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沈郁棠打开菜单,瞟了眼价格后,两眼直接一黑,随手就把菜单放下了。

劳伦斯抬眼看向她,淡声问到:“想吃些什么?”

“啊?都可以……” 沈郁棠摇了摇头,强装镇定地补充一句,

“您决定就好。”

劳伦斯淡淡扫了一眼菜单,随即语气从容地对服务生说:

“那就蜜瓜帕尔马火腿佐奶酪、黑松露奶油汁煎龙虾,再来一份香煎银鳕鱼佐香槟藏红花酱汁。”

沈郁棠听得心惊胆战,但肚子却不争Gljt气地跟着咕咕叫了起来。

仿佛察觉了她的窘迫,劳伦斯微微侧头看她,“有没有特别想吃的甜点?”

“不用,我——”沈郁棠下意识摇头,随后又悄悄瞥了一眼菜单上的柠檬塔,迟疑片刻后,小声说道,

“柠檬塔吧。”

劳伦斯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唇角扬起了一个浅浅的弧度,对服务生补充道:“再加一份西西里柠檬塔。”

在胃和味蕾都得到充分满足后,沈郁棠选择了短暂原谅劳伦斯的精明。

至少,吃完这顿连喝的水都有金箔的午餐后,再记恨他也不迟。

进餐临近结束,戴着白色厨师帽的head chef这时突然走了过来,礼貌地与劳伦斯握手寒暄。

通过他们的对话,沈郁棠总算知道了,劳伦斯的超能力叫:超有钱。

“这位是您的女朋友吗?”负责人看向沈郁棠,“噢,她真美丽。和您母亲一样,拥有玫瑰般的面庞。”

沈郁棠虽然很想澄清他们之间纯粹的雇佣关系,可她明白,她并不是这场商业吹捧的主角。

chef根本不在意她是什么身份,她只是他借花献佛的工具。

所以,她保持缄默,乖巧微笑。

“替我母亲感谢您的赞美。”

劳伦斯签完账单,和沈郁棠一起走出了餐厅。

临走前,chef还送了她一束包装精美的玫瑰,和一瓶定制香水。

沈郁棠受宠若惊,但更多的是担惊受怕。

毕竟羊毛出在羊身上,她担心精明的劳伦斯会从她的薪资里扣除这部分的金额。

好在劳伦斯并没有这样的打算,微笑着让她收下这份好意。

出了餐厅后,沈郁棠捧着鲜花,自觉地准备往副驾走去,却被劳伦斯叫住了。

“坐后面来。”

说完,他就钻进了车里。

沈郁棠也没有扭捏,抱着秉公办事的态度坐到了后座。

后座的车顶有一排柔和的氛围灯,灯带环绕在顶部边缘,顺着内衬的流线勾勒出简洁流畅的轮廓。

脚下的地毯像高级羊毛一般柔软,在昏黄的灯光下泛出丝绒质感。

劳伦斯靠在皮质座椅里,修长的双腿随意交叠着。

192的身高本该将车内逼仄得没有多少活动余地,但这辆车的后座宽敞到堪称奢侈,依旧能让他保持这样漫不经心的坐姿,完全不觉狭促。

他正在认真处理着工作邮件,两人之间仿佛自动升起一道空气墙,让沈郁棠把想要问的问题憋了回去。

“想说什么吗?”

劳伦斯一边快速敲击着键盘,一边问她。

“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劳伦斯头也不抬,“酒店。”

