈火烹油、鲜花着锦。八爷总理其事,下了十分的力气,办得十二分的隆重热闹。所有繁文缛节,踵事增华,皇上一概照准,一时间,年大将军风光无限。宫里宫外都在说他圣眷之隆,前无古人,如今加封他个一等公,皇上还觉得委屈了这个大功臣,有传言说若不是碍于祖训,皇上都想封他做异姓王!
不知年大将军自己信不信这谣传,反正宫里的年贵妃是信的。她的心情一畅,病也好了很多,卧病经年,居然在年大将军进京之后,也能偶尔出宫门走走了。只是宫中自此多事,年氏本是挑剔倨傲的性子,不懂收敛,如今不但后宫诸妃嫔,就连皇后,她都有些不放在眼里,礼仪疏忽,言语冒犯,让旁观的苏菲暗暗替她担心。
皇上当然全部看在眼里,却是不动声色。整个腊月就在庆祝胜利的欢乐中度过了。皇上没有留年羹尧在京过年,在赏赐了一大堆的爵位、财宝、恩宠和甜言蜜语之后,年羹尧乖乖的回了西北,皇上下诏书称赞年羹尧识大体、顾大局,勤于王事,等不及在京里过年就回西北料理军政要务去了,群臣也交口称赞。苏菲却知道皇上是看着年羹尧趾高气扬的模样觉得碍眼,想安生过个年,才寻个借口把他打发了的。
年三十在干清宫大摆筵席,吃过团圆饭之后,皇上照例去了皇后的坤宁宫,与皇后一起守岁。在这些方面,皇上是很注意给皇后应有的体面的。苏菲无所谓,她也不想整宿熬夜,这样正好回去睡个好觉;与她一同出来的年氏却阴沉了脸,最近皇上连接翻她的牌子,各种赏赐也厚过众人,也许是她认为凭着皇上对于她兄妹的重视和宠爱,皇上会破例去她的宫里过年的。苏菲怜悯的看她一眼,远远走开了。
正月初一一清早,苏菲在四个贴身宫女的服侍下,按品大妆,去给皇后贺年。时辰到了,所有宫中的妃嫔齐集坤宁宫,只有年贵妃还是没来,等了半晌,才派了个小宫女来说是夜里没睡好,身子不快,不过来了,反正众姐妹一会儿还要过去的,到时再见吧。众人面面相觑,这真是太失礼了:身子不好,不能给皇后贺年,却要让众人去给她贺年,还把皇后放在眼里吗?苏菲偷窥皇后的脸色,却无半点儿不悦,苏菲想这才是个水晶心肝玻璃人啊。
这里皇后虽逊谢了几句,说是自家姐妹,何必多礼,但是众人还是在苏菲的带领下,行了大礼,皇后很满意,温婉的微笑着。苏菲心中暗道:也许皇后只有在这个时候,才能真切体会到为后的尊贵,才抵消了平日太多的操劳烦扰。
按照宫里的规矩,向皇后贺年之后,其他的妃嫔也应该去贵妃的储秀宫贺年的,皇后却留众人喝茶,端上来的不是宫中常喝的茶,而是祁门红茶。皇后笑着说喝红茶不能不配些茶点,她宫里的一个宫女在入宫前,家里的父兄都在福建海关上供职,常常与洋人打交道,也学会了几样西洋的点心,今儿命她做了,请众人尝尝。
众人谁不凑趣,苏菲尤其感兴趣,猜想莫不是奶油蛋糕?等到端出来时,却是每人面前放一个银质的三层餐架,架上银盘里盛着三样西式糕点,上层是曲奇样的饼干,不过较厚,上面撒了杏仁和榛子的碎屑。苏菲尝了一口,口感介乎于酥饼和面包之间,胜在趁热吃,香味扑鼻,还算差强人意。
第二层是松饼,个子小巧,圆圆的,烤得又松又软,四边高,中间凹处点了梅子酱,吃到嘴里酸酸甜甜,在座的都对这个点心比较欣赏。
第三层是卷了火腿蛋的薄煎饼,苏菲尝了一口,笑道:“这馅料上若能淋上一层奶油,火腿和煎蛋的鲜咸就都提起来了,味儿会更好些。”皇后笑道:“还是你懂得,”便问那个捧着点心出来的模样水灵的宫女,“熹妃娘娘说的可是?”那宫女脆生生答道:“很是,奴婢试过多次,都打搅不出合适的奶油,所以就没有加。”苏菲点头:“也许调试点儿蛋黄酱也不错,你可以再试试。”那宫女恭谨答应着。
齐妃李氏坐在旁边,也捻了一块薄煎饼,尝了一口说道:“我就觉得这样就很好,还是秀妹妹的嘴刁,也会些新花样儿,怪不得皇上老愿意上你宫里去用膳,果然是花了心思的。” 苏菲听了这阴阳怪气的话,并不搭理,只一笑就罢了。
皇后对李氏的挑拨也恍若无闻,却笑问苏菲:“前儿个,我听弘昼说,在你那里吃到了东洋的点心,叫什么‘寿司’的?说是味道很怪,里面居然是夹着生鱼片的。我就疑惑,这鱼也是可以生吃的?”苏菲有些惭颜,那是她很不成功的一次尝试,结果是拿弘昼当了实验品,弄得弘昼当天晚上上吐下泻的。苏菲红了脸,低头认错:“是臣妾莽撞了。”皇后满意的点头:“我天朝大邦,什么东西没有?什么东西不是最好的?何况几口吃食?这些洋人的玩意儿,浅尝辄止也就是了。”众人齐声应是。
眼看快中午了,皇后不发话,众人都不敢告辞,却又耽心去贵妃那里迟了,贵妃的脾气更是难伺候。恰在这时,养心殿的副总管太监双喜过来传皇上口谕,皇后连忙率众人跪接,双喜南面站了,公鸭嗓子嘎嘎说道:“皇上说了,这后宫里只有一个主人,就是皇后,所以从今儿起,遇到年节后宫嫔妃和朝廷命妇都只要向皇后一人朝贺即可。”
皇后领旨起身,温婉问道:“贵妃哪里可传了这道旨意?”双喜连忙磕头回答:“皇上派苏培盛过去传的。”皇后点头微笑,清亮的目光扫过在座的众人,到苏菲这里时顿了一下,苏菲连忙笑道:“皇后这里的茶点果然是不同凡响,别处哪里能比得上呢?”皇后也亲切的笑答:“妹妹才是那个最懂美食的呢。”
春寒料峭
雍正二年,年贵妃新年刚过就又病势沉重、卧床不起了,这宫里倒因此安静宁和了不少。冬天就要过去,可是春天却迟迟不肯来,整日窝在屋里,受着地龙火炕的烘烤,苏菲越来越无聊难耐。
自西北大捷,朝局稳定,皇上的心情大好,便也常寻些玩意儿来消遣。因为苏菲喜欢各种新奇物件,尤其是欧洲的舶来品,所以皇上常在下朝来的时候捎个望远镜、自鸣钟、怀表、玻璃手镜、西洋船模之类的希罕物来,有时得了闲,也与苏菲一起赏玩。到后来,皇上对这些奇技淫巧的兴趣大大超过了苏菲,甚至还选了几个传教士在内务府仿制外国仪器和烧造材料。