沈郁棠的呼吸突然微妙一凝,心跳也因为他扔出的这个词语几乎停跳了片刻。

不过她很快就回过神来。

因为劳伦斯无波无澜的脸上,寻不到半点旖旎狎昵。

他支付六百欧的日薪是雇她工作的,而不是雇她上床。

意识到这点后,沈郁棠对于自己的过分脑补和不专业性感到无比羞愧。

她狠狠揪了一下大腿以作惩罚,迫使自己的眼神从劳伦斯身上移开。

并在去酒店的路程中,对自己进行了深刻的思想教育工作。

不出所料,劳伦斯下榻的酒店是佛罗伦萨最顶尖的超奢酒店之一。

车刚在酒店大堂前停稳,门前两位金发碧眼的门童已经迅速迎了上来,手戴白手套,动作优雅而训练有素。

劳伦斯从车里迈下,微微朝两人颔首,径直往酒店里走去。

这个酒店有着十分悠久的历史,建于19世纪末,因接待过无数国际名流而声名远播。

至今仍保留着古典与奢华交融的气息。

当初沈郁棠学习世界艺术史的时候,就在教科书上看到过这座酒店。

可书中的文字与图片远远不及亲眼所见带来的震撼。

每一处壁画、每一尊雕塑都让沈郁棠应接不暇,而劳伦斯只是淡淡扫过一眼,目光不曾因此驻留片刻。

两人一同走到电梯前,就在显示屏上的数字即将跳到“1”的时候,劳伦斯的身形却突然顿了顿。

沈郁棠一愣,扭头问:“怎么了吗?”

“东西落在车上了。”

他的语气平静而淡然,丝毫不显慌乱,“抱歉,请给我几分钟。”

“没关系的,我在这里等您。”

劳伦斯始终疏离客气的态度让沈郁棠彻底冷静。

如果说,之前还心存侥幸地以为他对她有些许好感的话,那么现在她更愿意相信,他喜欢的,是工作。

——叮。

身后的电梯在沈郁棠胡思乱想的时候到达一楼。

轿厢里走出一个男人,穿着一身浅灰色休闲西装,衬衫袖口折两道挽起,露出骨节分明的手腕和一块黑金色的手表。

两人都没有特意去关注对方的存在,一个正低头仔细阅读着手机邮件,一个目不斜视往前走去。

然而就在擦身而过的一刹那间,男人鬼使神差地停住了脚步。

转过头,目光落在那一头海藻般的黑色卷发上。

他站在她两步开外的距离。

“——沈小姐?”

“你怎么会在这里?”

是一声带着试探性的疑问。

是中文。

【📢作者有话说】

哎呀呀是谁呢真的好难猜呢[狗头]

ps,每天更新完之后,最开心的事情就是在评论区和老婆们互动嘻嘻[爱心眼]

9 ☪ 灰色西装裤

◎一览无遗◎

“——沈小姐?”

这熟悉的声音让沈郁棠浑身一震,Gljt手机都差点拿不稳摔在地上。

她猛地抬头,首先闯入视线的,是闪耀着金色光泽的细丝镜框,以及藏于镜片下一双含情的桃花眼。

“陆先生?”

陆宴回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竟然没有回米兰,而是住在了佛罗伦萨?

沈郁棠承认,那一瞬间她的脑袋宕机了足足有十秒。

更让她意外的是,那股突如其来的心虚。

她没有做错事,也没什么需要隐瞒的。

可偏偏在看到陆宴回的那一秒,她竟生出一种微妙的——心跳加速的兴奋。

像是被人撞破了什么秘密。

更确切地说,是一种令人上瘾的刺激。

只因她从陆宴回的眼睛里,敏锐地察觉到了他没来得及藏好的负面情绪。

——是危机感?是看不透她的挫败?

也许两者都有。

而那点在她胸口作祟的小小虚荣,在劳伦斯出现的时刻达到了顶峰。

两人身后传来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的清脆声响。

不疾不徐。

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沈郁棠的心跳上,让她随着脚步声的迫近愈发难以呼吸。

她抬头,看见劳伦斯正迈着长腿大步向他们走Gljt来。

与此同时,陆宴回也顺着沈郁棠的目光转过了头。

瞳孔勐地一缩。

劳伦斯?

他们怎么会共同出现在酒店?

——所以,这就是她不再搭理他的理由?

陆宴回沉下眉眼,站在原地没动。唇角却掀起一抹无声的笑。

锋芒四伏。

“抱歉,久等了。”

劳伦斯手里捧着那束chef送的玫瑰花和香水,一手抄兜走到沈郁棠身边。

所以他说的落了的东西,就是这束玫瑰和香水?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沈郁棠立即扼杀了——别想太多,他只是顺手而已。

和她说完话,劳伦斯这才把视线缓缓移到一旁的陆宴回身上。

两人视线短暂交锋。

他客套地微微颔首,“陆先生没回米兰?”

“德维尔先生不也没有回罗马?”

陆宴回直接叫劳伦斯的姓氏,这通常是不太熟或是极其正式的场合才会如此称呼。

“我在佛罗伦萨还有一些事情处理。”

“是吗?”陆宴回轻笑了一下,转过头看着沈郁棠,“那沈小姐呢?在这里是做什么?”