上有所好,下必效焉。一时间,亲贵大臣府中皆以摆设洋货为时尚,什么穿衣镜、自鸣钟、西洋船,与玉器古玩陈放在一起傲示宾客,就连各省的贡品也都有洋货,还有些沿海省份的总督干脆另辟蹊径,在随使节或商船来华冒险的洋人中,挑选有些特殊技能的人,引荐给皇上。
不久,皇上就迷上了西洋画。有一天,苏菲在内殿正聚精会神的欣赏手镜内侧所绘的一个□丰腴的天使时,皇上兴致勃勃的进来了,身后的太监们抬着一个大大的画框,明黄的绸子覆盖着。苏菲慵懒得从榻上直起身子,问是什么。皇上得意的说道:“李卫荐上来的西洋画师马戛尔尼,技艺确属不凡。来,看看他给朕所绘的画像。”
太监们七手八脚的支好了画框,把绸袱揭去,一幅雍正皇帝朝服端坐图就呈现在眼前。苏菲的嘴角差点咧到了耳朵根:这也太吓人了!活像把个皇上给轧平了贴在画布上一样,这让后世的人看见,以为皇上就这尊容,这得引起多大的误会!
皇上还在感觉良好的等待苏菲的表扬,苏菲很想说“颇有后现代主义风格”,话到嘴边,变成了“画得真齐整,这朝服就跟真的似的。”皇上很认同苏菲的评论,又对苏菲的语焉不详进行了一系列充分而详尽的补充,之后突然说:“阿秀,朕把马戛尔尼带过来了,就让他在这里给你也画一幅肖像,朕可以放在养心殿里,随时看看。”
皇上的心意让苏菲感动,可这提议她却是敬谢不敏,她不想自己的花容月貌给糟蹋成个吊死鬼的样子。于是婉转说道:“那敢情好。只是,臣妾今儿身子不爽,头从早上开始就昏沉沉的,恐怕坐不了那么长的时间让人给画像。”皇上当然是更体贴爱妃的身体,于是给苏菲画像的事儿暂时作罢。苏菲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怕太扫了皇上的兴致,便道:“要不皇上带这个画师去给皇后娘娘画张像吧,皇后天生端凝慈和,画出来定然好看。” 皇上果然兴兴头头的去了坤宁宫。
这里,苏菲重新倚回贵妃榻,臆想了一下马戛尔尼笔下的皇后的尊范,真是乐不可支。然而她推辞身子不爽,却也不全是虚言。到了晚间,苏菲发起了寒热,只得传太医进来诊脉,说是今春天气迟迟不放暖,屋里热、外面冷,两下里一激,就受了风寒,不相干的,吃两剂药就好。谁知苏菲吃了两天药,病反而更重了些,又加上了咳嗽,高烧也一直不退。
皇上有些着急,于是永寿宫天天药香缭绕,几个太医轮值,寸步不离的用药调理,又过了三天,苏菲的高烧才退了,可还是乏力、气虚,这个样子自然是更不能画像了。皇上自己却兴致勃勃的画了好几幅,除了朝服图,还有什么戎装图、射猎图,居然还换上汉服手捻一柄如意画了一幅居士闲坐图。
于是找西洋画师画像又成了亲贵们政务闲暇时的首选娱乐项目。苏菲发现这些画师几乎都是一个水平,她奇怪自己曾经在卢浮宫瞻仰过的肖像画,颇多形神兼备的佳作,也不是这么离谱的。后来想通了:那都是当时欧洲的一流画家的作品,至于马戛尔尼之流的冒险家,也许在欧洲只能算是个未入流。
因为这些画像有令人喷饭的娱乐功能,而画像的主人又很愿意展示自己的新颖形象,所以苏菲就以观赏亲贵的画像作为养病之余的消遣。别人的画像也就罢了,九爷的画像可真能让苏菲绝倒:一脸的呆笑不说,还有些虚肿烂胖,真辜负了那么个美人胚子,给马戛尔尼那洋鬼子给生生的毁了。
这些还都没有什么,让苏菲没有想到的是就连在遵化守陵的十四,都被绘影图形过,而且还是十四与阿琪的夫妻并坐图,那才叫有震撼力。那天是许久不曾进宫请安的廉亲王福晋一反常态的来永寿宫问疾,随身带来了十四夫妻的画像,苏菲打开看了一眼,随口问道:“八福晋,这大胡子是谁呀?”八福晋尖锐的盯了苏菲一眼:“怎么娘娘认不出这人吗?是老十四和他媳妇。”苏菲噗嗤一笑,手中端着的川贝枇杷露洒了一身,春草和锦屏连忙过来擦拭收拾,苏菲也顾不得了,直笑得直不起腰来:“老十四没把这画师给劈了?这都把他画成个半截入土的糟老头子了;还有阿琪,原来就长这模样呀?饼子脸、绿豆眼、朝天鼻……哎唷唷,春草快来给我揉揉肠子。”
苏菲的反应显然出乎八福晋的意料,她紧咬了咬下唇,等苏菲笑够了,才勉强说道:“我也说这些洋鬼子都把人画成鬼了,可不是皇上喜欢,做臣子的就要奉承吗?不过是个取乐,能让娘娘这么开心,倒也不枉费了十四的一番心意。”
这话音还没落,就有宫人报说皇上来了,八福晋只得住口,回避已经来不及了,且满洲人本也不是很避讳男女之别,八福晋索性大大方方的随苏菲一起跪迎圣驾。皇上心情不错,看到八福晋也没有如平常那样皱起眉头,随口叫起,人已一阵风一样进了屋,坐到主位上。
皇上先一眼看到了十四的画像:“哦,这是老十四两口子的画像。”八福晋满脸笑容的说道:“是,皇上,还是皇上好眼力,方才熹妃娘娘看了半天还认不出来呢。”皇上温存的望了苏菲一眼,示意她坐到自己身边,一边说道:“也难怪,熹妃本与老十四生疏,虽说是叔嫂,见面都有限的。”八福晋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苏菲怕顺着这个话题说下去,忙道:“怎么十四爷在遵化都能把洋画师找了去?是八爷给安排的吗?”言外之意,八爷定是与十四常常私下通信的,八福晋心下暗恨,面上不敢露出,只得回道:“是十四弟跟九弟通信,说是景陵寂寞难耐,问京师有什么新鲜玩意儿,九弟回信告诉他画像的事儿,十四弟才托我家王爷把马戛尔尼找去画像的。他们是兄弟,十四是守陵,又不是圈禁,总不至于连书信都不让通吧?”
这最后一问已经是负气之言,说得很不审慎,皇上的脸色阴沉了下来:“当然没有禁止他们书信往来,只是所言当是忠君爱国的正理才是。十四是在为先帝守陵,乃是代替朕向皇考尽孝,怎么会感到寂寞难耐?他难耐的究竟是什么?画像本是游戏,怎可在景陵庄严之地进行,老八一向做事严谨,滴水不漏,这样的疏忽岂不可怪?”
八福晋的脸儿煞白了,除了先帝,她还从来没有被人这么当面抢白过,有心抗言争辩,想想允禩最近的委屈苦恼,动辄得咎,自己实在是不忍心再给他添麻烦。这样一想,什么样的屈辱也就都吞咽隐忍下去了,当时跪下:“是臣妾言语僭越了,乞皇上赎罪。这画像并非在景陵所绘,而是马戛尔尼奉职去景陵踏勘地形,绘制遵化地图时,顺便见过十四弟夫妻,回京之后凭记忆绘成。今日臣妾将画像携进宫来,一为娘娘喜欢观赏西洋画像,给娘娘病中解闷的;二是还想撞撞娘娘的木钟,在万岁爷这里求个恩典。”
皇上的脸色也缓和了下来,淡淡问道:“什么恩典?”八福晋眼中含泪回道:“是十四福晋的事儿。自从十四福晋随老十四留在景陵,身子骨就一天不如一天,今春天气反常,连宫里也有时疫流行,景陵那边起居简陋、缺医少药的,有病也不得及时医治,听说十四福晋已经病得起不了床,求皇上派几个太医前去医治。”
皇上还是淡淡的口气:“时疫嘛,不是什么大症候,熹妃吃了十几天的药这不就康复了?怎的就十四家的那么娇气?”八福晋气得干咽,强忍着怒气回道:“娘娘这里是太医院的两位医正和四位太医轮流诊脉、斟酌药案,还差点就把太医院的药房给搬过来,精心诊治,自然康复得快。可是景陵那里……”
“好了,”皇上不耐烦的说,“那就派人去把十四媳妇接回来就是了,派太医过去,兴师动众的,容易引起物议。”八福晋待还要说什么,皇上已经挥手命她跪安了。
然而阿琪的病果然是越来越沉重,不久连皇后都惊动了。这一日,皇后请苏菲过去,对她说:“老十四媳妇病重,无论于公于私,宫里都该去探视一下的。可我不方便轻动,如今宫里面的主位,贵妃从年后就卧床不起,妹妹刚痊愈,齐妃这两天又染了时疫,只好劳动妹妹去一趟遵化,带几个好太医,为十四媳妇好好诊治,也不枉了与咱们妯娌一场的情分。”
苏菲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可皇后说得入情入理,自己又不好驳回的。只得迟疑着说道:“臣妾自然该当走一趟,只是,皇上那日说要派人把十四福晋接回京的……”皇后叹了一口气说道:“派去的人已经回来了,说是十四福晋执意不肯离开。唉,她也是个痴心的……妹妹你一向与她交好,这次也劝劝她吧,回京诊治,到底医药都方便现成,等病好了,想回十四弟身边,就再回去呗。”
坐在出城的晃晃悠悠的暖轿里,苏菲依然觉得从坤宁宫辞别时皇后盯着自己背影的目光还在烫着她的脊梁,让她的脖颈阵阵发艮。她纤细的手指拂过手炉上精致的雕花,目光透过轿窗的玻璃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宇下死气沉沉的田野,时令已经春分了,野地里却一丝的绿意都没有,带着哨音的风儿撕扯着断梗残枝,卷起阵阵沙尘,偶尔能看见一两只羸瘦的土狗夹着尾巴在地里寻找着什么。苏菲心里越发萧索。
正在苏菲被晃荡得有些困倦,将要迷瞪过去的时候,突然轿外马蹄声疾,一阵喧嚷,车轿猛然停了下来,苏菲激灵了一下,一时还没有反应过来出了什么事儿。同车的贴身宫女锦屏连忙隔着轿帘问跟车的太监,发生了什么事。随从苏菲出来的永寿宫的总管太监高福儿气喘吁吁的跑过来回道:“娘娘,是皇上派了侍卫来传旨,请娘娘即刻回宫,由奴才们带太医去景陵即可。”
苏菲不禁一头的雾水:这是怎么回事儿?难道皇后没有跟皇上商量,就自作主张把自己给打发出来了?那也不是什么大事,皇后应该有这个权力,皇上一向做事给皇后存着体面,不至于半道上再把自己给截回去吧?想到这里,苏菲缓缓说道:“你唤那领头的侍卫过来,我要问他。”
片刻之后,一个一身戎装的年轻侍卫快步过来,在轿外行礼报名:“奴才一等侍卫图里琛给熹妃娘娘请安。”体格健壮、声音洪亮,神情郑重而不谄媚,苏菲顿生好感,留神端详了一下他的脸庞,见左脸颊有一道刀疤,狰狞着一直爬到耳后,却并无损于其人的英武。
苏菲暗暗点头,说道:“图里琛,你可知道本宫此次出宫是奉了皇后娘娘的懿旨?”图里琛不卑不亢的答道:“奴才不知,奴才是奉了皇上的口谕,让奴才率二十侍卫,来请娘娘即刻回宫的。”苏菲笑了,假意道:“我若执意去遵化呢?”那汉子的脸膛一下子通红,脸上的刀疤跳动了两下,依旧按捺着性子,说道:“请娘娘遵旨行事,莫要为难奴才们。”苏菲赞道:“真是忠心的好奴才呢!”便令车队调头回去。