沈郁棠故意装出听不懂他的弦外之音,弯了弯黑亮的眼睛,弯成月牙,

“我在佛罗伦萨读书呀。”

一向寡言少语的劳伦斯听到这个回答,从胸腔里溢出一声哼笑。

他垂眸敛目,但唇角的笑意却很明显。

陆宴回对这声笑充耳不闻,目光仍然温和、包容,像一束温暖的光洒在沈郁棠脸上,

“看来沈小姐今晚还有安排。有些可惜了——”

他停顿了一下,伸手替他们按下了电梯上行的按钮,笑着说:

“原本还想和沈小姐讨论作品授权的事情。那,改日。”

——叮。

电梯随着陆宴回刚落下的话音,很快到达。

沉重的金属门缓缓打开。

陆宴回往后退了两步,微微眯起眼睛,唇畔轻扬,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劳伦斯慢条斯理说了句“谢谢”,插兜的那只手虚放在沈郁棠的后腰位置,绅士地让她先进电梯。

电梯门逐渐左右合拢,金属滑轨发出细微的嗡鸣。

静谧的金属门缝中,沈郁棠忍不住抬头向外看了一眼。

就在那一瞬间,时间仿佛被挤压拉长,慢镜头定格在了她眼前。

她看见了陆宴回的眼神——

他没有动,站在原地,依旧保持着优雅的姿态。但深邃的眼神却如利刃,穿透了电梯的缝隙,直接落在她的身上。

直觉告诉沈郁棠,她好像错判了一件事。

她敢确信,如果她真的就这么让陆宴回离开,《情欲之诗》的授权她这辈子也别想得到了。

在最后一缕光线即将收束的刹那,沈郁棠忽然上前一步,按住了电梯开门的金属按钮。

“等等!”

她急忙从张开一半的门缝里钻了出去,却没想到陆宴回还站在原地,直直和他撞了满怀。

陆宴回扶住她的手臂,笑意渐深,“怎么了?沈小姐。”

他明知故问。

“我明日联系您可以吗?”

来自前后的两道目光同时看向她。

一个含着笃定的笑,一个平淡冷然、事不关己。

“明晚七点半。”她又抛出更加确切的邀约,“可以吗?”

陆宴回笑得温柔,“当然没问题。”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表,指了指表盘,

“抱歉,沈小姐。我该走了。”

沈郁棠点点头,“那,明天见。”

“Have a good night.”

等陆宴回走出了酒店,沈郁棠这才转身,惊讶地发现电梯门一直敞开着。

轿厢内的劳伦斯双腿交叉,一只手搭在电梯扶手的边沿,随意倚靠着,耐心等着她。

沈郁棠赶忙走进去,“抱歉,劳伦斯先生。”

“没事。事情解决了就好。”他的声音冷如霜雪,不掺杂丝毫个人情绪。

沈郁棠悄悄松了口气。

她原以为劳伦斯会因她耽误了他的时间感到不悦。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对谁都不冷不热,漠不关心的劳伦斯完全算得上是情绪稳定。

两人到了顶楼的总套楼层,沈郁棠安静地跟在劳伦斯身后,等待他解锁房门。

电子锁传来咔哒声响,门很快开了。

劳伦斯率先走了进去,沈郁棠站在门口,一时拿不准要不要关门。

“进来吧。关上门。”

“喔喔。”

这还是沈郁棠第一次进总统套房。

佛罗伦萨的超奢酒店与别的城市不同,在这里见不到任何现代元素的设计。不论是墙面、穹顶,或是地毯,都充斥着华丽而庄重的中世纪风格。

落地窗宽阔而高耸,深红色丝绒窗帘半掩,窗外便是浮光跃金的阿诺河。

劳伦斯脱了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坐在会客厅的皮质沙发椅里,左腿自然搭在右腿上。

脱下西服后,里面是一件同色系的暗色竖条纹马甲。

马甲上绣着金色的鸢尾花族徽,上面坠着一条银色的马甲链。

黑色袖箍圈在他的白色衬衫上,因鼓胀的大臂肌肉而紧紧捆绑着。

沈郁棠只匆匆扫了劳伦斯一眼就不敢再看。

因为仅那一眼,就足以令她口干舌燥。

她坦然承认,她的确是好色之徒。

可她有什么错?谁让他脱了外套?谁让他大大的肌肉把小小的衬衫撑得那么饱满?

都是他的错。

“请坐。”

劳伦斯冷冽的声音传来,让沈郁棠被美色搅得混乱的脑袋清醒了过来。

她坐在他对面的沙发椅上,只坐了一点边沿,以保证自己的坐姿足够端正得体。

“亚当先生告诉我,沈小姐需要实习机会,对吗?”

劳伦斯的手自然地交叉放在膝盖上。

也许是他散发的气场太过强大,两人分明是平视,却让沈郁棠觉得被他压了下去。

高不可攀的压迫感让她有些喘不上气来。

“是的先生。”沈郁棠点点头,“如果不介意的话,您可以叫我Tang,或者Gljt是我的英文名,Ivy。”

当然,她其实并不太希望他叫她艾薇。

这个英文名是她初中的时候给自己选的,那个时候她很迷恋一位同名的摇滚女歌手。

可现在听起来反而显得刻意了。

直到劳伦斯把她的名字叫出口:“好的,Ivy。你有看过契约书吗,对此有什么疑问吗?”

好,沈郁棠撤回刚才的想法。

为什么如此普通的名字从他舌头呢喃出来,就像情话一般动听呢?

上帝真是不公平。

给了劳伦斯一张俊脸,还给了他一副堪比纯药的好嗓子。

但沈郁棠没能把最重要的事情忘却在脑后,她笑着问:

“劳伦斯先生想要以何种方式支付我的薪资呢?事实上,我更倾向于现金。”

“也许您不太清楚,留学生兼职时长每周是不能超过20小时的。而助理工作的时长与报酬都超出了规定。所以,我认为现金支付更稳妥。”

她可不想因为一份高薪工作而被赶出意大利。

劳伦斯很轻地笑了一下,明白了她的意思,点头应允,“还有别的吗?”

“没有了。”

“好。”他垂眸看了眼手表,“我即将有一场视频会议,需要你来做记录。记录模板你清楚吗?”

“我已经提前在邮件里下载好了,先生。”

“嗯。”

劳伦斯走到会议桌前,一只手撑在长桌边缘,躬下身,操作着电脑。

从沈郁棠这个角度看过去,刚好能看见他腰腹以下大腿以上的位置,因俯身的姿势挤出的褶皱。

……灰色的西装裤包裹性很好。

……形状一览无遗。

意识到自己眼神的冒犯,沈郁棠赶紧移开了视线。

“Ivy?”

“yes?”

被劳伦斯突然的点名吓了一跳,她条件反射地站了起来。

“为什么还在那里呢?”他平静地问,

“难道不提前做会议准备吗?”

劳伦斯的语气无疑是淡然的,目光甚至也能算温和,可就是没什么重量的话吹向沈郁棠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像被抽了一巴掌。

他的气场太强了,尤其是在工作状态下。

沈郁棠的脸开始微微发烫,“抱歉,先生。”

“我的另一台电脑给你用,打开桌面第一排的第三个文件,会议记录写在上面。会后拿给我检查。”

沈郁棠的神经突然全都紧绷了起来,听到劳伦斯交代的内容后迅速打开了电脑,坐在了会议桌的另一侧。

当电脑屏幕的时间跳到下午四点,会议正式开始。

如果能提前预知接下来的一个小时会发生什么,相信沈郁棠一定会狠狠给自己一巴掌,再悔恨为什么要接下这份工作。

【📢作者有话说】

劳伦斯你就装吧 [三花猫头] 以后谁追妻追得发疯我不说

10 ☪ “你很怕我?”

◎daddyissue◎

这场会议是与美国一家著名的建筑公司洽谈,但合作尚在初期,会议内容也并未涉及商业机密。

劳伦斯坐在会议桌的正前方,背靠着落地窗。

佛罗伦萨耀眼的阳光透过琉璃窗,折射出一束斑斓光晕将他笼罩。

他靠坐在椅背上,袖口挽起,带着机械表的那只手握着一支宝蓝色的钢笔,在光线之中泛着泠洌的光泽。

电脑屏幕上,建筑公司的团队成员已经悉数到位,几个西装革履的建筑师和项目负责人正在阐述方案。

劳伦斯只是听着,没有点头没有回应,甚至没有表情。

立体的眉骨遮挡了从后洒落在他脸上的光晕,衬得眼神愈发冷峻。

沈郁棠坐在劳伦斯右侧,Apple Pencil在平板上快速游走,笔尖与玻璃屏面摩擦出细密的沙沙声。

而她面前的电脑上有两个分屏,一个是劳伦斯发给她的记录模板,另一个则是留学生的救命恩人。

——deepl。(翻译软件)