回到宫里,皇上并没有太多的说辞,只说担心苏菲自己才刚痊愈,就去探望病人,怕过了病气,才追她回来的。苏菲腹诽:就为这个,至于闹出那么大的动静?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跟人私奔了呢。
至于皇后那里,竟不再提及此事。只是苏菲去请安时,感觉皇后的脸色很是苍白,眼袋处的暗黑,连厚厚的脂粉都遮盖不住,看来是夜里常常失眠。
过了没有多久,竟传来噩耗:十四的嫡福晋完颜氏因病卒于汤山。消息传到苏菲的耳朵里时,已经是好多天之后,苏菲震惊到半晌说不出话来,想着那个娇柔温顺的女人就这样永远的不在了,让人感到难以名状的损失。
不知为什么原因,苏菲在这宫里,极少能听到十四的消息,她便让锦屏去打听,得到的结果是:阿琪殁后,十四忽忽如狂,坚决不肯将阿琪葬入位于黄花山的王爷陵寝,他在住处的后院私自建造了两座木塔,一座为阿琪,一座留给自己。皇上听到这个消息,勃然大怒,派人去搜走木塔,强行将阿琪的遗骸葬在黄花山,十四在住处昼夜酗酒詈骂,嚎哭之声达于户外。
不知为什么,听到这样的消息,苏菲心中有很不真实的感觉,她难以想象她所认识的十四会做出这些疯狂的举动。她想:到底是什么样的刺激会让十四如此的绝望?
夏天的童话
从那日回来,皇上的心情就较沉郁,加上政务繁忙,白日就极少到永寿宫里来,夜里的动作却很大,不论多晚,不管苏菲睡着了没有,都执意索欢,有时折腾到半夜。所以白天苏菲就老是恹恹的,提不起精神,有时坐着也能会周公去,耿氏笑她像一只嗜睡的猫儿。
惊蛰之后的一个午后,那只“嗜睡的猫儿”又在补眠,皇上过来,恰好看到一幅美人春睡图。皇上便坐到榻边呵她的痒,口中说:“歇歇就起来吧,看白天睡多了,晚上就错过了困头。”苏菲迷迷糊糊的嘟哝了一句:“我是从来不会错过困头的,不知道是谁害得我夜夜睡不好觉。”
皇上便笑,一边却把呵痒的手换成了唇,在白玉般的脖颈上吮吸,苏菲禁受不得,笑着起来躲闪,这样闹了一阵,困意也消散了。苏菲便唤宫女进来重新整妆,皇上歪在旁边看着,半晌,突然拉过苏菲的手,摩挲着说道:“阿秀,你再给朕生一个孩子吧。”
苏菲吓了一跳,她本就没有生儿育女的愿望,何况目睹过年氏难产的惨状,那种苦楚她消受不了。可她不敢贸然把手抽回来,更不敢直接跟这位喜怒无常的至尊说“不”,于是采取模糊战术:“好呀。只是,有没有儿女也是要看缘分的。”
皇上笃定的说:“朕有办法。”回头叫进苏培盛来,“去玉真阁把张道长请到这里来。”苏培盛答应着去了。这里皇上就向有些迷惑的苏菲解释说:“这个张太虚是雁荡山张真人的闭门弟子,颇有些道行,兼通医理,最会配制丹药。一会儿让他给你诊诊脉,配一付得子的秘方。”
苏菲的脑子里冒出来“红丸”、“伟哥”等一系列禁忌的词汇,她万没有想到素来精明睿智的皇上会迷信丹药,但是她也明白最好不要对别人的宗教信仰说三道四,尤其是不要对自己的顶头上司的宗教信仰说三道四,也就三缄其口了。
不大一会儿,一个一身朴素的深灰色道袍,头戴同色道士方巾的四五十岁的道士跟着苏培盛进来,苏菲打量了一眼这个道士,见他中等身材、肤色略黑、五官还算端正,行动间颇有些仙风道骨。只是苏菲一见此人,便有些莫名的厌憎。那道士进屋来稽首行礼后,就一直低着头,皇上对他言语间还算客气,交待了几句,便让他为苏菲诊脉。
旁边的春草捧过臂枕,放在榻边梨花木小茶几上,苏菲缓缓伸出手臂,放在枕上。那张道士便躬了躬身,低垂着眼睛,将三根手指轻轻搭上苏菲的寸关。他的手指冰凉滑腻,让苏菲有触到爬行动物的错觉,浑身的鸡皮疙瘩全起来了,不觉皱紧了眉头。道士依旧低垂着眼睛,只是长长的寿眉忽闪了几下。诊过脉,道士又是一躬,就随内侍退出了。
这里苏菲立刻唤人端水盆来洗手,反复的洗,涂了香胰子,搓得满手泡沫。皇上在旁边看着她忙活,笑道:“你不喜欢这个人?”
苏菲头也不抬的答道:“不喜欢。”
“怎么啦?他可是个有德的修道之人。你看,从进来,他都没敢用眼睛看过你呢。”
“哼,眼睛虽然没有看,可心里已经看过很多遍了。”
“唔?……唔!”皇上回头吩咐苏培盛,“你去传旨,将张道长的静修之所从宫里迁到畅春园去,你嘱咐道长,得子的丹药务必尽快配制出来。”苏培盛答应着出去安排了。
过了几天,张太虚果然进上了十几粒丹药,说是一日一服,定有神效。苏菲捻起其中的一粒细看,见有龙眼大小,异香异气的,没有普通中药丸子刺鼻的气味——可惜苏菲还是不敢进嘴,瞅人不见,把药丸丢给阿满养的狗狗小静,小静倒不含糊,一口吞下,还不断舔着舌头品味。苏菲悄声笑问:“小静,滋味可佳?”