不过对方公司的发言人语速实在太快,吞音又多,还夹杂着许多建筑方面的专业名词,即便有翻译软件,沈郁棠仍然发觉自己漏掉了一些信息。

握笔的那只手,掌心已经在微微冒汗,甚至因为太过专注,她的脸颊也渐渐变得红润。

像一颗刚从沸水里捞出来的番茄。

这种紧绷感不仅源于会议的高难度,更因为坐在她身旁的男人实在太过强势,让她几乎无法忽视他无形中营造的压迫感。

整个会议过程中,劳伦斯的发言都没有太多。

他只是静静听着,偶尔低头翻阅文件,或是轻轻抬手示意让对方继续。当有人提出疑问时,他的回答简洁而精准,不需要多余的解释,就能让对方心悦诚服。

视频会议在进行了四十五分钟后关闭。

但沈郁棠还没有停笔,记录着最后一段的内容,直到劳伦斯将她面前的电脑拿了过去,她才迅速抬头。

——她还没来得及把平板上的内容誊写进报告里!

最可怕的是,deepl还没关闭啊!!!

这种感觉就像被教授当场抓住用ChatGPT写论文,甚至比这还要糟糕。

亚当教授至少对待学生十分宽容。可这位……

就说不准了。

一股灭顶的窒息感铺天盖地包裹住沈郁棠,即使房间里有新风系统,她仍然难以自控地感觉到一阵眩晕。

她根本没有勇气去看劳伦斯的表情,毕竟在听会议的时候,她就注意到他脸色有点臭了。

死一般的寂静之后。

劳伦斯对沈郁棠说的第一句话是:

“十五分钟,请把这张空白的文档填满,再给我检查。”

“好的没问题。”

沈郁棠强装镇定地接过电脑,重新整理了一遍平板上的文字记录,再规整地输入进了文档里。

她打字的速度很快,噼里啪啦写完后,时间还剩三分钟。

又仔仔细细检查了有没有拼写错误,她才起身,将电脑放在了劳伦斯的面前。

劳伦斯接过,放在掌心,划动着触控板快速地扫了一眼。

沈郁棠站在他身侧,瞄了眼他的表情。

看不出喜怒,柔软浓密的睫毛微微垂下,遮挡住了他那双冷然的眼睛。

她似乎听见他从鼻腔里很轻地叹出一口气,

“Ivy。”

他叫住她。

沈郁棠瞬间紧张,条件反射般回答:“yes?”

劳伦斯把电脑放在腿上,抬头看着站在身侧的沈郁棠,语气和缓,说出的话却让她如坠冰窖。

“六百欧日薪。”他说,“我以为我们对它的定义,是‘专业’,而不是‘勉强’。”

沈郁棠的脸瞬间烧起来。愤怒涌上来,却又被下一秒的羞辱感压了下去。

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扯出一点点笑,平静地问到:

“如果可以,您能指出我存在的问题吗?若是可以弥补的不足,我会立即修正——若确实无法胜任,我也愿意主动辞去这份工作。”

劳伦斯在键盘上敲击的手指忽然一顿。

他半敛着眼睫,嗓音平直,近乎冷淡,“你似乎很想尽快结束这段合作。”

沈郁棠沉默。

半晌,劳伦斯终于抬头,微微一笑,“介意把你做笔记的平板给我吗?”

沈郁棠一愣,反应过来劳伦斯应该是想看她的原始笔记。

她把平板递到劳伦斯手里,上面速记的内容很乱,不仅有各种只有她认识的符号,还有不少中文。

可劳伦斯看得非常认真,甚至比看文档还要仔细。

因为靠得他更近了些,从他的发丝、衣领、说不清的地方散发出的香味,渐渐平息了沈郁棠蹿出的怒火。

这款香水的后调,她一直都很喜欢。

比起前调的冷冽苦涩,现在更像是冬日火炉里燃烧的松木,被融融暖意拥入其中。

“Ivy。”

劳伦斯抬头看她。

“你的逻辑很强,即便漏掉一些信息也能通过推测补全。这很好。”

“只是,一份真正有用的报告不该是信息的堆砌,而是判断的呈现。你现在做的,只有单纯记录和誊抄。”

“我这么说,你能明白吗?”

劳伦斯说话的语调比身后的红丝绒窗帘还要柔和,像是在安抚她刚才的过度反应。

沈郁棠承认,她的确有被安抚到。

她也的确没有想到,对人漠然到几乎傲慢的劳伦斯,在工作时会这么耐心、包容。

劳伦斯看着沈郁棠紧张未散的脸,沉声问她:“你很怕我?”

“不是的先生。”沈郁棠急忙否认,

“如您所见,我想在毕业后进入Aeternum Arts公司工作,作为您助理的实习经验对我来说很重要。我是怕…怕您会辞退我。”

“所以你就想主动请辞?”

沈郁棠沉默,不否认。

“Ivy。”

他又用温和的声音叫了她的名字。

每次听劳伦斯用他美妙的嗓音这么叫她,沈郁棠都会浑身起鸡皮疙瘩,连手心里都是酥酥痒痒的。

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昏黄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深邃,

“你在艺术上很有天赋,还精通英文、意大利语。作为外国人,能做到这些是非常了不起的。所以我并不会因为一次小错误就放弃你,但也希望你不要轻易放弃这份工作,好吗?”

沈郁棠一时说不出话,怔怔望着他那双漂亮的眼睛。

这大概是她第一次听人因为会讲几种语言而夸她。

她总觉得,这是留学生在意大利想要生存的最低门槛。她从不把它当成值得炫耀的资本。

但劳伦斯这样讲的时候,就好像真的是什么值得被肯定的能力。

有那么一瞬间,她想起了初到意大利时在市政厅排长队,为了一张税号卡站到脚麻;想起深夜打工用破烂的意大利语和老板争执工资;想起每个边哭边背单词刷听力题的夜晚。

那些她从没向任何人提起的痛苦,好像都被他用一句话,看见了。

沈郁棠低声地、真挚地说:“谢谢您,先生。”

但劳伦斯没有选择继续这个话题,“你毕业之后,会留在意大利对吗?”

“是的,但前提是有公司愿意提供给我offer。”

“会有的。”

“我相信你。”

他再一次夸奖了她,肯定了她。语气没有刻意称赞的痕迹,也不像意大利人习惯性地“bravissimo”。

只是陈述,带着笃定和真实。

在意识到这点后,沈郁棠很不争气地心软了。心脏像是被一泓温暖的潮水轻轻拂过。

其实在来意大利之前,沈郁棠并不是自信明媚的姑娘。尽管她从很小就意识到,她长得很漂亮。

从小学到大学,她的身边从来不缺乏热烈的追求者。

她的家庭条件不错,但不幸的是,父亲朝三暮四,母亲刚生下她不久,父亲在外的私生子也出生了。

在最需要父母陪伴的阶段,沈郁棠从来没得到过父亲的疼爱。他对她漠视、严苛,吝啬地不肯分给她一份零星的爱意。

她一边痛恨着父亲,却又扭曲地渴望博得他的关注。

哪怕只有匆匆一瞬。

在这样原生家庭中,即便看似健康地、茁壮地长大了;即便拥有高学历、经济独立、外貌出众,她仍在下意识里想要得到成熟男性的认同。

好以此弥补童年的那份缺失。

——被看见、被关怀、被无条件接纳。

永远是她灵魂深处最深切最隐秘的渴望。

所以当劳伦斯毫不留情指出她的报告存在问题的时候,沈郁棠慌了。

在意大利夸夸夸的甜蜜环境下建立起的自信,轻易就变得摇摇欲坠。

她的内核远不如外表看起来那般强大。

她知道她有一些心理疾病,可如果不是因为原生家庭带给她的阴影,谁又愿意如此呢?

“Ivy。”

劳伦斯的声音传来,将沈郁棠从回忆的泥潭里拽了出来。

她看向他。

“介意与我一同去见一位老朋友吗?”

劳伦斯已经穿好了西服,好整以暇地盯着她,礼貌征求她的意见。

沈郁棠一惊。

和他?

见朋友?

“这项工作好像并没有出现在契约书里,先生。”

劳伦斯心领神会,“额外工作加一百欧,你觉得可以吗?”

沈郁棠立马换了一副乖巧表情,把平板往包里一塞,扬起头甜美一笑,

“我们可以出发了,先生。”