许是这“仙丹”果然功效非凡,几个月之后,小静一胎生了十二只小狗。可苏菲的肚子还是毫无动静,皇上有些生张太虚的气,苏菲倒为他说情:“皇上不是说他是童子身修炼吗?从没有沾过女人的男人,如何精通生孩子呢?”皇上也才罢了。
端午节过后,废太子病逝,皇上以理亲王的葬仪将他风光大葬。之后,皇上念理亲王身后所遗最小的格格,年仅五岁,生母早丧,孤苦无依,就顺理成章的将小格格收为养女,封为和硕公主。同时被收养的还有十三爷和十六爷家的两个格格,苏菲问皇上干嘛收养人家的女儿,皇上笑说:“一来为遮人耳目,二来自己亲生的公主只有一个,将来长大与蒙古和亲,远远不够,此时趁早预备下几个。”听了这话,苏菲的心无来由沉了下去。
当一身白衣的青儿被领到苏菲面前时,苏菲几乎不能相信这是锦姐姐的女儿,眼前这个瘦弱惊惶的孩子,哪里有一点儿阿锦风流袅娜的影子?青儿只有五岁,身量却比寻常孩子矮小,总是耸耸着肩膀,随时都会受惊跳起来的样子。不知这孩子曾经在那废宫里受过怎样的委屈!
苏菲看了看跟着青儿的嬷嬷和丫鬟,那嬷嬷是青儿的奶娘,看护还算尽心,只是有岁数了,腿脚都不甚灵便;那小丫鬟一脸的呆相,料是不堪用的。便从自己身边指了两个管事的嬷嬷和四个年纪大些的宫女给青儿贴身使用。
阿满听说自己来了个妹妹,早一阵风似的过来看了,两个女孩子,虽差了几岁,却是很投缘,一会儿的工夫就玩在了一起,叽叽咕咕的无话不说。苏菲倒也省心,便让阿满带着青儿各处转转,熟悉环境。
时间久了,苏菲发觉,青儿这孩子年龄虽小,心思却很是细腻,有小鹿一般的乖觉,也许是从小没有亲娘,阿玛又终日醉醺醺的半疯半傻,使她有着与年龄不相称的察言观色的本领。刚来时步步留心,看着人家的脸色说话,生怕得罪了人。
与从小娇生惯养的阿满不同,苏菲还从没有接触过这样早熟的孩子。阿满是她从小养大的,她对待阿满就如寻常的溺爱女儿的母亲一样,予取予求;随着阿满年龄增大,个性显露出来,时不时的还会闹点儿小脾气,需要苏菲和嬷嬷们虚心下气的去哄,可以说只有苏菲看阿满的脸色,阿满却从不会看额娘的脸色。现在看青儿一个五岁的孩子就已经会刻意的讨好别人,苏菲不免心疼。
慢慢的,青儿发觉这宫里的人都待她甚好:新的额娘虽时常心不在焉,但是对自己说话态度很是和悦,不像原来的额娘们,恨不能咬自己一口的样子,动辄就是“那个淫贱材儿的种子”;兄姐更好,什么好东西都先让自己来选,也不必如在废宫中,为一口时鲜的点心都会大打出手,自己不争都会跟着遭殃,挨上几下拳脚;只有那个称为皇阿玛的人,冷峻严肃得让她恐惧,比不上自己的阿玛,自己的阿玛虽说常常醉得不省人事,可在他难得清醒的时候,对自己真是温柔,是她如今唯一想念的人。
青儿慢慢恢复了小女孩的天真烂漫,加上饮食调养,没过两月,个子就长高不少,眉眼也开朗了,细看竟有些锦姐姐的神韵。那日,一脸消沉的九爷进宫陛辞,因为皇上又派他去西北,这次是真正的发配,连个起码的名义都没有,不过是交给年庚尧看管起来。在养心殿被皇上不留情面的一通排揎,生了一肚子闷气的九爷匆匆出来时,正看到与阿满藏猫猫躲到养心殿立柱后面的青儿,他顿时停住脚步,不觉有些恍惚,模糊记起了一些陈年往事。
跟在他后面走出来的弘历,担负着监督他上路的责任,见他突然不动了,便疑惑的问:“九叔?”
九爷才如梦初醒:“唔!这是二哥的那个小格格吗?”
弘历见他脸色阴晴不定,审慎答道:“是二伯父府上的,如今已是和硕淑慎公主,教养在永寿宫里。”
九爷一阵冷笑:“淑、慎!”突然一甩袖子,飞一般的走了。
夏日午后,永寿宫里湘帘垂地,悄无声息,弘历顶着烈日走到宫门,本想唤人通报,突然想起弘昼来的时候是从来都不用通报的,总是抬腿就进,这样想着,自己也就进去了。苏菲正在昼寝,随随便便的躺在玉竹凉床上,穿一件白色绣淡青色茑萝花的夏衣,露出玉藕般的小臂,手腕上戴着青玉手镯,睡颜安详甜美,一缕发丝垂到脸颊上,随呼吸微微飘动,让弘历心里痒痒的,恨不能替她捋到耳后去。
他长到这么大,很少有机会这样近这样真切的端详自己的额娘,良久,他似下了决心般,伸出手去,将那绺发丝轻轻抚到苏菲的前额。苏菲觉得脸上一阵痒痒,眼儿也没睁,只用手一拂,口中嘟囔着:“弘昼,别淘气了。”弘历的手还没有缩回去,就那么顿在半道上了。
皇上本在碧纱橱里面批阅奏章,听到动静走出来时,正看到这一幕。弘历脸上的神情让他想起了自己,曾经也有过这样的时刻,也有过这样的神情吧?
他轻咳了一声,也只是愣怔间,弘历就又恢复了素常的从容自若,安详的向皇父请安。皇上赞许的点了点头,觉得这个儿子越来越沉稳,也越来越像自己。
弘历随着皇上走进碧纱橱,发觉里面更为凉爽沁人,屋角堆着两座冰山,雕刻成蓬莱仙境和八仙过海的故事,栩栩如生,虽是过宿就化的东西,也可看出出自巧匠之手。弘历心中赞叹:皇阿玛可真会享福。
弘历此来是回禀遣九爷上路的事情,皇上听着弘历井井有条的回复,心里一直在品评弘历的风度器量,觉得这个儿子各方面都是上乘,可算人中的龙凤。一时弘历奏完告退,苏菲尚在香梦沉酣。
晚上,皇上告诉苏菲,明年就要给三个皇子开府,自己已经选定了弘历的嫡福晋,是察哈尔总管富察?荣保的女儿。
苏菲没想到自己居然要娶儿媳妇了!明年?弘时二十,还说得过去,弘历才十五,弘昼才十四,居然要当新郎?自己刚三十,就成了婆婆?苏菲有些接受不了这个新鲜的角色,半晌没有说话,皇上以为她对这个儿媳妇的人选不满意,便解释道:“这个富察?云瑛虽说比弘历还要大三岁,但是品貌都是万里挑一的,而且弘历自己也很情愿,他大约也见过姑娘几次——他的伴读傅恒就是云瑛的弟弟。”
苏菲又一次被惊到了:新郎才十五,新娘子居然十八了?可想想“女大三,抱金砖”的俗谚,知道这不成其为反对的理由,而且既然弘历自己愿意,就更不成其为问题了。只是,怎么傅恒这个名字这么耳熟呢?
皇上象是看出了她的疑问,主动答疑:“傅恒又是你娘家侄女的夫婿。”我的天!苏菲想,这个乱!弘历居然要娶他心仪女子的大姑子做媳妇,“皇上怎么就答应这样的婚事呢?皇上又不是不知道弘历对海棠的心意。”
皇上淡淡说道:“弘历虽是你亲生的,你却一点儿也不了解自己的儿子。弘历拿得准,他不会闹出什么乱子来的。”苏菲长出了一口气,有心反驳说这跟自己是否了解儿子不是一码事,到底没敢开口。
第二天,苏菲与两个女儿在水亭避暑取乐时,阿满依偎到她的怀里,娇俏的问:“额娘,是不是哥哥们都要娶嫡福晋了?”
苏菲答是,阿满的样子很是倾慕,旁边侍立的嬷嬷便笑问她是不是也想当谁的嫡福晋了?
没想到,阿满一挺胸膛,说道:“我才不要做嫡福晋,我要像额娘一样给人家做小老婆。”苏菲顿时一头黑线,“小老婆”这个词是苏菲伺候皇上时自我调侃的用语,没想到就被阿满听去了。
嬷嬷们全部被阿满的雄心壮志给雷倒了。苏菲缓过劲儿来,问她原因。阿满天真说道:“皇后娘娘是嫡福晋,可是好辛苦啊,我今天过去请安,娘娘还在忙着为六宫发放份例,还要准备中秋节的节庆,还要听太医汇报贵妃娘娘的药案,满脸是汗都顾不上擦擦。额娘呢?只要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向皇阿玛笑就行了!”
苏菲汗颜:怎么我养大的孩子都有点儿缺心眼呢?
多事之秋
不久,皇后宫里就多了一个女官——富察?云瑛,说是给养育在皇后宫里的和硕和惠公主做伴读,明眼人都知道:是皇后要亲自教导未来的皇太子妃了。
在这之前,关于这位格格的相关报道也陆续传入苏菲的耳中:据说这位格格出生时就有吉兆,一落地就红光闪耀,异香满室;待稍长大些,更表现出非凡的才华,一岁就开口说话,两岁认字,三岁会读书,四岁能作诗,等长到十几岁,那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女红针黹更是不在话下;还有治家之才,她的阿玛富察?荣保只有一个嫡妻,别无妻妾,妻子亡故之后,也没有再娶,家事就由尚在髫龄的云瑛格格掌管,居然是赏罚分明,井井有条,全府上下无不心服口服;更为难得的是,处事平和,宽仁怜下,自奉节俭,诚孝敦睦……
听得苏菲连连叹气:做这么一个古今完人,那可得多累呀!不过,未来的皇后本就是特殊材料制成的,看来,这位富察?云瑛算是个天生的皇后胚子,也难怪皇上一眼就相中了她做自己的儿媳妇。
错,向她汇报的春草立刻纠正了她的这一误会,相中云瑛的是先帝!
苏菲诧异的看着春草:你怎么什么都知道?话说春草自从因为十四私入永寿宫的事情被苏菲责罚过之后,春草很是消沉了一阵,也不敢再东窜西串的在宫里打听八卦。直到今年春天,苏菲留意到皇上最宠信的侍卫图里琛是个憨直到有趣的人,就找机会请恩旨将春草指婚给了图里琛。
春草婚后的生活满惬意,图里琛日渐贵盛起来,常常一连几个月被皇上派到外省办差,春草无事时便进宫来陪伴苏菲,她已经恢复了“包打听”的本性,而且环境的改变,使消息的来路更加广泛,苏菲也颇喜欢听她闲扯。
春草打听来的小道消息是:本来康熙六十年那次选秀,云瑛就已经到了参选的年龄,可是层层选拔到先帝那里时,先帝却亲笔将她的名字从候选秀女中抹掉了,当时只有弘历随侍在侧。几个在先帝身边贴身服侍的宫人都说:先帝是特意将云瑛留给自己最喜爱的皇孙了。苏菲点头:不论从先帝对弘历的喜爱程度看,还是从云瑛自身的条件看,这个传闻都应该有其可信性。否则荣保将已经落选的十七岁的女儿一直留在家里,不急着说婆家,就太令人不可思议了。
春草还告诉苏菲,据齐妃宫里的人说,三阿哥弘时也看中了云瑛,想娶她做侧福晋,据说弘时私下里曾经跟荣保求过亲,却被荣保给托词婉拒了。想想也是,放着那么有前途的嫡福晋不当,却要去给人做侧室,对荣保这样有长远眼光的老狐狸来说,这笔买卖的确不合算。
苏菲皱了皱眉头,她对弘时原本并无恶感,只是叛逆期的少年,总是固执到有些偏执,他看苏菲从前在雍王府里不过是个“格格”,而后来母以子贵,名位却在自己的额娘之上,使他觉得这一切都是为自己所累,心生愧疚和无限的怨恨。弘时又不是个善于掩藏自己情绪的人,喜怒皆形于色,苏菲便更远着他了。
做为皇上的长子,弘时既没有弘历的沉稳干练、深得圣心,也没有弘昼的机灵鬼诈、油滑无赖,若说皇上对弘昼是无可奈何之后的宠溺纵容,那对弘历就是寄予厚望之后的严格要求。对弘时的态度呢?苏菲有些拿不准,想来任何一个父亲都是望子成龙的,否则也不会为弘时延请饱学之士王懋竑为师,教导他的学业,只是弘时每每让他失望,皇上对这个儿子也就越加严厉,乃至于苛刻,随着弘时年龄渐长,且与八爷党越加亲近,父子之间的裂痕已变得不可弥合。
苏菲见到那位久闻大名的云瑛格格,是中秋节前夕的事情。那天,她照例去给皇后请安,进了殿门,发现怡亲王福晋和庄亲王福晋已经在座,见她进来,两位福晋都站起来行礼,苏菲笑着与她俩寒暄,却见庄亲王福晋脸上犹有泪痕。
她心中诧异,面上还是温言笑语。皇后的心情倒是不错,赐座之后,又接着苏菲进来之前的话题说:“她十六婶,你也不必为孩子忧心,不论养在谁的宫里,还不都是我的儿女?能照应的地方,我自然要照应,断不至于让孩子受了委屈。”苏菲才明白,原来除了青儿之外的两位收养的格格,就是这两位嫡福晋所生,十三福晋的和惠公主养育在皇后宫里,尚可令人放心,而那十六福晋所出的端柔公主却是在储秀宫里由年氏养育,难怪她亲生额娘担忧了。
但是皇家制度,谁也难以违拗,庄亲王福晋今儿在皇后面前哭诉,也不过是依仗着多年妯娌的情分,加上庄亲王如今在朝中也颇受宠信。皇后已经说了这样的话,庄亲王福晋除了含泪磕头谢恩,也别无他法。
怡亲王福晋是个性情敦厚的,此时也怕十六福晋因伤心过度而失礼,便换了话题,赞起皇后内殿炕上的炕屏上的刺绣来,苏菲留神看时,果然不同寻常,乃是绣的一幅江南风景——平湖秋月。苏菲虽然连个荷包都不会绣,但是嫁在这天下第一富贵地,鉴赏过多少刺绣精品,绣工的好歹却是深知的,她知道大片的天空、水波是水墨画擅长的技法,最难以用针线来表现,这幅绣品却用乱针技法将西湖水波浩渺,烟云笼罩的意境表现得淋漓尽致,确是妙手不凡。
苏菲一方面真心赞美,一方面也是凑趣,便道:“这么精致的绣工还是头一回见到,到底是皇后娘娘这里有好东西,不知这是哪一府的贡品?”苏菲心里盘算,回头求皇上给自己也要一幅这么精致的。皇后温和的笑道:“这不是贡品,是我宫里的一个女官孝敬我的中秋节节礼。”说着,就回身命宫女去请,苏菲已经约摸猜出是谁来了。
不大一会儿,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就走进殿来,果然是好模样:肤若凝脂,眉目如画,眼神清澈安静,神态谦和有礼,行止有度,观之可亲。少女大大方方的向殿内坐着的诸人行礼,两位福晋自然是知道她的身份,都很是和气亲切,对其品貌才艺赞不绝口,苏菲冷眼看她的举止言谈,心里想:哦,她与弘历确是天生的一对呢。面上却不肯露出过多的亲近,只温婉微笑点头而已。
皇后便对那云瑛说:“熹妃娘娘对你的绣屏也很是喜爱,你可来得及在节前再绣一幅?”云瑛不卑不亢的应了一声,便转头含笑问苏菲:“不知娘娘喜欢什么图案?”苏菲想了想,也就老实不客气了:“竹子吧,顶好是郑燮的墨竹。”云瑛一愣,继而莞尔笑道:“娘娘真好品味呢!”苏菲不能不说这女孩儿很讨自己的喜欢。
中秋节前,皇上大封皇子,四阿哥弘历为宝亲王,五阿哥弘昼为和亲王,而年龄居长的三阿哥弘时仅被封为一个没有封号的贝勒,同时皇上宣布年后就为三个皇子开府娶亲。其实三阿哥早在五年以前就已大婚,只可惜娶的却是栋鄂氏,九阿哥的嫡福晋一族的人,当时由八福晋硬做保人,弘时偏偏凡事都听八福晋的,于是死活缠着李氏央求父亲答应了这桩婚事,但是皇上的不乐意是溢于言表的,甚至连栋鄂氏所生的目前唯一的一个皇孙都不待见,所以弘时夫妇就一直住在齐妃咸福宫的东院里,如今算是跟弟弟们沾光,终于可以从父亲的眼皮底下躲开了,然而他并没有感到多少喜悦。
苏菲节前很忙,忙着给别人送礼,忙着收别人送的礼。好在她送出去的少,收进来的多,尤其是弘历和弘昼受封亲王的旨意公布之后,永寿宫的门槛差点儿给人踩断了,各种珠宝玉器、古玩字画、冠服簪饰、绮绣币帛,积屋盈案,锦屏干脆空出两个屋子来专门存放礼品,请苏菲过去欣赏,开头几天苏菲还有兴致去赏玩一番,后来就觉无聊,让锦屏自去收藏造册,说是等有空的时候再看。
只有一件礼品苏菲不但留在了自己日常起居的内殿,而且时时观赏,喜爱非常:正是云瑛所绣的墨竹图。朴素的黑色花梨木的边框,没有繁复的雕花,线条流畅而简洁,更衬托出素绢上稀疏交映的一丛墨竹的卓尔不群,虽是墨色,但是也分出十几种深浅,恰到好处的体现出层次感,远远看去,竹丛似在风中劲舞,看不到风起,却让人生出秋风拂面之感。
然而这还不是最出色的,最出色的是左下角题画的句子:“茅屋一间,新篁数竿,雪白纸窗,微浸绿色。此时独坐其中,一盏雨前茶,一方端砚石,一张宣州纸,几笔折枝花,风声竹响,愈喧愈静。”
词好,意思好,绣工更好,一勾一画皆有郑板桥秀润飘逸、奔放豁达的笔致。连皇上看过都赞说“不是凡品”。说到云瑛其人,二次见了以后,苏菲倒有了一点儿异样的感觉,就是看着这女孩哪里都好,可就是怎么也让人亲近不起来,所谓“可远观而不可以亵玩焉”,说的大概就是这种人。苏菲叹气,这云瑛可真跟弘历有夫妻相呀!
今年的中秋节,由皇后亲自筹备,准备得很是细致隆重,虽说皇上不喜奢华,但是这是皇上登基以来第一个大办的节庆,前面都因为先帝和太后的丧事而从简了,因此皇上也同意皇后借着这个普天同庆、家家团圆的好日子来扫扫宫中的颓气。
宫中已经沉寂了两年有余,于是对过这个节上上下下都是衷心期盼、满腔的喜悦。皇后别出心裁的安排了午宴群臣,然后晚上都各自回家与家人团聚,百官全都称颂皇后的盛德。晚上宫里也在干清宫摆起了家宴,宴请在京的爱新觉罗家的亲贵们。
觥筹交错、举酒言欢之中,皇上高兴,便命三个儿子各自赋诗一首,以志今夜的盛宴。三人中弘历的才思最为敏捷,却含笑从容请哥哥先吟诵,谁也没有想到的是,弘时喝得已经半醉,自己作不出诗来,认罚也就是了,他却琅琅吟了一首杜甫的诗句:“……君今在罗网,何以有羽翼。落月满屋梁,犹疑照颜色。水深波浪阔,无使蛟龙得……江湖多风波,舟楫恐失坠。出门搔白首,苦负平生志。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
弘时才一开口,苏菲的心就吊吊起来了,知道今日筵无好筵,难以善了。偷眼看皇上,脸上有阴云聚拢,眼神越来越冷,眼看就要大发雷霆。皇后的脸急得煞白,用眼神去示意齐妃,可齐妃已经被自己儿子的惊人之举吓得四肢冰凉,连话也说不出了。
没奈何,皇后只好亲自出马,假意训斥弘时道:“老三真醉了,这种场合,胡沁了些什么?罚你说个笑话,若是不好笑,就撵出席去,给大家斟酒。”苏菲佩服皇后有急智,弘时若能顺坡下驴,也可勉强过关,起码皇上不会当场发作他,只看弘时如何应对了。
那弘时脸颊透出病态的红润,似是浑然不觉大殿的气氛已经降到了冰点,自斟自饮了一杯之后,潇洒的向皇后一揖,说到:“儿子遵皇额娘的懿旨,这诗确是颓丧了些,我就讲个笑话,真是好笑的很——话说有一个老婆子病了,她儿子很孝顺,就请医婆来给治病,医婆说他娘是心里有火,必得针灸泻火。当下就取出针来,在老婆子的胳肢窝里下了几针。这做儿子的就急了,说我娘是心火病,你应该去针心,怎么去针肋条呢?医婆回答说,你不知道天底下父母偏心的多着呢!”
弘时的这个笑话,是苏菲从《红楼梦》上看来,闲暇时讲给弘昼几个听的,没想到弘时一声不响的在旁边听进了心里,用在了这个场合!笑话本身并不出色,却是应景应时,恰好戳了皇上的嗓子眼。苏菲只是诧异:弘时难道不想活了?皇上的脾气可不是先帝,此情此情恰恰让人想起当年九龙夺嫡,不也正是在中秋家宴上发难的?整整闹了十年的家务,皇上处身其中,可会允许当年的事情再度重演?
笑话讲完,整个大殿鸦雀无声,只有弘时已近癫狂的笑声在梁柱间回荡。
就算是再迟钝的人也听得出来弘时是在抱怨皇上偏心不公,皇上此时反而脸色平静下来,似带上了一层假面具,让人看不出喜怒。他用平板僵直的声音说道:“就你看来,朕也该找那医婆给下两针才是。”声音不大,话音里有金戈气,阴森森的让人发糁,苏菲知道他的刻薄性子彻底发作了。
弘时愣了愣,他抬起眼睛看看高高在上的皇父和噤若寒蝉的众人,似乎清醒了一些,他迟钝的躬身说道:“儿臣焉敢影射皇阿玛。”
“你已经敢了!”皇上轻蔑的看着弘时,淡淡说道:“你认为朕将你两个弟弟封为亲王,你只是个贝勒,是朕处心不公。你却不问问自己是如何行事为人的,朕不是没有给过你机会,朕不是没有苦口婆心的规劝过你,总想着毕竟是自己的儿子。没有想到竟养了个鸱鸠!你不把朕看成父亲,朕也就没有你这么个儿子——来人,将弘时带下去,暂拘押内务府。”
在场的人全都目瞪口呆,齐妃两眼一翻,呜咽了一声就昏了过去。苏菲缩紧了身子抵御皇上散发出来的寒气,同时故意回避与皇后的目光相遇,以免皇后示意她求情,她可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找堵。
她看到八福晋原本一脸的趁愿,恶意的盯着皇上,这会子也变成了震惊和懊悔,心知弘时的失态与她的挑拨不无关系;十三爷猛地站了起来,张张嘴想说什么,到底是没有出声;八爷却以一贯温文从容的姿态离席磕头,然后劝谏道:“皇上,弘时只是醉酒后口不择言,并无自外皇父之心。且春秋有楚庄王绝缨之会,可见圣贤亦不以酒后狂态入人以罪,臣弟恳请皇上饶弘时这回。”
八爷说得入情入理,皇上却只是冷笑道:“看来八弟对弘时了解颇深,平时应该是没少教导他!”八爷的肩膀抖了一下,依然平静的答道:“臣弟只是不忍皇家骨肉凋零,皇上子嗣本就稀少,求皇上开恩饶弘时这次。”有几个叔伯兄弟也跟着一起求情。
皇上不阴不阳的答道:“还是八弟会说话啊,看来朕这次若是不饶了弘时,还真就当不成圣贤了。”皇上抬手命侍卫将半死不活的弘时放开,然后话锋一转,语气也转为凌厉:“只是八弟有一点说错了,儿子若是好,一个就足够了;若是不好,便有二三十个,也不过是冤孽!弘时如此丧心病狂,公然抱怨皇父,朕断不能再容纳这逆子,既然八弟那么喜欢他,就让他给你去当儿子吧。”皇上说完这句话,一甩袖子,离席而去,众人皆愣怔在当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